我仔细观察了一番,但实在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女孩。可能我得一一凑近了看才能分辨。但比性别歧视更麻烦的是,她可能把我当成一个变态。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那只后来成为莉莉的小狗正在咬我的鞋带,她咬下了一边,又跑到另一边接着咬,直到鞋带们乖乖地全部散开。
“你好,可爱的……”我蹲下来,仔细观察,“小姑娘。”
“那边那个才是男孩。”女主人略好笑地说道。
我把小狗抱起来,她依偎在我的下巴下面,尾巴像一只精致优雅的落地钟钟摆那样摇动着。
“我叫爱德华,大家都叫我泰德。”我在她耳边轻声说,然后把我的耳朵凑近她的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这!儿!现!在!是!我!的!家!了!
她说得没错。
“我想要这只。”我告诉女主人。
“你可以随便挑的。真想要的话,那只小男孩也可以给你。我不保证你手里这只会一直表现这么好哦。”
“都一样。我也没想着要让她怎么表现。就选这只吧。”
我担心她会继续劝我放弃这只小狗。她上下打量着我俩,我正警觉地抱着我的小狗,最终她脸上的肌肉变得柔软而放松。有人带走了这只小淘气,剩下的几只完美公仔大概能卖个好价钱,她的笑容是因为这个吗?
“看起来是她选择了你。”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告别的时候,她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汽车销售员把一只柠檬卖出了好价钱,好像也是这么笑的。
我一边下棋,一边跟莉莉讲了这个故事,她好像很开心。甚至有点感动。我冲她笑,但脸是别向一边的,这样就不用想到章鱼了。她摇头晃脑,耳朵啪嗒啪嗒地来回摆动,项圈和身份识别牌发出熟悉的声音,整个房间都活泼了起来。她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因为抓椅子抓得太紧,我的手指都发白了。我期待她能死命地摇晃,把脑袋上的章鱼晃下来,甩到房间角落,让它血溅墙壁,当场毙命。
这个夜里我第一次朝她头上看去,章鱼还在那里,紧抓不放,这会儿(不瞒你说)这个浑蛋正在冲我笑。
去你妈的。
莉莉看着我,有点疑惑:“怎么啦?”
我飞快地镇定下来。“轮到你了。”我说,想把她的注意力转到强手棋上来。
“不是我。”
“是你。你掷了两个四,所以可以再掷一次。要我帮你掷吗?”
“请问我最近长出过手来吗?”她挖苦我道,我一向为她的挖苦技能感到骄傲,这会儿只觉得有点生硬。
我掷了骰子。两个二。莉莉和我对视了好一阵——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不情愿地拿起她的小战舰,放进了监狱。
周六傍晚
很多时候,洛杉矶是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城市。圣安娜飓风刚过那会儿,这儿的空气是那么温暖、那么干净。蓝花楹盛开的时候,整树整树的淡紫色又是那么灿烂。一个温暖的二月天,你用脚指头踢着柔软的沙子漫步在洛杉矶闪闪发光的海边。与此同时,美国的其他城市里,大家还正裹着毛毯靠一碗热汤取暖。而别的时候——比如说蓝花楹在一场诡异的紫色大雨中消失殆尽的日子——洛杉矶就像一个没造完的梦。整座城市就像一条七十年代的残破街道,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像一个来自其他城市的设计师的无心之作。像一个仅供有钱人来吃天价色拉的大操场。
眼下,我正翻阅着这样一本色拉菜单,淹没在满满的荒诞感中。我要来一长盘漂亮的蔬菜搭配近一米长的腌豆子吗?也许我更想吃一盘快炒的甜菜根和菊苣根。五十种食材制作的危地马拉色拉把我看得精疲力尽。这就是我生活的城市。我怀疑自己根本都叫不出五十种色拉的食材名。我犹豫不决地咬了下嘴唇,干干的。
“我对俏唇润唇膏有点上瘾。”我抬起头。这话我刚才说出口了吗?
“你怎么会对俏唇上瘾?”他问,一边摇晃着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他的前额冒汗了,不过应该不是因为紧张。我猜他应该是容易出汗的体质。
“有一次别人告诉我,俏唇会把微量的碎玻璃偷偷放到润唇膏里,这就是让你上瘾的秘诀。玻璃小碎片会在你的嘴唇上开出无数道看不见的口子,你会觉得很干,然后就想买更多的俏唇了。我仔细研究了一遍成分表,想看看除了44%的凡士林,1.5%的二甲胺基苯甲酸戊酯,1%的羊毛脂和0.5%的鲸蜡醇之外,它有没有加上4.5%的碎玻璃。结果它没有。”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无所事事,只好继续说下去。“都是骗人的。生产俏唇的公司叫威伯科,在新泽西州的麦迪逊市,据说这个公司的持有人其实是奥驰亚集团,而奥驰亚本来的名字叫万宝路。起这么个新名字只是想让大家忘记它跟烟草的关系而已。”我又强调了一句,“他们有很多很多员工。”
我把叉子准确定位在开胃菜盘里的最后一口豆薯上,耸了耸肩。我早就告诉自己要取消这个约会,但我还是来了。这会儿我追悔莫及。我应该坚持跟上次那个好看的拥抱男孩继续约会。但那个男孩又意味着某种不确定,而我痛恨不确定。我俩心知肚明,我们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他没有挑明(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打破沉默胡说八道起来。说实在的,我知道这会儿自己蠢得要命,还有点像个阴谋论者。甚至还不如那些相信真有外星人存在的傻瓜们——那些传说中动不动就以宣言和暴力征服地球的外星人种。
我跟面前这个新的约会对象网聊过一阵,双方都颇有好感。邮件里我们的互动相当活跃,对话也相当和谐。遇见真人以后呢?完蛋。什么也不是。我应该提高对约会的预判能力,然而这方面我显然是个低能儿。这仍然是概率问题。于是我现在对和谐的线上对话和活跃的邮件往来也没兴趣了。有了这些,并不意味着你就真的想看他赤身裸体的样子。比如出汗体质这类细节从照片上根本就看不出来——尤其是从运动照上。你会以为他是因为徒步鲁尼恩大峡谷或者在海边玩飞盘才出的汗。你不会想到这个人坐在餐桌上看个色拉菜单都会出汗。
“你有什么上瘾的爱好吗?”我意识到,最好在我对甲氧苯氧基丙二醇的长篇大论开始前,让他先开口说话。
“性爱。”
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是的话,有点好笑。不是的话,我大概会被推倒吧。反正我当是玩笑,然后继续话题。
“你是做什么的?”
“航空乘务员,不过我正在转行做一个专业的遛狗员。”
该死的洛杉矶专业遛狗员。这算一个工作吗?大街上那么多业余遛狗人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参加遛狗奥林匹克竞赛吗?我大概也是种子选手吧。一个外行的遛狗员。我现在就应该去遛狗啊。最喜欢傍晚跟莉莉一起散步。阴郁的天气被几束柔软的光线打散了,黄昏五点的光线流淌在身上,这时候一起散个小步再惬意不过。也许会是几天来唯一可见的阳光了。我忽然更想离开这里。
“听上去……”我该怎么礼貌地措辞?“是一个大转变。”
“是一次质的飞跃。”
“真是空乘界的损失。”我奉承说,想象着他用汗淋淋的双手递给我一杯姜汁麦芽酒。
“嗯,是一大步。洛杉矶人花再多钱给爱犬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养宠物吗?”
“不养。”我努力回忆自己的交友档案(上面提到过莉莉吗?),然后猜想他有没有打开看过我的档案,他能记起里面的细节发现我在撒谎吗?他翻了我的相册看过那张没穿上衣的照片吗?要不是开了那瓶上好的新西兰白葡萄酒,我根本就不会写那些有的没的的自我描述,更不会上传一张半裸照片。都怪那瓶酒。
“我也没有,但一直在想。养一只宠物。”
这是他身上最有趣的事了(除了那个模棱两可的性爱玩笑)。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宠物是什么——一只狗、猫,或是爬行类、飞行类的?还是日本小学生经常随身携带的电子宠物,是一只仓鼠、一条鱼还是一块石头?——总之他说他想要一只。
我试着结束这场约会。既然这个约会不会有任何进展(我们几乎没有共同点,更谈不上性欲),那么一定有个得体的办法可以离开这里。即使对方没有任何毛病——跟“广告”上的一样,但如果你莫名地就是不喜欢他——也还是有办法离开的。而如果对方本来就是个名不副实的家伙,那么你更可以理直气壮地指出来。不一定是这一句,但你可以回答诸如“不好意思,我觉得不太合适”之类的话。有一次我刚和对方握手,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应,当时周围没什么人,我就那么直接说了然后走人。另一回,我没好意思说出口,结果不得不一边吃着点心一边不停地回应“你觉得自己有勇气操刀一场紧急切开气管的手术吗?”(必须指出,没有,我绝对没有。)一旦进入约会,你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它自然结束。我跟杰弗里的第一次约会持续了两天——我们有太多话要说!那次约会不幸成为了一个难以逾越的标杆。
从家里出来的那会儿,莉莉已经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刚当上爸爸,很想把睡着的小孩摇醒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莉莉习惯往左边睡,但这个下午她朝右边睡着了,章鱼被压在下面。很好。也许它会被压死在莉莉的爪印印花毛毯上。莉莉的睡相跟她平时一样蜷曲,我管她这副模样叫“豆豆”。我已经在考虑这个漫长的约会结束以后,要回去跟莉莉一起看什么电影了。周六是我们的电影之夜。我希望她睡饱了。我们可以叫印度菜,街那头的印度餐馆里,有一种番茄酱和酱汁调味的鹰嘴豆着实好吃。我再次琢磨起怎么才能结束这个严酷的考验。好吧,既然你本人没那么好玩,我想我得走了。如果这么容易就好了。我应该直接离开然后跟拥抱男孩开始第三次约会。至少我还挺想知道他对我有没有兴趣的。我到底为什么要先松手?
“你喜欢小孩吗?”我问,“你想要小孩吗?”我超级喜欢小孩——我有一个小侄女,简直是她的粉丝。但我年纪太大了,没法做一个年轻的父亲了,而我又不是特别想成为一个年迈的父亲。现在又是单身,抚养孩子这事,我一个人应该做不来。为了生孩子这事去改变我的性取向(除了我在某个交友网站上的胡诌),动力似乎又不够。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有孩子了。
“完全不喜欢。我不会考虑孩子。”
“噢,那就算了。我一直想要小孩,要很多很多孩子。我们会组成一个合唱团去杜塞尔多夫之类的各种欧洲小城市巡演。”说完,我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吃冰激凌。我冲到杂货店的冷柜前,给自己选了一支ben&jerry's的焦糖冰激凌,又给莉莉买了一个香草杯。原因嘛,管它呢。有一年夏天,她还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开车出去玩,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冰激凌吧,就把车停在了附近。我们一起下车踩着停车场的碎石小路走过去,我要了一支绿色的薄荷巧克力脆片蛋筒。我偏爱绿色的食物(即使里面的色素有致癌的可能)。我们坐在草地的野餐桌上,我把莉莉抱到膝盖上。
你!舔!的!这!朵!云!是!什!么!东!西?我!也!喜!欢!舔!东!西!好!想!舔!它!
即便是在我最得意的日子里,我也总是希望生活能赐给莉莉很多礼物,就像我收获的那些一样。于是我把蛋筒放下去给她舔一口。
太!好!吃!了!我!们!应!该!每!天!都!舔!舔!它!
舔了一口以后,她便不依不饶起来。她站在我的膝盖上,前爪扒在我胸口,拼命摇尾巴。后爪还在努力往上爬,想在我的防滑系统里找到立足点,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她的薄荷味奖品。
“喂,喂,喂!”我制止她,“坐好!”她照做了,左脚站在我的左腿上,右脚站在我的右腿上,想要维持平衡的假象。可怜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有人说过,如果你喂饱小狗,保护它,照顾它,它会觉得你是上帝。如果你这样待一只猫,猫会觉得它才是上帝。
我们一起吃完了剩下的冰激凌蛋筒,毕竟,我是上帝嘛。
周日凌晨4:37
迷迷糊糊间,我的脚抽筋了,我梦见自己正在往下掉,马上就要碰到地面了。醒过来,一身冷汗。我坐起来,掀开被子,找莉莉,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章鱼正在床上张牙舞爪。它的八条触手好像全活了,它们动作轻盈且有条不紊地包围了莉莉,我知道它醒过来了。
我把手放在莉莉的胸口。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吓得忘了呼吸,用力往下摁。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像往常那样一起一伏。她还在。她没事。章鱼须慢慢停下来,警报也暂时解除了。情况多少又回到了礼拜四我刚发现章鱼那会儿。
我试着回忆刚才的梦。好像是在一条船上,似乎莉莉也在那儿。也可能她既在那儿也没在那儿,反正梦里本来就会有很多平行宇宙。我好像在追什么东西。不是追,是在狩猎。我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一条船或者有没有做梦。较之做梦,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记忆,即使这是一段难以触及的记忆。
莉莉的胸口仍然起伏着。她的呼吸深沉而响亮。
来这里的头三个月里,她没有睡在我床上。她睡在我旁边的一个摇篮床上。一开始,她在房间另一头睡。那些日子,她一直在夜里呜咽,哭诉没法再跟她的兄弟姐妹暖暖和和地睡在一起了。我自然也睡不成,自责心与夜俱增。我把摇篮床挪到我的手指可以穿过木栏杆的位置。那时候我们这么睡——我的床和她的床紧挨着,有时候我的手指握着她的爪子——直到她做绝育手术。手术后她拒绝戴上防止舔伤口的项圈。这!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事!儿!打!死!我!也!不!会!戴!
没有项圈的束缚,只要我不在,她立即开始舔自己的伤口。所以白天我到哪儿都带着她,夜里我把她放在我的床上,一只手臂挽紧她。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身体力行地保护它不受感染,我希望给她点心理安慰。至少她夜里能睡着了,不会一直注意到自己的伤口。
那之后她就一直睡在我床上,除了我不在的时候。
后来她拆了线,伤口也痊愈了,我就不再用手臂挽她。一旦可以自由地在我床上闲逛以后,她立即钻进被子里跑到床尾靠着我的脚边躺下。我跟她斗争了两个晚上,反复警告她如果她非要钻在被子里面睡,一定会缺氧而死的。她会从被子里溜到床尾,而我会把她拽出来呼吸空气。然后她会再次从被子里溜到床尾,而我会再次把她拽出来呼吸空气。拉锯战,漫长到吐。第二个晚上我崩溃了。
“好吧。你想睡在下面是吗?那你就等死吧。你会呼吸不上来。我是对的,而你大错特错,这就是你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念头。滚去坟墓的路上你会后悔自己只长了一个核桃大的脑袋。”
我把被子掀起来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看。那一刻我向这只倔强的腊肠犬投降了,跟她说理根本就是徒劳的,如果真的有理可说的话。我只知道我太累了,我需要睡眠。隔天早上我会把她的尸体从床上拎出来的。
隔天早上,她当然没事。她溜达到被子口跟太阳打招呼,伸出前爪做了一个复杂的瑜伽动作,打着哈欠驱走了睡意。
今晚轮到我想钻床尾了,找个被子下面最安全的角落。我希望自己变得小小的,被温暖地呵护起来。一个远离章鱼噩梦的角落,远离它颤抖的触手,远离即将到来的事情。
周日晚上
周日是比萨之夜。这个传统打我童年起就有了。小时候的星期天晚上,妹妹梅瑞迪斯和我总是轮流跟爸爸一起做比萨。也只有这一天,我俩可以喝一点平时不让喝的苏打水。这是我们最盼望的事,哪怕周末已经接近尾声。我妈妈也很喜欢,因为她不必为我们准备食物了。(基本上,她没有休息的时候。不做饭,她也会忙着做其他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熨烫我们的床单,用古怪的吸尘器清洁冰箱底部。)妹妹和我都很喜欢围着爸爸做事,公平起见,我们在日历上写每个星期都轮到谁。做比萨太好玩了,做的时候会有类似足球赛的计分,还有《新闻60分》开始之前的那种倒计时嘀嗒声。(我是迈克·华莱士。我是莫利·塞弗。我是哈里·里森纳。我是埃德·布拉德利。那些故事,再加上安迪·鲁尼……)
我和莉莉延续了这个传统,虽然我们是叫外卖比萨的,这样莉莉就可以冲着外卖员一顿狂叫,有点像个不知名的小人物疯狂地指控古迪·普罗克特是个女巫。我觉得她也很期待这件事,虽然这是周末的尾巴,是疯狂的新一周开始之前,我们难得的共享时光了。
我问莉莉今天她想不想叫比萨,她头上的章鱼正在收紧邪恶的触手,第一轮发作开始了。莉莉一脸困惑,然后开始倒退,我立刻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毫无来由地绊倒了,身体不由自主地翻倒在地上,四脚僵直,看上去都没有呼吸了。
“莉莉!”
她的脚抽筋了,身体抽搐着,眼神不知飘向何处。我扔掉了比萨菜单冲过去。
“莉莉!”我又大叫一声。即使她听到,大概也没有力气回复我了。我跪下来撑住她的脑袋,免得她再撞到地毯上去。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她的脚缓过来了,还是有点僵硬,不太能弯曲,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泡沫。整个过程大概有三四十秒,但感觉已是来世。彻底平息之后,我已经满头大汗。
“嘘,嘘,嘘。”我劝她,担心她挪动得太快。我轻轻地抚摸她,以前她焦虑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哄她入睡。终于,她的注意力转到了我身上,我竭力保持微笑,打消她的紧张情绪。但我笑得太用力,有点过头了。
“你好奇怪。”她说。
我扶她站起来但没有松手,怕她又跌下去。她试着走了几步,旁边的我就像一个焦虑的爸爸,好像她正在学骑一辆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而我正在她后面别扭地扶着她摇摆不定的座椅。莉莉三步走到墙边,腿一弯,坐了下来。
“别着急,好吗?”
她摇摇头,耳朵耷拉下来。“那感觉……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别再那么干了,我想补充一句,但是我知道她什么也没干。
是章鱼干的。
很难说清这件事对谁的打击更大,她还是我。我把她床上的毛毯抖抖松铺好,让她睡进去,挠挠她最喜欢我挠的后脖子,求她睡一会儿。
“比萨怎么办?”她看上去累坏了,像一个刚打了12轮比赛的拳击手。
“你睡会儿,我来叫比萨,你醒过来的时候就能闻到它的香味了。”
她打了个哈欠,下巴像生锈的铁链一样嘎吱作响。她提的唯一一个要求是别忘了给她点香肠。好像我真的会忘似的。
“我知道。你就是一只香肠狗啊。”
她很快沉睡过去,腹部随着虚弱的呼吸一起一伏。我就坐在它旁边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蜷曲的膝盖,落了她最喜欢的眼睛雨,但不是暴雨。我不知道愤怒从何而生——我的心、我的内脏、我的脑袋、我的灵魂——但自从礼拜四第一次发现章鱼以来,它已经转移到我的全身了。我直直地看着章鱼。
“你。”我的声音意外地从喉咙里吐出来。
没反应。
“你!”这回我故意冲它吼道。
章鱼被惹毛了。它的手臂像昨晚一样绕着莉莉睡着的脑袋转动着,同时,它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因为不想后退,我吓得只能往地毯里钻。妈呀,这到底是什么?和我想的差不多,它朝我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我克服恐惧凑近一点,我俩都没有轻举妄动。
它开口了:“如果你是在跟她说话,她已经睡着了。”
我吓得往后一缩。我真的要跟它对话吗?我不知道。我吓坏了,他的吐字是如此清晰。他?听声音,他不是女孩。我好像早知道会如此。一个章节结束了,下一章就要开始,敌人强大到可以开口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既然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我应该仔细考虑一下谈话内容。但这只是一腔愤怒。而要来的都会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有点不耐烦,接近厌恶。
“去你的,这就是你能做的。”我盯着他,看他打算说什么。
章鱼收起他的愤怒。“没必要那么粗鲁。”
我继续盯着他。“滚吧。”
章鱼顿了顿,好像当真在考虑我的建议。他猛地望向天花板,视线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我身上:“不。”
我站直身子,一米八八的个儿,撑开双臂,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威武。如果你跟一只熊狭路相逢,大概会这么做。最后,我挺起胸膛,用身体做出最后的恐吓。“离开这里。滚。现在。”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我声音里的冰冷足够让整个房间降温十度。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说。我恨死了他得意的模样。不好意思,恐怕。好像他是想离开这里的,只是凭他自己的能力没法办到而已。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指得逞什么?”
“你必将灭亡!”
如果我可以勒死他,如果我可以抓住他的触手把他从她脑袋上用力扭下来,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取出他的内脏,把他碎尸万段。但我不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寄生在莉莉身上的。
“我们是在比赛吗?”我恨我自己没法取笑他。他平静的嗓音让我更加恼火了。
“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大叫。
“什么都不要。”
我转过身去,一拳打在放烤盘的橱柜上,里面立即铿锵作响。“你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
停顿。“我还没决定。”
“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
“好,别让我失望。”
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凯特·布兰切特的台词,我说得就好像伊丽莎白女王第一次俯瞰行进中的西班牙舰队那样,由衷地坚定。“只要有机会,我将呼风唤雨踏平整个西班牙。”
章鱼再次缓缓地眨眼睛。
“你听到了吗?章鱼。”我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厉声咆哮,“我可以呼风唤雨!”
“你?”章鱼的轻蔑让我愤怒到了极点。
“我没开玩笑,你这个蠢货。周一我们就去看兽医,倾家荡产我也要阻止你。刷爆所有的信用卡也没所谓,去讨、去借、去偷我都没所谓。我会要求医生给她作所有的检查,试所有的药,用所有的办法。”
章鱼眨了下眼睛,但并没有后退。它不相信道:“真的吗?”
如果可以把他从那颗我深爱的脆弱的脑袋上摘除,我会把整座房子连根拔起砸在他头上。这辈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愤怒过。
很可能,他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