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忠诚于国家,忠诚于自己,也忠诚于你

日头高悬,终于到了十二点的尾巴。

许禾坐在矮凳上,拿着剪子帮塔里木一起修剪羊毛。说是帮忙,其实并没有动手,她光是盯着羊身上脏得拧巴成一团的毛就觉得头皮发麻。

下午布尔泊村要办一个狩猎节,每家都要供出一头修剪漂亮的羊当猎物。塔里木把羊送去村长那儿,遇到人就说许禾是他姑母,回来探亲了。

许禾一早就按陆岩的吩咐换上了一套颜色暗淡的回民服装,脸上化了个逼真得爹妈不认的老态妆容,一个村的人竟谁也没觉得不对。

塔里木被村长喊去搭建猎场,许禾也觉得新鲜,就跟在队伍里打算看看热闹。谁知一队人才刚走到立了村子名称石碑的口子上,就碰见不远处一行人骑着骆驼来了。

那队人一共七个,个个人高马大,身上都穿着简单易动作的长衣长裤,头上盖着外衣。为首的男人脸上那块黑色眼罩实在很明显,许禾一下子绷直了脊背,立刻想,他们那么多人,要是找到陆岩了可怎么办?

许禾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视线忽然扫到了那队人中一张熟悉的脸,是黑米。

出神间,那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

光头跨坐在骆驼上,嗓子因为干涩显得十分粗犷:“喂,有没有看见过一男一女从这过去?”

许禾心底一震。

村民都摇摇头。

光头不信,两条粗黑的八字眉一耸:“真没有?”

见他们还是摇头,独眼抬了抬手制止了光头:“废那么多话干什么?”

他从骆驼鞍上取出个弩机,对准了走在最前的村长:“到底有没有?”

眼看独眼要动手扳动弩机上的悬刀,许禾瞳孔一缩,只见塔里木弱弱地举了手:“我……我看见一男一女往那边走了!”他指的方向正是西面。

独眼盯着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塔里木浑身抖得像在筛糠:“早……早上,我去撒尿……”

独眼眯着眼:“他们长什么样?”

塔里木吞吞口水:“我……我没看清,他们骑着骆驼走得很快……”

这说法毫无漏洞,塔里木也害怕得恰到好处,一张脸上都是汗,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许禾真想给他鼓鼓掌。

光头挨到独眼身边:“大哥,咱们不能慢了。”

独眼盯着看不见头的沙漠,“啧”了一声,赶着骆驼往北走了。

他一走,身后的人全都跟上,很快一队人消失在了视线里。

尽管知道陆岩跟他们去的方向不一样,许禾一颗心还是狠狠提了起来。

也不知道陆岩现在怎么样?许禾现在心乱如麻,这种感觉比让她去做一台手术还要心里没底。

猎场搭建完毕后,许禾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她以为是陆岩,掏出来一看才发现是李子川。

李子川急道:“小禾妹妹,你在哪儿呢?”

许禾顶着灼热的太阳光,一双眉拧成麻花:“沙漠,怎么了?”

“你跟岩哥在一起吗?我打不通岩哥电话了,我们看着市局的人运走了文物现在正往沙漠赶呢!”

“我在沙漠中心的布尔泊村,陆岩一个人去找墓地了。你们速度快点,独眼已经来过了,我怕陆岩一个人有危险。”

“好,我们会尽快赶到,小禾妹妹你先在那儿等等。”

说了没几句,电话自动挂断了,许禾才发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也怪不得联系不上陆岩。

许禾跟着塔里木回了家,正心烦意乱的时候,瞥见堂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弓。

下午四点左右,李子川带着六个人来了。

塔里木正在猎场里跟人比射箭,看到又一队骑骆驼的人过来,吓得一箭射偏。

许禾就在猎场外围跟布尔泊村的女人们观看比赛,看到人立即退了出去:“川子!”

李子川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许禾在科尔木村见过的,一时也觉得亲切起来。

李子川往人群里瞥了好几眼,愣是没看到许禾:“这真是奇了怪了……”

宋银比他靠谱点儿,他盯着走过来的这个裹着头纱的女人,不确定地说:“小禾妹妹?”

李子川大惊。

看着面前苍老得仿佛五十来岁的女人,李子川惊得嘴巴都闭不拢——

这是怎么回事?岁月对小禾妹妹做了什么?

“川子哥!”塔里木已经从猎场出来了,他一身黑黄的皮肤,手里拿着弓,身下跨着骆驼,穿着轻便的回族服饰,看着还真挺威风。

“哟,塔里木,你怎么在……”李子川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原来你住这儿啊!”

塔里木已经翻身下来了,一边牵着骆驼一边领着一群人往家里走。

七八号人,窝在塔里木家里囫囵吃了一顿饭。

趁着李子川等人在外休整时,许禾走到堂屋:“塔里木,你的弓借我用用。”

塔里木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把弓递了过去:“给。”

许禾拿起弓和箭筒就往外走:“谢了。”

“这大下午的,热死老子了。”独眼拿衣服当扇子扇着风,额头上豆大的汗水直往下滴。

他们已经在这儿走了三个小时,大漠空旷又沉寂,放眼望去竟然还是漫无边际的满目黄沙。这样相同的景色,他们昨天就已经看腻了。

黑米担忧地看着身后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趴在骆驼脖子上的兄弟说道:“大哥,兄弟们都不行了。”

这么大的太阳,晒得人像是蜕了层皮,身上辣辣地疼。

独眼粗硬的眉毛挤在一起,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有能休息的地方,他咬了咬牙:“再往前看看有没有屋子,找个阴凉的地方就休息休息。”

然而在这沙漠里,能遮阳的屋子可比绿洲还难找。

又过了一个小时,独眼实在被晒得没力气了,就让一行人停下来,自己躲进了骆驼的影子里。

光头背靠着骆驼一条腿,连挥手的力气都没了:“大哥……”

独眼抹了把被汗透的衣服:“别说话,存着点水分。”

光头立刻闭嘴了,他恨不得把呼出的水汽都吸回去。

休息了十来分钟,独眼又带着人继续往前走,眼看着夜幕要降临了,他们终于发现了一处小型绿洲,商量着在这儿过一夜。

与此同时,一路往东边走的陆岩也已经搭好了帐篷。

他坐在帐篷口,从包里摸出了肉干果腹。肉干味道入口干涩,难以咀嚼,他又喝了好几口水,盯着星子漫天的夜空,忽然想起了许禾,她吃肉干的时候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也不知道许禾现在在做什么?

陆岩指腹抵着自己干燥的下唇,忽然想起许禾双唇的触感,绵软香甜,像刚出炉的甜点那样诱人。

他只亲了她一口,就再也忘不了了。

想了想,陆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刚点燃一根,又想起了什么将烟头掐灭伸手从另外一边的口袋里拿出一支柚子唇膏。唇膏被他的体温和沙漠的高温化得软塌塌的,那股柚子的香气却越发馥郁芬芳。他正想往唇上抹,忽而耳尖动了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抹细微的声响。

有人来了。

陆岩速度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忽然只听见一道拳风袭来,他猛地偏开头,顺势抱着背包在沙地上滚了一圈。

冯癞子一拳打空也不急,他扭头一看,果然见陆岩站在不远处没有动。

因为他被包围了。

陆岩已经把包背在了身上,他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确认这些人都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他们的口音倒像是滨海本地人,身上的衣服也很有特色,都是宽松的大脚裤和盖头的外衫,像是常年生活在沙漠附近或者经常会有风沙的地方。

冯癞子将半指手套戴上,笑着说:“陆队长,别反抗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要是找到了那地方,里头的东西算你一份儿!”

陆岩盯着冯癞子,月光下男人脸上一道疤格外狰狞。他嘴角挑起一道冷硬的弧度:“我要是不呢?”

冯癞子脸上飞快攀爬上狠意:“那就打到你去为止!”

他话音刚落,围着陆岩的五六个男人就一齐上前,他们个个都身材健硕,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常年锻炼形成的。

陆岩从靴子里抽出短刀,一抹冷光映亮了他乌沉沉的眉眼。

三儿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他学过格斗术。

陆岩一个跨步挡住三儿甩过来的胳膊,反抬一脚踹中三儿的腹部,然后一个旋身,刀尖擦着三儿腹部划过,可惜三儿后仰躲过了。

三儿退了几步就又缠了上来,想去拧陆岩的手臂,可陆岩动作快得惊人,他侧身躲过三儿的攻击,反而拧住了另一个人的右臂,然后狠狠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人面露痛苦,手臂软绵无力地垂了下去。

三儿见状,忍不住呸了一声:“垃圾!”他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小刀,快跑几步一跃而起。

那刀子泛着森寒的光,陆岩立即转身一躲,刀刃在他背包上划了一道,被割开的口子那儿直直掉下来一根警棍。

陆岩一脚把警棍踹到旁边过来帮忙的男人脸上,他力气大,警棍把那人的鼻骨打得歪在了一边。他快跑过去,顺便将刀子收回靴子里,几秒钟的工夫就捡到了警棍。

警棍是由金属和橡胶制成的,又是长武器,打起人来更加方便。

三儿握着刀冲上前去。

这时候,冯癞子忍不住了,他踹开脚边一个捂着肚子滚个不停的兄弟,摸出把刀去帮三儿。

冯癞子动作很快,在陆岩压制住三儿时冲过去,一刀划在陆岩手臂上。刀刃很锋利,穿透了陆岩的两层衣袖,陆岩吃痛,踹开三儿,一手抓着冯癞子握着刀的手,然后,狠狠甩开!

刀刃上鲜红的血迹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顺着刀尖一滴滴落进沙子里。

陆岩在冯癞子还想上前的同时飞起一脚,将他的脖子圈在后膝弯,抡起拳头狠狠一砸!

冯癞子痛得睁不开双眼:“啊——”

“冯哥!”三儿已经爬起来了。

陆岩身上挂了不少彩,胳膊又被划了一刀,脸色不怎么好看,眼看着三儿又要过来了,他踹开冯癞子就跑。

三儿原地跺了一脚,心底十分不甘:“这么多人还让他给跑了!冯哥,没事吧?”

陆岩跑出好一段,他边跑边拿刀割开了外套的袖子,绑在了伤口上止血。

骆驼被他拴在了之前休息的那片绿洲的一棵树上,也来不及牵走,之后的路只能步行了。茫茫沙漠,步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陆岩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耳边逐渐连风声都停了他才停下来,一张脸苍白得吓人。他靠着一棵棕榈树喘匀了气,才偏头看了眼伤口。伤口血肉外翻,血腥气直往鼻子里扑。

他在想,如果许禾看到了会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会不会有他期待的那一种心疼?

整个晚上,陆岩都在浅眠状态,昨晚的冯癞子一伙人让他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按理说,独眼等人此时应该在沙漠西边,冯癞子这伙人跟独眼显然不是一起的,而且他们也并不知道古城的位置,应该是进沙漠后误打误撞碰到他的。没想到坤爷手底下除了独眼竟然还养了这么一群人。

陆岩手机没信号,也不知道李子川和宋银等人到哪儿了,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天才刚蒙蒙亮,陆岩就背着包出发了。

太阳刚出来这段时间是最好分辨方向的,他只要跟着太阳走,方向就不会错。谁知他才刚从棕榈树后走出来,就又和冯癞子一伙人打了个照面!

陆岩咬了咬后槽牙:“没完没了,该死!”

冯癞子一行五人骑着骆驼,赶过来的速度要比想象中的快很多。

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离自己不过三十步,陆岩摸了摸藏在袖口的袖箭,打开蝴蝶片开关,一支短箭破空而出,精准地扎在三儿腹部!

徐光做的袖箭是个小东西,虽然是远程武器,可袖箭筒内只有两个小管,也就是说,筒内只有两支箭,只能用两次。

三儿捂着出血的腹部大吼:“小心点,这小子手里还有暗器!”

一时间,冯癞子等人不敢上前,骆驼就在原地打转。

没入腹部的箭矢虽然小,但是异物入体终归是不太舒服,三儿把箭矢从身体里抠出来,丢进了沙地里:“这小子有点心机!”

陆岩从昨晚就已经确定了他们跟独眼那专门盗文物的不同,他们手里没有弩弓之类的东西,应该是纯粹的打手。他后退了几步,轻易不敢再用第二支箭。

冯癞子放话道:“陆队长,别跑了,再跑就没意思了!”

顿了顿,他又说:“就算你有武器,我们这么多人,你也没有这么多支箭可以用吧?你只要带我们去古城,然后打开城门,我保你平安走出沙漠!我冯癞子说话算话!”

陆岩冷嗤了一声,半边身子藏在树后:“跟强盗有什么信任可言?何况你说了也不算,坤爷可巴不得我去死,他会让你浪费这个杀我的好机会吗?只怕我找到古城就会被灭口吧?”

冯癞子面色一狠:“陆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带我们去找古城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只能把你绑起来压着去了!”

说完,冯癞子也不管他手里还有没有武器,带着人就往前走。

陆岩最后一支箭终于发射出去,刚好射中了一个男人的大腿,那男人直接从骆驼上滚了下去。

陆岩原本是打算射冯癞子,可冯癞子实在狡猾,竟然让自己的兄弟先冲!

眼见他们离自己只剩下两三米远,冯癞子从骆驼上跳下来,二话不说就要抓他!

陆岩一惊,连忙反身后退,心想这些人的路数是真的狠。

冯癞子手里有把月牙形弯刀,刀刃打磨得十分锋利,影子投在沙面上,无形中给人一种凶狠的感觉。他双手握着刀,打算对待陆岩时像对待死在自己手里的马和羊。

陆岩一刻也没敢大意,他挥着棍子,“砰”的一声挡住刀刃,警棍正好抵在弯刀中央的弧度上,弯弯的刀尖就在离自己鼻尖不到两厘米的地方。陆岩仿佛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骆驼上的人一个个都下来了,缓慢而凶狠地朝他靠近。

近了——

陆岩往下一躲,右腿扫过冯癞子的下盘,将他撂倒。

近了——

最多还有十秒。

忽然,只听见一阵破空声夹杂着风凌厉的呼啸,瞬间刺破了这个紧张危险的场面——

陆岩身前那个离他最近的男人还举着刀,正准备去抓陆岩的动作像是被定格了一样,紧接着跪倒在了沙地上。

陆岩脱力地拎着警棍,朝那准备偷袭的男人看过去,只见他的右腿上,扎着一支长箭。

陆岩顺着方向看去,一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怎么回事?”三儿猛地扭头一看,瞳孔瞬间紧缩,眼底全是诧异。

金黄色的日头下,静立着一队人。

最中央的那匹骆驼上,一个蒙着面巾的女人手持弓箭对准了这边,她一双眼睛里散发着凛冽的光,让人为之胆寒,太阳的金辉也掩盖不住她的锋芒。

许禾将箭尖对准了三儿。

她射箭准星很好,可她只射靶子,从来没射过真人,这个时候握着弓的手其实还在微微发颤。

许禾想,要是她不小心杀了人该怎么办,所以她一点也不敢往人的上半身射。

“嗖——”一箭射出,三儿右腿中箭,立马半跪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走!”冯癞子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也是跑得最快的。他翻身坐上骆驼,也不管身后的兄弟有没有跟上,赶着骆驼就走了。

三儿啐了一口,拖着伤腿,也一瘸一拐地跑了。

不一会儿,五个都挂了彩的男人就跑了。

李子川都惊呆了,嘴巴一直是“〇”形闭不上。其实不光是他,宋银、徐光等人都还愣着没回过神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许禾,射箭,无敌!

李子川觉得自己下巴都快掉没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讷讷地说:“禾……禾姐,你怎么做到的?”他这回连“小禾妹妹”都叫不出口了。

许禾心里发虚,无力地垂下手,长弓脱手落地,她一边拍自己的胸脯一边猛喘了几口气。

吓死了!塔里木用的箭可跟俱乐部的完全不一样!

陆岩长久地凝视着许禾,看她从身披金芒的将军一下子变成了柔软的闺阁小姐,忽而笑了。他微微弯腰,把三儿拔出的箭捡起来,慢慢走向许禾。

他要去迎接他的姑娘。

许禾从骆驼上跳下来,用来遮挡沙尘入口的面巾掉了也没在意,她踩着沙子跑到他面前,声音还是颤的:“陆岩,你没事吧?”

他脸上有伤,手上、胳膊上也有,衣服松松垮垮破破烂烂,凝固的暗红色那么刺眼。

男色撩人。

陆岩把箭给她,手心干涸的血迹刺眼明亮:“怕吗?”

许禾握着箭抱着他,嗓音里带着浅浅的哭腔:“怕啊,怎么不怕,我身上现在还是抖的!”

她现在所看见的一切,不是电视剧演戏,不是凭空幻想,而是真实地发生了,这让她怎么不怕?

陆岩低笑了几声,也不顾手臂的刀伤用力地回抱住她,嗓子低哑:“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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