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且以深情共白首

余真在洗手间漱完口,对着镜子抚上小腹。怀孕?最近一直跑投资的事,她好像这个月真的过了经期有些日子了。余真突然有些心情复杂,不知道这个孩子来得是不是时候,前段时间又是住院又是喝酒的。

等余真出来,许怀鹏俨然已经在操爷爷的心了:“你脸色很不好,去医院看看吧。你和许戈,你们……”

“我们在一起。”

许怀鹏很是激动:“太好了,我有孙子了。领证了吗?”

余真摇摇头。

“没领证怎么行,孩子上不了户口。”

“还不知道是不是……”

“还是去医院看看,没遇见就算了,遇着了我要不管,许戈只怕这辈子都不会认我这个爹。”

许戈接到电话,扔下一大群工程师、设计师,直接从工地赶到了医院,许怀鹏在化验室门口等结果。

“余真!”许戈大步走进诊室,“你怎么样?”

“还不知道。”余真有些忐忑。

许怀鹏拿着化验单进来,父子见面,心思都在余真身上,没空说话。

“医生,报告拿来了,您看看。”三人都很紧张,三双眼睛盯着医生。

医生看一眼检查报告,皱眉道:“呕吐的症状,不是怀孕。”

“那是什么?”余真更忐忑不安。

“她之前胃痉挛进过医院,这段时间肠胃一直不好,医生你给开点儿胃药。”许戈一直催促医生开药,示意许怀鹏带余真去拿药。父子俩配合得很好。

许戈独自回去找医生:“医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表情有些复杂:“胃神经官能症,临床上常见的诱因大多是外界的刺激,她不愿提及的事,就会诱发神经性呕吐。”

父子俩在阳台上喝酒,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

许怀鹏扭头看一眼房间:“睡了?”

许戈喝口酒:“嗯。”白天折腾了一天,又闹了个乌龙,余真早早睡了。

许怀鹏捏着酒杯,透明的杯子盛满月光:“喝完这杯酒我就走了。”这么多年他没尽过当父亲的义务,也不奢望许戈能替他养老送终,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许戈皱眉:“哪儿去?”

许怀鹏不敢看他:“哪都行,我不给你添麻烦。”

“你走了我上哪儿找证婚人去?余真没双亲,就我还有个爹。”

许怀鹏眨眨眼,眼圈都红了:“我……”

“你不还等着抱孙子吗?走了这么多年,别走了。”

许怀鹏点头,真心悔改的人永远不会晚。

他问许戈:“你们都在一起了怎么还不领证?余真可是个好姑娘,你不能欺负她,更不能亏待她。”

许戈杯里的酒见底:“婚还没求呢。”

“还没求?你们这么些年干什么了?”

是呀,这么些年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还剩多少可以浪费?

许怀鹏替他们着急:“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工作,老话说成家立业,先成了家才能立业。”

许戈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他总想等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他可以把世界捧到她面前。其实,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许戈伸手一把搂住许怀鹏的肩膀,兄弟似的:“爸,还是你有经验哪!”

“没大没小,讽刺你老爸我是吧。”许怀鹏抬头望着月亮,回忆说来就来,都不打声招呼,“你妈跟着我那会儿,也是过成公主的。你妈走后,我觉得什么都没意义了,钱、生意、地位,统统没有意义。”

许戈笑了笑,还真是父子。余真走后,他也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什么学业,前程,统统没意义。

“我妈是好女人。”

许怀鹏声音有点儿哑:“你妈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许戈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追上我妈的?”

许怀鹏一拍胸脯:“我年轻时那是玉树临风,你们现在叫小鲜肉,我那时真不跟你吹,多少姑娘给我暗送秋波。我一眼就相中你妈,就那一眼,一辈子搭进去了。”

许戈笑:“我还真是你亲生的。”

许怀鹏默了一下,突然压低嗓子问他:“她,真的只是肠胃的小问题?”

许戈没作声。

“真的只是小问题,你不会让我支开她自己回去找医生。”许怀鹏还是精明的。

许戈四指尖拎着宽口酒杯晃了晃:“就是胃出了点儿问题。”

“那要吃什么药好?”

“吃药没用。”

许怀鹏想了想:“也是,吃药对胃更不好。你放心,我之前在广州那边一家很有名的餐厅待过,煲汤最养胃,包我身上,先养好身体。不过你们也要抓紧了呀,再拖几年三十了。”

许戈在想明天带余真出去散散心,心情好了,什么病都好了。

许戈在余真的客厅将就了一晚,怕进房间吵醒她。

医生开了辅助的药,许戈捡出一天的量,不让余真看到盒子。

余真昨晚断断续续,醒了又睡,在医院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感觉,一个人躺在床上,掌心贴着小腹,失落才一圈一圈升腾起来把心脏涨得满满的。说没有期待是假的,她那么喜欢孩子,每次见到姚圆圆家的小公主都爱不释手,也曾幻想过她和许戈的孩子,眼睛像谁,鼻子像谁……嘴巴不能像他,太会撩女孩。

“起来了?”余真出来就看见满桌吃的,“这么多,你起多早!”

许戈只穿一件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多早,比你早一点点。”

“我才不信。”

许戈端来最后一道蔬菜汤:“过去坐。”

余真环顾一圈:“许叔呢?”

“我让吴俊接他去我那儿了。”

“这么一大桌子吃的,就我们两个吃?”

许戈按她到椅子上坐下:“不是全要你吃,看着哪个顺眼就吃哪个。”

余真看了一圈:“那个桂花粥好香。”

许戈给她盛一碗:“快中秋了,带你去眉山赏月?”

余真吃一口粥,摇头:“爬山太累,我宁愿待在家里。”城中村拆迁,他的项目要找投资商,还一堆事,哪儿有时间出去玩。

许戈皱眉。

余真咬着勺子:“你一说中秋,我还真有点儿馋月饼了。”

许戈顺着她:“想吃?”

余真像个孩子似的点头:“嗯。”

“城郊五方斋的月饼听说是世代相传的老手艺,带你去吃。”

“城郊太远了。”余真懒懒的,不想动。

“我开车又不要你动。”许戈起身穿外套。

余真眨眨眼睛看他:“你今天不用去工地吗?”

“不是还有顾成西?”

“他一个人估计要在那里哭出来。”

“哭一次,第二次就好了。”许戈回头看她,“换衣服去。”

余真今天心情不错,许戈开车,渐渐离开喧嚣的街道。空气里都是草香,窗外远山绵延如画。余真没有去过城郊,不知竟是这样一处清幽去处,心境也敞亮起来。

五芳斋还沿袭旧时牌楼建筑,门前两只大红灯笼,很有特色。最壮观的还是门前那一条长龙的队伍。快中秋了,很多人慕名而来。

余真皱眉:“这队要排到什么时候?”

“今天什么事都不做,就排队买月饼。我先去停车,你在这儿等我。”

余真下车,停车场离这儿还很有点儿距离。

余真沿着长龙队伍往前走,啧啧啧,这得要排到太阳落山吧。

“余真?!”队伍最前面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从店里出来的女人个子很高,没了少时的影子,余真却一眼就认出她来,赵雪菲。

“真的是你呀!”赵雪菲有些激动地拉着她的手,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确实是久别重逢。

余真看得出,现在的赵雪菲很幸福,也很开朗。

“你是来买月饼的?”赵雪菲热情得余真有些不好意思:“嗯。”

“走,带你去后厨给你拿最新鲜的。”赵雪菲拉着她进屋,余真往后看一眼,许戈还没来。

进店的时候,余真看到了赵雪菲的老公,笑起来文质彬彬,一点儿也不像生意人,一看就是疼老婆的好男人。

“你说我们真是太有缘分了,刚好这几天中秋,店里的员工都出去送货,我拉着老公临时来顶工。”赵雪菲给她倒茶,又拿水果,特地挑了店里的特色甜点,摆了一桌。

余真着实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咱们还能遇见。”

赵雪菲叹口气:“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年少无知。”

余真摇头:“那个时候,我们都年少无知。”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你,怎么样?”

赵雪菲已经可以很从容地谈过往了:“我被学校劝退之后,就离开了那座城市,想要躲开所有的人和事,看了两年心理医生。李成东那个傻瓜,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默默陪着我,我错过高考,他也不考了。幸好有家祖传的店,不然,可能要喝西北风。”她提到老公,满满都是幸福,“李成东就是我老公,刚才进来时你看见的那个。”

“你老公对你真好。”余真由衷地祝福。

赵雪菲点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对我好了。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也纠结过、痛苦过,要不是因为我,他会有更广阔的人生,是我连累了他一生。”

余真能明白那种痛苦,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可找不到走出来的路。

“你是,怎么想通的?”

赵雪菲望着店前面男人的背影:“我要和他分手,他站在我家门口淋了一夜雨,得了急性肺炎。我看着他倒在雨里,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前程、荣耀都是虚的,只要两个人能好好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幸福地过好每一天,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余真的心轻轻被触动了一下。

赵雪菲看她:“你和许戈……”失联太久,她都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我们在一起。”

“真好。”赵雪菲真心祝福,笑了起来,“现在想想,他只不过是我少女时代的一个梦,梦醒了,我就得到幸福了。”

余真眼眶有点儿热,这时包里手机振动:“许戈来了。”

赵雪菲起身,利落替她拣好月饼,扎好竹篮:“我就不见他了。”她指指前面,“我们家那位会吃醋。”

余真明了:“那,再见。”

赵雪菲点头:“再见。一定要幸福。”

余真从店里出来,许戈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差点儿要报警。

“许戈。”

“你去哪儿了?”许戈胸口起伏,急的。

余真扬一扬手:“买月饼啊。”

许戈看一眼队伍:“怎么买到的?”

余真挽住他:“全靠许先生面子大。”

许戈蹙眉,感觉她神神秘秘的。

“我不能陪你过中秋了……”这几个字,余真编辑了不下十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机场广播提示登机,她拿上行李,匆匆往检票口去。

natalia孙的助理主动联系她谈投资的事,余真虽然有些意外,还是决定去一趟,就算不信natalia,也该信樊姐,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因为心里有希望吧。

伦敦是座很浪漫的城市,和爱人漫步泰晤士,相依在河边看夕阳,空气里都是甜蜜。她在这里待了七年,却从来不去约会圣地,怕自己思念成狂。而这一次,又是她一个人。

刚下飞机就有消息发到手机上,助理给她发的地址:“孙小姐在等你。”

余真皱眉,这地址……孙小姐在幼儿园等我?虽然有点儿诡异,她还是按照地址去了,喜欢小朋友的人总不会是坏人。

路过圣保罗大教堂。余真和同学来过一次,兼职弹琴,看着新郎新娘接受祝福的时候,她眼泪啪啪掉在黑白琴键上,现在想想,真傻。

车停下,司机说了声到了。余真眨眨眼睛,付钱下车。

幼儿园今天是家庭日,门卫拦着问她是哪个小朋友的家长,她说是来找朋友,门卫却不放她进园。

余真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里头亲子活动正热烈。等到电话自动挂断,她站在门口不知怎么办了。

粉嘟嘟的小姑娘瓷娃娃似的,小短腿噔噔跑出来,一直跑到余真面前:“小姨,陪我参加比赛。”她拉着余真的手往园里跑。小姑娘嘴甜,“门卫爷爷,这是我们家的漂亮小姨,是来陪我参加比赛的。”

门卫皱着眉看余真一眼,终于放她进去。

“谢谢你宝贝。”余真亲亲小姑娘,“谁教你这么做的?”

小姑娘指指操场边的樱桃树下。秋风中,彩色的樱桃树叶下,女人戴着墨镜,遮了大半边脸,余真眯眼看过去,看不太清。她牵着小姑娘走过去,小姑娘挣开她的手,欢快喊道:“妈咪。”

女人蹲下身,抱着小姑娘,亲得她咯咯直笑,余真走近:“请问您是natalia吗?”

女人站起来,摘下眼镜,余真惊讶:“孙玥婷!”

孙玥婷拍拍小姑娘:“去玩吧,别乱跑。”小姑娘很听话,点点头跑开。孙玥婷看看余真,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还记得我?真荣幸。”

“你就是natalia孙?”余真觉得这世界真小。

“不像吗?”

“你约我来真是为了谈合作?”

孙玥婷一笑:“当然不是。我约你来,是为了向你炫耀我现在有多风光、多幸福,你还得求我。”

余真觉得自己傻瓜似的,刷开手机,开始订返程机票。

“我真的很忙,没空见识你的风光幸福。”她转身要走。

“你知道许戈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孙玥婷声音不大,却成功拦住余真的脚步,她走到余真面前,“他拒绝任何人探视,不准任何人把消息告诉你,他们都以为他是恨你,想要忘记你。只有我知道,他是怕影响你的学业,怕你伤心。即使你背叛他和冯陈走,他还是怕你伤心。余真,我有时候真的忌妒得想弄死你。”

余真手捏得很紧,整条胳膊都麻了,她没法想象那三年许戈是怎么过来的,不敢去想。

“只有我有探视权,知道为什么吗?”孙玥婷明明在向她炫耀,眼神却很哀伤,是那种说不出的伤痛,“因为,我是最不希望你们俩在一起的人,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他的情况。但是我可以把你的近况告诉他,从三中转学之后,我也被爸爸送到英国。一直陪伴他的人,是我。真心爱他的人,是我。”

余真感觉心脏尖锐地痛,胃里难受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

“我女儿可爱吗?”孙玥婷突然问她。

余真抬眼,草坪上欢快奔跑的小姑娘真的是天使,看一眼,好似心里所有的阴霾都能净化。

“你觉得她像我吗?还是像她爸爸多一点儿?”孙玥婷盯着余真的眼睛。

余真好害怕,怕从她嘴里听到世界末日,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孙玥婷突然笑起来:“我女儿经常问我爸爸是谁,我也很想告诉她,爸爸的名字叫许戈。可惜,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爸爸是谁。这么多年,许戈拒绝我一次,我就找一个男人上床,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男人上过我的床。知道我为什么在圈子里吃得开吗?一路睡上去的。”

余真终于明白她眼里的哀伤:“孙玥婷……”

“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只会让我更讨厌你。”她突然抓住余真的肩膀,抓得很紧,甚至让余真吃痛,“胃神经官能症?男人都喜欢这样矫情的女人吗?知道爱而不得的痛苦吗?就是用针在身上刻下忘记也忘不了的绝望。你们已经浪费七年了,也让我妄想了七年,就当我求求你,好好在一起吧,这样我也能彻底死心了。”

孙玥婷眼泪汹涌而出,她自己都不知道,好多年没哭过了。余真默默抽出纸巾,递给她。

“shit。”孙玥婷按住眼睛,女人在情敌面前哭是很丢脸的事。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对吗?”余真静静开口。

孙玥婷不作声。

“我得了胃神经官能症,他瞒着我,想通过你让我顺利拿到投资。”

孙玥婷拿下纸巾:“女人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他为了我,求你了?”余真问她。

孙玥婷自嘲地笑:“你觉得许戈会求人吗?”

一个月前,孙玥婷的大老板力排众议,决定投资许戈的项目。孙玥婷费尽了心思,才搞到项目负责人的职位,等着许戈来找她。

等啊等,许戈终于来找她了,可不是为了谈合作,是为了余真。

她在许戈面前脱光衣服,第一次那样卑贱地请求他:“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甚至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只希望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她所有的热情、爱恋、青春都给了这个男人,只求一个美好的回忆。

许戈脱下外套裹住她,孙玥婷哭了,羞辱、悲愤、怨恨,所有的情绪撕扯着她,绞杀着她:“许戈,你知不知道,冯陈明里暗里处处打压你,就是要你走投无路。错过我这次机会,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知道。”许戈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是很平静地对她说,“你愿意帮余真过这个坎儿,我们感谢你;不愿意,不强求。以后,别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那一刻孙玥婷才意识到,真的该死心了。其实在高一她按下发送键揭发余真顶替人读书的那个晚上,她就该死心了。

孙玥婷眨眨眼睛,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余真:“大老板很喜欢许戈的项目,资金方面你们不用担心,只要把项目做好。我已经辞掉负责人的职位,会有新的负责人联系你们。我生命里还有更重要的人,不会再在许戈这棵树上吊死了。”小姑娘远远朝她招手喊妈妈陪她参加比赛。

余真接过合同:“为什么愿意帮我?”

孙玥婷戴上墨镜:“高一欠你的,现在都还清了。”

余真订不到返程的机票,得在这里待上一晚,打许戈的手机却打不通。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夕阳消失在泰晤士河边,五光十色的装饰灯亮起来。

灯火阑珊的街头,六十岁的街边艺人用一曲二胡《梦驼铃》拉出多少人的思乡热泪。余真蹲下身,在大爷的箱子上轻轻放了一百块钱,老大爷微笑地朝她点头:“中秋快乐。”

余真心绪翻涌:“中秋快乐。”

独在异乡为异客,思念来得撕心裂肺,她想马上见到许戈,她知道不可能,可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

她再一次拨许戈的电话,手机里传来嘟一声的时候,她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嘟——

嘟——

等待的每一秒都很漫长,她不断猜测着他这个点在做什么。睡了吗?在加班吗?在想我吗?

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人群里有人电话在响,一直在响,那个人却不接,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

“喂。”

余真捂住嘴,好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电话那头就静静等着她。

“是我。”

“我知道。”

“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在赏夜。”

余真愣了一下:“也?”她隐隐听见电话里有二胡的声音,不敢相信地猛然回头,人群渐渐散开,许戈举着手机,一身墨色风衣地站在路灯下。余真拼命不让眼泪模糊视线,冲过去,“你怎么会……怎么会来?”她已经泣不成声。

许戈亲她的眼睛:“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

余真踮起脚,抱紧他深吻。背后,被灯光点亮的摩天轮形成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环,宛如夜空中明亮的眼睛,美得震撼人心。

泰晤士河安详宁静,阳光照进房间,整个空间变成米色。余真眼皮动了动,光影在她眉心跳跃,她突然惊醒,身旁的位置是空的,昨晚许戈明明在。她翻身坐起来,床头柜上压着便笺和机票。

“城中村拆迁到最后阶段,我得赶回去,给你买了中午的机票,不用太赶。”锋利的字落在眼里都觉得温暖,余真安心地躺回去,床上还有他的味道。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余真穿好衣服开门,侍应生推着早餐进来:“许太太早上好,这是许先生临走前吩咐我们给您送的早餐。小费已经付过,祝您用餐愉快。”

许太太,用我的名字冠上你的姓氏,风雨沧桑,不离不弃。

许戈怕她又不按时吃饭,一路上都安排好了。他一直在担心她的胃,她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胃神经官能症是什么。

回来的时间特别漫长,他们刚刚分开,她已经开始想念。

飞机落地,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顾成西打来的。许戈来伦敦,顾成西一定不知道,知道就走不了了。她笑着回拨过去:“喂。”

“喂,大嫂,许哥和你在一起吗?”顾成西的声音很焦急。

“昨天在一起。”

“现在呢?现在也和你在一起,是不是?!”顾成西的声音有点儿发颤,着急地等着她的回答。

余真听出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答我,许哥现在是不是好好和你在一起?”

余真心头一紧:“他,现在没跟我在一起。”

“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儿?”顾成西几乎在手机里吼起来。

“他应该是凌晨走的,说是拆迁有事先回去,应该去了城中村。”

“坏了!”顾成西叫了一声,余真心头猛跳一下:“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

“李胜那条疯狗要找许哥拼命,我找不到许哥,你要是能联系上他,让他千万别去城中村,我正带人赶过去!”可以听见顾成西那边车开得飞快,都是呼呼的风声。

余真挂断电话就打给许戈,结果关机。她行李也不要了,冲出机场大厅,拦下一辆出租车上去:“城南的城中村拆迁区,快!”

司机皱眉回头:“小姐,那里已经封路了。”

“为什么封路?”

“有个疯子拿着砍刀,听说砍死了人。”

余真脸色煞白:“我要去城中村,开车,快开车!”

司机为难:“不好意思,太危险了,您还是坐别的车吧。”

余真下车,沿着马路跑着,没有一辆车愿意载她。

“余真?”蓝色宝马停在她身边,赵雪菲探出头来,看她鞋跟都断了一只,很是狼狈,“你这是怎么了?”

余真拉开车门上去:“去城南城中村,许戈有危险,快开车!”

赵雪菲赶紧开车,详细的没法问,余真现在六神无主,根本听不到她在讲什么。

城中村进去的路已经封了,赵雪菲的车开不进去,车还没停稳,余真已经下去。

“哎,余真,危险——”赵雪菲怎么叫也叫不住。

余真穿过封锁线,满眼都是坍塌后的惨烈景象,医生、护士、消防员正在抢救。她被消防员拦住:“这里很危险,随时会二次坍塌,赶快出去。”

余真眼眶发红:“有没有看见许戈,他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消防员皱眉:“什么许戈,这里伤员很多,要找亲人去医院。”

余真在废墟上大喊:“许戈——许戈——”

两个消防员上来拉她:“你这样除了妨碍我们救人,对你的亲人没有任何帮助。”

余真眼泪掉下来,如果许戈听到,一定会回答她,他不会这样吓她。

“许戈——”

消防员强行将她拉出封锁线,顾成西刚好到:“你们干什么!”他过去护住余真,亮出工作牌,“我是这个拆迁项目的负责人,里面很多伤员是我的员工,我有权了解坍塌的情况,她是我的助理,让我们进去。”

消防员皱着眉,还是给了他俩两个安全帽:“跟在我们后面,不要乱走动。”

顾成西替余真戴好安全帽:“许哥不会有事,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他安慰着余真,自己扣安全帽的手指却在发颤。

拆迁房坍塌,初步调查是人为造成,因为消防员积极施救,被困人员已经解救出来,没有人员伤亡。消防救援队还在通过仪器探测是否还有被困人员。

余真一个一个伤员找,不是许戈,不是……她找不到,连影子也找不到。她的手机掉在来的路上,太紧张都没注意。

顾成西一边安抚伤员,一边寻找许戈,短短的时间里,他俨然已经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这下面有人!”消防员突然大喊一声。大家都围了过去,拿探测仪的消防员眉头紧皱:“心跳很微弱,埋得太深,恐怕……撑不到我们挖通。”

“撑不到也要挖,只要我们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余真跑上废墟,徒手扒砖块、钢筋混凝土,“不是许戈,不是许戈……”手指被砖块割伤,她也没有知觉。

顾成西过去拉她:“让消防员来,你冷静一点儿,别这样。”

“没时间,没有时间了……”余真疯了一般,“消防员说他撑不到他们挖通,所以要快一点儿,没时间了,要快一点儿……”

顾成西看不下去,强硬地拉她起来:“你冷静一点儿!许哥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放开,你放开我!”余真甩开顾成西,又趴过去挖,“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只要许戈好好的,只要他平平安安回到我身边,什么都不重要!”她终于明白赵雪菲的话,只要人在,什么都不重要。

消防员调动着多功能救援车:“快把她拉开,她这样很危险。”

顾成西过去抱起余真:“对不起了,我得带你离开这儿。”

“我不走!”余真扒住他的手臂就咬,顾成西痛得皱眉,“放我下来,顾成西你放我下来……”余真眼泪肆意横流,“他在哪儿,我在哪儿。七年前我已经背叛过一次,这次,他下地狱,我陪着。”

“你……”顾成西哑口,竟找不到劝她的话。

“余真!”是许戈的声音,是活生生、真真切切的声音。

顾成西睁大眼睛回头,放下余真。

余真站在废墟上,许戈站废墟入口处,她踉跄着跑过去,咬许戈的肩膀,眼泪糊了他满胸。许戈皱眉,她松牙抬脸看他:“疼吗?”

“疼。”许戈拉起她的手,“怎么弄的?”

余真狠狠咬他:“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我以为……以为废墟下的人是你!你去哪儿了!”

喵——小狸还记得余真的气味,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腿,欢快地撒着娇。

“小狸?”小狸长大了,长漂亮了,许戈一直把它养得这样好。

余真抱起猫:“小狸,你还记得我?”

喵喵——小猫动动耳朵,余真发现它脖子上的项链,项链上穿着一枚戒指。她挑起项链:“这戒指?”

“本来想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求婚。”许戈提前回国,不是因为拆迁的事,是安排求婚,关了手机是不想任何人打扰,开机看见顾成西的留言才知道城中村出事,赶来已经是这般景象。也因为这样的阴错阳差,让他避过一劫。

“余真……”

“我嫁!今天就去领证,马上!”许戈还没说出求婚誓言,余真已经摘下小狸颈上的戒指自己戴上。

这反转,让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废墟终于挖通,被压在下面的是李胜,害人终害己。

11月,城中村的拆迁终于顺利完成,老顾总捏着许戈十年约的合同不放人,想他再帮顾成西三年。顾成西单方面违约,还赔了一大笔违约金给许戈。

12月,许戈的x.y网正式上线,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余真一个人闲着。许戈下了死命令,打仗是男人的事,她老实养好身体。那天求完婚,两人匆匆领了证,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许怀鹏替余真委屈,想起来就打一通电话把许戈骂一顿,许戈就一边开会,一边戴着蓝牙挨骂提神。

程前和洪波都到齐了,他们四个人经常就在办公室拼桌凑合一晚,第二天继续研究战略。

余真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作息规律,她身体健康就是对许戈最大的帮助。

第二年,o2o电子商务运营模式出现空前井喷,x.y迅速占领市场。传统企业严重受创,有些老牌企业都快支持不下去了,其中就包括冯氏。冯陈太贪心,不断收购小公司,投资一些鸡肋项目,导致集团资金链断裂,负债累累,董事会对他非常不满,集体声讨,勒令他引咎辞职。

余真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掐了掐腰,觉得好像长胖了。许怀鹏没什么事做,每天钻研食谱,二级厨师证都考下来了,余真不长胖才怪。胃病也好了很多,已经停了辅助的药物很久了,只是还是要定期去复查。

汪汪汪——123在院子里叫唤,余真到阳台看了一眼,四合院里种满了迷迭香,狭长细叶爬满围篱,翠绿的枝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

123被拴在狗窝里,小狸正拿皮球撩它。

余真摇摇头,对着楼下喊:“小狸你再撩,123挣脱狗链,一掌就能拍死你,还不快进来。”

小狸呜呜地跑上楼,余真抱起它:“好重,你都要改名叫加菲猫了。”她把猫抱到飘窗上,小狸蹭着她撒娇。

“就你会撒娇,别以为许戈偏袒你,你就欺负123,你被流浪猫欺负,都是123去救你,知不知道?”

喵——

余真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小狸和123又打架了?”她吓一跳,许戈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上去很累。

“你怎么走路没声!”

许戈闭着眼睛笑:“是你训小狸太专心。”

余真要转身,许戈抱紧她:“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余真不动了,让他靠着,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好吃的,我跟咱爸新学了几道菜。”

“不吃了,想抱着你睡一会儿,马上要走。”许戈的声音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

余真咬了咬唇:“又要出差吗?”

“嗯,代表公司去参加峰会。”

“要去多久?”

“差不多一周。”

“需要我准备行李吗?”

“不用。”许戈抱她到床上,小狸已经乖乖出去。她枕在他的胸口,这样躺着就觉得满足。

“这个月去医院复查了吗?”他闭着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

“昨天去的,医生说我身体状况良好,我已经停药很久了。”

“那就好。”她听着他的心跳,气息深沉,显然睡着了。余真就这么陪着他。

醒来的时候,许戈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床头留了便笺:好好吃饭。

许戈走的第二天,余真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她忐忑一路,以为又有什么新问题。

“许太太,你怀孕了。”余真拿到化验报告那一瞬,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激动、兴奋得想要告诉全世界。

峰会结束的最后一天,许戈收到短信:许先生,恭喜你,你要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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