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
许戈抬手探她的额头:“好了吗?”
“嗯。”余真鼻音还是有些重,声音哑哑的。
“真真啊。”阿姨敲门,“叫你同学留下吃晚饭,我去做饭了。”
余真摸一下自己的脸颊,幸好是生着病刚退烧,不然一定会被阿姨看出问题。
余真开门对阿姨说:“他很快就讲完回家。”
阿姨看许戈:“很着急回家吗?”
许戈眯着眼笑:“我怕太麻烦余真同学。”
阿姨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来给真真补课,吃顿饭怎么是麻烦。那你们好好学习,我去做饭。”
“谢谢阿姨。”许戈那个装,余真捂脸。
余真看着阿姨下楼才关上房门:“许戈,你赶紧回去,我不需要补课,明天找姚圆圆看看笔记就成。”
许戈单手拎开她书桌边的椅子,搁下书包,拿出笔记本:“给你抄好了。”
余真瞪大眼睛,上课睡觉玩手机的许戈会老老实实抄笔记!她翻开看了两页,字迹张扬漂亮,条理清晰,真不敢相信这是许戈做的笔记。
“怎么这么多?”她往后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笔记。
“一年级整个下册的要点笔记都在这里,我已经用完。高二上册也差不多了,等我做完再给你。”
余真张大嘴:“你说你高二上册都快学完了?!”
许戈鄙视她少见多怪的样子:“你想考高分就要快人一步。”
原来,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许戈也是这样努力的。
“所以你上课睡觉是因为超负荷学习?你必须提前把教材学完,才有时间打游戏。”余真想着吴俊的话,许戈不是沉迷游戏,不是不务正业,他只是需要钱。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要承受生命之重。
“眼睛怎么红了?”许戈皱眉看着余真。
余真眨着眼睛摇头:“没有,风迷了眼睛。”
“风?哪来的风?”许戈拉她在身边坐下,“是不是吴俊跟你说了什么?”
她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是她真的太不会藏秘密,还是他太厉害?
余真吸吸鼻子:“我听人说,有一种树怕冻,独自存活不了,相邻的两棵树随着不断生长,枝杈相交时,在风力的作用下,经过较长时间的摩擦,它们相互愈合而形成了连理枝。它们在日久天长中,共同对抗寒冬风霜,没有枯萎,反而更加郁郁葱葱。”她望着许戈,“我也愿意陪你对抗寒冬风霜。”
屋里的灯暖黄淡雅,窗外的风轻盈翻转,这样的夜刚刚好,刚刚好放一个人住进心里,永远不让她离开。
许戈抬手揉揉她的发顶:“余真,你真傻,怎么能傻得这么让人稀罕?”宠溺的声音,能让心融化。
余真眼底潮热,拍掉他的手:“不要像摸小猫小狗一样摸我。”
许戈抓住她的手,握进掌心:“我的女孩,我怎么会让她承受寒冬风霜。”
情窦初开的年纪,以为牵牵手就是一辈子,只因年少,承诺说得太早。
晚饭,阿姨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余真倒是沾了许戈的光。
“真真的同学你多吃点儿,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阿姨给许戈夹菜,许戈碗里快堆成小山。
余真咬着筷子吃醋:“阿姨,一盘皮皮虾都进他碗里啦。”
“这孩子,人家是客人。”阿姨看着许戈,脸上笑出一朵花,“我们家真真胆子小、性子慢,你是班长,可得多帮助她,别让同学欺负她。”
余真差点儿没呛着,阿姨简直是所托非人,一直欺负她的就是许戈好不好。
许戈看余真一眼,笑:“余真同学在班里很受欢迎,老师同学都喜欢,您不用担心。”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阿姨仿佛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盛汤。”
阿姨去厨房后,许戈底下的长腿碰了碰余真:“你哪儿胆小了?我怎么没发现。性子慢倒是真的,准确说是迟钝。”
余真还以颜色,踢他一脚:“你才迟钝。”
饭吃过,汤也喝了,许戈也没理由再待在她家。
余真送他到门口。
“走了。”许戈回头,路灯投下他修长的身影。
“嗯。”余真站在门口,空气里飘浮着迷迭香。
两人不说话,只是这样站着,就觉得美好。
夜很静,余真躺在床上,桌上的手机振动。
许戈:到家了。
余真:早点儿休息。
许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余真笑,想起自己替他当跑腿小妹的日子。
余真:灌汤包。
许戈: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余真:好。
心底似有甜蜜流动,让人安心入睡。
之后的日子许戈每天早上换几班车来等她,早餐还不重样,把余真的嘴都养叼了。
余真的成绩进步很快,虽然还是跟许戈差着不小距离,但她一直在努力追赶他。
5月18日,周五,许戈特别标记的日子。
余真为了能追上许戈的进度,不光要复习高一的内容,还要自学高二课本。
周五放假不上晚自习,许戈在校门口等她,很小清新地弄了一辆粉色自行车,车前还绑着粉色气球。许戈一脚撑地,抬一抬下巴:“上来。”
余真当场就笑出来:“这车也太……‘风骚’了吧。”嗯,她在游戏里学到了这个词。
许戈皱眉:“临时只能找到这辆。”
“地铁走两步就到了,哪里用骑自行车。”
“不是送你回家,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许戈掉转车头。
余真侧身坐上去,逆风而行,许戈的校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余真虚虚抓着他的衣摆。
夕阳玫瑰色的光柔和妩媚,天空的火烧云随着太阳坠下地平线,褪去了张扬。
许戈带着余真穿过市中心,山脚的公路边已经亮起路灯。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余真问他。
许戈脚撑地,停下:“到了。”
余真抬头看去,是索道观光缆车售票处。
“怎么来这儿?”
许戈牵着她的手:“坐过吗?”
余真摇摇头:“没有。”
票是许戈提前买好的,工作人员嘱咐了安全需知,带两人上缆车。半敞的缆车启动的时候风,呼呼吹在耳边,缆车缓缓升到最高点,璀璨星空下,手可摘星辰。
余真有点儿怕,攥紧许戈。
许戈笑了笑:“怕高?”
余真不敢看下面,别着脸:“怕黑。”
“那我来给你变个魔术。”许戈对着下面广袤幽深的树林大喊,“余真,生日快乐!”山谷回音,快乐……快乐……快乐……
树林中,树梢上冉冉升起荧光气球,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余真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她自己都忘了,所有人都忘了。
荧光气球升起来,许戈伸手抓住一个:“你家阿姨告诉我的。”他将气球送给余真,“高兴吗?”
余真眨一下眼睛,泪珠子缀上睫毛:“高兴。”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自己的生日。
“谢谢你,许戈。”余真说着,眼泪簌簌往下掉。
许戈捏了捏她的鼻子:“哭起来真丑,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哭。”
余真噘嘴:“很丑吗?”女生到底还是爱漂亮的,特别是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你说说,哪里丑了!”
许戈皱着眉笑:“不丑不丑,你最好看。”
她抓过许戈的袖子擦眼泪,声音低低地喊他:“许戈……”
“嗯?”
“如果,我……”她张开的嘴又闭上。
“如果什么?”许戈追问。
余真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是……”她咬了咬牙齿,想告诉他实情,也应该告诉他。
许戈的手机响得却不是时候,吴俊打来的。
“哥,成不成啊,你们看着点啊,别错过下山的最后一班车。”吴俊、卢婧、程前、洪波、姚圆圆全部出动,就为了给余真一个惊喜。
许戈看一眼时间:“知道了。”
“什么事?”余真问他。
“让我们别错过下山的最后一班车。”许戈看她,“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余真摇摇头,被打断的话,她没勇气再说第二遍。
余真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许戈亲自送到门口。
“余真。”许戈喊住她,她回头:“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许戈的眼睛带了点儿探究。
余真笑:“有哇。”她伸手拉他,躲在屋檐下,踮起脚,“谢谢你,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晚安。”说完,她便转身跑进院子。
许戈站在院门外,望着她的背影,夜风吹在脸颊上,带来软软的酥麻。刚才要问她什么来着,忘了。
城市某个角落的网吧里,屏幕蓝色的光照得孙玥婷的脸有些变形:“冒牌货就是冒牌货,永远不可能变成真的!”她手指狠按一下发送键,一封匿名信发送出去。
期中、期末考前,每一科的老师都会不停地刷试卷综合复习,都挺正常。直到期中考成绩出来,余真才发现不正常。
余真记得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自习,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
蟹老板走到教室:“余真出来一下。”脸色凝重。
余真心里莫名慌了一下,移凳子要起身,许戈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问她:“什么事?”
余真假装轻松:“我去了才能知道啦。”随即起身出去。
蟹老板在门口等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跟我来。”
余真跟在老师身后,心咚咚跳得厉害,就像那个时候被警察找上的时候一样。
蟹老板直接带她到副校长办公室,教导主任、招生办主任坐了一排,桌子上铺着余真的试卷。
“余真同学,请坐。”副校长先发话。
蟹老板给余真拿了一把椅子:“坐下说,别怕。”
余真坐下,腰挺得很直。
“你叫余真?”教导主任问她。
“是。”余真答得挺平稳。
教导主任点着她的考卷:“上学期期中考了580分,期末612分,虽然有进步,跟你的中考成绩比起来,却有不小的差距。”
余真揪紧衣摆,不作声。
副校长拿起她的期中试卷:“语文英语政史地偏上,数理化成绩不稳定,而你中考数理化几乎是满分。”
余真不说话,她知道假的永远不会变成真的,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
招生办主任拿了一封打印出来的匿名信:“有人举报你顶替读书,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不用害怕。”
“我……”余真缓缓抬头,“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副校长点头:“今天太晚,你先回去,明天我们再找你。”
余真起身,出门的时候,听见蟹老板在跟校领导交涉。她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许戈靠在门边,凉凉的月光洒了他一身。
“没事吧?”
余真摇摇头往前走,许戈就跟在她后面,一个字也没问。
余真回头:“我不想回教室,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好。”
她说想去游戏厅,许戈带她去了。
跳舞机、打僵尸、疯狂飞车,余真玩疯了,好像要把以前没有做过、不敢做的事全部做一遍。许戈就默默跟着她。
她终于跳累了、玩累了。安全通道里,灯火通明,她就那样坐在楼梯上,靠在许戈的肩膀上:“你没有什么想问我?”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许戈的声音很轻。
余真在他肩上笑起来:“我是余真,却不是‘公主余真’,我只是一个可怜虫,因为名字一样才会被带回余家。”她说着,红了眼眶,“可是,我必须顶替‘公主余真’走完她完美的人生,这就是代价。”她曾经告诉冯陈,她名字的意义是“幸运”,现在看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埋起脸,眼泪肆意流下:“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想,一定要有一个可以选择的人生,所以我自愿当替代品。现在是不是活该?”
许戈满眼满心的心疼,他扳正她的肩膀:“余真,你看着我,你没有错,你一点儿也没做错。你不是可怜虫,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余真。”
眼泪太多,余真看不清他的脸,崩溃大哭,将所有的委屈、隐忍、害怕统统发泄了出来。
许戈望进她眼里:“你是余真,不是替代品,你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不管多难,我陪着你。”
“可以吗?”余真抽泣。
“相信我吗?”
余真点点头。
许戈替她擦掉眼泪:“匿名信和孙玥婷有关吗?”他突然问,余真怔了一下:“孙玥婷……”
“她以前就认识你?”许戈大胆猜测,孙玥婷的举动明显就是认识余真。
余真低头:“是,我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就认识我。”许戈握了握她的手,鼓励她继续。
“她父亲每年都会带她去孤儿院送衣服、零食,其实就是作秀。孙玥婷发现我和她在同一个学校是初中时,我进不了最好的高中,因为孤儿院负担不起我的学费。孙玥婷承诺可以让她爸爸资助我上完大学,条件是帮她写作业,掩护她逃学出去玩。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她,余家夫妇已经向孤儿院提出收养。孤儿院也没想到他们会选择我,因为一般收养都会挑年纪小的,好培养感情。后来我才知道,只是因为我的名字也叫‘余真’,他们的女儿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去世。”
许戈一直沉默地握着她的手。
余真看着他:“我不想放弃那个机会,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掌握人生的机会。爸爸生前一直希望我能快乐地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可以自己选择的人生。”
“你爸妈……”许戈没问出来,觉得有些残忍。
余真比刚才平静多了,提心吊胆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反而有种解脱的轻松感。
“我妈生我时难产,我爸一直一个人照顾我。我爸爸非常非常爱我,他们说……”余真顿了顿,“他们说我爸是贪污犯,死有余辜,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想亲口告诉唯一的女儿他不是贪污犯,从检察院的车上跳下来,去学校的路上发生车祸……”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到孤儿院的第一天,我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因为我不需要他们可怜。他们都说我是怪物,没有人收留我,孤儿院便是最好的去处。”
许戈伸手,让她的脸埋在他的心口,心脏突突地疼:“笨蛋,高兴要笑,伤心要哭。”
余真缩在他怀里,两颗年青的心互相慰藉,互相温暖。
路灯照着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余真披着许戈的衣服,眼睛还是肿的。
余真停下,将衣服脱下来还给他:“我回去了。”
许戈看着她:“真没事吗?”
余真摇摇头,嘴角扯出笑容:“明天,太阳不是一样会升起来吗?”
许戈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不用想。”
“嗯。”余真乖巧地点头,许戈很想抱一抱她,她已经转身跑进院子。
许戈望着她的背影:“傻瓜,你应该早一点儿遇到我,再早一点儿。”
余真以为顶替读书曝光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可惜祸不单行。
余真、许戈“早恋”的照片传得沸沸扬扬,照片上许戈搂着余真的肩膀,脸上挂着彩,照片还配了标题语“三中许哥为小女朋友争风吃醋聚众斗殴”,一看就是外校的人干的。
余真看一眼那照片,就认出是林可盈招来罗文祥带人围她那天,许戈大打出手挂彩,她扶许戈走时被人偷拍下来了。
要是普通学生,本来这件事是可以解释清楚的,可是许戈和余真都太不普通,一个还在留校察看期,一个顶替别人的学号。
蟹老板一个头两个大,许戈和余真现在已经是办公室常客。
“说说吧,这什么情况!”蟹老板点着照片,眉心都拧成川字。
许戈拳头捏得咯咯响:“罗文祥,老子废了他!”
余真拽住许戈的衣角着急地开口:“这个照片我们可以解释。”
余真把那天罗文祥带人围她的事一五一十讲给蟹老板听了,当然略过了聚众斗殴的事,她特别强调,这照片就是罗文祥想整许戈。
蟹老板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淡淡抬眼看许戈:“余真同学说的是事情的全部?”
许戈不作声。
蟹老板心里有数了:“我就当你们说的是真的,可是现在已经不光是早恋的问题,三中许哥?为小女朋友打架斗殴!你是学生还是黑社会?!传出去知不知道会给学校带来多坏的影响。学校的处分很快会下来,你们两个,要么一个人主动退学,另一个或许可以留下,要么两个都被学校开除。”
“我退学。”余真脱口而出。许戈瞪她,她不看他,“老师,我愿意主动退学,让许戈留下。”是她太贪心,想“偷”别人的人生。贪心的人总会受到惩罚,那就惩罚她一个人。
“老师,我能单独跟您反应一下情况吗?”许戈平静地开口。
蟹老板看他一眼,又看余真:“余真你先回教室。”
余真不走:“老师我已经决定了。”
“先回教室。”蟹老板叹口气,“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校方已经联系了你的家长。放心,只是了解顶替读书的事。照片的事没有核实,学校不会随便找家长。”
余真掐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蟹老板抬抬下巴:“回教室吧。”
余真看向许戈,他的眼睛好像在跟她说:相信我吗?余真抿紧嘴,默默转身出去。
“老师,我知道校长是您姐夫,照片的事您有能力压下来。”许戈开门见山道。
蟹老板倒是怔了一下:“臭小子,你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是吧!”
“我保证从今天开始按时上下课不迟到不早退不旷课,不打架不给您惹麻烦,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许戈认真承诺。
蟹老板皱眉看他。
许戈从书包里拿出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报名表:“我报名参加,不拿奖不回学校。”
校长亲自出面,照片的事最终被压了下来。
孙颖、余国良连夜赶回,事情这么快被发现出乎他们意料,他们以为余真成绩不算差,顶替读书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可人算不如天算,哪里算得到来了个孙玥婷。
初夏,学校墙角的栀子树开花了,白玉雕成的花朵点缀在翠绿的枝头竞相怒放,暗香萦绕,明净甜腻。
余真靠着墙角,摘一朵在指尖转动,楼上余国良、孙颖在和校方交涉,结果未知。
许戈从蟹老板的办公室出来就一直很忙,白天上课一节不落,晚自习去实验室,一整天她连话都没时间跟他说上一句。他手机上的游戏已经全部清空,连吴俊包里的烟都换成了棒棒糖。她猜想,他一定和老师达成了什么“协议”,照片的事才会被压下来。他从放荡不羁变成奋发向上,余真应该高兴,可就是高兴不起来。
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压抑天性,变成大家认同的模样。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许戈背着光,嘴里叼着棒棒糖。
余真在日头下站久了,眼睛有点儿迷,看不真切:“许戈?”她喊他一声。
许戈手里拎的水贴她脸上:“站多久了?太阳这么大,傻不傻?”
余真皱眉接住水瓶,左右看看:“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怎么来了?等会儿被别人看见……”
“体育课。”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余真忘了,她捏着水瓶后退一步,和许戈保持距离:“我没事。”
许戈皱眉,棒棒糖咬碎半边:“真没事?”
“真没……”
“真真。”余国良和孙颖不知是什么时候下来的,看见余真和许戈站在一起,孙颖的眼睛已经把许戈上上下下审视了好几遍,“你同学?”她问余真。
余真紧张地点头:“嗯,同学。”
“特地来给你送水的同学?”孙颖瞥一眼余真手里的水。
余真手指掐紧:“这是……”
“孙姨。”冯陈出现得很及时,笑眯眯地喊人,“余叔、孙姨,这个是我朋友,和我一样拿余真当妹妹。”
孙颖看见冯陈,揪紧的眉心总算是展开:“原来是这样。”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许戈,“谢谢这位同学,你可以走了。”
许戈一直没作声,看着余真。余真很紧张,唇都咬白了。
他笑了笑,嘴里还叼着棒棒糖说:“那我先走了,余真同学。”说完,转身就走。
孙颖拉着余真:“真真,以后离那个同学远点儿,一看就不是好学生,看着邪性。”说完余真,她又说冯陈,“冯陈也是,交朋友要慎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知道了,孙姨。”冯陈笑着回答,眼睛看着余真。
余真皱眉。
“这都中午了,走吧,一起去吃个饭。”余国良拍着冯陈一起走。
余真跟在最后面,看他们的神情,事情应该解决得差不多了。
饭桌上,冯陈对余真照顾得细致周到,余国良和孙颖相当满意。
余真很不自在,孙颖拍拍她:“没事了,你安心好好读书。”教育局局长已亲自给校长打电话说明余真的情况,何况以余真的成绩也能考进三中,只是户籍问题。
余真点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冯陈,这是阿姨的私人电话。”孙颖把自己的私人电话写给冯陈,“真真胆子小,又是受了委屈也不会说的孩子,你随时跟阿姨联系。”
冯陈没接,看着余真:“其实余真很有自己的主见,很多事她知道怎么处理。”
“她知道什么,就像刚才那个男孩子,你们俩都要远离。”孙颖对许戈印象非常不好。
“他不是……”余真忍不住想开口,被冯陈按住:“孙姨说得对,我们知道了。”
孙颖满意地点头,余国良给余真夹菜:“菜都凉了,别说了,让孩子们好好吃饭。”
余国良、孙颖订了下午返程的机票,每次都是这样,来去匆匆,余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回去学校时,余真不让他们送,有冯陈一起,余国良也没坚持。
出租车上,冯陈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余真看着车窗外:“没有。谢谢你替许戈解围。”
冯陈无奈地笑了笑:“他真那么好吗?”
余真很认真地点头:“很好很好。”
冯陈受伤又不忍心,不忍心怪她太坦诚。
“如果我在许戈前面认识你,你会不会……”
“不会。”余真答得毫不犹豫,年轻的感情纯粹热烈,漫长岁月里我们或许会爱许多人、爱许多次,可这样纯粹的“喜欢”只有一次。
余真两步并作一步往教室跑去,好消息她想第一时间告诉许戈。
许戈座位上却没人,午睡的点,教室静悄悄的,她问吴俊:“许戈去哪儿了?”
吴俊告诉她:“实验室。”
“午睡时间也要做实验?”
吴俊叹气:“许哥现在真是‘包身工’了,他在蟹老板那里下了保证书,不拿奖不返校,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全省竞赛呀,万一拿不到奖怎么办!”
这就是他和老师的“协议”吗?余真偷偷去了实验室,这个点大家都在午睡,实验室没别人。
门虚掩着,余真轻轻推开,长桌上全是电阻、小球、线圈、杠杆……许戈趴在桌上睡着,他太累了。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光泽流动在微皱的眉间。他在担心她吗?还是在生气?余真想伸手替他抚平,又怕吵醒他,最后轻手轻脚转身出去。
许戈手睡麻了转醒,一伸手碰倒了手边的什么东西。他捡起来看了看,缓解疲劳的眼药水?棒棒糖,还是牛奶口味。眼药水背面贴着粉色便笺,他一眼就认出是余真的字迹:
物理课上,老师问:“11伏、30伏、220伏、1000伏和3500伏的电压,哪个可以摸,哪个不可以摸?”
学生答:“都可以摸,但有的只能摸一次。”
下面画了一个眨眼吐舌的表情,ps:笑了就不准生气了!
许戈笑起来,抻一抻背,还有心情给他讲笑话,就是没事了。
不过,她和冯陈站在一起的样子真让人不爽。
许戈回教室上课,黑色笔记本咻地飞过来,余真打开,六个大字占了一整页:休想蒙混过关!
余真笑,回了一句:我想吃灌汤包。
许戈:事儿精。
蟹老板走进教室,一月一次的黑板报这回又轮到余真组,这次蟹老板提前一周通知,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希望高一结束的时候能拿一个优秀班级。
这次又是全组走光,只剩余真和许戈。
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的瑰色灌了满屋,余真皱眉望着许戈:“你这是从‘神坛’上摔下来了吗?你都留下办板报,其他人还敢走?”
许戈叼着棒棒糖,牛奶味,甜甜的,像极某人。
“那是他们有眼力见。”
余真恍悟:“你把人都赶走,我们两个怎么做?画画已经用过一次,不新鲜了。”
许戈拿下嘴里的棒棒糖:“什么都不做。”
“啊?”
许戈看着余真:“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
余真想了想:“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没了?”
“还有什么?”余真咬着手指装傻。
许戈脸一沉,伸手将她的手扭到身后:“还装傻?”
余真后退,一直抵到后门角落,那是个视觉死角。许戈没真扭她,眼底也寻不着生气的痕迹,余真踮了踮脚:“你嘴里的棒棒糖闻着好甜,我只给你一个人,谁也没有,只有你一个。”
许戈弹她的额头。“唔……”余真捂着额头,有点儿可怜,“痛。”
“走吧,送你回家。”许戈退开些距离,再不退开,要控制不住亲她了。
他拎过余真的书包,余真还捂着额头:“黑板报真不做啦?”
“时间多得很。”许戈人已经走出教室。
因为办板报,许戈和余真每天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谁也不能说什么,谁也不敢说什么。
6月30日,参加物理竞赛的最终名单确定下来,上交主办单位,许戈的名字在第一位,这意味着这个暑假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值得一说的是,高一七班拿到了最后一个高一优秀班级,蟹老板差点儿老泪纵横。他和五班班主任打麻将的时候打赌,如果七班能拿到最后一个优秀班级,对方输一瓶茅台给他。
他们的高一就在那个甜甜的牛奶味棒棒糖,在那个栀子花暗香萦绕的夏天结束。
所有幼稚、荒唐、风花雪月都留在了高一,留在那段最精彩肆意的岁月。
高二和高一不是一个校区,才踏入高二,已经感受到紧张的氛围。
文理分班,班级前三十名老师一个一个谈话,询问意见,给出建议。
吴俊选了文科,如愿以偿和卢婧一个班。姚圆圆想留在七班,蟹老板却劝她选文科,姚圆圆从老师的办公室回来后,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她也不是一定要选理科,只是不想离开七班的朋友。
胡雅丽去了艺术班,孙玥婷被她爸强行转走了。
余真记得那是高一期末考试之前,孙爸爸亲自来到教室,边拉人边骂:“和你妈一样败家玩意儿,知不知道给老子捅了多大娄子,老子和余氏上亿的生意就因为你泡汤了!”那天余真站在走廊上,心里莫名有些恐慌。他们能查到孙玥婷。是不是也已经知道许戈了,他们也会这样对许戈吗?
许戈11月要参加物理竞赛,从开学就一直在集训班。分班之后,大家聚少离多,有时候连面都难碰到。吴俊倒是张罗了几次,约大家一起出去,不是没时间就是家长管得紧,最终也没能成。
天一天比一天凉,许戈每天都要很晚才从实验室出来,余真就在校门口等着。
“傻不傻,不是让你别等我吗?站在这里不冷吗?”许戈每次都凶她,每次都第一时间捂住她的耳朵,手心干燥而温暖。
余真笑眯着眼:“我高兴,我愿意。”每次这个时候许戈都拿她没办法,抓着她的手揣进兜里。
路灯光影清浅,余真走着走着,就落在后面了,许戈捏捏她的手拉她一把:“想什么呢?”
余真快走两步:“你们是11月多少号参加竞赛?”
“28号。”许戈嘴里呼出白雾。
“我听说,第一名可以保送。”
“嗯。”许戈轻轻哼了一声。
余真抿着唇不作声了。
许戈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真低着头不看他:“会保送去哪个学校?”
许戈停下,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唔……”余真捂着额头瞪他,“许戈,你再弹我的额头,我就……”
“你脑袋里每天都在瞎想什么,不是约好了要一起考清华吗?我们这种省级竞赛没什么保送优势,要进国家队参加全国总决赛才能保送,我不会进国家队。”许戈直接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国家队没有你。”
余真眨眨眼睛,眼窝发热,她故意说:“能不能进都不知道,提前就给自己找好台阶了。”
许戈拉她一把,两人站得极近,许戈低头:“你放心。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多少个午夜梦回,余真梦着这句话哭醒,那个人却不在。
老师每天都在赶进度,高二要把高三的课程学完,高三就剩刷不完的题海,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文言文、单词。
余真偶尔路过高一校区,看见操场上跑圈的少年,看见在女生面前耍帅的少年,她会笑一笑,心里想,比许戈差远了。
许戈早已不在江湖,江湖却依然流传着许戈的传说,还真有高一年级的学弟专门去高二部“朝圣”。
那时候许戈正在实验室,一同协作的同学喊了声:“许戈有人找。”他头都没抬:“男的女的?男的放进来,女的赶出去。”
“许哥,我是高一七班的杜子通,我们好崇拜你,你能给我们签个名吗?”狂热的迷弟已经挤进实验室。
许戈皱着眉抬头:“看见你我也挺肚子痛的。赶出去。”说完,他低头继续。
余真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真笑得肚子痛。
许戈去参加竞赛的头两天是双休,吴俊费了好大劲儿,凑齐人,非要给他开个“誓师会”,其实就是想大家在一起聚聚。
那天,余真就发现吴俊和卢婧不对劲儿,虽然他俩努力表现出没事。姚圆圆也不似以前那么活泼外向,洪波的眼镜片又加厚了一层,连嘻哈程前都沉稳了许多。
只是一年时间而已,只是高二而已,大家在不知不觉中都变了,变成熟了。
“来,我们为许哥干一个,祝许哥旗开得胜!”吴俊站起来举杯。大家都跟着站起来:“旗开得胜!”
“高二了,都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程前起了话头。
吴俊和卢婧脸色一变,洪波一脸迷茫,姚圆圆一脸无奈。
“这里就许哥一个人不用想吧。”程前碰一碰许戈的酒瓶,“拿个奖再进国家队直接保送。”
许戈喝一口酒:“我和余真一起参加高考。”
姚圆圆恨恨地咬一口爆米花:“又虐我们!”
吴俊脸上怏怏的,卢婧眼眶红了,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余真觉得他俩不对劲:“你们怎么了?”她问吴俊。
吴俊闷闷地喝酒,不作声,许戈朝余真抬一抬下巴,余真点头,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戈拍拍吴俊的肩膀:“又怎么了?”
吴俊低着头:“我爸安排我出国。”
许戈皱眉:“卢婧怎么办?”
洗手间里,余真递纸巾给卢婧,卢婧按在眼睛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们不是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吴俊也很努力。”余真又递给她一张纸巾。
卢婧吸吸鼻子:“他爸说以他的成绩很难考上国内的好大学,还不如直接去国外上大学。”
“那吴俊是什么态度?”
“刚开始他据理力争,后来他妈妈因为这件事气病住院,他也就妥协了。”
余真沉默,不知该怎么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