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李世海放下放大镜,捋了捋胡须。
窗外阳光正好,耐旱的沙枣树开着簇簇黄花。
陆岩抬手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力度控制得很好。
李世海放下笔记本:“进来吧。”
陆岩是被陈子轩叫过来的,他进屋也没说废话,直接问:“有结果了?”
李世海点点头,又捋了把胡子:“这虎符只有半块,构造有些奇怪,一面刻着虎身,另一面应该平整光滑才对,但这块虎符却不是这样的。它的背面有一处凹槽,凹槽边缘刻着好几条放射线,看起来像一颗升起的太阳。这个凹槽被打磨得很光滑,里面像是能容纳一颗眼珠大小的圆珠,古时候有那么一种刻在墙上的机关,门上嵌着铜珠,要想进去只有拿相应的钥匙开门。据我猜想,这虎符应该就是开启某一个地方的钥匙,另外的半块虎符就在那个地方。”
至于是什么地方……
虎符是古代皇帝调兵遣将用的兵符,一般用青铜或者黄金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一分为二作为信物。这样重要的东西,又被藏得很深,背后代表的地方一定十分庞大。
李世海初步猜测,虎符能开启的,是一座古城。
陆岩瞥到他描绘在纸上的字符,问道:“这些字呢?”
李世海“啧”了一下,责怪地看着他说:“你当我这是什么不费脑的工作?今天给我东西明天我就能翻译出来?”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的确有些眉目了,再给我两天时间。”
陆岩点点头,还未说话,余光里忽然走进一道身影。
许禾穿着身禾绿渐变色的裙子,阳光下一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飘在她周围细小的灰尘都仿佛亵渎了她。她扎起的长发下露出的一截纤瘦脆弱的脖颈,令人口干舌燥。
李世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说:“行了,去吧。”
许禾已经找了个安静偏僻的角落蹲下了,她把黄纸钱一张张折叠,然后点火,纸钱烧起来,往外冒着青烟。
许禾一张一张往火上加纸,火尖燥得她脸颊微红,她边加边诚恳地认错:“这位不知名的先人,昨晚是我不对,今天特意给您烧纸赔罪了……腿我也给您放回原位了,您不要怪我。”
她烧纸烧得认真,连身后有人都没发觉。
这副十足认真严肃的神情,看得陆岩想笑。
陆岩也蹲下身,抽了张纸钱放在火上:“你这纸钱哪儿来的?”
许禾一愣:“村口一个女人家里买的。你怎么来了?你不用去墓穴?”
最后一点纸钱也烧完了,陆岩把她拉起来:“一会儿去,你跟我来。”
许禾盯着自己屋子后面忽然多出来的一条沟渠,不明所以。
新翻的泥土厽在沟道两旁,干燥坚硬得仿佛能划破皮肤。
这条沟渠从她的房底蜿蜒出来:“干什么用?”
这时,一阵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许禾扭头,发现一辆羊车慢悠悠晃了过来。
羊车上驮着村长和罗纳,他们身后的车板上放着个木桶。
村长拉着罗纳从羊车上下来:“陆队长,你要的东西做好了。”
陆岩已经把木桶从车上搬了下来:“多谢。”
许禾不确定地问:“这是……浴桶?给我的?”
她围着木制浴桶转了一圈,浴桶约莫一米三高,椭圆形,桶壁打磨得光滑顺溜毫不毛糙,工艺方面可算得上十分优秀了。
“外面买的?”
陆岩已经搬着浴桶到了她紧闭的房门前:“村长以前是木匠,年轻时曾在西图卖过木艺品,如今年纪大了,也仍然喜欢这一手。我去的时候,他给罗纳做的浴桶刚好成型,看我需要,就改了图纸,先给我做了。开门。”
许禾讷讷地慢了一拍,才打开门。
先前空荡荡的屋内已经整齐摆上了女人的生活用品,有了点生活气息。
一股馨香扑面而来,跟许禾身上的味道一样清淡好闻。
陆岩把浴桶放在房间角落,拿刀在地面开了个不大的地洞:“以后你就在房间洗澡,洗完的水直接往洞里倒……”
他微微抬头,还没说完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透风的窗口上方,被许禾牵了一根细绳,上面挂着女人整套的内衣裤。
那抹黑色蕾丝,他见过一次。
陆岩耳根有点热,喉结迅速滚了滚,略显狼狈地移开目光。
他贴在裤缝的手蓦然收紧,手背上的筋脉道道分明。
脑子里蓦然闪过蕾丝下洁白娇嫩的肌肤。
许禾没想过自己的待遇竟然这么好,一方面既觉得自己给队里添了麻烦,一方面又十分感动。
她虽然不曾说过什么,但女人的生活总比男人要讲究些,很多时候也的确不那么方便。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唯有陆岩记得这些。
许禾抿了抿唇:“你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陆岩绷着面色,声音有片刻仿佛和平时不一样:“不用,把你带过来,原本也委屈了你。”
他没在许禾房间多待,大步走了出去:“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去墓地找我。”
许禾看着陆岩迅速消失的背影,勾唇笑了笑:“谢谢你,陆岩!”
等笑意消散了,许禾才走出去关好门,带着罗纳在旁边树下的阴影里教他认字。
罗纳的基础太差,许多常见的字他都不认识。
许禾捡了块尖石子,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阿伊莎等人原本想来找罗纳玩,一个小时后,个个手里拿着石子,都在写字。
这个时候的蝉鸣还算微弱,阳光日复一日的热烈,空气飘浮着细小灰尘。
许禾坐在树根下的石墩上,一手拿着书在监督,活像个来偏僻山村支教的老师。
几天前,许禾还在帝都忙着学业;几天后,她在大西北悠闲度日。
许禾的感慨还没维持多久,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随即七点钟方向升起大团浓烟。
——那是墓穴的方向。
许禾脸色变了变,隐隐觉得不妙,于是立马把书放下说:“你们先写。”
她几秒间就去厨房洗干净了手,再回来时果然听见一大波零散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医生!许医生!救命!”
李子川的嗓门最大,圆脸上全是着急,这下也顾不上喊小禾妹妹了。
宋银也是满目着急,一点也不绅士地跟着喊:“快救命啊,许医生!”
陆岩光着上身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大又急。
他后背背着个人,软趴趴的,垂在一侧的手臂上糊了不少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海从房里出来,原本还打算呵斥他们几句“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待看到陆岩背上的人时,立即瞳孔猛缩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喊,“子轩?”
许禾跟着进了医疗室,关上门,拧着眉头边穿手术服边问:“怎么回事?”
陆岩气也来不及喘,嗓音又沉又喑哑:“他碰到了太阳墓里隐藏着的机关,被炸伤了。”
陈子轩已经晕过去了,腰腹间的出血口绑着陆岩的白短袖,已经浸满了血。
许禾打开照明灯,解开那件短袖。
灯光下,陈子轩身上全是还未干涸的血液。他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被许禾剪开丢到了垃圾桶里,露出一片染了血的胸膛。
许禾纱布堵住出血口,又拿棉花蘸了酒精去擦拭陈子轩身上的血迹,忽然意识到陆岩还在身边,于是头也没抬地问:“认识手术器械吗?”
往常她主刀时,身边总会有个打下手的。
陆岩看着摆放在旁边的一系列泛着冷光的手术器材,脑海里仿佛有个声音在挨个辨认。
止血钳。
组织剪。
手术刀。
手术镊。
布巾钳。
陆岩以前待在帝都时,队里有位法医。
有一次法医解剖时,他就在旁边。
“认识。”陆岩哑声说。
许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手上仍有条不紊地装配麻药。
一针下去,她能清晰地看到陈子轩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原本那张奶油小生一样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陆岩看着他腹部明显的一道伤口,眉心蹙成“川”字,眼底隐隐透着血丝。
陈子轩的伤口看着血肉外翻十分吓人,但其实并不深,处理起来不是很麻烦。
“镊子。”许禾伸手,手套上染着血。
陆岩把镊子递过去,看到她眉目认真地清理着伤口里的土粒石子。
陆岩几乎能想象到许禾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穿梭的情景。
她手里应该拿着病历单,拿着笔,身后跟着护士,查房时不苟言笑却又认真仔细。
“缝针。”
“持针器。”
许禾把伤口缝好,又用线剪剪断了线头才说:“伤口不严重,挂几天水消炎,两周后拆线就行。”
医疗室房门紧闭了许久,门外的人或走来走去,或坐地沉默。
宋银和李子川又跑了一趟墓穴,陆岩跟许禾出来时,他们刚好回来。
黑米首先注意到医疗室的门,喊道:“门开了,开了!”
李世海虽说平时对陈子轩又是打又是骂的,可到底人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两个小时里可谓备受煎熬,见人出来立马问:“许医生,我徒弟怎么样了?”
屋外,除了徐光和几个守墓的人不在,其他人全都在,一双双眼睛全都殷切地盯着她。虽然他们没有开口,可眼底全写着这个疑问。他们中有些人也受了伤,并不严重,就被忽略了。
许禾觉得,这些能够装得下他人的心,十足赤诚。
她的手术服还没来得及脱,却也管不了那么多,想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告诉这些担心陈子轩的人,她笑着说:“没事,一会儿就能醒了。”
闻言,众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足足两个小时,从中午等到了下午,幸好等来的是好消息。
宋银慨叹地呼了口气:“幸好是自制炸药威力不强……”
否则陈子轩,或者他们这些人估计都不能站在这里了。
李子川后怕地拍了拍胸脯:“以后挖墓得更小心点了。”
知道陈子轩没事,一群人就蜂拥着往厨房走,准备好好吃一顿。
人群散了,才露出人墙后边站着的男孩儿,右手脏兮兮地捏着颗石子。
其他孩子都走了,只剩他一个,黑亮的眼睛看过来。
罗纳满是佩服地盯着许禾,他的脚边上,是歪歪扭扭却一个比一个写得好的“罗”字。
许禾已经脱了手术服,拍拍他的肩膀:“罗纳,你做得好,去吃饭吧。”
罗纳从心底里崇拜许禾,因此许禾说一是一,立即点头跟上大部队去厨房了。
“陆队,没想到你还有这能耐。”许禾眼尾微微扬起,眼睛里有太阳洒下的光,明媚得晃眼。那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整个人柔和得不可思议。
陆岩觉得心里涌起一股酥麻的痒意,一直从心底,蔓延到了心尖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看到许禾,他会不自觉软化棱角,心底柔成一片。
陆岩其实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不应该让自己有所顾虑,也不应该让对方有所担忧,可——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禾是他心底唯一的例外。
许禾泡进浴桶里,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热水有种缓解疲惫的功效,许禾闭着眼睛放松了一会儿。
她受不了自己身上有血腥味,宁愿洗完澡再去吃饭,反正村长会留她的份儿。
躺了一会儿,许禾觉得不对,似乎有双眼睛在哪里注视着自己。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霎时头皮一紧,赶紧往水里沉了沉。
许禾第六感向来准确,她不着痕迹地扫过整间房屋,又发觉那道视线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谁?
许禾脑海里映出了一张张人脸,直到她第一个否决了陆岩,才恍然惊觉不知什么时候,她对陆岩竟然信任到了这种地步。
许禾找不出任何有嫌疑的人,她咬了咬牙迅速穿好衣服,然后立刻在网上下单了防狼喷雾和几个微型摄像头。
看来,这里也不比其他地方安全多少。
不过这个人要是被她抓到了……
许禾习惯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走出房门时她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屋外没有人,灼目的太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陆岩端着饭菜走过来:“再不吃凉了。”
碗里装着清淡的手擀面,面上漂着油花和香菜,牛肉片摞在一边。
回族人做的牛肉面面条劲道、口感独特,即使许禾是南方人,也吃得惯。
她端着碗,坐回沙枣树下那个石墩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陆岩,队里除了考古队外,其他人都是警察吗?”
太阳墓里的东西已经在上午搬回了队里的储藏室,队内难得清闲。
陆岩正吹着哨子,遛着附近人家养的鸽群。
鸽群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结队绕了一圈,像是空中忽然从远处拉近的一张大网,然后纷纷落在了地面吃食。
这些鸽子通体灰白色,不怕人,只要手一伸,就会飞来啄掌心的食物。
陆岩拍拍手掌,扭头说:“不全是,你问这做什么?”
他没说谁是谁不是,很保守的回答。
许禾低头吃着面,忽然觉得嘴里的面条也没有滋味了:“你什么时候带我进沙漠?”
这事就算许禾不问,陆岩也已经做好打算了,他说:“等过几天把这批东西交到文管局。”
许禾正想问他“过几天是几天”,就听他手机响了。
他的铃声是手机最初始的一串纯音乐,许禾见他拿起手机,顿了几秒才接听。
直觉告诉许禾,这个来电的人,是个女人。
“喂。”陆岩一贯低沉的嗓音响起。
“陆哥,是我,我是双双!”
许禾看了会儿,她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不过看陆岩面色,对方不像是他的上级。
之前许禾问过陆岩是不是单身,陆岩的意思她没摸透。
这么看来,陆岩应该是有女朋友的?
真是可惜了。
许禾站起身,也不打算再问什么,直接去厨房洗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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