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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中央热舞的东方美人,着黑色紧身女杀手装,身材好得让人喷鼻血。
“真!真!真!”人群围着她喊她的中文名。
伦敦的夜场,公司直接包店,只对员工开放,闲杂人员不可入内。
余真从舞台上跳下来,一字排开的深水炸弹已经为她准备好。
“真,你只要告诉我们你的初夜男人叫什么名字,深水炸弹就免了。”众人调笑。真心话大冒险,玩这么老套的游戏,他们也够无聊的。
“热舞都跳了,还差这几杯酒?”余真伸手,酒杯在桌上一磕,一口干掉了。她看着玻璃杯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像,七年了,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真!真!真!”
余真拿起第二杯,dj换了一首爵士风的音乐:“你的嘴角微微上翘,性感得无可救药……”熟悉的音乐,熟悉的中国风,真难得。她一磕酒杯,仰头灌下,辛辣的烈酒刮过喉咙,呛得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够了,别喝了。”冯陈越过人群想拉余真离开,大家都拦着,酒不喝完不许走,冯陈二话没说,将剩下的深水炸弹一口气全干了。
走出酒吧,夜雾蒙蒙的,神秘而忧郁。
冯陈脱下呢大衣裹住她:“送你回家。”
余真伸手捧一捧虚无缥缈的雾:“回家?哪里是我的家?”
冯陈皱眉:“孙姨和余叔都很关心你,这么多年,你不见他们,也不要他们一分钱,宁愿自己挨饿打工。他们每天都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余真笑了笑:“是吗?”她来英国的第一年,染五颜六色的头发,化可怕的妆,什么事出格干什么事,到最后孙颖和余国良都管不了她了。唯独,她守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只为十八岁那年喜欢的男孩。可是,那个人,只言片语都没给她。
七年,整整七年,开始她试图发邮件联系吴俊、卢婧、姚圆圆,大家都说忙,对许戈避而不谈。她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可是今晚听到那首熟悉的歌,她还是哭了。
“冯陈。”她哑着声音开口,“你说,一个人怎么样才能七年不给一点儿消息?”
她身上披着他的大衣更显高挑纤细,冯陈很想抱一抱她。
“可能,放不下过去的,只有你。”
余真望着冯陈,笑得像个孩子,是这样吗,许戈?
嘀嘀——嘀嘀——嘀嘀……闹钟叫了好几遍,余真抽掉脸下的枕头砸过去,闹钟掉在地毯上,还是继续叫。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因为宿醉的后遗症,头疼得厉害。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整个房间是干爽简洁的蓝,飘窗上养着一大碗薄荷,淡淡的薄荷香绵长蔓延,早就渗进她的骨髓。
余真赤脚下床,黑色丝质睡衣垮下半肩,显出慵懒的性感。她第一件事就是煮上咖啡,洗完澡出来正好喝。黑咖啡,不加任何修饰,原始又粗犷的味道,她喝一次就爱上了。
披肩鬈发的发梢还滴着水,余真套着浴袍出来,倒上一杯咖啡,开电脑,开始每天周而复始的工作,关注股票基金利率、社会新闻。
喝完那杯咖啡,时间刚刚好,头发也干了,她准备换上衣服上班。衣帽间里,左边一排全是职业套装,笔挺利落,右边各种高定礼服,清一色奢侈品。浴袍散在地上她也不用管,有钟点工来收拾房间。
今天路况不错,一路畅通无阻,余真踩一脚油门,追求速度的刺激让她上瘾。
才到总部,前台小姐就微笑着跟她打招呼:“miss余早。”
她点点头:“早。”
前台告诉她:“adam在办公室等您。”
“谢谢。”余真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到总经理办公室,敲门。
“进。”
余真推门进去,身材魁梧的男人起身迎接:“嘿,真,我可是想了你一晚上。”英国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很绅士,然而在加深接触后,你会发现他们掩藏在绅士外表下的“真面目”。
余真直接去会客沙发上坐下,男人扬着双臂显得有些尴尬。
“上头有什么指示吗?”
男人耸耸肩,还是笑着,去她旁边坐下:“上头下了调令,调你去中国总部做大客户经理。”
余真脸上表情没动:“什么时候走?”
男人皱了皱眉:“你不觉得这个调令很过分吗?以你们余家的人脉以及你的个人业绩,怎么能把你流放!”
余真笑道:“adam,难怪大家都叫你‘中国通’,你还知道‘流放’这个词呢?”
男人摸上她的肩膀:“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他的手开始往下,摸到她的背上,“我可以跟上头说调别人去。”咸猪手一直摸到她的腰间,余真起身:“不用了,调令e-mail给我。”说完,她抬脚就走。
“why?”男人追了她好长时间,以为这次是个机会,没想到她居然拒绝。
余真回身:“因为,我对男人过敏。”她一走出办公室就把外套脱掉了,因为沾了男人的香水味。
前台见她拎着衣服出来,殷勤地问:“miss余,衣服沾了污渍吗?需不需要干洗?”
“哦,不需要,替我扔了吧。”
前台双手接过衣服,手工定制呀,一套顶她一个月工资呀!
余真上车后,呼出一口气。公司对她不满的人很多,年纪太轻,晋升太快,不管她多努力,大家都把她的业绩晋升归于余家的背景,有机会当然要踢她走,因为她挡了别人的道。
如果是他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他怎么会是那种甘愿被束缚的人,他一向是“老子天下第一”,一定先炒了公司再自己拉大旗。是吧,许戈!
她觉得头有点儿疼,用力抵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才缓解。这回的酒劲儿可真大。
晚上余真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去那边相当于从零开始。
门铃响了一下,这个点只有一个人会来。余真的行李箱就堆在茶几上,她打开门,冯陈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孙姨炖了汤让我拿来给你喝。”孙颖这些年一直在积极和余真修复关系,大概是觉得七年前做得太过分了。这些年,他们夫妇虽然搬来英国定居,说是来陪余真,其实余真很少和他们见面。
余真侧身让他进屋:“放那儿吧。”
冯陈一进来就看见茶几上的行李箱:“又要出差吗?”
余真打开电脑收邮件:“不是,公司调我去中国总部。”
冯陈放保温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去哪里?”
余真眼睛盯着显示屏:“今早刚接到的消息,去哪里还不知道。”
“你答应了?”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冯陈沉默。
“没什么事你回吧,路上开车小心。”余真一直浏览着邮件。
冯陈过去压下她的笔记本。
“喂。”余真皱眉抬头,冯陈努力隐忍着情绪:“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对吗?这么多年一直想回又不敢回,一直在等机会回去找他。”
“我在做交接工作。”余真重新打开笔记本。冯陈挥掉桌上白瓷碗养的绿薄荷,碎片割断了嫩枝:“这么多年,你家里养了多少薄荷,为什么?”
余真平静地看着他:“因为它能醒神。”
“因为许戈喜欢。”冯陈掐住她的肩膀,“若他还记着你,早来找你了。余真,你还有几个七年可以等!”
余真很痛,眉心拧得很深:“放开。”余真扳他的手却扳不开,“等不等是我的事。”
“那我呢?七年,我算什么?”
余真忍着痛,也不挣动了,只是看着他:“我怎么来这里的你不知道吗?我没有选择,你有,自己的选择自己埋单。”谈判场上的强势锋利她本不该用在冯陈身上,可她太疼了。
肩上的力道慢慢减轻直至无力滑下:“你说得对。”
余真起身开门:“你走吧。”
冯陈背对着她,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复,他默默走到门边转过头看她:“我不会告诉孙姨,你放心!”
余真靠着敞开的门板别过脸,她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年少时就冷淡。要是没有遇见许戈,她想她的人生一定寡淡无味。
冯陈走了,将桌上的汤直接扔垃圾桶里,她的头又疼起来,今晚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了。
她中途改了航班,再回到那座城市,觉得自己像个过客,其实一直就是个过客。
城市变化太大,她都快不认识了,沿路都是拆迁施工,路标都变了。以前的那群人,现在一个也联系不上,约好了似的都换了号码。qq群早解散,吴俊也把她拉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车停下,司机喊了声:“到了。”
余真回神,付钱下车:“谢谢。”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里头绵延的棕榈荫道,“我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好久远的记忆,又好像就是在昨天,她能听到姚圆圆的惊叹,林荫道尽头,吴俊正等着她……许戈躺在吊床上,阳光洒了他满身,“我刚才梦见,这样抱着你睡”。
院门开启,有车出来,门卫顾着跟车主打招呼,没注意她走了进去。哪条路哪个方向哪一幢房子,她记得无比清晰,越来越近,她心跳得也越来越快。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沉稳,可在许戈面前,还是不成,又变成那个有点儿傻傻的小姑娘。
他会在家吗?不在怎么办?要是见着了该说什么?嘿,好久不见?好傻。你好吗?我很想你。
她想了无数个见面的情景,紧张得按门铃的时候手指都有点儿发颤。
咔一声,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一下,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找谁?”
余真怔了一下,再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没错。
“请问,这不是许戈家吗?”
老太太一头雾水:“什么歌?”
“许戈,这房子的主人。”
“我儿子姓林。”
余真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老太太要关门,她情急之下伸手拦,手被门夹到:“嘶——”
“哎哟喂,你是不是碰瓷的,故意弄伤自己来讹钱!”老太太要赶人。
余真忍着疼解释:“不是,我想问一下,这房子的上一个主人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走走走,再不走我报警了。”老太太砰一下关了门。
余真捂着手,许戈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卖房子?
余真因为中途改航班报到,晚了一天,上司是个四十开外的单身女人,通常四十开外还单身的女人脾气多少有点儿古怪。
“余真,二十五岁。”樊如珊点着她的履历,“这学历还真是能压死人啊,所以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余真知道这是给新人的下马威,放低姿态道:“不是,因为中途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耽搁了点儿时间。”
“我希望你明白,不管你以前在伦敦公司那边有什么背景、有多少业绩,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明白。”余真表现得倒诚恳。
樊如珊很满意她的态度:“出去工作吧,会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余真出来,挑了挑眉,虎姑婆总比咸猪手好。
“余经理好,我是前台小李,我带您去办公室。”小姑娘看着像刚大学毕业的,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很俏皮。
余真觉得亲切:“你叫我余真就好。”
“那我叫你真姐吧。”
余真笑了笑:“也成。”
小姑娘大致跟她讲了一下情况,还悄悄提醒她,樊姐每个月月底那几天是最可怕的,让余真没什么事千万别往她枪口上撞,平时只要不做错事捅娄子,她还算个好上司。
对于陌生人的关心,人总会心生感激,余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谢谢。”
小姑娘抱了一大摞资料进来:“这些是樊姐让我交给你的客户资料,有很多优质大客户,就是……大多很难搞定。”
意料之中,她刚来就负责大企业,不做出点儿业绩怎么服众呢。
“谢谢,我这里不需要帮忙了。”
金融业出了名地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但是伴随着高负荷工作的,是高回报。
余真一边要适应新环境、新团队、高负荷的工作,一边找许戈。七年,物是人非,许多信息都已对不上,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真姐,樊姐找。”
余真抓紧灌一口黑咖啡提神,起身往办公室去。
樊如珊出乎意料给了她一个大客户:“荣达房地产新拿了一块地皮,你去接触一下。”
余真接过资料看了一眼,凭她的专业经验,这是一个超级大客户,如果接下来,她这一年都不用担心业绩,只是这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吗?她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出来。
樊如珊皱眉看她:“笑什么?”
余真正了一下表情:“这么个大客户,兴奋。”
樊如珊难得对她笑靥如花:“那就努力吧,我相信你的能力。”
这么反常,必有妖哇。
余真拎着资料出去,拍拍额头,看样子是块难啃的骨头。
“真姐,中午吃什么,需不需要我帮你订餐?”
余真摇摇头:“不用。”她打开网页,输入“荣达房地产,城中村改建”,“返璞归真,我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盯着那一行宣传标语,呆住了。
小李凑过去:“真姐,看什么有趣的新闻这么入神。荣达房地产?”小李眉头一皱,“你可千万别去,别的客户难谈,大不了就是谈不成,这个不但难谈,还有生命危险!”
余真觉得小姑娘有点儿危言耸听,小李知道她不信,偷偷告诉她:“以前负责荣达的小姐姐,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出来直接送去医院。”
余真觉得也太扯了。
“后来才知道是被他们家狗咬了。”
余真的表情哭笑不得。
“藏獒,他们家养藏獒,多可怕。”小李一脸惊恐。
余真知道富人一般有些特殊癖好:“藏獒比黄金莽好多了,我以前有个客户的宠物是黄金莽。”
小李吓得张大嘴。
“好了,你去吃饭吧,我看一下荣达的资料,下午就准备去会会这个超级大客户。”余真整个中午就喝了一杯黑咖啡,花了三个小时把荣达小顾总的资料背熟。从资料上来看,这个小顾总是个富二代熊孩子,负责这么大的项目,不是背后有个厉害的军师,就是他爹老顾总心大,钱多,烧得慌。
下午走得急,忘了换双平底鞋,城中村的路坑坑洼洼,到处喷漆,写着“拆”字,余真扶着墙,把脚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她都快走抽筋了。
“坚决抵制无良开发商,维护合法权益,坚守最后一寸土地。”嘈杂声从村中心一波一波传过来,余真利落地穿好鞋,忙赶过去。
到处是大红漆刷的横幅,穿着朴素的群众,有的拿棍子,有的拿铁杵,义愤填膺,团团围住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余真瞅一眼那车牌号,没错了,就是小顾总的爱车,这熊孩子这次玩大了吧。
余真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警,顺手救一下这小顾总,说不定合作就成了。
“汪……”浑厚粗壮的兽叫,瞬间把人群吓住,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像狮子一样的大型犬,通身雪白,微眯着眼,嚎叫时唾液从锋利的牙齿间淌下,像是嗅到美味的食物,看起来很是可怕。
“藏獒哇,快跑!”人群中有人惊叫一声,大家一下从兰博基尼周围散开。
那雪獒只是在原地徘徊,并不攻击人,还时不时看身后,似乎是在等主人。
兰博基尼的车门终于开了,顾成西看样子是在车里憋坏了,冲着雪獒嚷:“你们可终于来了!”他一看只有狗,再张望一眼,“123,许哥呢?”
余真站得远,“许哥”两个字轻飘飘飘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心脏还是紧缩了一下。
雪獒往后面叫了一声,男人很高,一身黑色休闲跑步服拉链封顶,长腿肌肉流畅,那是长期锻炼才有的力量感,戴着黑手套,手里握着狗绳,闲适地走进大家的视野,看上去就是个遛狗的闲人。
那一瞬间余真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所有叫作思念的东西疯狂地破土而出。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一眼就认出许戈,他比七年前变了好多,肤色变成健康的麦色,不再是那个精瘦的,有点儿痞、有点儿坏的少年,现在是带着某种冷质压迫感的男人,与他站近一点儿,那种压迫感会更加强烈。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嫌弃地睨一眼顾成西:“出息!”
余真几乎激动得站不稳,想拨开人群冲过去,腿却迈不动,脚下像踩了万能胶。
“123。”许戈喊一声,雪獒到他身边立刻乖顺得像只小猫咪。
“哥,你是来救我,还是来遛狗的?”顾成西是真急了。
许戈抓抓狗头:“当然是遛狗,顺便看看热闹。”
顾成西张大嘴……
“他们是一伙的,今天谁也别想走,大伙别怕,一起上。”人群又涌动起来。
许戈慢悠悠开口:“围人不要紧,可别碰了小顾总的车,蹭一点儿,你们的拆迁款搭进去还不够。”
人群面面相觑,下意识自觉离兰博基尼远一点儿。
许戈给狗拴上狗绳,有藏獒开路,所到之处都自动让开通道:“你们无非不满意拆迁款,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对吗?”
大家都不作声,顾成西赶紧跑到许戈身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哥,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许戈斜他一眼:“这种时候跑到这里来找死吗?”
“我今天无聊,想来这儿拍张照片,发给老头子做做样子,哪想到……”他还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许戈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顾成西差点儿叫出来,压着嗓子,还要保持仪态:“痛痛痛,哥,痛……”
许戈把他推上前,对人群说:“这位顾先生是荣达的小顾总,全权负责城中村全部事宜,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他说。”
“拆迁款太少了,根本不够我们买套新房。”
“对呀,赔款不合理,我们不接受,我们不搬。”
“面积丈量也有问题,一定是你们开发商在中间搞鬼。”
大家一说起来,又群情激愤。
“你们这样乱糟糟的,小顾总都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样,明天,你们派个代表出来跟我们谈怎么样?”许戈以退为进,三言两语全身而退。
人群慢慢散去,顾成西抹把额头上的汗:“哥,还是你牛,我不信警察就信你。”
“以后出门带着脑子。”许戈拉了一下狗,“123,回家。”
“许戈——”余真终于走到他身边,感觉走了好久好久。她不敢快,怕像无数个夜里的梦,惊散了梦,他就不见了;又不敢太慢,怕他没耐心等她。
许戈没回头,余真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着急,又喊了一声:“许戈!”
他还是没反应,顾成西倒是上上下下把余真打量一个遍,凑近许戈说:“哥,是个美女,我已经替你检视过,绝品。”
“去开车。”许戈眼神冷得让顾成西打了一个寒战:“马上去。”
余真见他不理自己还要走,情急之下伸手拉他,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都有些硌手。
“许戈,你在生我的气吗?怪我七年前不告而别?”
许戈转过脸,看她的眼神陌生冷漠:“我们认识吗?”
余真睁大眼睛看着他,这张脸、这个声音,她怎么可能认错。
白色兰博基尼停在身边,许戈上车。
余真反应过来,追在车后面跑:“许戈,你下来,把话说清楚!”
顾成西看一眼后视镜:“美女在徒步追车。”
许戈的脸色阴沉得骇人:“开快点儿。”
“好嘞。”顾成西踩一脚油门,车飙了出去,他看着后视镜里变成小黑点的人影对许戈说,“哥,那美女追得太急,好像扭到脚,摔倒了。”
许戈脸色更难看了:“谁让你开这么快。”顾成西张大嘴……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我们认识吗?”
余真脑中一直回旋着许戈的这句话。认识吗?七年,是很漫长,她以为只是他们漫长人生中的一次考验而已,怎么可以就这样忘记!他可以气她,可以怪她,就是不能说不认识她。
她追车追断一只鞋跟,这么一高一低根本走不了,她只好脱下另一只磕掉鞋跟,就那样回公司。
小李见她一身狼狈回来,大惊:“真姐你伤哪儿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余真摆摆手,回自己办公室拿备用平底鞋换上,饭都顾不上吃,就翻出荣达所有能查到的高层资料,没有,没有,没有叫许戈的。那许戈和顾成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顾成西那么听他的话?
白色兰博基尼开进院落,是现代感十足的四合院,听上去有些矛盾,某种程度上许戈就是个矛盾体。
纯白的墙、纯白的门、透明的窗,时尚却也冰冷,四面房屋的回廊彼此连接,院子里铺的是鹅卵石,宽敞的院落里种了一片迷迭香。顾成西问过他为什么喜欢迷迭香,他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123的狗窝在院子里,虽然也修得够豪华,但比不上许戈养的那只叫阿狸的猫,整个西面的屋就专门用来养那只猫,还有专人伺候。顾成西好奇,偷偷去看过那只猫,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知他怎么那么宝贝。
“我洗个澡下来。”许戈自顾自上楼,顾成西来他家再熟不过,不需要人招呼,就是对今天那个美女抓心挠肺地好奇。他蹲在狗窝前:“123,你说你家主子和今天那长腿美女是什么关系?怎么看都像是有关系呀!你家主子对天仙都不正眼瞧一眼的人,今天……有点儿奇怪。”
123半眯着眼,带着天生的王之鄙视,真像极它的主子。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下次不给你找女朋友,让你和你主子孤独终老。”顾成西拍一下123的狗头。
“又被123鄙视了?”许戈擦着头发下来,黑衬衫松松套在身上,一角折进裤腰,扣子只随便扣了一颗,随性的野性“秒”人一脸。
顾成西起身拍拍衣服:“哥,你再帅下去,真没朋友了。”
许戈没理他,回身去开电脑,毛巾随手扔茶几上,敲键盘的长指骨节分明。
“明天,你准备怎么谈?”
“谈什么?”顾成西进屋。
“和户主谈判。”
“还真要谈哪,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
许戈挑起眼皮看他:“你以为我是你,尽说废话。”
顾成西苦着脸:“你要我谈情说爱还成,谈判?没谈过。”
许戈单手转过电脑推给他:“这个男人叫李胜,是这次谈判的代表,他还有一个外号叫‘专业钉子户’,最擅长的是散布谣言、煽动群众,等群众和开发商矛盾激化,他再倒戈,大敲一笔溜之大吉。”
“那跟着他闹的那些人呢?”顾成西傻傻地问。
“开发商被敲了那么大一笔,这钱当然要分摊到被这个李胜出卖的那群拆迁户手上。通常开发商会逐个击破群龙无首的拆迁户,以比原先谈的更低的价收地。”
“我去!这种人渣!”顾成西还义愤填膺了,撸起袖子,“老子叫人把那李胜打一顿,打一顿就老实了。”
“顾成西,你再多说一个字废话,我把你扔出去。”
顾成西立刻闭嘴,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许戈继续说:“明天你先去跟他打打太极,吊足他的胃口,不用真谈出什么结果。”
“明白。”顾成西做了一个ok的手势,“公事谈完了,现在可以来聊聊私事吗?”
许戈起身去吧台倒酒:“我跟你有什么私事聊?”
“别这么说嘛,你好歹也是我姐夫第一人选。”顾成西靠过去,“你到底为什么看不上我姐?”
许戈喝口酒:“配不上。”
顾成西撇嘴:“借口!我家老爷子是真喜欢你,想招你当女婿,只要你点个头。”
许戈看一眼时间:“你不走吗?我家没你的饭。”
“喂,我好歹是客人,没准备饭,你好意思吗?”
“好意思。”许戈搁下酒杯去院里喂狗。
顾成西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靠着门框:“不会是因为今天那个美女吧?你们什么关系?肯定有关系吧?第一个女人?一夜情?别告诉我是初恋!”顾成西越猜越兴奋。
“123。”许戈冷冷喊了一声,“咬他。”狗真朝顾成西冲过去。
“喂,许哥,你来真的!啊——救命啊!许哥——”顾成西吊在门梁上做引体向上,青筋都暴出来了,“我不问了,不说废话了,你快让123离我远点儿!”
许戈手指放在嘴里打个口哨,狗立刻回去窝里,其实狗刚被他喂饱,根本不会咬人。
顾成西从门梁上跳下来,腿发软地躬着背喘气:“你也太狠了吧,好歹我们兄弟一场,说咬就咬哇。”
许戈没理他,顾成西的手机响了:“等我接完电话。”
“喂!谁?什么大客户经理?你直接说名字,听你说那么多累。余真?想约我谈合作?三围多少,我听着合适再看看有没有时间见面。”
“顾成西。”许戈突然出声,“泡妞回你自己的地方。”明明他什么表情都没有,顾成西觉得他刚才那个眼神好可怕,缩缩脖子,匆匆挂断电话:“好了就这样。”顾成西进屋拿上车钥匙,“哥,真不用我陪你吃饭哪?”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没亲人,没朋友,顾成西知道的所有,只有和他在监狱里的那一年半。
顾成西走到门口时,许戈喊他一声:“找几个人来,把我院子里的迷迭香铲平。”
顾成西张了张嘴,努力合上下巴:“知道了。”
院子寂静下来,空气里迷迭香的香味浓郁发酵,风吹起许戈的衬衫一角,侧腹露出的伤疤,被图腾刺青掩盖得很完美,像某种施了咒的禁制,封印住伤口和回忆。
余真冒充律师才混进拆迁户的谈判队伍中,一群人开到荣达大厦,12楼一整层都是顾成西的私人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室内高尔夫、家庭影院一应俱全,哪像办公室的样子。
余真扫了一圈,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败家子。许戈怎么会和这样的败家子在一起?
“各位,请稍等,小顾总马上就来了。”训练有素的秘书很有职业素养。
隔壁办公室,许戈躺在沙发上睡觉,一大早被顾成西吵起来,严重睡眠不足。
“哥,他们来了,你真不陪我去哇。”要顾成西谈吃喝玩乐泡妞,他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谈判还真是头一遭,完全不知从哪里谈起。
许戈手背盖着眼睛:“照着我跟你说的应付就行。”
“可是……”
许戈闭着眼睛,扔了一副蓝牙耳机给他:“你再不去,我回了。”
“去去去。”顾成西戴好耳机,整整衣服,去了隔壁。
“小顾总。”秘书替他开门,顾成西笑得亲民:“坐坐坐,不用拘谨。”
余真够着头,看他身后,没人了,就他一个。
“还有一个呢?”她突然冒出这句,大家都莫名地看向她。
顾成西注意到她了:“还有谁?”
余真知道失态,索性大方回答:“小顾总不是还有一位厉害的军师吗?怎么不见?”
“军师?”顾成西点着头,“这个词还不错,挺酷的。”
“别说废话拖延时间,我们的要求你们到底能不能同意,给句痛快话。”带头的李胜很强势。
顾成西抬手按一下耳上的蓝牙耳机:“你们提出的价格已经超出正常市价两倍,我想答应都没办法,我上面还有董事局。”
“借口!就知道你们会扯各种借口来拖延时间,谈不成我们就继续闹,看最后损失的是谁。”李胜起身要带谈判的人走。
顾成西按着耳机:“不如我给你们一个我可以做主的价?”
余真看了顾成西的手半天,趁着大家都不注意,悄悄出去,门外没人,她贴着墙壁边走边听,低低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刚才顾成西走得急,没带好门,房门虚掩,余真进去,闭着眼躺在沙发上的人,正专心谈判,没发觉。
许戈低低的声音有点儿沙哑,比少年时更磁性、性感。
“我们可以在原来的价格上提高百分之十,如果这个价你们同意,我们马上可以签合同。不同意就只有走司法程序,你们也不希望上法庭吧?”
许戈皱了皱眉,耳机里的声音很吵,好像是李胜吵着要喊律师。
“他们带了律师,姓余?什么底细?”
“余律师在这儿。”余真已经蹲在他的沙发边,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
许戈睁开眼睛,睡眠不足,视线有一点儿模糊。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他起身。
余真按住他的胸口就坐了上去,太突然,许戈不防,整个人跌回沙发上,回过神时,余真已经骑坐在他腰上,手还按在他的胸口,腰塌下去,脸送到他眼前:“现在认识我吗?”
许戈眯眼:“下去。”
余真笑道:“还不认识呀?”她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一口,“这样呢?”
许戈的表情已经阴霾得可怕:“我再说一遍,从我身上下去。”
余真不怕地按紧他:“不下!”
许戈轻易翻身,两人调了一个位置,他将胸前的手一把抓住,举过头顶往后扭,余真痛得叫出声,这还没完,他长指滑过她的脖子,往下勾住她领口的扣子,粗暴地撕开。余真感觉胸口一凉,黑色蕾丝内衣撞色粉像暗夜精灵在月光下展开的撩人羽翼。
“胸有多大,c?d?”他说着戏谑的话,余真听出了狠劲儿。他带茧的指腹刮在她的肌肤上,余真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紧缩。他的大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又揉了一下她的臀肉,“腰够细,屁股也够翘,就是胸不够大,想约小顾总,起码得d杯。”她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嫩肌肤上,清晰映出了五指红印。
“许戈!”余真狠狠喊出他的名字,许戈按着她的手再往后面一折,“啊——”
“许戈,我痛。”
她以为他还是七年前那个她一喊疼他比她还疼的许戈。
“痛?随便就能骑到男人身上,这点儿痛受不了?”
“你不是别人,你是许戈!”余真眼睛有点儿发红,“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没遵守诺言,是我走了,可是……这七年我并不比你好过……”
许戈眼神一黯,低头隔着蕾丝咬她。
“嗯——”她脚尖绷直,痛的同时又有某种刺激的快感,让她说不出话。
“许哥,怎么突然没声了?”顾成西的脚步已经到门口,就在推门的一瞬间,许戈一个靠枕砸过去,顾成西赶紧闭眼,着实挨了一下,虽然是海绵,砸着也痛啊。
“我不是要打扰你睡觉,你总得帮我谈完……”顾成西捂着鼻子睁眼,张大嘴,“吧……”
许戈已经放开余真,她慌乱拢紧领口,背过身,衬衫扣子都绷掉了。
顾成西站在门口,傻了眼,明显被屋里的情况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哥,你……在忙啊?”我去,简直是惊天大内幕哇,禁欲得都能去庙里当和尚的许戈,居然也有欲火焚身,忍不住在办公室就上的时候!
许戈脸色超级差,本就起床气大,没睡好就更容易暴躁了。
“刚才已经谈得差不多,让他们回去考虑,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外套就在手边他也没拿,拿了车钥匙,抬脚就走。
顾成西按捺不住的八卦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美女,你叫什么来着?”
“顾成西你正事做完了吗?”背后许戈冷冷一声警告,顾成西缩缩脖子:“马上就去。”
办公室门带上,余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这怎么出去?她一转头,看见许戈的外套落在沙发上,赶紧拽过来穿上,这样起码能走出去了。
丢人就丢人吧,不是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吗?爱情比命都高,面子算什么。大不了,以前他追她,现在换她追他,他总有气消的一天。
她就那样穿着许戈的大外套出来,电梯里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站直了让他们看,最后搞得看她的人倒不好意思了。
余真就近在商场买了一套衣服换上,换衣间里的镜子照出了她胸口的指印,还没消下去,可见下手有多重。她抱着许戈的外套。不是失忆了不认识她吗?她就好好让他重新认识认识。
回到公司,原本在座位上工作的同事全起身团团围住余真:“余真,你好厉害!简直是手到擒来,以后要给我们传授经验哪。”
余真有点儿蒙,小李捧着记事本过来:“刚刚荣达的小顾总亲自打电话约你谈合作,约会的时间、地点我都记下了。”
“余真,被超级大客户追着签单,数奖金数到手软是怎样一种体验?”办公室一圈人羡慕死,余真简直要一单成名了。
余真笑笑:“签下来请你们吃饭,你们订地方。”
“豪气!”
余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挂好许戈的外套,身上还有他的气味,好像是迷迭香。那一年,他们高一,他的外套沾了她的迷迭香,他为她打架,替她养猫,为她留校观察,为她参加竞赛……那么多回忆,说忘就能忘掉吗?
手机提示有消息,是小李发给她的约会时间和地址。
余真皱眉看着手机,这个小顾总又是玩哪出?明显不是许戈的指示,更不可能是要和她谈合作,只怕这小顾总连合同的边都没摸过。
五点半,余真从公司出来,一眼就看见被围观的顾成西,身后的布加迪很招摇,熊孩子还真是怎么骚包怎么来。
顾成西也看见余真了,从车里拿出一盒玫瑰,精致的灰色礼盒,绚烂盛开的玫瑰每朵有拳头般大小,平常的妹子见了早心花怒放。
顾成西单手抱花走近余真,觉得自个儿肯定超帅。
余真突然伸手:“行了,你站在那儿就行了,我花粉过敏。”
哈?!老子这么帅的人、这么美的花,你说过敏!顾成西尴尬地笑笑:“过敏啊。”他在大街上随便找了一个女孩儿将花送掉,女孩儿抱着花,捂着嘴,激动得不知所措。
顾成西偏偏脑袋:“上车吧。”
余真笑了笑:“其实你不用特地来接我,我知道位置。”
“约会,男人接女人是礼节。”顾成西手插在兜里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