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幸好我们都没走散

身着白衬衫、膝盖破洞的水洗牛仔裤,脚穿绑带高跟鞋,栗棕色长发蓬松地搭在肩上,宽大的墨镜遮了大半张脸,顾成悦坐在箱子上等人,丝毫不在意别人或欣赏或挑剔的目光。

机场人来人往,许戈一现身她就看见了,那人不管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许哥。”她招了招手,没有太多情绪。

许戈越过人群朝她走来:“一个人?”

“嗯。”顾成悦摘下墨镜,声音闷闷的。

“成西知道你回来吗?”许戈拖着她的行李箱,顾成悦跟在他后面:“他知道我回了,家里就知道了,我不想回家。”

许戈皱眉:“迟早会知道。送你去酒店?”

“可以去你家住一晚吗?”顾成悦早把许戈当家人了。

许戈没作声,上车,顾成悦当他默许了。

一看不是回他家的路线,顾成悦问:“我们去哪儿?”

许戈淡淡回了一句:“接123。”

顾成西这会儿在老顾总那儿挨训,每月例行一训。许戈打电话给助理,让把123送到路口,等在路口的却是余真。

余真带123吃完东西回来,许戈不在,她问了一圈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她就守着123等在那儿,就算他不想见她,总不会不要他的狗吧。

车缓缓开过去,顾成悦看一眼车窗外,笑道:“你什么时候招了一个美女助理?”

许戈拧了一下眉,没作声。

车一停稳,顾成悦下去,喊了一声:“123。”狗挣开余真,跑过去,顾成悦蹲下身抱抱它,“123你又长高了,越长越帅了,有女朋友了吗?”狗欢喜地摇着尾巴,看上去十分熟络。

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太发达了也不是好事,余真压下所有情绪,微笑着过去:“123看上去很喜欢你。”

“它在许哥身边几年,我们就认识了几年。”顾成悦没抬头。

余真不想吃醋,可酸涩的气泡还是从心底一圈一圈涌起来:“你和许戈……认识很多年了?”

顾成悦这才抬头看余真,余真也看她。眉眼和顾成西有些像,余真猜她就是顾成西嘴里和许戈郎才女貌的姐姐。顾成悦觉得眼前这个美女怎么看都不像小助理,眼神太过犀利。

车响了两声喇叭,许戈没下车,这个路口不能停车,他们得赶快离开。

顾成悦对余真笑着点点头,拍拍狗:“123,回家啦。”

回家!她是回许戈家吗?余真觉得心脏像吸满水的海绵,胀得难受。

许戈缓缓启动车子,余光一直看后视镜,余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灯!”顾成悦喊他一声,许戈踩下刹车。人行横道上,行人匆匆。顾成悦看他:“刚才那个美女,不是你的助理吧?”

许戈从怀里摸出烟,朝她抬了抬:“可以吗?”

顾成悦点点头:“自便。”

红色数字一下一下跳动,许戈降下车窗,手肘搁在车窗上抽烟,他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蹙眉抽烟的动作就能让人心悸。可是顾成悦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她,尽管老头子千方百计地撮合,不是她的,她不要。

“刚刚美女好像误会了,真的不要紧吗?”顾成悦语气里带了一点儿戏谑。

红灯变绿,许戈牙齿咬住烟,发动车子:“送你去酒店。”

“哎!刚才不是答应留我住一晚的吗?”顾成悦讨厌冷冰冰的酒店,又想一个人待着,许戈那儿是最好的去处。

许戈踩一脚油门,说:“不方便。”

顾成悦偏头,撑着车窗看他:“你这迁怒也太没道理了,我可什么都没对那美女做。”

许戈拿下嘴上的烟,单手开车:“迁怒还需要讲道理?”

“……”

“是因为那美女,所以看不上我吗?”顾成悦笑着问。

许戈弹弹烟灰:“我俩不是彼此看不上吗?”

顾成悦不作声了。

许戈灭掉烟:“赵阔呢?”

顾成悦看向车窗外:“可能……在到处找我吧。”

许戈脸色沉了下去:“不告而别很刺激、很好玩吗?”

顾成悦垂眸:“我想试试到底能不能离开他……”她天生没安全感,他来势汹汹,拥抱她的身体时,跳动的心脏炽烈得让她不安。

许戈沉着脸开车,一路再无话。

余真打了一晚上许戈的电话,没人接,对公手机他落在公司了。她不相信许戈和那女人有关系,就是亲眼看见那女人在他车上,说了“回家”她也不信。他们要结婚早结了。不是郎才女貌吗,何必拖到现在?姑且就算她自欺欺人吧,可她就是不愿相信。

一夜无眠,第二天起床,黑眼圈很深,余真化了妆才勉强盖住。

樊如珊叫她进办公室,问她:“城中村的材料都拿齐了吗?”

余真摇摇头:“还没有。”

樊如珊皱眉:“那你昨天泡在荣达一天干什么了?”

“遛狗。”余真直接说。

樊如珊扔了笔,看她:“你的男人,是许戈。”这一点不难猜到。

余真不否认。

“他可是荣达老顾总钦点的准女婿。”

“一厢情愿不算。”余真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自信,就是相信许戈,无条件相信,就像七年前一样。

樊如珊张了张嘴,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余真问她:“你知道顾成西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樊如珊转了转真皮椅:“顾成悦?没打过交道,不过圈内认识她的人都说,很傲、高冷、不合群。”

余真想了想,昨天匆匆见顾成悦一面,似乎不是传言的那样,虽然气质看上去很冷,但是喜欢小动物的女孩应该都有一颗爱心。

樊如珊继续说:“听说她成立了一个乐团,家里反对,她就离家出走了。”

“好潇洒。”余真有点儿挫败。

樊如珊看着她:“今天还去荣达吗?”

余真眨眨眼睛,挺直腰:“去!”

樊如珊点点头:“拿材料当借口太慢了,直接上。”

余真苦笑,都被看光了,他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大概她对他真没吸引力吧。

这次余真真的是去拿材料,最后一步要许戈签字。办公室等着签字的人很多,各个部门、各个项目,每天他都这么忙,余真也不急,排到最后一个。

她窝在沙发最边上,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许戈不自觉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以前一目十行,这会儿看几行就有点儿累了。

“好了,这些问题下午开会的时候再集中说,都出去吧。”

余真一只猫头还没画完,前面等着签字的人都走了,她收起笔记本,整整衣服,从容地走到许戈的办公桌前:“许先生,这些材料需要你签字,之后就会进入审核阶段。”

许戈没什么表情,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签字,递还给她。

“谢谢。”余真微笑,接过文件转身出去,一直走到门边,他都没吭一声,余真伸手就把门给锁上,回身,“你又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许戈低头看文件,没理她。

余真气得冲过去撑着他的桌案:“我昨天被你看光了,你要负责。”

“我也一样光着。”许戈淡淡抬眼,“该看的你也看了,扯平。”

余真没想到他会这样耍无赖!

“没有!还没看彻底,你要让我看彻底,咱们才算扯平。”说着,她绕过去动手解他的衣服。看看颈上有没有吻痕,身上有没有抓痕,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余真!”许戈吼了声,抓住她的双手,她跌坐在他腿上。她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讨厌,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一丝哑,“我在你眼里肯定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受不了,我觉得好难过。”

有温热的东西黏在他的胸口,黏在他的皮肤上,差一点点,他就要伸手抱她,狠狠抱她。

手机响了,他推开余真,起身接起电话:“喂。”

“在忙吗?”顾成悦的声音传过来。许戈背过身,淡淡回了一声:“嗯。”

顾成悦:“晚上有没有空?”

许戈:“什么事?”

顾成悦:“乐团有演出,请许先生捧个场。”

许戈:“时间地点发给我。”

顾成悦:“带女伴吗?给你留一个座位还是两个?”

许戈:“不带。”

电话挂断,余真已经走了,许戈扯开领口扣子,胸口那一小块湿痕还黏在皮肤上,有股子燥热,怎么也压不下去。

余真站在电梯里,光可鉴人的墙壁映出她的影像,太狼狈了。电梯叮一声门开,她走出去,有人专程在大厅等她:“请问是余真小姐吗?”

是张陌生路人面孔,余真点点头:“我是,你是?”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卡:“我们乐团晚上在酒吧有个演出,诚意邀请您。”

余真看一眼,主唱,顾成悦。

顾成悦约她,余真倒意外了一下。不知道是示威?还是秀恩爱?她想起高一时的林可盈,都成年人了,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余真准时赴约,她也很想了解顾成悦是个什么样的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成悦似乎没有跟她“战”的意思,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敌意,太过淡漠。这一点倒和许戈很像,两个人太像是没法在一起的。

顾成悦坐在窗户边,耳朵上戴着耳机,余真过去:“你好,顾小姐。”大方落座。

顾成悦取下耳机:“叫我顾成悦或者成悦都行。”

这和余真想象的“情敌”见面完全不一样,顾成悦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不知道你和许戈是什么关系,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在乎一个女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她丝毫不拐弯抹角。

余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你和许戈……”

“那只是我家老头子一厢情愿,你们快点儿在一起,老头子就没法再折腾,我也解放了。”这才是顾成悦不想回家的原因。

余真笑起来,真的是好潇洒的女人。

“他知道吗?”

顾成悦皱眉:“当然不知道,许戈是个很‘小气’的人,知道我这样设计他,会放狗咬我的。”

余真笑出声,她想她会跟顾成悦成为好朋友,现在已经是“盟友”了。

“谢谢。”

顾成悦抬了抬纯净水:“我们是互惠互利。今晚要开唱,不然可以和你喝杯酒。”

余真笑着点头:“一定到场。”

樊如珊替余真挑了一件“战衣”,白色连衣裙看似清纯,侧面从领口开一条s形镂空薄纱,侧胸若隐若现。以前在英国余真也穿出格的衣服,那只是为了做样子给孙颖看,她其实一出门就裹得严严实实,真空还真是头一次。

她临走的时候,樊如珊还特地给她喷了pheromone(最原始的冲动),今晚不拿下许戈,让她找块豆腐撞死。

“嗷呜——”女人高吭一声狼叫,帅气长马甲里头是黑色抹胸牛仔热裤,性感爆棚,引爆全场。

爱会像头饿狼嘴巴似极甜

假使走近玩玩她凶相便呈现

爱会像头饿狼岂可抱着眠

她必给我狠狠的伤势做留念

舞台上的顾成悦潇洒、性感,整个酒吧跟着她摇摆、呐喊、热血沸腾。

许戈就坐在舞台正下方,四面八方尽收眼底,有不自量力的痴汉捣乱,他能第一时间出手。

“嗷呜——”顾成悦唱到高潮,真有男人往台上冲,伸手就要摸顾成悦的腿,“美女,唱歌多累,多少钱一晚?”

许戈起身,一把拎住男人的后领,男人舞台爬到一半跌下来,嘴里骂骂咧咧。

许戈招手,上来两个安保:“许先生。”

“喝醉了,带去厕所醒醒酒。”男人被架走,许戈一回身就看见余真,光线偏暗,他看不真切,只感觉男人的眼睛都在发光,饿狼一般。

“美女,约吗?”亢奋的男人赤祼祼地表达着欲望。

“不好意思,有男人了。”余真避开人群去洗手间补口红,顺便看看衣服有没有什么不妥,真空还是觉得太危险。

洗手间走廊很窄,两个人都需要侧身让路。

余真照一照镜子,这身真的太性感了,她只想穿给许戈一个人看的。补好口红出来,她惊讶地发现许戈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像是在接电话,嘴里咬着烟,烟雾腾腾,光线不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余真怔了一下,要打招呼吗?嘿,好巧。怎么看都像是她跟踪他。许戈回身,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许戈淡漠移开,余真在洗手间门口,站着也不好看,抬脚走过去。

“后台?”听着像是顾成悦给许戈打的电话,他斜靠着墙壁,长腿挡了过道。余真表现得非常淡定:“麻烦,让一让。”许戈收腿,余真从他身边走过,真空侧露半球。

手腕突然被抓住,许戈电话还没挂,拉着她就走。

“喂,痛。”余真手腕被他扼住,她越甩,他捏得越紧。

舞台换了曲子,顾成悦不在,吉他手朝许戈挥手:“许哥,顾姐让你去后台找她一下。”

“知道了。”许戈一直抓着余真的手,避开牛鬼蛇神到后台。余真也不反抗了,任他牵着。

顾成悦正在后台和赞助商谈合作,她今晚也是顺便找许戈来撑撑台面。那赞助商见着许戈就点头哈腰,并不知道顾成悦的背景。

顾成悦看余真:“谢谢余小姐赏脸来看我的演出。”她扫一眼余真的衣服,火上浇油道,“余小姐今天很漂亮,sexy!”

“谢谢。”两个女人心照不宣。

在场的几个男赞助商眼睛一直往余真身上瞄,不能上手,看看又不犯法。

许戈脸色相当难看,余真感觉手腕都快要断了,偷偷抠他手心,一下、两下、三下……

顾成悦送赞助商出去后,许戈一把将余真按在墙壁上:“余真你再撩骚试试!”

余真也不怕他,反正再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看过了。

“我就撩骚了,你咬我呀。”

许戈堵了她的嘴,酒精的醇香在嘴里传递蔓延,余真觉得唇上一痛,他真咬她!

酒吧后面就是主题酒店,满屋是暧昧的玫瑰色,房门一关上,灯都不开,余真就被他钉在墙上,呜咽出声。

“人长大了,胆子也见长了!”许戈怒火熊熊燃烧,“谁给你的胆子穿成这样!”

“我想穿给你看。”余真哭出来,“漂亮的、性感的、清纯的……都想穿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

他想起那个午后,她说,牛奶味的棒棒糖只给你一个人。

她身上有香甜的味道,他吻上她,细致地一点一点吻她的眼睛、鼻子、嘴……想了七年,念了七年,等了七年……

余真惊醒时,天已经大亮,厚重的窗帘都已挡不住阳光。床边的位置是空的,她裹着被子下床,害怕昨晚只是春梦一场。浴室有水声,她哗地拉开门,满室氤氲雾气,许戈正在洗澡。

许戈抹一把脸上的水:“你还打算站在那里看多久?”

余真咽了一下口水,背过身:“你没走?”这个问题问得真傻。她以为是春梦就更傻了,做个梦会腿发软、腿根火辣辣地疼吗?智商真的成负值了。

“洗完澡就走。”许戈答得没情绪。

“哦。”余真回到床上,被子下光溜溜的,身上很清爽,想来昨晚他给她洗了澡。余真脸红地拥着被子。

浴室门打开,许戈系着浴巾出来,扬了扬手,她昨晚的“战衣”这会儿已经变成抹布了。

“这衣服是穿给我看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余真昨晚的豪迈都蔫了,埋着脸,拒绝回答。

然后听见许戈说:“再去买一件。”

“……”她以为,他又要嘲笑她。

白色衬衫扔到她面前:“我让人去你家里拿衣服了,你先穿这个,洗干净了。”是他的衬衫,她穿上后都是他的气息。她看一眼时间:“十点!”吼完就着急找手机。

“我给你请了病假。”许戈擦干头发,套上浴袍。余真又看见他侧腹的文身,她下床走近他:“为什么会受伤?”

“意外。”许戈的声音漫不经心。

“什么意外?”余真追问。

“顾成西惹的祸,我意外替他挡了一刀。”他说得再简单平常不过,她却知道那么大的伤疤,当时一定很可怕。

“我能……摸一下吗?”

许戈皱眉,余真的手已经从浴袍领口伸进去,指腹沿着愈合的疤痕一点一点摩挲:“你一定很疼。对不起……我不在你身边。”

许戈狠狠将她按在床上:“知道我最痛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想把你像这样按在床上狠狠弄,弄到你离不开我。”

“我……”余真眼睛酸胀,嗓子哑得厉害,“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没想过,却做了。”许戈狠狠吻她,衬衫已经被剥到肩膀。

两声敲门传来:“许先生,您的衣服送来了。”

两人喘息着平复情绪,许戈起身,拉过被子替她盖好,走去开门。

助理交还余真随身带的钥匙,递上两套干净衣服,见许戈脸色不好,她不敢多逗留,只提醒了一下上午还有个会。

许戈脱掉浴袍,套上衬衫,余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他:“就算你气我,为什么连吴俊他们也不联系?你帮顾成西,是因为他像吴俊对吗?为什么卖了房子离开那座城市?为什么吴俊要拉黑我?”好多为什么,她知道他能给她答案。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出来只是多一个人痛苦,那他宁愿让它烂在过去。

“没有为什么。”许戈穿好衣服。

余真的手机突然响了,冯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她伸手想挂断,许戈已经替她接通,还开了免提。

“余真,我回来了,想马上见到你。”

余真挂断电话,许戈什么也没说,走了。

余真将脸蒙进被子,感觉很糟糕,明明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明明彼此已经坦诚相见,却因为一个电话,全毁了。

电话还一遍一遍打进来,余真狠狠按下接听键:“冯陈你这样有意思吗?为什么一直要阴魂不散!”

“打扰到你对不起。我妈病重,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我刚赶回来,她希望我能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冯陈的声音听起来很伤心,不是装出来的。

余真张张嘴:“这么突然?”

“胶质瘤。”

“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余真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虽然她和冯兰只有几面之缘,但人命关天。

冯陈看上去很憔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定是睡不安吃不下,余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阿姨现在怎么样?”

冯陈摇摇头:“还没跟医生谈。”

余真跟他去病房,冯兰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老人说那叫回光返照。

“陈陈,你们终于回来了,妈妈真怕等不到你们。”冯兰很费劲地朝余真伸手,余真接住她的手,倾身过去喊了一声:“冯姨。”

冯兰笑着拍拍她的手:“真真啊,阿姨知道你漂亮有主见,喜欢你的男孩一定很多很多。可是,我们家陈陈对你是真心的,他陪你七年,去西天取经也要修成正果了,阿姨剩的时间不多,只想临走前看到陈陈成家立业,你能答应阿姨这个遗愿吗?”

冯陈看着余真,眼神带着恳求,希望她哪怕只是说句谎,宽宽老人的心。

余真垂下眼睛:“对不起阿姨,我不想骗您。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七年前就心有所属,冯陈知道。”

冯兰睁大眼睛松开她的手,转头看冯陈:“是这样吗?七年前你就知道?一直知道?”

冯陈不想承认,拼命压住懊悔愤怒的情绪:“是,我一直知道。”

“那你还答应陪她去英国,陪她七年!”冯兰很激动,脸都涨红了,突然急喘气,一口气眼看就要上不来。

“医生——”冯陈忙按呼叫铃。冯兰进了抢救室,余真被赶了出来,外头阳光正好,温暖明亮,她却觉得很冷。

她给冯陈发了一条短信:我先走了,代我向阿姨说对不起。她真的不想骗别人,更不想骗自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连三天,余真没有找许戈,她本该去找他说清楚,说清楚冯兰的病,可她觉得自己很残忍,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情绪。

她请了三天病假,窝在家里,什么也不想做。

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八点,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门铃声,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套了一条披肩去开门。

冯陈靠在门口,满身酒气,余真心头一紧:“你……怎么来了,冯姨她……”

冯陈一把掐住她的肩膀,推她进去:“你真狠,余真,你真狠!只是求你说一句谎话,只是一句谎话,你都不愿意吗?”

冯陈醉得很厉害,余真有些害怕,尽量安抚着他,不激怒他:“冯陈你喝醉了,我给你倒杯醒酒茶,好吗?”

“余真,你可以不接受我,也可以不爱我,可只是一句谎话,我陪你七年,难道换一句谎话都不行吗?”冯陈眼睛猩红。

余真感觉到危险,用力扳他的手:“冯陈,你先放开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余真,我真的很爱你,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这样爱一个人。”冯陈突然将她扑在沙发上,酒精麻痹了理智,很可耻又强烈的念头随着酒精疯狂发酵,他想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哪怕一次,只一次就够了,这样她会永远记得他,直到她死。

“冯陈!你清醒一点儿,你妈妈还在医院需要照顾,你真想坐牢吗?”余真试图唤醒他的理智,手脚并用地抗拒着。

“他为什么不死在牢里!”冯陈突然狠狠吼了一句,余真顾着反抗,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这样的冯陈太可怕了,原来再温柔阳光的男人也会变成猛兽。

她身上的披肩已经被扭成一团,冯陈撕开她领口扣子的时候,看见她胸口的吻痕,一拳打在她侧脸的沙发上,沙发发出沉沉的闷响。余真踢开他,抓紧领口,从他身下逃开,将门大开:“你走,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你了!”

冯陈虚脱地跌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余真:“你终于,还是和他好了,和他睡了。”他自嘲地笑起来,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盯着余真,“想了七年,爽吗?”

余真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她指着门外:“滚——再不走我报警了。”

冯陈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七年,你以为睡一觉就能回到从前?不管你们多努力,七年的距离、七年的空白,他早不是你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光芒万丈的人,他早就跌进烂泥,满身污点。”

余真拿手机按下110,举起来:“我再说一遍,滚!”

冯陈走了,余真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就那样跌在地板上,紧紧抓着领口,脸埋进膝盖,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想许戈,发疯地想他。

已经深夜十点,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城中村的项目他们已连续加班三天,还是没有做出理想的方案。

许戈扔下笔:“休息五分钟,等会儿继续。”大家如蒙大赦,出去洗把脸抽根烟。许戈回自己办公室,手机上好多未接电话,全是余真打的。他点上一根烟,猛吸几口,还是按了回拨键。

电话通了,他不说话,有细细的抽泣声随着电流传过来,他指尖一用力,火星子弹到手上,灼烧得生疼。

“你在哭?”

他穿越半座城市,满身风霜,手上的灼烧还在痛,她的抽泣还在耳边。他的心再硬,终究抵不过她的一颗眼泪。爱一个人是卸掉自己最坚硬的売,心甘情愿把最柔软的地方交给对方。

天上没有星,只有一轮独月,走廊的感应灯熄了又亮,他伸手敲门:“余真。”没人应,他推门,却被什么东西挡着。他再一推,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只有一团黑影窝在门后。

“余真。”他声音很轻,脱下外套,弯下腰披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事?”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抱得很紧,许戈跌坐在地板上,胸口有温热迅速浸透,她埋在他胸口:“我好害怕。”声音脆弱得令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大手掌在她脑后,按在心口揉了揉:“我在。哭完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她肩膀抽动,额头抵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她哭得抽气,语言有些混乱:“冯陈的妈妈去世了,他怪我连说一句谎话都不肯,只是说一句谎话让冯姨走得安心,我都不肯。他说我欠他七年,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走。我不跟他走,他们就要让你去坐牢。我怎么能让你去坐牢,你怎么可以去坐牢。你是许戈呀,是我们所有人的方向,你怎么可以因为我毁了人生,我会恨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大概就是年少轻狂的代价,一句承诺,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在不足以守住承诺的年纪固执地横冲直撞,最终伤痕累累。七年分离,这代价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许戈抬起她的头,亲她的眼睛:“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你的许戈。你怎么这么傻。”

她是很傻,一直就这么傻,怕他伤心,宁愿他误会她。

爱情里谁不是傻子,自己吞下所有,只愿你明媚一生。

余真吻他,丢掉矜持激烈地想要他,想要身心契合,想要真切地拥有彼此。

月光让她的皮肤泛出光泽,他沿着她的肩线吮咬,迫切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留下印记。他没有爱错,这是他的女孩,花掉了前半生,用尽全力爱的女孩。

疯狂是因为刻骨铭心的思念,思念堆积太久。

最后两个人就裹条毯子在地板上睡着。

清晨的阳光温柔抚摸着她的睫毛、眼睛、鼻子,她躺在他怀里,那一刻许戈觉得心脏被阳光充盈,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值了。

余真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发现许戈在看她。她抬手捂住眼睛:“别看,眼睛哭肿了好丑,别看。”

许戈拉下她的手:“又不是没看过。”他抱着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正面对他,“你什么样子我没看过。”

坚硬的胸膛挤压着她柔软的心脏,她抱紧他:“你还怪我吗?”

许戈冷脸:“你说呢?”

余真咬唇:“那你还要怪多久?告诉我个日期,我好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许戈咬她一口,“准备怎么睡服我?”

余真垂着眼睛:“不是……”

“从第一面你就想把我睡了,还说不是?”

“那是你装不认识我。”余真声音有些委屈。

许戈的手滑下去,和她十指相扣:“再敢离开,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余真拱进他怀里:“死,或者世界末日。”

“傻!”美好的清晨在深吻中开始。

扭结的披肩、狼藉的沙发、她破掉的领口,许戈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他没问她。找到冯陈的时候,他正被人群围着,空洞地听着节哀顺变的安慰。

许戈走到他面前,冯陈抬头,照许戈脸上就是一拳,许戈没躲。

“这拳我替余真还给你,她不欠你了。”许戈擦下嘴角的血渍,“接下来,是我跟你的账。”

医院的空病房门口挤满了人,门锁着,里头的打斗声很是吓人。

两人都打红了眼,冯陈疯了一样,每一下都想要许戈死,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椅子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许戈一脚踢到冯陈的肋骨,冯陈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嘴里都是血,眼睛淤肿。

冯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剧痛让他的脸都扭曲了:“像你这种过街老鼠,待在阴暗的地沟,永远不要见天日就好,为什么要放出来,为什么要跟我抢,为什么七年她还想着你,看不到我!”

许戈脱掉打烂的外套,擦了一下血:“你以为我坐牢,你就有机会?要我告诉她你做的那些事吗?”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活该。”冯陈捂着胸口,用力大吼就疼得厉害,应该是肋骨断了。

“你在法庭做证污告我在学校霸凌同学、勒索钱财的事,余真知道吗?你是以什么心态待在她身边七年的?你还敢说她欠你?”

冯陈很激动,为了掩盖心虚,大声道:“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她好,我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陪伴她,不离不弃陪伴她七年,她一辈子都欠我!”

许戈冷笑:“求爱不成,就来道德绑架?你真孬种得让人瞧不上。”

他轻而易举就戳中冯陈的痛处以及一直以来小心掩藏的阴暗,冯陈目眦欲裂:“我杀了你!”他发疯地扑过来,许戈抓过移动输液杆,从背后卡住他的脖子:“你再敢去骚扰余真,老子真会杀了你。”他手下用劲,缺氧让冯陈的脸涨成紫色,眼睛充血,真的差点儿被勒死。

护士终于找到房间的钥匙,保安冲进来,三个人才拉开许戈。冯陈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身子蜷在地上抽搐着。

余真从单位飞车赶去警察局时,闯了多少个红灯她没数。

许戈坐在那里,外套不见了,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脸上挂着彩,他却看上去心情大好。

余真一脸惊愕地喊他:“许戈!”

许戈抱住她就亲,在众目睽睽的警察局,就是很想亲她。

老警察敲敲桌子:“当这是你自个儿家呢?注意影响!”

余真脸红,有点儿恼地推他:“你怎么弄成这样?”

“打架斗殴。”老警察低头写表格。

余真睁大眼睛看许戈:“打架斗殴?因为什么?”

“手痒。”许戈说得再平常不过。

“你,你……”余真都气结巴了,“你多大了,还学小青年打架斗殴?!”

老警察抬抬眼皮:“打架斗殴都是轻的,我们保留他故意伤人的刑事追究,主要看伤者的态度。”

“伤者是谁?他伤得怎么样?我们可以赔偿,可以道歉。”余真很紧张。

老警察瞅向许戈:“你媳妇吧?有这么好的媳妇就回家好好过日子,惹是生非,不怕家里人担心啊。”他将表格递给余真,“在这里签个字再去交保释金,把人先领回去。”

余真赶紧签字,怕钱不够,她还借了樊姐的卡。

她刚办完保释手续,顾成西就带着一队律师来了:“许哥,你别怕,我带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袭击警局。

许戈皱眉:“谁给他打的电话?”

余真拿手遮住脸:“我……只是让他带一个律师来,怕有什么事,有备无患。谁知道他……我们现在能装不认识他吗?”

“你说呢?”

顾成西见许戈脸上挂着伤,撸起袖子:“谁打的?把那个王八蛋叫出来,老子打得他满地找牙!”

“嚷什么!”老警察吼了一声,“要不要去牢里打?”

余真着急地站出来解释:“误会误会,他是我弟弟,年纪轻,好冲动,我们手续办完了,马上走。”她一手拉许戈,一手拽顾成西,“还不走!”

顾成西出了警局还愤愤不平:“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哥你告诉我。打架都不叫上我,我真是伤心了,到底是不是兄弟!”

“打架斗殴是光荣还是怎么着!”余真拎着袋子回来,里面有矿泉水、碘伏、纱布,还有消炎药,她拿出冰镇矿泉水,直接贴上许戈的嘴角。

“嘶——”许多久远的记忆涌上来,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

余真替他上药的动作很轻,没有那时的笨拙,但还是把他的手包成粽子。

顾成西还在旁边叨叨,许戈想起余真问他,帮顾成西是不是因为他像吴俊。是像。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回到最初那个美好的时候。

他握住余真的手腕,拉她上车。

“哎——我话还没说完,你们去哪儿?”顾成西追不上。

“去哪儿?”余真也问他。

“回家。”

许戈说“回家”,余真以为就是回家。坐上飞机的时候,她才知道,是回归大家庭。

许戈卖了房子,换了城市,固执地不和任何人联系,固执地承担一切不让她知道,固执地封存那段回忆,现在是时候兑现他们的十年之约了。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

旧小区的房子格外脏乱差,阳台晒的衣服还在滴水,一室一厅的房子,茶几上到处扔着烟头、酒瓶。

“我们分手吧。”卢婧拖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吴俊坐在沙发上,手上没停,游戏刷得正酣。卢婧咬咬牙,去开门,吴俊头都没有抬一下。她终于站在门口哭了:“吴俊,我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差距。哪怕我们异地恋四年,哪怕你家破产,一无所有,哪怕我爸妈坚决反对我们,我还是想和你结婚。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吴俊手速越来越快,好似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卢婧笑了笑,真的对这个男人死心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吴俊终于停下了手上的游戏,将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他是故意气走卢婧的,他不这么做,卢婧不会离开他。不是我不爱你,是我已经跟不上你的步伐。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放你去更广阔的天空。

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有短信提示,他从垃圾里翻出手机,点开:我和余真在三中等你们——许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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