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戈担心余真,见她睡得沉,便放心地去找医生。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急性胃痉挛跟饮食习惯、情绪都有关系,特别是压抑激动的情绪容易诱发。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许戈也安心了一点儿,其他的事只能慢慢跟她说。无论多痛苦,都已经过去了。
他回病房时,余真不见了。
护士站的护士都没留意到人离开,许戈给吴俊打电话,给卢婧打电话,给顾成西打电话,连顾成悦的电话都打了。他们全都没见过余真,余真也没跟他们联系。
她会去哪里?
孙颖!她去找孙颖了?!
许戈不敢推测这个时候她去找孙颖会做什么,却抑制不住地恐慌起来。他在害怕,害怕余真做傻事。他受过的罪,他怎么能让她再承受一遍,他会发疯。
他的车从医院开出来,差点儿撞了门禁,保安手舞足蹈跟他说着什么,许戈一个字也听不见。门禁一开,他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余家的宅子还保留着,平时也有专人打扫,跟七年前没什么变化。
医生替孙颖静脉注射了镇静剂,她睁着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余国良眉头皱得很深,医生收了药箱:“余先生,出去聊两句。”
余国良点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孙颖,跟医生出去。
带上房门后,医生面色凝重地道:“孙总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镇静剂对她已经没用了。”
余国良心急如焚:“那会怎么样?”
“强迫症,偏执,很快会出现幻觉,表现出自杀倾向。”
“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控制,不管多少钱……”
医生摆手:“孙总的抑郁症是从失去女儿开始,当时比现在还严重,所有药都用上了,作用却非常小。后来你们收养了一个孩子,她才慢慢好起来。这次再病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了,只能慢慢治疗。”
确实,他们的独生女去世后,孙颖的世界彻底崩溃,她接受不了现实,一度抑郁到自杀,幸亏抢救及时。遇到余真是个意外,孙颖当时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决定要收养她。余国良还记得,把余真领回家那天,孙颖激动得一宿没睡,一晚上起来十几次去余真的房间看她,看一眼她还在,才能安心回房间。那之后,孙颖的情况越来越好,药物和心理医生都不需要了。
她在感到要失去的时候才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他们都感觉要失去余真了,即将面临又一次失去女儿的痛苦,又一次窒息的崩溃。
余国良送走医生,回到房间,孙颖还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就这样一夜没合眼。余国良握着她的手:“孙颖,你的决定,你要做的事,我从来没反对过。可是,你真的做错了,七年前就做错了。”
孙颖睁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余国良声音微微哽咽:“如果我们不是做得那样绝……真真和我们不会闹到这种地步,她是个好孩子,都是我们的错。”
“我没错。”孙颖被子下的手揪紧床单,几乎要抠穿布料,“她是我的女儿,她应该听我的话。妈妈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她好,她为什么要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余国良觉得她真的病得不轻。
楼下传来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余国良心一惊,以为大白天进贼,想想又不对,小偷哪敢弄出这么大动静。他走下楼,见余真刚进门,余国良喜出望外:“真真,你终于回家了。”
院门、大门的锁都没换,还是七年前的密码。余真的脸色很苍白,看不到一点儿血色,穿的外套很大,手插在衣兜里:“爸,妈妈呢?”
余国良激动得差点儿哭出来:“你喊我爸爸……你肯喊我爸爸了。”余国良带她上楼,“你妈妈身体不舒服,在楼上躺着,见着你一定高兴,什么病都没有了。”
余真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冰冰的,让人感觉不到生气。
“孩子妈,你看谁回来了。”余国良声音轻快,孙颖空洞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触及余真,她突然就从床上坐起来:“真真,我的乖女儿,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妈妈等了你好久好久……”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眼前的是现实余真,还是她幻想的“余真”。孙颖赤脚下床,要抱余真,余真却后退开。
孙颖扬着的手僵住:“你不是余真,不是我的女儿余真。”
“是,我不是。”余真喉咙疼得厉害,一说话,像被粗砺的砂纸磨过,“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真真!”余国良突然害怕起来,刚才他太兴奋,没发现她不对劲。孙颖的手不断发抖,努力握拳,还是抖:“你在报复我吗,为了许戈?”
余真笑起来,笑得孙颖心里发颤:“还记得许戈,那就是对自己七年前做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罪名是什么?你们给许戈安的罪名是什么?”
“真真……”余国良觉得这两人今天都要失控,恐慌地想要阻拦。
“诈骗。”孙颖直接回答她。
余真插在兜里的手攥得更紧,脸上还在笑:“诈骗……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威胁我出国,捏造证据,把许戈送进监狱?”
余国良:“真真,我们不想的,是许戈他不依不饶,一定要纠缠你,还要追去伦敦,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没有问你!”余真手指指向孙颖,“我要她说。”
孙颖不停地拽手腕上的皮筋,每一下都弹得很痛,焦虑的情绪却一点儿都没得到缓解,反而越来越激烈。
“捏造?证据还需要我捏造吗?他爸爸本来就是个赌鬼,我怎么能允许他们那种蝼蚁毁了我女儿!”
“孙颖!”余国良吼出声,“不要说了。”
孙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从许怀鹏身边的烂赌友,到你们学校的同学,都愿意出来做证,证供、证人、证据,都能用钱办到,比我想象的顺利太多。”
余真声音很平静,从进来到现在,情绪都没有什么波动。
“借钱的是他爸爸,为什么坐牢的是许戈?”
孙颖:“借据是许戈写的。”
余真:“那张‘卖身契’?”
孙颖:“对,就是那张儿戏的‘卖身契’,那就是诈骗的证据。他们根本就没想还钱,他们就是诈骗。”
余真真蠢,她还妄想跟一个病人讲道理。
余真从左边兜里拿出录音笔:“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去警局坦白替许戈翻案,解除领养关系。”
孙颖恐惧地睁大眼睛:“你……”
“嘘——”余真竖起食指,“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右手拿出来,手里握着刀,来的路上买的,十块钱一把的水果刀,不大不小,却很锋利。
“真真!”余国良试图靠近她。她抽掉刀鞘,刀尖对着人,寒光锋利:“别过来。”余国良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古时候有割肉还母、削骨还父,你们虽然不是我亲生父母……”她依旧在笑,刀刃已经割开左手腕动脉,顿时血流如注,“断绝关系,恩还是要还的。”
“真真,余真,你,你……”余国良已经完全慌了,找出手机要打120。孙颖恐惧的脸有些扭曲,她颤抖着嘴唇喊道:“真真,我的女儿,不要……”
“都别动。”余真的声音很轻,刀换到左手上,刀刃比在右手手腕上,“听说两个手腕都割开,血会流得更快。”
“不要,不要!”余国良拉着孙颖后退,“我们不动,冰箱里有冰块,快止血……不要做傻事,不要!”
余真盯着孙颖,还是那句话:“替许戈翻案,解除领养关系。”
孙颖握紧拳,不作声。
余真冷笑:“现在知道害怕了?我今天死在这里,你以为你们脱得了关系?”血流得很快,伤口很深,她眼睛已经开始发花。
“我答应你,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你先止血,爸爸求求你,先止血好不好?”余国良老泪纵横。
余真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盯着孙颖:“我要她说!”
孙颖一直看着地上的血渍,鲜血汇集得越来越多,她抱住头,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她崩溃地尖叫起来:“啊——”
“余真!余真!你是不是在里面?”门外,许戈赶来了,看到院门没锁,他就知道不好。一路上他都预感有事发生,希望不会太晚,千万不要做傻事,余真!
孙颖崩溃大叫,许戈在外面撞门撞不开,余国良要安抚孙颖,又被余真拿刀挡着不能开门。
许戈肩胛骨都快撞裂了,大门却纹丝不动。孙颖凄厉的叫声充斥耳膜,他害怕得心脏都快要从胸口撞出来,不知道余真会做什么。
南面的窗户被硬生生撞碎,许戈终于进来。
“余真!”听到那一声,余真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栽了下去。
许戈胸前全是血,单手开着车,一只手拿冰块捂着余真的手腕。他记得高一的时候,她怕他去打架拦他摔伤,只是膝盖蹭破了皮,上药的时候她都痛哭了。那么怕疼的人,竟然对自己这样狠,是因为心痛胜过身体的伤痛百倍千倍吗?他不敢看她的伤口,他会比她更疼。
割腕是死亡率最低的自残方式,却非常痛苦,那一刀下去要极大的勇气。她真的压抑太久,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那个现实。她心目中光芒万丈的人,他们这群人的信仰,她的许戈,怎么可以坐牢,怎么可以因为她坐牢!那他们分离的七年多可笑、多愚蠢。她太蠢了,应该留在他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留在他身边。
吴俊、卢婧、顾成西、顾成悦都赶来了。
“情况怎么样?”顾成悦声音很轻,怕刺激到许戈。
许戈坐在抢救室门口,双手合十,指尖抵在嘴唇边,木讷开口:“不知道,她流了很多血。”
吴俊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怪我嘴贱,要不是我冲动说漏嘴……”
“不怪你,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换座城市瞒住她就好。可纸里包不住火。”许戈懊悔不已,应该寸步不离守着她。
顾成西在他身边坐下:“哥,我能帮你做什么?”
许戈撑着额头笑:“我也想知道我现在能做什么。”生命太脆弱,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助的绝望比死更恐怖。
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医生出来,许戈起身,一群人将医生围了起来。
医生也着急,扯着嗓子喊:“伤者失血过多,谁是rh阴性血!”血库常年缺血,更何况是rh这种稀有血型。
“你们谁是rh阴性?”许戈快急疯了。
众人都摇头,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医院一方面派人去别的血站调血,一方面全院号召献血。
时间紧迫,吴俊他们开始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大海捞针一样。
许戈守在抢救室门口,狠狠捶打着墙壁,拳峰都打出血来。
老迈而急切的脚步声朝他靠近,许戈回头,是余国良,现在这种状态的许戈,一拳头就能要他的命。
“真真她……怎么样?”余国良颤声开口。
“滚!”许戈提醒自己不要冲动,余真还在里面,他得等着她出来。
余国良小心翼翼地说:“我是rh阴性血,我可以给她输血。”这是他们能为余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当是赎罪也好。
许戈拳头捏得死紧:“条件是什么?”
余国良从怀里拿出文件:“这是解除收养协议,我已经签了,去民政部门登记就可以解除关系。以后,我们和真……余真,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许戈盯着他。
余国良愧疚地垂下头,嘴唇颤动:“希望你……不要翻案。我知道我的请求很无耻,但是,我们已经百病缠身,不想老死在监狱里。”
许戈抽走他手里的文件:“答应你。”他命都可以不要,人生污点算什么,只要她好好的,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况且,如果不能协议解除收养关系,就要闹上法庭,不管谁对谁错,余真一定会处于弱势,中国人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世俗舆论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找到血源,抢救便进行得很顺利,余真很快被移到普通病房,接下来只要休养就好。医生建议等余真醒了,请个心理医生来看看。不是说有病才看心理医生,那只是一种有效的解压方式。
余真睡了两天,许戈就守在床边两天。吴俊他们这么多人在,这么多人看着都不行,他要亲自守着。
余真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她和许戈一直在一起。他们高考了,毕业了,新的旅程开始了。她分享他的每一个荣耀,陪他走过每一个难关,有争吵,有欢笑,有甜蜜。七年的空白她一笔一笔填满,把它画得斑斓多姿。她亲眼见证他走上人生颠峰,万众瞩目,那是他应该有的人生,那才是许戈的人生。突然,斑斓多姿的色彩变成黑白的,她眼睛里的精彩全部沙化,风一吹,分崩离析。许戈一下陷入可怕的流沙,他越挣扎,陷得越快、越深。她拼命想拉他,却抓不到他的手,怎么样都抓不到他的手,她痛哭起来,崩溃地喊他的名字。
“许戈,许戈——”
“我在,我在。”现实的声音和梦里的重叠,感觉冰凉的手被热源煨着,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热量把她从可怕的梦境中解救了出来。
许戈捧着她的右手,脸埋在她的手掌里,瞬间有温热的感觉刮过她的掌心。
余真睁开眼睛,她梦里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变得憔悴不堪,眼睛布满血丝。
“你醒了,还痛不痛?”他问她痛不痛的时候,自己已经痛到极致。
余真望着他笑,摇摇头:“一点儿都不痛。”
“你去的时候,是不是一点儿都没想过我,我怎么办?”许戈心有余悸,不敢回想。
余真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笑:“我没想过要自杀,也不会去杀人,我才没那么笨。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她越这样,许戈心越悬着:“余国良已经签了解除领养关系协议,你和他们没关系了。”
她摇头:“不够,只是这样,不够!”
许戈拉过她的手,在唇边亲吻:“够了!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什么都够了。”
眼泪从余真眼角流下来,她偏头让枕头吸干,心有不甘,觉得怎么弥补他都不够。可是,她能弥补他什么?现在的弥补没有任何意义。最昏暗、最痛苦的日子她不在他身边,她在英国肆意人生。
余真闭上眼睛:“我……饿了。”
“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你别睡着,我很快回来。”许戈出去,门关了又开。余真逼回眼泪,睁开眼,床边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很亲切,一开口,余真就知道她是心理医生。
许戈一直等在门口,营养餐卢婧他们都打理好了。
心理医生大概进去了三十分钟,出来后,许戈紧张地问她:“怎么样?”
医生示意他不用太担心:“余小姐虽然有点儿虚弱,精神状态很好,也很会管理情绪。割腕的举动只是压抑太久的一次触底反弹,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用太担心,多陪伴她,多让她释放自己不要压抑,没什么大碍。”
许戈放心了。
余真在医院住了一周,伤口愈合得很好,虽然会留疤,但跟生命比起来太微不足道。出院那天,大家都来接她出院。
姚圆圆家的小公主比仙丹还灵,余真一见着,精神就好得不得了,又要抱又要亲。许戈怕她手还不能用力,把她锁在怀里不准乱动,余真嗔怒撒娇都不行。
“许哥,你这不行啊,小真真这么喜欢娃,你抓紧时间哪,赶紧给我们家小公主造个弟弟妹妹出来。”程前调笑。
许戈搂紧余真:“一个怎么够,我们跟着政策走,能生几个生几个。”
余真掐他:“你当我是兔子呀!”
“啧啧啧,看样子我们得努力攒红包钱哪。”吴俊小心翼翼地活跃气氛,“真姐,什么时候让我们把结婚红包先送出去?”
余真脸上依旧带笑:“攒够了吗?”
吴俊拍拍荷包:“攒多少年了。”
大家都笑起来。余真拿手肘顶一顶许戈:“我想去一下洗手间。”许戈放开她。
余真关好门,外面的欢笑声还在,她掬几捧冷水洗了脸,心理医生说她很会管理情绪,是很厉害,连医生都骗过。她只是努力地把伤痛压缩打包,隐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想让许戈担心。也许时间久了她就能淡忘了,不是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吗?
余国良和孙颖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余真辞职了,在家休养的时候,她不停查阅关于o2o的运行模型、成功案例,收集各种数据。许戈答应老顾总,帮顾成西完成城中村的拆迁就可以功成身退。大家各司其职,前途一片光明。
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劲,具体在哪里,他们又说不上来。
原本余真会搬去许戈那里住,她的房子给吴俊和卢婧。余真说许戈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她不想让他分心,让吴俊和卢婧过去他那里住,一来不会打扰他,二来创业阶段的问题可以及时沟通。其实是很好的安排,应该这样安排,可大家就是莫名觉得不对劲。
许戈每晚都会开车去看她,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去看一眼,说句话。有时候时间富裕,两人会一起下厨做顿饭,一起拥在沙发上看部电影。余真催促他回去,说太晚了,开车不安全。他以为是她身体还没好,他也不勉强她。
她的桌上堆满资料,各种数据、风投标书,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心疼。
余真一连跑了十多家集团企业,有以前的大客户,有热衷投资的大鳄。有的等上一天连大佬的面都见不上,有的当面答应得挺好,可她人还没出公司,计划书就已经进垃圾桶了。她也能理解,市场经济萧条,投资o2o平台不是小数目,如果有荣达做背景,那就另说了。可许戈不会利用荣达,她也想靠自己的能力帮他。
她站在联创集团大厦门口,踩着高跟脚走了一天,小腿都在打战。这家是樊姐手上的客户,樊姐冒着丢工作的危险介绍给她的,希望能成功。
大厅人来人往,很繁忙的样子,前台咨询处是一整块玉石台,触手生暖,果然土豪。
“请问您贵姓,找哪位,有预约吗?”前台微笑着询问。
“我姓余,请问你们郑董在吗?”余真递上名片。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不过我朋友应该给你们郑董打过招呼。”余真后悔应该直接递樊如珊的名片,起码能够顺利进去。
“那您的朋友叫什么?”
“樊如珊。”
“好的,您稍等。”前台拨了一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搁下电话,“余小姐,郑董让我带您去会客厅,这边请。”
余真松口气,能见到面起码就成功一半了。
咖啡喝了四五杯,她足足等了三个小时,连人影都没见着。这大概是大人物惯用的拒绝方式,不能抹了樊姐面子,又不想应酬,就用这种方法让她知难而退。
余真拿好资料,准备直接去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结果刚出会客厅,走得太急撞到人:“对不起。”
“余真?”上次见冯陈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你怎么在这儿?”
余真一下变了脸色:“撞到你不好意思。”她冷冷绕过他。冯陈回身对着她的背影说:“如果你是来找郑董求投资,劝你不要浪费口舌。”
余真不理他,冯陈继续说:“郑董已经决定卖出股权,我们冯氏很快入主联创。”
余真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锋利:“你们冯氏什么时候把手伸得这么长了。”
冯陈看着她:“许戈呢?这种求人的事他自己不来,让一个女人来受人冷眼?”
余真不想跟他废话,抬脚往电梯走去。冯陈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不是来求投资的吗?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投。”
“放手。”余真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凌厉。冯陈不放,侧过脸看见她镯子下露出的伤疤,“怎么弄的!又是因为许戈?你能不能醒醒,这么多年他给你的是什么,受伤、痛苦!”
余真的细高跟精准地踢中他的膝盖,他痛哼一声,松开她的手臂。
余真扶正手镯:“不是什么人投的钱我们都要,合作讲气场合,你和许戈,差远了。”她转身离开,冯陈在她背后吼:“你以为许戈是什么东西,劳改犯,荣达的一条狗!”
余真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都扎进肉里:“他若是一条狗,你连狗都不如。”
电梯门开了又关,冯陈一拳打在玻璃墙上,整面墙都颤动起来。
余真靠着电梯墙壁,胸口闷得快透不过气。
“劳改犯,劳改犯!”她摆摆头,不去想冯陈说的话,电梯叮一声打开门,她一路跑出大厅,到空旷大街上才呼出那口气,捂着胸口,像缺水的鱼一样拼命地呼吸新鲜空气。
路过的行人好心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微笑着摇头,努力平复情绪,跟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
手机在包里振动,她拿出来:“喂,樊姐。”
“怎么样,见到人了吗?谈得怎么样?”
“见面说。”
余真和樊如珊约在酒吧见面,意外碰到顾成悦,她的乐团在那儿演出。
“一个人来酒吧,许哥不担心哪?”顾成悦站在吧台旁,笑着拽过酒保递过来的鸡尾酒,嘱咐一声,“倒杯纯净水。”
余真无奈,叹口气:“跟朋友约好的,女性朋友。”
顾成悦点点头,将纯净水推给她:“喝这个。见完朋友我们一起走,一定等我呀。我先去后台准备了。”
“好。”等顾成悦走开,余真让酒保给她一瓶伏加特。
“嘿,等很久了。”樊如珊拍她一下,在她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杯血腥玛丽。”
余真皱着眉笑:“要不要这么‘血腥’?”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个月的业绩搞死人。你就好了,找到个好男人,这世道,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余真低头喝口酒,没作声。
“去联创谈得怎么样?”樊如珊问她。
“谈完了。”
樊如珊眨眨眼:“谈完了是什么意思?成还是没成?”
“没成。”细节她不想多聊。
“不至于吧,老郑还是靠谱的。”
余真笑笑:“市场大环境不好,慎重一些也可以理解。”
“啊,对了。”樊如珊从包里拿出一张新名片,“这个,是外资投资商,正好在国内找项目,你可以接触试试。”
“真的?”余真接过名片,“natalia,大中华地区总监。哪国人?”
“外籍华人,姓孙,听说在圈子里很吃得开。”
姓孙?余真收好名片:“非常感谢。”
“跟我还说这话。”樊如珊喝了一口酒,看向台上,“那主唱身材好火辣。”
“她就是顾成悦。”余真介绍道。
“顾成悦?!她,她就是顾成悦呀!”樊如珊啧啧,“荣达的千金在酒吧卖唱还真是……有点儿不相信。”
顾成悦刚好唱完,余真挥一挥手,顾成悦卸了吉他过来,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别喝酒吗?许哥要知道了,肯定怪我没看着你。”
余真递一杯给她:“难得今晚碰在一起,少喝一点儿不要紧。我身边这位气场与美貌并重的女士叫樊如珊,樊姐,我的前上司。樊姐可是无酒不欢。”
三个女人聊得投机,说是喝一点儿,一不小心就喝大了。
“余真,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樊如珊自己路都走不直还要送人,顾成悦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个人好不容易出了酒吧。
许戈的车就停在路边,同来的还有个男人,和许戈站在一起,气场一点儿不输,已经入秋,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半截手臂肌肉绷紧,嘴上叼着一根烟。
顾成悦一抬头,一眼就看见那个男人,小女孩似的挥动手臂:“赵阔,我在这里。”真是喝醉了,看不清男人比夜色还黑的脸。
男人拿下烟,吐出烟圈,狠狠踩灭,顾成悦,你很有种啊!
许戈过去扶住东歪西倒的余真:“喝醉了?”
余真笑着伸手拽住他的领带,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没醉,我是骗她们的。”其实她也没醉得不认识人。
许戈皱眉,交代门口的泊车小弟给樊如珊叫辆车,打横抱起余真,对赵阔说了一句:“我们先回了,回头见。”
赵阔点点头,顾成悦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赵阔眼睛一直盯着顾成悦,咬咬牙吐出两个字:“回见。”随后大步过去,一把将人扛上肩,“顾大小姐,外面好玩吗?”
顾成悦难受,又踢又打:“赵阔,你,放我下来,你这个浑蛋!”
余真也不安分地在许戈怀里挣动,抱着许戈的脖子,眼神迷离地道:“许戈,许戈,我一想你,你就出现了……你好棒,给你点赞!”
许戈好不容易将她塞进车里,额上已有汗迹。
车开进小区,许戈抱余真上楼,她房间到处扔着资料、文件、笔记,连床上都是,许戈空出一只手臂,把东西扫干净,终于把人放到床上,刚想去给她倒杯水,余真翻个身,拉住他的衣角:“不要走……”
“我不走,去给你倒杯水。”
“我不要水,我要你。”余真抓着他的衣角,攀上抱住他。
许戈一下将她压下去,辛辣的酒精在嘴里交融,许戈动情地解开她的领口。余真突然捂住嘴,推他:“唔……洗手间……”
许戈松开她,她踉跄着往洗手间跑,可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干呕。
许戈以为她是因为喝醉了。
余真翻个身,让她贪恋的熟悉气息吸引她想要更多,她钻进他怀里,拱上他的颈窝。箍在她腰上的手顿时收紧,她有点儿疼,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许戈和衣抱着她睡了一晚。
她昨晚吐得七荤八素,许戈费了好大劲儿,帮她洗完澡,又换上干爽的衣服弄上床。上了床她就不让他走了,一直抱着,她睡安稳了,许戈火烧了一晚。
一个翻身,余真惊叫一声,双手已经被按到枕头两侧,许戈拿牙齿夹她下巴,咬了一口:“睡好了吗?昨晚是不是得给我补上?”
余真一脸无辜:“先欠着行不行,我还是很不舒服。”
许戈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毫无血色:“哪里不舒服?”
“胃里烧得厉害,明明肚子很饿,却不想吃东西。”余真老实说。
许戈放开她,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可能是累了,我想再睡会儿。”
许戈亲一下她的额头:“那你再睡会儿,我洗个澡给你做早饭。”
“嗯。”
许戈下床去浴室,余真翻个身抱住他睡过的枕头,瞬间鼻尖都是他的气息,明明这样贪恋他,明明渴望着他,她蜷起身体。
她的冰箱里还是前些时候卢婧填充的一些食材,有些都放坏了,许戈挑了几样能吃的出来,将其他的全扔掉。
余真洗漱好,换上衣服出来就闻到香味,桌上摆着面包、果酱,牛奶在热奶器里温着。
“好香。”余真进去厨房,从背后抱住许戈,“做了什么好吃的?”
“养胃粥。”许戈拿勺子舀一口,细细吹凉地递到她嘴边,“尝尝。”
余真吃了一口:“好吃!”还舔了舔嘴。
许戈忍不住亲她一口:“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余真笑:“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以前我天天给你当跑腿小妹送早餐,哼,以后你天天给我做早餐。”
许戈弹她的额角:“小记仇。”
“痛啦。”
许戈拍拍她的手:“出去坐着,我端出来,别烫着。”
“我要吃两大碗。”
“这一锅都是你的。”
“我又不是猪。”
“不是吗?”
“你!”余真掐他腰上的软肉,许戈绷紧肌肉,恶狠狠地说:“再闹,就地正法!”说着,反手抄住她按紧。余真不敢了:“我不闹了,投降,肚子好饿啦!”
许戈给她盛了粥,打开桑葚罐头,舀了三四粒桑葚夹在面包里,这些都是养胃的。
“不吃完,打屁股。”
余真咬一口面包鼓着腮帮问道:“你不吃吗?”
许戈坐她对面,手臂伸过桌子,拇指沾了一下她嘴角的面包屑放嘴里:“我看着你吃。”
余真望着面前的吃食,这也太多了。
“城中村的拆迁怎么样了?”她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让拆迁户亲眼看一看李胜是怎么靠出卖他们获得巨大利益,接下来各个击破,不是难事。”
“听着像奸商。”
许戈笑:“商人本来就是做‘伤人’的事。”
“所以你不想做商人了。”余真最了解他,他的想法她都懂,“社会在进步,腐旧的东西需要被汰淘,虽然新的消费模式可能一下不能被人们接受,但它能给人们带来新的消费观念和便利。”
“我老婆这么厉害,我以后真的可以吃软饭了。”许戈拉过她的手,“但是,先养好身体。从今天开始,不准再出去跑投资。”投资的事,他心里有打算,他由着她去跑投资,接受她的帮助,只是想要她高兴。
余真低头:“我身体没问题。”
许戈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再跟我说没问题!下巴都快瘦成蛇精脸了。”
余真噗一声笑出来:“现在网红脸都蛇精脸,人家还花钱去削骨呢。”
“我在说很严肃的问题,别跟我嘻嘻哈哈。”许戈板起脸道。
余真撒娇瘪嘴:“凶我。”
许戈现在真是,拿她没办法了呀。
桌上手机振动,许戈看了一眼,起身去穿外套:“我得回公司了,这几天是关键,一鼓作气拿下,我陪你出去散心。”
“你不吃早饭了?”余真送他到门口。
“不吃了。”许戈抱住她亲一口,“你要吃完。走了。”
余真一直送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了很久,她还站在门口,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捂着嘴跑回屋,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
这两天好像一直这样断断续续地吐,有时候吃多一点儿会吐,不吃也会吐,明明很饿,却吃不下东西。大概她的胃病又加重了,这胃病是在英国求学的时候落下的,她坚决不要孙颖他们的资助,一天要打好几份工来凑齐学费,为了省钱,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她漱口出来,想找点儿胃药吃,包里的名片掉了出来,natalia孙……说不定是个机会。
她整理好资料,还化了妆,让自己气色好一点儿。
余真按照地址找到那家投资公司,规模不比创联小,她递上natalia的名片,前台非常客气,以为是natalia的朋友,因为想要巴结natalia拉资源的人太多,她的名片不会轻易给。
余真等了一会儿,前台非常抱歉道:“对不起呀余小姐,natalia不在国内,今天一早走的,您要不直接打她的电话联系吧。”
“哦,是这样。那麻烦你了。”余真有点儿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偷小孩呀,偷小孩呀——”马路对面突然爆出一声尖叫,紧紧护住孩子的妈妈死死拦住的男人身材枯瘦,戴着黑帽子,很快围过去一群人。
男人慌乱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只是看孩子摔了扶一把,我不是要偷孩子……”
“看你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一定是人贩子,报警!”孩子妈妈死都不放男人。
围观的人群也分不清谁是谁非,只是看热闹。
男人见解释不通,强行闯开人群,往马路对面跑,本来就说不清,他这一跑,就更坐实了心虚。男人跑过余真身边的时候,她伸腿拦了一下。
男人踉跄着,头上的帽子掉下来,余真惊愕地睁大眼睛:“许叔叔?!”
许怀鹏还不太认得出余真:“你,你是?”
“我,余真,许戈的同班同学。”
许怀鹏想起来了:“余真,你是余真。”他很激动,顿时热泪盈眶。
“许叔叔,你怎么了?”余真看他的样子很落魄。
许怀鹏太激动,一时说不出话。马路对面的人冲过来要抓他去警局,余真竭力解释,费尽口舌总算把人群劝走。
她带许怀鹏去了餐厅,他看上去很多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余真看着有点儿心酸。
余真给他倒了一杯水:“您不是和朋友去做生意吗?”
许怀鹏攥紧拳头:“什么朋友,骗我进传销窝,我拼了命才逃出来,身无分文,一路流浪。我想堂堂正正做人,做个好父亲,最后还是混得人不人鬼不鬼。”
“为什么不去找许戈?”
“我哪里有脸见他,他从小就有主张、有魄力,不用我操心,我只会给他丢脸。”
“不会,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他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没亲人,没朋友。”
许戈这么些年,其实一直在找许怀鹏,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父亲。
“一个人?”许怀鹏问她,“我在传销窝里所有的通信工具都被没收了,许戈这些年发生什么事了?”
余真低头,桌下的手指抠紧衣服:“他……”她突然站起来,捂着嘴干呕起来,“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怀鹏看她的样子:“你是不是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