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体动物

五年前

困境

“你们来旧金山吧。”妹妹梅瑞迪斯的电话。

“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

机场吵吵嚷嚷,杰弗里正在航站楼那一端改签机票,尽早离开肯尼迪机场。我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离他有三十米,我们的手机正接着这里唯一的充电站。我们在东海岸待了八天,跟他的家人一起过了圣诞节,然后我俩就自己在纽约城里闲逛,吃吃喝喝。纽约的雪景棒极了,但这两天雪越来越厚,观光客们纷纷改换航班,想赶在暴风雪到来之前离开。“我也不确定。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那就走出来!”梅瑞迪斯不容置疑地说。

“你在旧金山那里干什么?”机场广播里忽然传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喊声。

“你在哪儿?我听不清。”梅瑞迪斯说。

“纽约。正打算飞回去。为什么要去旧金山?”电话那一头沉默了。

“梅瑞迪斯?”

“我要结婚了!”

我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坐在对面的小孩盯着我直看。梅瑞迪斯把如何跟男朋友富兰克林离开哥伦比亚特区的家,去旧金山跟他父母过圣诞节,如何被求婚的说了一遍。此后,二人又决定跳过订婚环节,计划在回家之前直接去当地市政厅结婚。虽然确切地说,二人是私奔去了旧金山。富兰克林的父母将担任他的证婚人,而我和杰弗里因为住在洛杉矶,也不远,因此梅瑞迪斯希望我们赶去做她的证婚人。交代完毕,她问:“纽约怎么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棒!很棒!”我的声音被另一则机场广播和行李推车的吱呀声吞没了。我也不清楚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我听不清。”梅瑞迪斯道。

“你不打算邀请妈妈吗?”我问。

“你知道她的。”

“嗯,知道。”对面的小男孩朝我摁起鼻孔伸出舌头,我也回了一个鬼脸。

“她讨厌仪式。我怀疑她连自己的婚礼也不想参加。”

“我也说不上来。”不知道梅瑞迪斯说的是妈妈的哪个婚礼——跟我爸爸的那个(因为从没见过照片,根本没法想象)还是跟她的第二任丈夫的那个,那次我和梅瑞迪斯都参加了。

“泰德?我们可以指望你吗?”

四周的嘈杂声更大了。“当然。”

“我听不到!”

我大声说:“我们旧金山见!”

一位穿成自由女神的女士站在航站楼的中间,不知道她是不是昨天我们在时代广场看到的那位,有点好奇待会儿她要怎么过安检。昨天一时冲动,我们加入了折扣票亭前排起的长龙。一位分发演出手册的自由女神推荐了好多部戏,我们都不想看,最后她送了两张百老汇剧目《头发》的前排票给我们。剧组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召集前排观众上台跳《让阳光照进来》——我俩的百老汇首秀。虽然杰弗里抗议了好几次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在舞台上手舞足蹈的感觉太刺激了,观众们端坐在黑暗之中,炙热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生活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上,

让阳光,

让阳光照进来。

我现在还能感受到当时的舞台亮光,仿佛点亮了整个赫希菲尔德剧院,又随着我们一路走上四十五大街涌入了时代广场。我可以看到阳光,即使当时天已经黑了,街上飘着瓣瓣轻盈的雪花。街边卖栗子的小贩,被雪球砸个正着的街头艺人,屏幕上跳升的假日股价,正在准备新年倒计时的广场工人们——一切好像都被这快乐的光线感染了。一切,但不包括杰弗里。大雪把杰弗里的上空包裹得愁云密布,他勉强答应跟我一起去买比萨,打包回酒店吃。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上,我就着雪景吃完了一份比萨。杰弗里在一旁来回踱步,查阅天气预报,打电话给航空公司。听了45分钟的忙音之后,他放弃了。我答应隔天一早就一起去肯尼迪机场,终于哄他入睡了。

现在到了机场,我真的想快点回家。我想莉莉。赶上这班飞机的话,我们有可能来得及去保姆那里接她回家,一起小小地庆祝圣诞节的尾巴。我准备了满满的一个圣诞袜给她,里面有各种小零食和小玩具,还有一个新的小红球。杰弗里焦虑极了。他想要的不是莉莉(虽然我知道他也很想莉莉),他想要的是安全感,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他的控制欲不断膨胀,就快失控。他对着一场暴风雨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有点好笑——我是说,你怎么可能命令老天?行了,杰弗里。生活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上,让阳光照进来。

地板上的手机振了一下,我以为是杰弗里发来了航班班次。低头一看,我的手机并没有短消息。再一看,是杰弗里的手机。有一条克里夫发来的短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一起玩。

克里夫。这个克里夫是谁?大概是杰弗里玩扑克的网友吧。我抬头找杰弗里,他已经不在机场柜台了,四下看看,也没有他的身影。我吓得不轻,这时候,杰弗里带着两杯咖啡和笑容忽然出现了:“搞定。”

我们在飞机上坐定,杰弗里从双肩包里取出耳机线,插进他的笔记本电脑里。

“你要看电视了吗?”我问。他经常会提前下载好一堆剧集在飞机上看。

看我的语气不太好,他犹豫着回答:“本来想看的。”

以前我们不会看这么多电视;我们都在聊天——为彼此不如意的过去而惺惺相惜,一起嘲笑那些把我们当作怪物的人——但最近看电视成了我们打发时间的主要活动。有一次去楼上参加假期聚会,邻居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说半夜里听到我们卧室传来的笑声,深受感染,替我们高兴,想必我俩十分般配。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其实是杰弗里在看电视台重播的《欢乐一家亲》。

杰弗里关掉手提电脑安抚我,同时把他的手机放在电脑上。“还是你想说说话?”

我盯着他的手机,想到那条短信,不自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一起玩。我想跟你一起玩的意思是玩扑克,肯定的。再自然不过了。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他必须回去才能玩一个在线游戏呢?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每次我得离开莉莉的时候,她都会这么问。第一次是在她来我们家四个月左右的时候。看我从次卧的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来,她喜欢极了,直接跳进了刚拉开拉链的箱子里,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屁股边还会坐出一圈褶子来。

这!盒!子!太!舒!服!了!用!来!睡!觉!棒!呆!了!我!喜!欢!它!的!四!边!还!有!这!条!弹!簧!带!子!

“这是行李箱。出去玩得把我的东西都放进去。”

“好。我已经在里面了,你准备出发吧!”

“不好意思,我不能把你放在里面,里面只能放衣服鞋袜和剃须盒。”

“为什么我不能在里面?我也是你的东西啊!”

我挨着行李箱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和两耳之间的小空地。“说真的,你是我最在意的东西。”她仰着鼻子,眯起眼睛,“但这段时间你得在附近自己玩一会儿。”

莉莉用她温柔的杏仁眼看着我。“我们要分开玩?”我的心弦跟在农场初次见面时的鞋带一样,被她用力地拉扯着——缓慢而有条不紊的。

“你会玩得很开心的。你要跟其他小狗一起玩了,就像小时候跟你兄弟姐妹一样的玩。哈利、凯丽和丽塔。”

“哈利、凯丽和丽塔?”

“嗯。但这次的小狗名字我还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们会很开心的。”

我选的寄养店在郊区,环境整洁、气氛温馨。小狗们在室内外随心玩耍,还专门划了一块区域给小小狗们,里面闻起来有股松木的味道。

一位女士接待了我们,尽力缓解我们的不安。莉莉和我都很焦虑。“这是莉莉吗?欢迎你,莉莉。我觉得你会喜欢这里其他的腊肠小狗的。他们的名字是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莉莉转过来看我:“他们是不是就是你叫不出名字的小狗?”

“没错。现在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了,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他们不是哈利、凯丽和丽塔。”

“不是,他们是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莉莉想了想,补充道:“我妈妈叫女巫粕。”

我把莉莉抱起来,让她在我手上待着。“这个不用告诉他们哦。”

接待女士把我肩上装着莉莉的毯子和食物的帆布包接了过去。我让莉莉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凑近她的耳朵悄悄说:“我会来接你的。就一个礼拜。不许瞎想我把你扔掉了。”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睡一觉。我就来接你了。”

我在她前额上亲了一下,把她放回地上,把牵引绳交给接待女士。现在,我的小狗由她掌管了。“来吧,”她说,“介绍你认识萨迪、苏菲和苏小菲。”然后她对我说,“没事的。”

我点点头。我清楚这一点。但也不清楚。她会吗?没事?莉莉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我,我俩的喉咙都被什么堵住了。

接待女士打开小小狗的围栏门,我快速看了一眼其他三只腊肠狗。两只长毛,另一只跟莉莉一样是短毛。我估计短毛那只是萨迪,因为她有斑点,看起来跟其他两只不一样。三只小狗都冲莉莉摇尾巴欢迎她。

“你好!你好!你好!我是萨迪!我是苏菲!我是苏小菲!”

莉莉短暂地顿了顿,然后也摇着尾巴进了围栏。门合上的时候,莉莉已经消失在小爪子、小尾巴和小耳朵的世界里了。唯一能分辨的,是她那与众不同的嗓音。

我!是!莉!莉!

回到车上,我莫名其妙地流起眼泪来。

她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没有把她送人?

因为她相信我。

我也应该相信杰弗里。那个短信有个十分合理的读法。我想跟你一起玩是玩扑克。

我转向杰弗里,他正带着耳机看剧。我酝酿了一下,故作生气,看看他的反应。

再深呼吸,换个口气,我拍拍他,去下他左耳的耳机问:“离上班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旧金山吧?”

我等着看他的反应。等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排斥,等着他把阳光赶走,告诉我他得留在洛杉矶的种种借口,跟克里夫一起“玩”的借口。

他笑了,很干脆:“好啊。”

脊梁骨

手机不安地响起来,铃声似有厄运降临般降了八度。我从口袋里摸了好久,手机差点转入语音信箱。梅瑞迪斯结婚在即,我们第二天一早就要飞去旧金山,不容有失。

电话那头是杰弗里。

“莉莉不好了,你快回来。”

我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刚过。我本来就在回家路上了,刚从杂货店出来,正打算顺路去干洗店取我们参加婚礼的西装。

“我还有半个钟头,要紧吗?”

我设想了莉莉的所有可能性。呕吐、拉肚子,两样都不好受,但也不是世界末日。可能是圣诞袜里的小零食放太多了。或者是瘸了?有一次她踩到一根刺,就像安卓克斯和狮子的老故事一样,我鼓励了她好久,她才肯坐下来让我给她拔掉刺。出血了?容易——按住止血就好。杰弗里没必要大惊小怪。等一会儿又不要紧。

“她不能走路了。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冲进房间的时候,莉莉正躺在她的小床上,杰弗里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莉莉看起来又沮丧又害怕,看到我进来,她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摇尾巴。圣诞袜里那只崭新的小红球没精打采地躺在地板上。平日里热情的迎接全然不见,我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你们?”我都不想知道答案了。18个钟头以后我们就要登机了。

“你看看吧。”杰弗里说。

他万分小心地把莉莉抱出来,就跟我们刚约会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跟莉莉还不熟,还不知道该怎么抱她。他把她放在地板上,她的一双后腿立即倒向一边,身体整个趴下来。

我的心脏直接跌到胃上,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呼吸。

我跪坐下来,一只手托在她的胸前,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肚子,扶她慢慢站起来,丝毫不敢松手。

“为了我,莉莉。”如同一个催眠师在给他迷离的病人发指令一样。我慢慢把托着她肚子的手放开,她立即再次脚软倒地,脚指甲也被硬木地板刮掉了。“加油。”这一次我恳求她,“为了我站起来,姑娘。”

再放手的时候,她又摔倒了,趾甲又一次在木地板上滑了过去,后腿萎靡。接住她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几乎是直直地往后翻去。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杰弗里答。

“肯定有事,”我责问他,“你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了?”杰弗里惊呆了。

莉莉跟我独自住了好多年,然后杰弗里来了,她也变成了他的狗。在他俩的这段关系里,双方的专注度、忠诚度和从属关系,无疑都是不对等的。有时候她惹怒了他,他也只是举手服输说句“你的狗啊”。他没有错,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莉莉也是你的狗啊。

“你在怀疑我?”

我看着他。我在怀疑他吗?我在怀疑他对莉莉做了什么,还是仍旧在怀疑那条短信呢?不知道。但莉莉正在我的手中颤抖,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最好。”

“我没有怀疑你。”我打消他的疑虑,一边把莉莉抱回小床,至少床上柔软些,“你看着她,我去打电话给兽医。”

兽医的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我才意识到现在是新年前夜的下午四点。我拨通了能找到的第一家宠物医院的电话号码,完全顾不上它远在城西。医生听完莉莉的症状,让我马上把莉莉送过去,留给她的治疗时间分秒必争。

挂了电话,我找了条旧毛毯把我的姑娘包好,小心地抱起来,然后冲杰弗里点点头:“我们走。”

车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我绝望地哭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两种——要么看着莉莉的余生在轮椅上度过,要么永远失去她。没有征兆,也没有动作,没有站立或者弯曲,莉莉在我膝盖上的毯子里大便了,我彻底绝望了。她要离开我了,我的宝贝。此时此刻,在我的膝盖上。

绿灯了,我对不知所措的杰弗里大吼一声“开车!”,他踩下油门飞驶。慌乱中,我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只遛狗拾便袋——随身找不到拾便袋我必定会焦虑,因此每个外套口袋里都备了一些。我尽力清了清毯子,然后把袋子扎好扔在我的脚边。我知道杰弗里会难受,但这会儿别无选择。我们摇下了窗户换换空气。

杰弗里开得飞快,出门前我匆匆把门牌号记在塔吉特超市的小票上,忙中出错,号码写乱了,幸好路上看到宠物医院的标志,我马上喊他停下来。

医院狭小的候诊室闷热而混乱,我很担心莉莉随时会发作。护士让我们填张表格,被我直接挡了回去:“没时间填表格了。”杰弗里在旁替我道歉,然后把纸笔接过来,坐到唯一的一个空位上写起来。我靠在门框上,怀里的莉莉被凌乱地包裹着。很快,我们见到了医生,听我说完后,她告诉我们莉莉应该去两个街区外的医院做外科手术。嘀嗒、嘀嗒,宝贵的时间轴又少了一截。

走的时候,一个长得跟《双峰镇》里的抱木女似的女人(虽然眼下拼命抱住腊肠狗浮木的人其实是我)抓住我的胳臂说:“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不要放弃你的小狗。”我想叫她滚,但已经说不出话来,泪水喷涌上来。“只要有你在,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幸福。”话音未落,我顿时又觉得她是我的亲人。

我点点头,这回莉莉没有亲亲我的眼睛落下来的雨珠。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告诉我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钟了,我夺门而出。

我一路催促,杰弗里连续超车然后疾驶入外科手术医院的停车场。刚才那位医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里面已经在等我们了。外科医师从怀里接过莉莉就闪入了急诊室,留下一扇摇摆的门。还没来得及反对,莉莉已经没影了。没人找我们填表,没人叫我们坐下来,也没有人告诉我不要放弃小狗。我们两个不知所措,站在巨大冰冷的房间里,站在焦虑和悲惨的气氛里,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旁边有免费咖啡,但应该会很难喝,举国都在畅饮金灿灿的新年香槟,我没法喝下这杯黑洞洞的急诊室苦咖啡。

短暂而无尽的等待之后,我们被引入了一个检查室。莉莉没在。里面有两个座位,我们一人一个坐下,焦虑地等来了兽医。兽医一头金发,很和气,甚至有点不像外科医生。但她一开口便不容置疑,我怀疑她在军队里待过。根据莉莉的症状,她认为很可能是椎间盘破裂,需要做一个脊髓造影来确定具体位置。

我不知道脊髓造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没时间细问了,总之就是一项用来判断脊椎问题的检查。

“然后呢?”

“然后,脊髓造影的结果出来之前,想让莉莉重新站起来就要动手术。”

“手术。”我飞快地念道。

“越快越好。”

几乎没时间考虑。“所以动手术是不是最佳方案,其实要等脊髓造影的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定,对吗?”

“老实说,换我的话,肯定马上动手术。做脊髓造影需要麻醉,如果真是椎间盘破裂,最好的方案就是麻醉后立即动手术。”

“所以我现在就得决定。”

医生看看表:“对。”

决定。最近,作决定成了我的软肋。好多事都让我犹豫到精疲力竭。到底要不要辞职做自由作家?要不要跟杰弗里谈谈我的顾虑?谈谈那条可疑的短信?我能不能跟莉莉再次过上二人世界?

“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蹲下来看着我,浮起半个微笑。她不说我也知道,养纯种狗本来就是有风险的,它们的血统和长相有多纯正,抗病能力就可能有多弱。

“全部加在一起——诊断、脊髓造影、手术、康复治疗——一共六千美元。”

现在轮到我动弹不得了。六千美元。我看看杰弗里。最近我一直在削减开支,刚刚还清了我所有的信用卡,取消了所有度假计划,不再续缴退休金,只为在新的一年里实现我的全职写作梦。

“你说了算,”杰弗里说,“我没法替你决定。她是你的狗。”你的狗。

真想揍他一顿,想把所有人狠狠揍一顿,除了那个可能可以救她的医生。

“你们考虑一下吧。”医生站起来,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白大褂的袖子。

“她有一个球。红色的。小红球。她很喜欢它。她可以没完没了地跟这个球一起玩——扔它、追它、藏它、找它。只要她醒着就一定会玩这个球,就是睡觉她也要把它一起带到床上。她跟小红球那么情投意合。要是她……”

我说不下去了。看我又哭了起来,杰弗里拍拍我的肩头。

“如果她不能……再跟小红球一起玩,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怎么活下去。”

医生转过身来,她不是无动于衷,只是见得多了,而我的情况也不算怪。

我喘着大气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人,到这个关头了还在考虑钱。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她不能玩小红球的话,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我用目光恳求她。救她!治好她!我需要的只是一记点头,她看了看我,然后点了头。她明白我的心声。“我在外面大厅等你们。”像是要出去联络什么事。

其实她没必要避开。“你会参与手术吗?”

“会。”再次点头。她告诉我莉莉会好起来的。她说她可以确定这一点,但法律上不能说出来,因为可能会引起医疗纠纷。所以她没有用话语告诉我,就像人质在绑匪录像带里的眨眼暗号一样。

我看着杰弗里,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法决定。”至少这次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我又看了看医生,心脏已经跳到耳朵口。闷热的房间充满药腥味。日光灯愤怒地眨着眼睛,抗议还不替换灯芯。我的脑袋天旋地转,不是因为思绪万千,而是肾上腺素飙升。作决定的时刻到了。

我直直地站起来,轮到我不容置疑了。

“做。”

让我们举杯共祝友谊天长地久

决定了要动手术,我们就走了。医院坚持要我们离开。新年在即,院里人手有限,没法照顾我这种歇斯底里的家属。如果手术成功,他们也不想反复阻拦一个拼命要求探视的家属。不用问,如果我待在医院一定会这么做。雪莉·麦克莱恩在《母女情深》里演的就是此时的我:“十点到了。我女儿还在痛。我不懂她为什么必须忍住痛。她要做的不就是熬过十点吗?现在十点到了!快给我女儿打针!”而假如手术失败了,可想而知他们也绝不希望我在等待间里就地发作。

于是我们就回家了。杰弗里半道停车去买中餐,我留在车里打电话给特伦特。他已经去了一个新年派对,想要说的话立即被电话那头的喧闹声淹没了,我有点沮丧,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几乎没想,就打给了我妈。铃声响的时候,想起这些年来跟她种种不完整的对话。我们的讨论始终围着话题打转,从来切不到正题。这一通电话又会怎么样呢?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到她?然而她的声音一传来,我就哭了。我恨自己的脆弱,如果她不会安慰我,我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么无助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呢。

“你肯定很难过,她是你的宝贝。”

嗯?我不奇怪她的恻隐之心,只是被“肯定”这个词小小地感动了。从小到大,我们陆续养过四只狗。我妈妈并没有把它们当作宝贝,有两个人类小孩已经够她受的了。我要的就是这一个“肯定”,我不再怯懦。我肯定是难过的,肯定是失落的,肯定是失魂落魄的。她是我的宝贝。连我妈都能明白。

讲完电话,我又打给梅瑞迪斯。刚才差点跟我妈说漏嘴,出了这样的事还要强颜欢笑去参加婚礼,压力可想而知。但我还是守住了承诺。

梅瑞迪斯完全明白我的处境。“我们会帮你们改签航班,另找证婚人,你们做备选就好。再订两张婚礼当天的票,你们好尽快飞回去——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所有的行程我们报销。”她的话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来吧。”

我吃了一点点左宗棠鸡,然后叉起一只蒸饺,但我没什么胃口,只想喝一杯伏特加。本来这个时候,我们该在楼上参加邻居家的派对。我让杰弗里上去打个招呼。派对里无聊的吼叫声和嬉笑声一波波传来,提醒我们生活仍在继续。时钟没理会我们的焦虑,分秒流逝,为旧一年画上句号,为新一年按下回车。

但在我们房间里,时间不动了。hbo电视频道里恍惚播放着什么,但仿佛也是一些慢动作的片段。

直到电话铃响。

印象里我甚至都没有拿起过电话,医生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莉莉的手术很顺利。”谢天谢地!“脊髓造影显示莉莉的第十到十二根胸椎之间的脊髓萎缩,我们直接给她做了一个偏侧椎板切除术。”

我不停地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我冲着虚空中的某个人拼命点头,手术顺利的消息在脑中回荡。我试着重复偏侧椎板切除术这个词,如同一个艰难地背诵元素周期表的小孩——a-l-al-铝。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椎骨附近开了一个窗口,能够看到骨髓并取出突出的那一段椎间盘。”取出来以后怎么办?“莉莉的手术不算复杂,麻醉也恢复得不错。”

不错。麻醉、脊髓造影、椎骨开窗、a-l-al-铝手术……这些好像都变成了日常琐事。

“她能……手术成功了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站着,仿佛正在跟医生在自家的卧室里谈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该看哪儿,该做什么。无疑这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原地冻住了,伏特加的热量好像都从四肢流走了。

“一般宠物做这种手术,术后前三个月是集中恢复期。有时候你会看到她恢复得很快,但如果一开始莉莉的反应比较慢,你千万不要灰心。但我对她是审慎乐观的。”

“审慎乐观的是……”楼上传来一连串的笑声,我透过天花板递上一个杀人的眼神。

“审慎乐观的是她会康复的。”

“完全康复?”

“审慎乐观。”

别再重复了。她能走路吗?

“她需要住院观察72个小时看有没有并发症。明天我们办公室放假过元旦,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看她,后天就可以来。只能简短探视,她不宜太激动。另外,大后天你就可以把她接回家了。”

“谢谢你,医生。”

“给莉莉做手术是我们的荣幸。”

她没明白我想说的。

“不是。”我把重音放在后面,“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瘫倒在沙发上,向杰弗里转述医生的话,和我们可以探视和接莉莉回家的时间。

他看看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婚礼在等着我们呢。”

恐怕没人会反对/我只是一个怯懦的男同志

八个怯懦的时刻

1.当我五岁时,爸爸叫我走路要像个男子汉的时候。我照做了,然后马上羞愧不已。

2.当我七年级,班上有个法裔同学冲我叫同性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捍卫自己,而是考虑同性恋用法语念要怎么发音,一边还想钻进地板里不要出来。

3.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有人问起我,我假装很开心。

4.高中有个男生为我口交,事后我跟他说,这不算什么,因为就算他是同性恋,我还是觉得自己做个异性恋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