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心理医生的办公室涂成了黄油色。这个房间的沙发弹簧坏了一个,坐上去不可思议的舒适。我经常想象这整个房间加上糖、面粉、香草、巧克力片,被挤成一团放进一个碗里的样子。当我心烦的时候,感觉自己被一群傻瓜包围的时候,就特别想吃饼干。新鲜烘烤的巧克力饼干松脆有嚼劲,还带着烤箱的温度,表层的巧克力柔软欲滴。这种食欲的来历不得而知,但《芝麻街》里的甜饼怪有句名言一直深得我心:“过一天,算一天。不开心,吃饼干。”那只瞪着大眼睛的蓝怪物说过很多语法奇怪的话,这一句,我最熟。最近,我想吃很多饼干。
我的医生叫珍妮,你简直没法接受一个医生叫珍妮。珍妮可以是一个体操运动员,或者《阿甘正传》里阿甘的妻子。我认为这个名字最合适的身份是冻酸奶厂的工人,他们唯一的工作是为客人自助取用的酸奶称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怨声连连。总之,绝不是一名医生。我不认为人们真的把珍妮们当回事。比方说,我叫爱德华·弗拉斯克,但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管我叫“爱德”,只因为那时候我太内向了。后来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大家才终于接受我的小名“泰德”。珍妮在膝头的便笺上写下我的名字,“泰”字勉勉强强地挤在前面,一看就是后来加上去的。而我已经在她这儿看了好几个月了!她还负责我的个人保险,也算是我的邻居(至少就洛杉矶的标准来看)。她的诊断也从来没有对症过,我已经习惯了接受她那些笨笨的意见然后给自己想象出一位更好的医生,筛去她的结论,深刻地剖析我自己。听上去挺荒唐,但真的有效。
18个月前,我结束了一段六年的感情并开始接受治疗。这段感情在第四年就该结束了,并且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时新贝弗利电影院正在上映比利·怀尔德的《桃色公寓》,放映结束后我遇见了杰弗里。他是那么聪明——近乎神经质般的聪明、热情。我们聊着电影,我认为《桃色公寓》里的不忠和通奸情有可原,而他则适时以该导演的另一部电影、我最爱的《七年之痒》反驳。
一开始,他仿佛有种魔力。很快,我发现那只是表象,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受伤的小男孩。他自小没有爸爸,凡事都在渴望认同。这一点很可爱。直到他开始沉溺于扮演内心的小男孩,乱发脾气,举止颠倒,控制一切。但他仍是我喜欢的那个男孩,我包容他,指望一切会变好。直到某天醒来,我听到生活吹来新的号角:我应该去过更好的生活。当天夜里,我跟他道了别。
一年多以后,我才鼓起勇气开始再次约会,再度踏入爱河。珍妮问起了这件事。
“那个感觉怎么样?”
“那个?”
“嗯。”
“约会?”
“啊,嗯。”
这是我最不想讨论的事。此刻莉莉脑袋上的那只章鱼似乎紧紧黏到了我的头上。但我又不想跟珍妮讨论莉莉头上那位不速之客,至少不是现在。我不能暴露对章鱼的恐惧,让她说出那些注定无脑的建议。我不能再替她干活了,反正这次不行。我宁愿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完成她的工作,也就是说,眼下,我不愿意对她和盘托出。
我甚至不该来,不该把莉莉和章鱼单独留在家里,但阳光正以她最喜欢的角度洒在窗台上,午后的大太阳应该够她打个长长的盹儿。兽医星期一才有空,我指望着太阳的修复能力。在太阳的照耀下,我们的不速之客应该会像脱水风干的鱼。
“章鱼是鱼吗?”我装作无所谓地问道。
“章鱼是什么?”
“鱼。它们是鱼类吗?”
“不是,我觉得它们是头足类软体动物。”
就知道珍妮会这么说。也许她就是那种憧憬成为海洋生物学家的高中女生,上大学以后又飞快地爱上名字类似查德的、双手大而有力的心理系男生。真想缩成一团躺在莉莉旁边晒太阳啊。想把手轻轻放在她身上,就像她小时候我会做的那样,让她知道只要我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的心好像也飞回了家。
“约会的事,到底怎么样了?”珍妮并不放弃话题。
“约会。我不清楚。挺好的。没什么。有点困。”
“有点幼稚?”她问。
“没有。”天哪,我想吃饼干,“只是有点累,你知道的,无聊,闷得慌。”
“为什么闷?”
“就是闷。”我想念饼干们。
“和新朋友约会不是很好玩吗?你就不能这么想吗?”
“可以是可以。”我用一种顽固的口气让她知道我不能也不愿意这么想。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也许我还没有准备好约会。也不知道是不是约会对象们的问题——大概好的都被人挑去了吧。或者是我老了。对于精神高昂、经济拮据的时髦男孩们,洛杉矶是一座梦幻岛。重新开始约会的时候我满怀热忱,保持良好状态。但第一批约会过后,我发现自己讲话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个故事到底是我刚才讲的,还是两天前的那个约会里说的。为了打破沉闷,我开始瞎编,把自己塑造成妙语连珠的人,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自己都恶心到了。
这些我都应该坦白告诉珍妮,毕竟我的保险公司正在为此埋单,而我正在为保险公司埋单(对一个自由撰稿人来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我只是淡淡地答道:“我……我不知道。”
“跟我说说。”珍妮恳求。
“不。”
“说说。跟我说说肿瘤?”
章鱼在我面前扭动着强有力的触手,在混乱的一刹那,露出它的血盆大口冲我的脸扑过来。
我向后一缩,猛地拍向自己的鼻子。“你说什么?”我责问道。
汗水沿着我的眉毛淌下来,珍妮专注地看着我,她一定看到了这一幕。我发疯一样看着房间四周,想找到章鱼的踪迹,但它早已逃之夭夭。
她说:“跟我说说怎么了?”她的凝视变成了一个微笑。
她是这么说的吗?
我的黄油监狱越来越小:墙壁比五分钟前靠得更近了。这一般是恐怖袭击的前兆。这样的情况过去很少发生,但最近越来越频繁。迅速击退的办法很简单,开口讨论我不想说的事——约会。生活还在继续,我不能向章鱼制造的恐慌妥协。我缓了缓。“有一个人。好看,聪明,有趣,好看。我是不是说了两遍?反正他看上去不错。只是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兴趣。”
“对你。”
“对提线木偶剧。”我下意识地交叉双臂,“当然是对我。我们又出去了一次,感觉很棒。”都是蠢话。我应该说说章鱼,但是我不敢想章鱼。不能克服恐惧。“但我还是不太清楚他怎么想。于是我想,等第二遍道晚安的时候,如果他亲我,那就是暗示了;如果他抱我,我绝不率先松手。”我对这个计划很满意,我指指自己的脑袋,好像它不只是个放帽子的地方。接着忽然意识到,也许章鱼此刻就藏在我的脑门上,脑门看起来是它喜欢的地方,于是我上下仔细打量了自己。珍妮看着我,好像在看一场缓慢但并非毫无进展的抓捕行动。
“聪明。这样你就可以判断这个拥抱是礼节性的,还是真的有好感。那么,然后呢?”
“我先松开了拥抱。”
珍妮失望地看着我。
我为自己辩护道:“一开始,我们谁也没有松开对方,就像两个中风病人那样互相依靠着。”四周的墙壁现在死死地逼近前来,几乎要把我直接碾碎。另一种可能性是,我在奶酪墙壁中窒息而死,压制出一个完美的人形模具。
“这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珍妮在她的便笺上涂了几笔,把“德”描深了,好让旁边的“泰”不那么碍眼。听我说话是她的工作,无聊也得听。但这不是她的问题。软体客人造访我们家还没满24个钟头,我已经发现了我和它的一个共同点:我,也在隐藏自己。我尽量悄无声息地生活,像一个失败者那样低调,不希望别人注意到我。杰弗里走后,我一直这么过日子,好像很多事都随他而去了。
“有些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你应该顾及这一点。”珍妮沉思后说道。
讨论有关我的事情的时候,珍妮总是喜欢说“有些人”。但这次的结论还是错的。那家伙没有表达障碍,我也没有表达障碍。那人只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这让我很焦虑。虽然他的不确定大概也是我的错。虽然我也没有表露出来。
饼是饼干的饼,对我我我我有好处。饼干饼干饼干,先写饼。
珍妮继续分析着,我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位高明的医生,他给出了更狡猾的建议:也就是两次约会而已。为什么非要知道这家伙怎么看我?为什么每件事都要有正确答案?我喜欢他吗?我是说,除了他的外表。我应该对各种不确定宽宽心。
忽然,这又跟约会无关了,脑中浮现的还是那只章鱼。我应该对各种不确定宽宽心。
周五晚上
洛杉矶的六月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六月都不一样。这里的六月只有一样东西:阴郁。太阳躲到云朵、大雾、小雾、薄雾的后面,一躲就是好几个星期。通常这时候,我都还过得去。想到其他的月份这里都是阳光灿烂,这样的六月我通常都能接受了。但在这个没有夕阳的夜晚,我有点沮丧。
特伦特打来电话叫我出去吃晚饭,我拒绝了。但是他拒绝了我的拒绝,为了避免我俩的十二轮拉锯战,我只好答应了。又要离开莉莉一个钟头让我很不好受,但我也知道必须跟谁聊聊这件事。既然珍妮不合适,特伦特或许是个人选。从在波士顿的学校见面第一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频道的。当时他来自热情的得克萨斯州,而我是个安静的缅因州人,一见面我就被他南方人的魅力吸引住了,他对我这个冷静的北方人也颇有好感。他来敲我的宿舍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7-11买香烟,那一刻,我们的友谊就开始了。他是我的费里斯·布勒尔,我是他的卡梅伦·弗莱。
22岁那会儿,特伦特就告诉我不要担心。他说到了29岁一切都会见分晓的。分手很难过?随便吧。工作没出路?时光不会白费的。别的压力?干吗浪费时间去想它们?一切都会在29岁见分晓。一开始我还问他,为什么是29岁?为什么不是28岁?然后我开始慌了。万一31岁的时候我还是毫无头绪呢?七年级之前我都不知道怎么骂人,1995年前我都不知道有网络这回事。我很害怕落后。但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这则信誓旦旦的预言,最终还是说服了我。我从来不问他到时候在我们身上分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吧。
然后,29岁行将结束时,我遇到了莉莉。就在我30岁生日的前一天。
我到餐厅的时候,特伦特已经坐在里面了。老位子。如果你在这儿点一杯马提尼,服务员会给你配一只冰镇过的马提尼酒杯,等你喝过一半,他们会拿来另一只冰镇过的马提尼杯,甚至还有几枚橄榄,然后在你面前替你换酒杯,让你继续享用剩下的半杯酒。震惊,是吗?这就是我们喜欢来这里的原因——服务。
“嗨,兄弟,我帮你点了一杯马提尼。”他说。
“谢谢。你带了那个吗?”
“泰迪。”他很生气我竟然会以为他忘了。说着,他递来一粒安定药片。我放进嘴里轻轻嚼着,然后含在舌下。这样药效会更快。特伦特默默地等了一分钟。
“打算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我伸出手指示意他再等等,同时体会着安定的碎片在我的舌头和下颚之间慢慢融化的感觉。
“莉莉有一只章鱼。”我的话听上去很干涩,而且未经允许,它们便脱口而出,我其实不必说出来的。
特伦特不明白。“什么?”
“一只章鱼。在她头上。还遮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似乎对他的理解没有任何帮助,我总结说,“有点像你那只。”
特伦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有过章鱼的,不是出现在色拉盘上的那种。他的那只是1997年来的。那会儿我们是室友,就在洛杉矶这儿。有天晚上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摩擦着自己的小腿肚,一脸困惑。“我的腿麻了。”他说。
不知道是想象,还是安定的作用,呼吸间我开启了幻觉模式,回到了26岁那年我俩破旧的小公寓里。一切都如此真实,好像我们就住在那儿。
其实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发麻好几个月了。核磁共振表明,他有一只还在婴儿期的小章鱼。他很快接受了手术,伤口不小,但他恢复得很快,我们也就很快抛之脑后了。后来我在想,他为什么过那么久才把事情说出来。我们一起度过许多时光,习惯事无巨细地讨论双方最近的一切:最近我们刚结束关于女同话题的争论;棉织品合适的织数,以及为什么埃及棉那么舒服;办派对的话,我们真正请得动的名人究竟有几个;燕麦粥为什么总被我们煮煳;阿巴契酒吧的半美元酒之夜遇到的那位男护士,我可以约他吗;为什么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就去什么阿巴契酒吧(当然是因为半美元的酒)。在看到他困惑地坐在沙发上之前,我们其实有很多时间可以提到这件事。
特伦特拍了拍我的手臂,我回过神来。今晚餐厅人很多,比平时多。
“你走神了。”他说。安定无疑是起作用了。“它怎么像我的了?”
“不是一模一样,因为你那只你自己看不见,但莉莉的那只就坐在她头上,尽情现眼。”
“她的……章鱼。”
“嗯。”
“我没有过章鱼啊。”
“你当然有过。没有的话,当年在西达医院里,他们给你做开颅手术拿出来的又是什么?”
“他们拿出来一个肿——”没说完,他就震惊了。
“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讨论什么?”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一只章鱼。”
“没错。”
我们的马提尼来了。一杯酒,三枚橄榄。我们静静地喝了一会儿。伏特加像一个清凉的仆人穿过我的喉咙,还顺便帮我清洗了舌下的药粉味。我漱了漱口,振奋起来。
“你要来点魔鬼蛋吗?”不知道他干吗问我,魔鬼蛋是我的必点菜。他挥手叫来一个女招待点单。我甚至不用说要。“你找了兽医了吗?”
我点头。“已经满约,下周一才能去。”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
“章鱼?昨晚。就那么出现了。要是它之前就在那里,我不可能看不到啊。它不动的,就坐那儿,触手从莉莉的脸旁边垂下来。我觉得它……睡着了。”
特伦特拿起两根插着橄榄的牙签搅动马提尼,我直接从牙签上吃了一颗。我可以看到他脑中的算术题。
“莉莉多大了?”
“不。”
“啊?”
“不,”我重复一遍,“我知道你在干吗,打量我这话的可信度。首先,我还没看过兽医,也不知道把章鱼移除需要哪些步骤。”
章鱼切除术。
“其次,我不会让章鱼吃掉她的。决不允许。”
二十几岁的时候,另外一个讨厌的医生(医生们!)总结说,因为我妈从来不跟我说“我爱你”(至少没有像其他妈妈那样说过),所以我会有爱心感知障碍。不管是爱,还是被爱,我都有局限。然而,在我二十几岁的最后一个夜里,新认识的小狗躺在我手臂上的时候,我号啕大哭。因为我感受到了爱。不是稍微,不是一些,是毫无条件的爱。那九个钟头里,我百分之百地爱上了莉莉。
莉莉还舔了舔我脸上的眼泪。
你!下!的!这!场!眼!睛!雨!太!棒!了!我!喜!欢!这!股!咸!味!你!应!该!每!天!都!下!一!场!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没病!我可以感受到一切!
而就像特伦特预言的那样,一切就在我29岁最后几个小时里发生了。
我猛敲桌子,盘子腾空飞起,伏特加正好溅在我们的酒杯边缘,我咬牙瞪眼:“它决不能伤害她。”
特伦特的背脊一凉,我知道是因为我也一凉。他按住我的手让我冷静下来。他也养了只狗,一只叫薇西的斗牛犬。他爱她就像我爱莉莉一样。他知道我的感受。他明白。换作他,也会拼了。
女招待送来魔鬼蛋和两只新的冰镇酒杯,替我们倒了剩下的马提尼。她尴尬地冲我们笑了笑,然后走了。
我看着冰水珠沿着新酒杯慢慢滑落。
它。
不。
能。
吃。
了。
她。
周五夜里
我最喜欢星期五的夜晚了。你大概难以相信一只12岁的腊肠狗对大富翁很拿手,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会在棋盘的一条边上建起所有的酒店,然后毫不客气地向过路的其他人收取天价租金。我正好相反,棋盘上的第一条路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那条由深紫色和浅蓝色组成的小路上,排布着诸如“东方大道”之类的略带种族主义的名字。那条路上的颜色,让我感到平静。莉莉分辨不出颜色,她也不会在置业的时候有任何顾虑。而我只有在蓝紫色的那条道上才能轻松置业,那里租金合理,别的棋子也总是顺利通过那里。作为一个敌手,我大概不算合格吧。
选棋子的时候莉莉总笑我,我喜欢挑手推车或鞋子。她觉得这些形状的棋子生来一副柔弱相,不堪一击。一般她会选大炮、战舰和“小酒杯”(我一直不忍心告诉她拿反了,其实那是个顶针。她知道的话必定要暴跳如雷。)。
今晚我俩都无心下棋,但周五这时候就是游戏之夜,我们还是装模作样打开了棋盘。我暗示说,我们换个不用那么专心的事情做吧,看部电影什么的(虽然周六才轮到电影之夜),但之前离开她出去看医生和找特伦特吃饭,有点愧疚,也就没再说下去了。跟以前一样,我负责掷骰子,帮她移动棋子,主持棋局,帮她买房子和酒店,还兼做银行——毕竟,她是只狗。
两个四。
“这一轮你掷到同花两次了,再有一次就要去监狱了。”我说。她的棋子走到了一条绿色的路上。“北卡罗来纳大街,没人买过,你要吗?”
她耸耸肩。此刻,她只是那个平常陪我玩大富翁的莉莉的空壳,我俩的心思都飞到别的地方去了。等我回过神来(大概是伏特加和安定的作用),她仍然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我朝她看看,拿来她常用的垫子,让她坐高一点,能看到桌面,但今晚她看上去特别小。可能她一直那么小个儿——我记得她从来没有超过17磅——但她在我的世界里,一直是个大家伙。
“你不想玩就不要勉强了。”她嗅嗅她的那堆钱。她低头的时候,我能看到章鱼,所以立即把视线转开了。周一见到兽医之前,我决定不跟它直面交锋,对视,对话,甚至承认它的存在。
一场拉锯战。
“再跟我说说我妈妈吧。”莉莉时不时就会让我说这事。以前我总觉得很烦,可能是因为把她从腊肠犬家族抱走多少让我有点惭愧,当时她12周大,就离开了她的爸爸妈妈和后来叫作哈利、凯丽和丽塔的兄弟姐妹们。但这会儿,我很乐意提起它。因为这个故事关乎我们的相遇、传承,以及共同生活于其中的更美妙的生活。
“你妈妈的名字是乌黑飞行员,但大家都叫她女巫粕。你爸爸叫凯撒,跟古罗马那位同名。我只见过你妈妈一回,就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我妈妈叫女巫粕?”
“那天天气很好,是五月的第一个礼拜。春天。我开了四个钟头的车来到乡下一座古老的农舍面前,房子是白色的,边上有围栏和掉色的图案。我紧张得心都到嗓子眼了。我盼着你能喜欢我。那房子离公路有一段距离,周围的草地都发黄了。那年春天没下多少雨,大家都犯愁,但你们几个小狗就过得很开心了。”
“我讨厌下雨。”
“嗯,小狗都不喜欢雨天。总之,你当时就跟哈利、凯丽和丽塔一起在铁围栏里的草地上玩摔跤,跟开水里煮的面条差不多。甚至都没法看清楚,好像就是一堆爪子和尾巴在撒欢,那里的女主人把你们四个小家伙抱出来,你们还是玩作一团,我就站那儿想,我到底要怎么挑呢?”
“但你做到了。你选了我!”莉莉挑了棋盘上一幢红色的旅馆房子,用她所剩不多的牙齿嚼透了,然后吐出来放在一条公路上。一般我不许她这么做,但今天她嚼得很慢,有点心不在焉。
“没有。其实我没有选你。真的。”我说。她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我。
我经常跟她灌输养父母那一套胡话:亲生妈妈和亲生爸爸是没办法选择小孩子的,不管他们生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们都得负责到底。养父母就不一样了,他们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小孩,所以他们会更疼爱自己的孩子。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无稽之谈。养父母能收到领养确认电话就已经万幸了,他们跟亲生父母一样都是别无选择。
“你没选我?”她有点生气了。
“没有。”我重复道,因为这是事实。为了营造气氛,我顿了顿。“实际上,是你选了我。”
事实如此。当哈利、凯丽、丽塔在玩翻筋斗的时候,她离开游戏小组朝我和女主人走了过来。
“我想给自己留下那只小公狗,除非你要领他派用场。他特别勇猛,但我想,训练一下的话,他会听话表演的。”
我没有考虑过领养小狗的性别,也不想表现出有性别歧视,更不想跟手握决定权的女主人背道而驰。我说:“没有,我觉得女孩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