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幸好我们都没走散

吴俊望着那几个字,怔了好一会儿,拿上钱包就冲了出去。

卢婧还在楼下,没走远,举着手机,红着眼睛问吴俊:“你也收到短信了?”

吴俊握紧她的手:“走,去火车站。”

医院妇产科,洪波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不再是以前那个豆芽菜,可是和身边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神还是不太搭。

“水心心,流产手术准备。”护士喊了一声,女神紧张地抓紧裙摆,望着洪波,泫然若泣:“医生说我已经过了最佳的无痛流产期……我害怕。”

“那我们就不做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对你负责,我娶你。”洪波说得有些激动,一把握住女神的手。

女神眼泪啪啪掉下来:“你真的,会接受这个孩子娶我吗?”

“只要你愿意。”

女神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我愿意。”等了这么多年,洪波终于等到女神,虽然喜当爹,可谁还没遇到过几个渣男,爱情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更没有值得不值得,他就是爱她,这就够了。

“走,我们不做了,回家。”洪波起身,手机却突然响了,他点开看了一眼:我和余真在三中等你们——许戈。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眨眼睛仔细看,“真的是许哥!”他激动地拥抱女神,“心心,我先送你回家,我现在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保证见完回来就带你去领证。”

“程前,你快起来喂奶。”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踢了踢旁边的人,从前的嘻哈少年现在已经是准奶爸,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兔耳朵,身上还系着蕾丝花边围裙。他翻了一个身:“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个午觉了。”

姚圆圆坐起来,没了婴儿肥,现在出落得标致可人。她大学考到程前的学校,师兄照顾小师妹,照顾着照顾着,就搞出“人命”了。

“不是说好了,周一到周五我带,周六周日你全包吗?。”

粉粉的婴儿床里,小宝贝皱着鼻子,哇哇哭起来。

程前一个激灵,麻溜从床上起来,倒水泡奶试温度,一气呵成。

“好了好了,不哭了宝贝,你哭得爸爸心都要碎了。”宝宝就是哭了两声,程前就心疼得像是被剜了块肉似的。

姚圆圆皱眉,担心他太宠女儿。他倒振振有词,女儿就要娇养。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姚圆圆这一对算是他们中最幸福的了。

手机振动,程前的屏保都换成了宝贝女儿的照片。

“你的手机响了。”

程前抱着女儿喂奶:“不接。”

“好像是短信。”姚圆圆拿过来一看,大叫一声,“程前!”

程前慌忙捂住女儿的耳朵:“吓着女儿了!”

姚圆圆捂嘴:“许戈……许戈的消息……”

程前放下奶瓶起身过去:“我和余真在三中等你们——许戈。”

小公主一下没了奶瓶,哇哇闹,程前拍着哄着,盯着屏幕:“真的是许戈!”

姚圆圆的手机也收到短信了,她捂着嘴,眼眶红了:“真的是许戈和余真,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别哭呀,快换衣服,去机场。”

一个一个发完短信,许戈牵着余真的手走出机场。

他还是回来了,这座给他无限荣光,又让他满身污点的城市。

张嘉佳说:一个人的记忆就是座城市,时间腐蚀着一切建筑,把高楼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沙子掩埋。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可是只能往前走。

他一直在往前走,不回头,一直一直走到今天,回首萧瑟处,既无风雨也无晴。

他释然,笑起来,余真拉了拉他的手:“不知道大家会变成什么样?”

“见了就知道。”

他们没叫出租车,余真拉着他坐公交,去三中的路线环绕半城,城市像电影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这次比她上次回来,好像又变了许多,不管城市怎么变,拥挤永远不变。许戈两手替她撑出一片空间,好像又回到读书那个时候,他一大早转几趟车来接她一起上学。

“如果可以穿越回过去,你想回到什么时候?”余真突然问他。

车上人群随着时缓时急的车速涌动,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出生的时候。我住你家隔壁,一见面你就看上我,死缠烂打就要我。”

“你才死缠烂打。”余真娇嗔瞪他,手环在他腰间,眼睛胀胀的,明明心里乐开花,却有点想哭。

三中变化好大,以前的教学楼推了重盖的,门口的小饭馆都没有了。

跑道上打闹嬉戏的少年,害羞娇嗔的女孩,都是一幅生动的画卷。

“不知道蟹老板还在不在学校任教。”余真手指一根一根滑过墙壁上的围栏,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回忆。许戈静静抽烟,她回头看他,“那个时候谢老师替你担了不知道多少雷。”

许戈灭掉手里的烟,偏一偏头:“跟我走。”三个字,仿佛穿越了时空。余真变回那个迟到被关在校门外的女孩,许戈叫她小狸猫,说:“跟我走。”

教师职工楼要重建,筒子楼的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两人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蟹老板住四楼402。

许戈敲门,蟹老板两鬓斑白,戴着老花镜,确认了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是许戈。”

许戈一笑:“老师,您喊我‘许哥’我都不敢应声了。”

“臭小子!”蟹老板看上去很激动。

“老师。”余真喊他一声,他才注意到她,“余真,你是余真。”

“是,我是余真。”

“好,好好好,真好。”蟹老板眼眶红了。

师母张罗着让他们进屋,余真陪着聊了一会儿天就去厨房帮忙。

“你……”蟹老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许戈笑了笑:“都过去了。”

蟹老板点着头:“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当时为许戈四处奔走,可没有人脉,没有财力,只是个没用的教书匠,完全无能为力。他为此无比心痛,一个孩子的大好青春、大好前程,就因为一念之差,全毁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心潮还久久无法平静。

人老了就只剩回忆,蟹老板喝口茶平复心绪:“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你这个臭小子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也是最让我骄傲的。”

“当时小,不懂事,没少让您费心。”

“后来怎么样?”蟹老板问得小心翼翼。

许戈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去了s市,一位老先生担保,资助我完成了学业。”

“那就好,那就好。”他仿佛多年的心结终于纾解。

许戈看一眼厨房:“她还不知道,您别告诉她。”

蟹老板皱着眉,点点头:“好。”

许戈陪蟹老板喝酒,喝到高兴处,蟹老板开始细数许戈当年的“光辉事迹”。许戈喝了很多酒,但不见醉,蟹老板喝醉了,师母一直送他们到院门口。

月朗星稀,院子里有一小株栀子花树,还不到开花的季节,枝头只冒了几个花骨朵。

许戈牵着余真的手,路灯打下长长的影子。

“余真。”他喊她一声,神情微醺,“愿意一直这样陪我走下去吗?”

余真心怦怦直跳,眼睛带笑:“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许戈伸手掌住她的后脑,深吻下去。人能留住的东西太少,他可以失去任何东西,青春、才华、自由,唯独不想放开她的手。

岁月能在人脸上留下痕迹,可只要心不变,我们永远十八岁。

当高大魁梧的吴俊抱着许戈哭出来的时候,许戈一脸嫌弃:“出息,这么大男人了还一点儿没变。”洪波也红了眼眶,程前变沉稳了。

三个女人那是抱着哭得稀里哗啦。七年分离,逝去的是青春。再回到这里,有太多感触。

学校后的水库被填平了,桥洞也没了,他们以前经常去的网吧也变成了音乐咖啡厅,记忆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幸好,我们还没走散。

二十四小时服务的总统套房,还是当年他们补习的那间,余真费了好大劲儿订到的。

男人撸起袖子拼酒,不问过去,不谈将来,只要眼下这一刻,我们都在一起。

余真和卢婧围着姚圆圆家的小公主,喜欢得什么似的。

“不行,我得当干妈,今天算是认亲了。”余真抱着小宝贝亲了又亲。

姚圆圆望着她笑:“这么喜欢小孩,自己生一个嘛。”

余真看一眼许戈,这个问题似乎还太遥远。她把话题引到卢婧身上:“卢婧和吴俊倒是可以生一个,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

卢婧没作声,吴俊碰碰许戈的杯子,灌了一口酒。余真皱眉,想起来问他:“吴俊,我还没问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吴俊看一眼许戈,对着余真勉强笑了笑:“没为什么。”

“没为什么那是为什么?”余真也没要跟他较真,一副开玩笑的语气。

吴俊喝酒没答话,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洪波起来圆场:“肯定是被盗号了,我们每年都要被盗一次。”

余真点点头,这个好像也说得过去:“那为什么你们的电话变了都不告诉我?你们的qq被盗了,我联系不上,我的是好的呀。”

这回洪波也圆不了场了,吴俊突然灌下一杯酒,酒劲儿直冲脑门:“我为什么拉黑你,你心里没数吗?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躲着你,你心里没数吗?”

余真一下蒙了。许戈脸一沉:“吴俊。”

程前和洪波赶紧过去拉吴俊:“他喝醉了,余真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带他去醒醒酒,顺便抽根烟。”屋里有孩子,四个大男人便下楼去抽烟。

余真还蒙着:“他说的什么意思?”她问卢婧,卢婧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没什么。”

姚圆圆和卢婧对了一下眼神,也附和着说:“是呀,男人喝醉都那德行,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楼下,吴俊就着喷泉水捧了几捧浇脸,终于压下怒火。水下的灯映出光影,一圈一圈泛着涟漪。

幽蓝的光打在许戈脸上,一明一暗,他磕出一根烟扔给吴俊:“酒醒了吗?”

程前因为小公主戒烟好几年,洪波也学会抽烟了,他替吴俊点燃:“俊哥,今天大家都高兴,你怎么了这是?”

吴俊狠狠吸了一口烟:“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看向许戈,“哥,我替你不值!”

程前和洪波都沉默了。

吴俊越说越激动,踩灭烟:“她现在牛了,海归、金领,多风光。你呢,她害你坐三年牢,你还让我们瞒着,不让她知道?”

许戈走近,吴俊已经够高了,他比吴俊还高出半个头:“我心甘情愿。”一句话,让吴俊哑口无言,他扇了自己一嘴巴:“行,我多管闲事,我嘴贱。”

许戈捏着他的后颈,拍拍他:“知道你是关心我,不关她的事,这样迁怒她,对她也不公平,是不是?”

“那你就打算这样瞒她一辈子?”许久不抽烟,程前被烟呛到,咳嗽着问他。

许戈点点头:“那有什么问题?”

洪波皱眉:“他父母……养父母那关你还得过。”

许戈笑了笑:“你觉得我还会像当初那样坐以待毙?”

吴俊懊恼:“那个时候我就帮不上你什么忙,现在,一场金融风暴让我们家什么都没了,更帮不上你什么了。”

许戈很少有感动的情绪,让他感动的事屈指可数。第一次是余真借钱给他爸爸,挺傻,好心办坏事,就因为人与人的本质是冷漠,所以她这个局外人单纯的关心显得更珍贵;第二次是蟹老板替他顶下“早恋劝退”的雷;今晚,是第三次。

“谁说帮不上。”许戈看看三人,“我找你们就是想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

三人怔了一下,吴俊最先反应过来:“愿意。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许戈知道吴俊是没问题的,洪波和程前一个有稳定工作,一个拖家带口。

“创业有风险,不愿意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都懂。”

洪波推一推眼镜:“我跟你干。女神刚答应我的求婚,我还要养孩子,人生总得为爱的人拼一次。”这大概是洪波这辈子说过的最爷们儿的一句话。

程前耸耸肩:“都说要一起干,我单飞不成‘叛徒’了,干!”

许戈这次回来,一是放下过去,二是他需要一起拼博的伙伴来建立属于他们的“帝国”。他的格局不会只在荣达,答应签十年的约,只不过是为了还老顾总一个人情。

不管多少年,许戈一直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有他在,好像一切都会有转机,人生充满希望。

程前一进门就嚷嚷着:“媳妇,你老公我要创业了!”

吴俊拉了卢婧到阳台:“老婆,我知道错了,我们不分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努力上进。”

卢婧眨着眼睛看他,只是出去醒了一会儿酒的工夫,他从头到脚像换了一个人,充满斗志。

余真还抱着姚圆圆家的小公主,狐疑地看向许戈:“他们怎么了?怎么感觉打了兴奋剂似的。”

许戈喝了一口酒,现在告诉她还太早。

吴俊、洪波、程前真像打了兴奋剂似的,唱“嗨”了,喝“嗨”了,一直闹到深夜。

各自回房间后,余真止不住好奇,他们下去醒酒,到底是说了什么,怎么回来一个比一个兴奋,听程前说是要……创业?

许戈在浴室洗澡,余真脱了衣服,套上浴袍,腰带结得松松垮垮,领子拉一拉,露出沟壑。

浴室门没锁,许戈回头,余真咽了一下口水:“我……拿吹风。”她冲进去拿起吹风,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结实的手臂就穿过腰间,狠狠地从后面将她抱回去,“啊!”

许戈本来就是率性的男人,喝了酒更加肆无忌惮:“穿成这样还想走?”余真推他:“我……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许戈哪还有心情回答问题。

“你们几个人出去说了什么?”余真故意放软声音。

“我和荣达的约快满了……”许戈声音哑得厉害,“我准备自己……干!”

“为什么?”余真声音像猫儿似的。

“我不想当别人嘴里的司马昭,荣达我还真看不上。”他腰一动,余真尖叫,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溶溶月色沿着地板攀沿到床上抚摸交颈、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许戈看看怀里的人,看她小巧的鼻,看她被他咬肿的嘴,这个女人属于他,他们会有自己的家。前半生二十七年可以浑浑噩噩地过,后半生,他有女人有家,他想给她最好的。

余真一翻身,许戈不在身边。他套了一件衬衫,长指飞快敲着键盘,男人专心工作的时候简直迷得人心悸。她裹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调皮地想去吓一吓他,刚到他身后,他手臂一揽,“啊!”她惊叫一声,跌坐在他腿上。“想非礼我,昨晚还没够?”他按着她,不准她动。

余真捂紧胸前的被子:“你在做什么?”她扭头看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什么x.y网,o2o。

许戈手臂揽在她腰间,蹭一蹭她的颈窝,余真痒,缩着躲:“笔记本要弄掉啦。”

“高兴吗?”他问她。

余真点点头:“高兴,好像又回到高一那个时候。”

许戈亲她一口:“你高兴就行。”

“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是做什么?”余真翻动他的文档。

“做了几个项目计划书给他们分配任务。”

余真认真看他:“你准备做什么?”

许戈手指滑进她的长发,在指尖绕几圈:“online(线上服务)tooffline(线下消费),o2o电子商务。”

余真惊讶:“为什么不做熟悉的行业?人脉、资源都成熟。”

许戈拧眉:“人脉是荣达的,资源也是荣达的,老顾总曾经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过我。”

余真沉默。

许戈抱着她调出网页:“十二五,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由出口走向内需,扩大内需最大的产业支撑是服务业。o2o电子商务就是主要面向第三产业——服务业。不出两年,电子商务一定井喷。”

余真有点儿担心:“o2o的机会很多,但是自己做一个平台,对你的线下拓展能力、资金、资源、技术等要求会非常高,加上要直接面对这么多巨头的火并,风险太大。”

许戈手肘撑着桌面,笑看着她。

余真伸手捂住他弯起的嘴:“不准笑我。”

许戈抓住她的双手按在心口:“我的小真真长大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

许戈掌着她的后脑抵住她的额头:“风险大,回报也大,要干就干票大的。我要变成穷光蛋,还跟我吗?”

“跟!我养你。”一句玩笑话她说得像宣誓。

“傻。”

许戈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摸过来看一眼,180个未接电话,除了顾成西谁能做出这种事。

余真瞄一眼:“是不是催你回去的?”

许戈看一眼手表:“机票订好了,你洗个澡,我们和大家吃完早饭去机场刚刚好。”

“嗯。”

早餐时,吴俊特别端了一杯茶:“余真,昨儿个我喝多了,说了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以茶代酒给你赔罪。”

他这样郑重其事,余真倒不好意思了:“我们这交情还用说这样的话,当我是外人是吧?”

吴俊也释然了:“三中真姐就是豪气。”

“多大了,还‘三中真姐’。”

其余几个人齐声:“社会我真姐,人美路子犇(bēn)。”

洪波和程前、姚圆圆还是回自己家,许戈暂时和他们邮件联系就好。吴俊跟他走,卢婧还得去办辞职手续,收拾东西,这次真的是夫唱妇随了。

顾成西在机场等了一个小时,人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出口处,余真和吴俊先出来,有说有笑的,顾成西看着很可疑。后面有赶车的旅客急匆匆跑过来,吴俊伸手替余真挡了一下,不让她被撞着,挺绅士的一个举动,顾成西就看恼火了。

两人一出来,顾成西撸起袖子,一拳头就招呼到吴俊脸上。

“我大嫂你也敢上手,活腻味了!”

吴俊都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实挨了一拳,痛得他怒冲脑门:“哪里跑出来的神经病。”两人竟然就在机场打起来。

“吴俊,别打了!顾成西,停手,误会!”余真嗓子都喊哑了,两个小爷谁都听不见。

最后还惊动了机场安保,两人被带到保安室。许戈一下飞机就接到电话,便让吴俊和余真先出来。他就一会儿工夫没看着,就闹出这出。

许戈解释清楚了,把人领出来,带到大街上:“再打呀,我看着你们打。”

余真拉许戈:“都是误会,顾成西不认识吴俊,以为吴俊和我有什么。”

许戈看两人:“还打不打?不打我就来介绍一下,这是荣达小顾总,顾成西。这是吴俊。握个手,这页翻过去。”

事情说清楚了,架也打了,吴俊和顾成西还互看不顺眼。

许戈皱眉:“还没打够?”

吴俊先伸手,顾成西也不好端着,两人极不情愿地拍了一下手,算是握手言和。

车上,许戈还特别让吴俊坐副驾驶座,顾成西那个脸黑。

“哥,送你回家吗?”

吴俊斜顾成西一眼:“你喊许哥做哥,按顺序得喊我二哥,以后别没大没小的。”

“嘁——”顾成西一脸不服,“我和许哥是革命战友,你是什么?”

“我们是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发小,发小是什么,知道不?”吴俊说起时,倍儿骄傲。

后面的余真摇头:“两个幼稚的人。”

许戈撑着下巴看向车窗外,有心事的样子。

余真碰碰他:“怎么了,刚才是什么电话?”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许戈避重就轻,其实是顾成悦打给他的,家里发现她回来了,老顾总这几天该又要找他去家里吃饭了。

“去公司。”他对顾成西喊了一句,转头看余真,“你先带吴俊去安顿。”

余真皱眉:“遇到很棘手的工作?”

许戈:“不棘手,比较急。”

余真点点头:“那下个路口让我们下去,叫出租车很快。”

许戈从机场直接赶回公司后,立刻通知各部门开会,宣布以后每份文件一定要顾成西看过签字才能生效,他的批准无效。

顾成西一直坐在长办公桌对面,静默无声。

散会后,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顾成西和许戈,两人中间隔着长长的桌案。

“你要走了。”顾成西声音很低沉。

许戈磕出烟点燃,直接回答他:“是。”

“找回朋友,就不需要我了。”顾成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许戈拇指刮了刮眉心:“你要这么想也行。我会跟老顾总交代清楚。”他起身要出去。

顾成西起身:“对不起。”他有点儿受伤,爱情可贵,男人之间的兄弟情谊也可贵,“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许戈看着他:“你也是我朋友,和他们一样。”

顾成西:“还是那句话,你有事,不带上我就是不拿我当兄弟。”

许戈笑起来:“那小顾总,以后就靠你罩我了。”

余真回公司销了假。她连续请一个星期假,公司根本不批,结果她就那样任性地走了。樊如珊跟上头费了好多口舌才解释成出差,要不是因为余真手上捏着荣达的合同,分分钟被开除。

其实余真有个想法在激烈发酵,辞职帮许戈创业。她一直想做那个和他并肩的人,她为此一直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更加好,才配得上他。

许戈去顾家老宅那天,余真在和顾成悦喝下午茶,顾成悦难得有可以约出来的朋友。

顾家老宅高门大院,有点儿民国时期的味道,老顾总信风水,栽花种树都有讲究。

阿姨告诉许戈,老顾总在书房,他自己走了过去,对这里跟自己家一样熟。

墨香满屋,老顾总一身麻纱唐装,正在挥毫泼墨。练字讲静心,老爷子最后一笔迟疑了一下,可见心不静。

“顾老。”许戈直接进去。

顾荣昌笑起很慈祥,招了招手:“我这个字儿已经费了几张宣纸了,你来帮我写一个。”

许戈过去,是个“情”字,他拿起笔,一气呵成。

顾荣昌看着直点头:“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魄力呀。笔锋苍劲,野心勃勃。”他点着宣纸,“情字,有爱情、友情、亲情、恩情,我知道你是个念旧情的人,我们真不能把恩情变成‘亲情’?”

“我和荣达永远不会成为敌人。”这是许戈的承诺,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顾荣昌点头:“我相信你。但是你人在这里,外面那些人还是只认你,而且成西生性单纯。”

利益面前,他们这点儿蛛丝牵联的亲情算什么,顾荣昌浸淫商场多年,许戈能理解。

“我走,您说让我去哪座城市,我就去哪里。”

顾荣昌摆摆手:“你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他喝口茶,“唉,一直以为你能和成悦在一起,那样多好。”

“感情的事要讲缘分,和利益牵扯在一起一定没好结果。我不想耽误她。”许戈从来都是这样拒绝得干脆,就因为这样,顾荣昌才放心这么多年把荣达交给他。

顾荣昌一方面是真心想把女儿嫁给他,可如果许戈答应,他又会对许戈有戒心,顾成西根本不是许戈的对手,荣达迟早姓许。许戈一再拒绝,顾荣昌对他放心又惋惜。社会的大染缸把人心变得多疑、算计、冷漠,所以他们那群人才更显得可贵。

余真下班时,路灯刚亮,她一眼就看见街对面许戈的车。

“你怎么来了?”她敲敲车窗。

车窗降下,昏黄的光淡淡打在许戈的侧脸上,他打开车门,一把拉她上来。

“想你一天了。”

车门一关,余真被迫骑坐在他身上,后腰抵着方向盘。他咬一口,又舔了舔她的下巴尖:“想我吗?”

余真被他弄得有些动情,抱着他的脖子:“想……”

许戈的手已经摸到她腰间,将衣服下摆往上卷。余真着急地拉他的手:“这是大街上。”

许戈埋在她锁骨上,深嗅一口:“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余真后腰抵着方向盘有点儿疼:“你那儿……要不要给时间你先回去把别的女人的东西收拾一下?”

许戈在她颈窝间笑:“不用收拾,没女人。”

余真撇嘴:“我才不信。”

许戈手沿着她的脊背往上爬,两指一捻就解开她的内衣扣子。余真双手捂住弹跳的胸口:“讨厌啦!”

“回去再收拾你。”许戈抱她到副驾驶座,余真反手扣好内衣,车刚要启动,余真的手机响了。

“这个点是谁?”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是吴俊打来的。吴俊今天去接卢婧,暂时住在余真家。

“喂,你接到卢婧了吗?”

“余真,你现在在哪儿?”卢婧的声音,语气挺急。

“什么事呀?”余真问。

“你……你爸妈回来了,现在就在家门口。”

余真脸色一变,背转身去,声音也小了:“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吴俊打来的?”许戈淡淡问一句,打下方盘。

“嗯……”余真捏紧手机,“那个,卢婧有点儿事找我,我得回去看看。”

许戈皱眉:“什么事?”

“女人的事。”

“我送你回去。”许戈掉头。

“不用!”余真努力平复情绪,“你在,不方便。”

许戈皱眉,想不出有什么事不方便,但余真坚持,他也没勉强。吴俊有事不找他,找余真,大概真是不方便的事吧。

“到家给我电话。”许戈替她拦了车。

“嗯。”

余真不知道孙颖、余国良突然回来是不是因为她和许戈的事,但不管是不是,她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余真。

到了八楼,余真走出电梯,就见她家的门大敞着。

七年了,七年来,余真都避着不见他们。孙颖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锋利的棱角也被岁月磨平了许多。余国良头发花白,背驼了,人也枯瘦了。

“真真。”余国良见着余真,很高兴。孙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吴俊和卢婧从房间里出来,吴俊是被卢婧硬拉进房间的,她怕吴俊控制不住掐那老两口的脖子。

“余真,你回来,我们就走了。”卢婧拉吴俊,吴俊拳头攥得发颤,拼命压着怒火。

“你们别走,该走的不是你们。”余真轻淡地说了一句,换鞋,放包,给自己倒杯水,平复情绪后,转头看孙颖,“您大老远回来,有什么指示?”

“你……”余国良拉一把要发作的孙颖,“真真,冯陈的妈妈去世你知道吗?我们是接到你陈叔的电话才赶回来的,明天出殡。我们家和冯家多年世交,最后一程总要送一送。”

余真搁下水杯:“知道。”

“知道你不去陪在冯陈身边,他现在最需要人安慰。他是怎么陪你七年的,你都忘了吗?”孙颖句句指责,看样子是已经知道了。

余真抬眼看她,神色凌厉强势,她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威胁摆弄的小姑娘。

“我不想做出让他误会的举动,去医院探望他妈妈,我已经尽了做朋友的本分。”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孙颖像是不认识她,“误会?人家陪你七年,你说那只是误会?做人要有良心!”

“良心?”吴俊讽刺地笑出声,“你们还有脸说‘良心’这两个字,你们的良心早被狗吃了。”他实在忍不住了,再忍下去他会爆炸。

“我们的家事,关你这个外人什么事,物以类聚,跟那个人在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多年,孙颖固执的偏见一点儿没变。

“老太婆你说什么!”吴俊想冲上去,卢婧拼命拉住他。

余真吼了一声:“孙阿姨,您要说的话说完了吗?您要表达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有朋友在,不远送。”

“孙阿姨?孙阿姨!”孙颖眼圈发红,“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们了,嫌我们老了,是累赘,就想当垃圾一样甩掉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礼义廉耻孝悌忠信都被狗吃了!”

吴俊都气笑了:“真是“活久见”(网络用语,指活的时间久什么事都可能见到)呀,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礼义廉耻?你们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谁无耻?”

孙颖不看吴俊,也不理他,只盯着余真:“不管你怎么怨我们、怪我们,法律上我们还是你父母,我们绝对不会允许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七年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不管你喜不喜欢冯陈,七年,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余真觉得孙颖已经不是偏见,完全是扭曲了。

“我和许戈准备结婚。”她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是通知他们一声。

孙颖冲上去扬手就是一巴掌,余真没躲,这是她该受的,法律上他们确实是她父母。

吴俊却实在压不住火了:“你这个老不死的,害了许哥一次,还想害他第二次吗?三年,整整坐了三年牢,他的学业、前程、人生全毁在你手里,毁掉一个人,你们真的一点儿都不会自责后悔吗?”

“是他逼我的!”孙颖憋了这么多年,不愿想这件事,不敢提这件事,知道自己做错了也不愿承认错误,固执地认定都是别人的错,“我们真真都已经走了,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他为什么还不依不饶,非要查她的下落,一定要找到她。是他逼我们做绝,是他活该!”

“你……”吴俊撸起袖子。

“都住口!”余真抱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底恐惧的怪兽一点一点侵袭,快要咬破那层薄膜把她吞噬。

“你们,一点一点,把话,说清楚。什么三年……什么坐牢?”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

吴俊知道自己冲动,一时失言,闭嘴不再作声。

孙颖也意识到失态,瞒了这么久,居然被人激将出来。

谁也不肯说,余真指尖颤抖着去拿杯子,想喝点儿水平静一下,她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吞咽下去,可杯子里根本没水。

卢婧担心地看着她:“余真。”她拿下余真手里的杯子,余真手指攥得很紧,手冰凉得厉害。卢婧对着吴俊吼了一声,“别再胡说八道了!”

吴俊默默转身出去。余国良也拉孙颖走,看着余真:“你妈妈这几年越来越糊涂,她说的话你别当真。我们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所有人,一下子都走了。余真抓住卢婧,抓得她手臂生疼:“你一定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

卢婧知道这事兜不住了,可要怎么告诉她?

“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儿,饿太久胃会受不了。”

余真放开她:“你也不告诉我……我亲自去问他。”

车水如龙的街头,夜黑暗而冰冷,她沿着街灯一直走,感觉世界都是灰色的。她使劲眨眨眼睛,眼前的灰色景物模糊起来。心脏位置一阵一阵抽搐地痛,细细的、若有似无的,像锉刀,一刀轻一刀重,痛入骨髓的时候已经血肉模糊。

她受不住那痛,撑着绿皮邮箱蹲下去,蜷缩着捂住肚子,额头冷汗密密麻麻,疼痛一阵一阵更加凶猛,令她眼前发黑。

她蜷成一团,在繁华喧闹的街头,无助得发抖。

“余真——余真——”

隐隐听到许戈的声音,很远,她以为自己疼出幻觉,闭上眼睛,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真——”声音越来越近,几乎是看见她的身影的那一瞬,他便从车流夹缝中穿行而来。

“余真,你怎么了,受伤了?哪里痛?”他抱起她,她靠在他的胸口,一颗心鼓动得她耳膜生疼。

她揪紧他的衣襟,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努力地撑起眼皮,可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有模糊水光,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吴俊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戈抱着她往车上跑:“我带你去医院,你哪里痛,告诉我!”

她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坐牢三年,是不是真的?”

“都已经过去了。”他收紧手臂,“你告诉我,你哪里痛?”

“是,还是不是?”她执拗地要他回答。

“是。”

余真彻底失去了知觉。

急性胃痉挛,许戈在医院陪了余真一宿。接到卢婧的电话,他就飞车过来,沿着她家附近的街道一条一条找。

病床上,余真脸色惨白,额前的头发汗湿地黏在脸上,让他心疼。他知道会是这样,所以瞒着她,一直瞒着她。

可他不知道,还有更惨烈的事,她还会做出更惨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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