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

初三,五点半,余真就醒了,窗外的天空是被烟雾扫过的混沌,月亮像个苍白的斑点,四处静悄悄的,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余真蹑手蹑脚下楼,厨房光线不足,她摸黑打开冰箱,珍珠藕圆是阿姨回家过年前做好的,用保鲜盒封着,还有皮皮虾、可乐鸡翅、汤圆、饺子,她一样一样装进空书包,不敢拿多,怕被看出来。装好后,她又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呼出口气,看一眼时间还没到六点。

余国良和孙颖七点起床,八点出门拜访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刚好余真有时间出去一趟。

她守着时间等着,觉得一分钟都过得好慢。

余真刚做完一张数学卷子,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孙颖直接就进来,看见她书桌上摊开的卷子:“起这么早学习。”

余真有点儿紧张,她的书包就放在书桌旁边。

“妈,早。”

孙颖倒没在她书桌前多留意,打开衣柜:“时间太赶,应该给你买几套新衣服,这些都不够隆重。”

隆重?余真这才注意到,孙颖今天是盛装打扮。

“我衣服够穿了。”

孙颖挑出一件大红色的带帽大衣,帽尖上缀了一个黑色的狐狸毛球,甜美又可爱。

“过年穿红色喜庆。”

余真任由孙颖把她打扮成“吉祥物”,眼睛一直盯着书包,刚要开口说想出去一趟,孙颖让她转一圈:“真漂亮,就这套。洗漱好了下来,我们在楼下等你。”

“等我?”余真还没反应过来。

孙颖笑眯眯的,看上去今天心情不错:“带你去拜年,冯家和我们家是世交,他们家的孩子跟你一般大,你们一定聊得来。”

“我……”余真不想去,孙颖都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戴上妈妈给你买的新发卡,快一点儿。”

余真看着孙颖的背影,有点儿无奈,有点儿着急,拿起桌上的手机,踌躇着要不要给许戈发条短信。

孙颖突然折返:“就知道你在玩手机,先没收,晚上回家再还给你。”孙颖抽走余真手里的手机,推她去浴室,“快去洗脸,乖。”

一路上余真心事重重,孙颖交代她该怎么叫人、要注意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住。许戈真的会等她吗?

车开进一座大宅子,主人亲自迎出来。孙颖带着余真下车:“真真,这是陈叔、冯姨,叫人。”

“冯姨、陈叔,新年好。”余真乖巧地打招呼。

冯兰见着余真,喜笑颜开:“这就是真真吧,真好,漂亮又懂礼貌。”她亲昵地拉着余真的手进屋,问她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想考哪所大学。余真除了觉得别扭,也没多想,乖乖巧巧地一一回答。

冯兰对她是越看越喜欢,进屋对着楼上喊了一声:“陈陈,你余叔、孙姨来了,快下来。”

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下来,余真抬头,怔了一下,下楼来的少年也愣住。

“余真同学!”冯陈两步下楼,到余真面前,“真的是你呀。”

余真尴尬地笑笑:“是我。”妈妈姓冯,爸爸姓陈,冯陈,这么特别的名字她该猜得到的。

“认识呀?”冯兰问冯陈。

冯陈挠挠后脑勺:“我们同一个学校,只是不同班。”

“那更好,既然是同学,以后更要互帮互助。”冯兰笑眯眯地对余真说,“以后常来家里玩。”

孙颖笑着接过话:“是呀冯陈,你成绩好,可要帮助我们家真真共同进步。”

“都别站着说话,坐。”陈志彬让座。

“你们大人聊天,我带余真出去走走可以吗?”冯陈朝余真使了一个眼色。

余真微微低头,装没看见,心里是雀跃的。

冯兰征求孙颖的意见,孙颖说:“行,真真好好跟着冯陈。”

“放心吧,孙姨。”冯陈朝余真眨了一下眼,“走吧。”

余真还是很礼貌地跟冯陈爸妈道了别,冯兰对余真是越看越喜欢,孙颖对冯陈也满意。

冯陈带余真迈出院子时,大大呼出一口气:“应酬大人真累,我机智吧,及时拉你出‘苦海’。”

“谢谢。”余真倒不遮掩。

冯陈笑道:“谢谢就完了?”

余真想了想,问他:“捡到我的学生证之前,你就认识我对吗?”

“不是。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并不认识你。”冯陈解释,语气很真诚。

余真没作声,冯陈与她并肩:“你想去哪儿?公园、游乐场,还是图书馆,我都可以陪你去。”

余真想回家,但好像是不可能。

冯陈兴致很高:“干脆都去转一圈,回去太早大人又问这问那。”

“随便。”余真淡淡回了一句。

这时,从他们身边经过一辆车,余真好像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可冯陈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是谁。

车里,吴俊扭着身子要开车窗,被母上大人揪着耳朵拉了回来:“好生坐着,又想跑,你都几年没来给你姥爷拜年了。”

“痛痛痛。”吴俊龇牙,“耳朵要掉了,我可是您亲儿子。谁说我要跑,我是遇到同学打个招呼。”吴俊扭头指着车后面越离越远的余真,“那个妹子是我同班同学。我去,怎么又是冯陈,赶紧,拍张给许哥。”

地铁站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只有许戈一直停泊在原点。他塌着肩,靠在地铁站最醒目的广告牌旁,竟比广告里的当红小鲜肉还要耀眼,招得路过的小女生看他一眼都害羞。偶有胆大的女孩子还拿出手机拍照发微博:地铁站遇到一个超级大帅哥,好想认识他!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许戈拿出来一看,是吴俊给他发的消息,点开,照片上余真和冯陈在一起。

许戈站直,回了两个字:“地址。”

车厢人多,冯陈费力替余真撑出一方空间,余真则背对着他,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

“下一站是你家。”玻璃上映出冯陈的傻笑,“每次听到报这一站,我都在想会不会碰到你。”

列车入站,余真看着车窗外熙攘的人影。

“我在地铁站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余真想,至少去跟他说一声,她今天没空。

到站提示报了两遍,乘客下了一批又上了一批,车门一关,她就没机会了。余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来的胆子,车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对冯陈说了声:“对不起。”便冲了出去。

偌大的地铁站人来人往,余真跑得马尾都散了,可哪里有许戈的人影。

“余真。”冯陈终于追上来,“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她。

余真摇摇头:“好傻。”

“什么?”冯陈没听清。

余真说:“我真傻。”傻得竟然失落,傻得竟然担心许戈真会等她。

“人呢?”许戈从出租车下来就问。吴俊皱眉:“早走了。”

“你没拦下来?”许戈声音都染着寒气。

“我倒是想,脱不了身,你也知道我母上大人的‘二指神功’,耳朵都差点儿掉了。”吴俊看一眼许戈的脸色,也不敢贫了,弱弱地说,“要不我给余真打个电话?”

“关机。”能打通他还跑这一趟?

“那怎么办,我们上哪儿找?”

“就在这儿等。”许戈吸口气,寒气渗骨。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吴俊觉得脚已经僵得不是自己的了,他陪许戈站在寒风里等了三个小时。

终于等到余真。

枫林道的尽头,彩色气球轻盈绚丽,连带这暗淡的天都显得明媚,冯陈手里抓了一大把,余真两手拿着棉花糖,和冯陈并肩,冯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画一般。

许戈转身就走。吴俊僵着腿:“哎,哥……”他们都快冻僵了,就为了等余真,怎么走了?

他一直等她,她没去,还和冯陈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许戈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余真抬头张望,刚才那个人影好像……隔得太远,她只能看见一点儿身影,好像许戈。

可是,怎么可能,许戈怎么可能在这里。

“怎么了?”冯陈问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余真摇摇头:“没什么。

冯陈看着她的背影,她一天都心事重重,他感觉得到。

“余真。”

“嗯?”余真回头。

冯陈看她的眼神很认真:“高考后,我们家打算让我出国。”

“哦。”余真一直是淡淡的表情。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等她回答的几秒钟里,冯陈心跳加快,手里系气球的绳子绕了又绕,“只要你愿意,余叔和孙姨一定会答应。”

“我不愿意。”余真回绝得很干脆,“我已经有心仪的学校。”为着那个目标,她一直在努力,如果她有许戈的成绩……今天许戈在她脑袋里跑了一天。

从冯家回来,余真急着拿回自己的手机,孙颖和余国良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问余真和冯陈相处得怎么样。

“真真啊,你和冯陈在同一个学校,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哦。”余真心不在焉。

孙颖拉着她的手进屋:“你现在只要好好学习,将来的事我们都替你安排好了。”

余真抿了抿唇,没作声,将来的事她早就有自己的计划。

“将来的事还早着呢。”余国良接过话,“真真也累了一天,回房间休息吧。”

孙颖突然想起什么事,问余国良:“你给真真买新手机了?”

余国良一头雾水:“没有哇。”

余真心头一跳,还是被发现了。

孙颖看着余真:“你跟我来。”余真跟着上楼,房间暖气太足,孙颖进房就倒杯水喝了一半,搁桌子上,余真的手机就在水杯边。

孙颖背对余真挂大衣:“新手机哪来的?”

“同学借的。”余真心都要跳出来,撒谎的声音还算平稳。

孙颖回身看她,表情很淡定。

“你自己的呢?为什么跟同学借?”

“我的手机不小心摔坏了,班主任建了群,要求每个家长都要加入。我给你们打过电话,你们都很忙……我只能借同学的手机自己加群。”余真说得有条理又委屈,正常情况下足以蒙混过关,可孙颖不是平常人,“手机怎么还设了密码,打开我看看。”

许戈给她发的短信都还在,余真嘴里答应着,拳头缩在袖子里,捏得紧紧的。

“哦。”她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余国良突然推门进来,余真吓了一跳,手碰倒了水杯,半杯水全泼在了手机上。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孙颖拿毛巾擦干净水,手机已经自动关机,“进水了吗?”

余国良拿过去看了一下:“应该是进水了,电池拆不了,只能拿去售后。”

“不用了,明天去买两部一模一样的。一部还给真真的同学,一部给真真用。”孙颖没再追问手机的事。

余真回房倒床上望着天花板,从来没觉得手机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东西,这会儿才知道那是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她急急从床上起来,拉开桌上的书包,屋里二十四小时开着暖气,冰冻的食物都已融化变质。

她全部扔进垃圾桶,心里有点儿难受。

皮皮虾是阿姨一只一只精挑细选的,饺子是阿姨亲手包的,连汤圆都是自家手工做的……自己喜欢的想分享给他,希望他也能喜欢。而现在,那些东西只能扔进垃圾桶。

余真晚上没睡好,一大清早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她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真真。”孙颖敲门,“冯陈来了,给你送学习资料,快起床。”

“哦。”余真在被子里闷闷回应。

“快点哪,都等你吃早饭。”

余真无奈地掀被子坐起来,今天,她什么也不想做,一个字也不想写。

她洗漱完,衣服也没换,穿着睡衣就下去了,冯陈在和余国良聊天,大方得体,一点儿都不见稚气。孙颖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她高兴的时候才会亲自下厨,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冯陈。

“真真起来了。”余国良朝余真招手。

冯陈起身,手里拿着高一下册的新书:“余真,早。”

余真挤出微笑:“早。”

“我买了两套下册的书,开学前预习一下,上课的时候会轻松不少。”冯陈将书递给她。

“谢谢。”余真接了。

余国良起身拍拍冯陈:“有你帮助余真,我们就放心了。”

冯陈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们是共同进步。”

“别站着,都过来吃饭。”孙颖准备了一桌吃的。

余真挨着孙颖坐下,冯陈坐她对面。余真低着头,认真吃早餐,不想说话。

“冯陈啊,你今天有空吗?”孙颖突然问。

“有空。”冯陈点头。

“那正好,真真的手机坏了,一直借同学的用,昨晚又不小心进了水,你陪她去买两部,还一部给她同学,数码产品你们男孩子懂。”

冯陈看向余真,她的样子像事不关己。

“好哇。”

余真喝完牛奶:“我去换衣服,你们慢慢吃。”说完,转身上楼。冯陈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儿失落。

孙颖递了一个三明治给冯陈,问他:“你知不知道真真在学校有些什么朋友?”

冯陈第一个就想到许戈:“我们不在一个班,所以,不太清楚。”

“那你以后帮阿姨留意留意,千万不要让她跟一些不好的学生走得太近。”

余国良皱眉:“真真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别还像小孩子似的管着她,她自己心里有数。”

“十六就不是孩子了?十六的女孩子最容易上当受骗,学坏分分钟的事。”

“瞎操心。”余国良摇头。

冯陈笑:“孙姨别担心,余真不会。”

“孙姨相信你,你帮孙姨看着余真,行吗?”

“行。”

余真换完衣服下来,冯陈也不吃了,两人一起出门。余真表情一直淡淡的,和昨天一样心不在焉。

“余真。”冯陈喊她。

余真停下:“什么?”

“地铁站走过了。”

余真回头看,果然,每天都走的路线竟然会走过。余真你是怎么了?她问自己。

冯陈陪她往回走:“我来你家,是不是让你觉得困扰?”

“不是。”余真捂着手,呼口气,“拜年不就是你来我往。”

“我不是为了来拜年。”

“那谢谢你送的书。”

冯陈张了张嘴,决定还是先从“朋友”做起。

“你喜欢什么样的手机?”

“随便。”

“借你手机的同学是许戈吗?”

余真肩膀僵了一下:“不是。”

冯陈带着余真走了好几个商场才找到一处初四营业的体验店,最新款的手机现货只有一部。

冯陈试了一下功能,递给余真:“你觉得怎么样?”

余真捏在手里:“跟我之前那款一模一样。”

“那就要这个了?”

“嗯。”余真翻钱包,却没找到,一定是出门的时候忘在玄关的柜子上了。付款的时候没钱结账,真的好窘。

“你的卡在我这里,你忘啦。”冯陈抽出卡递给余真。

余真尴尬地接过卡,小声说:“谢谢。回家还你。”

冯陈笑笑:“不用,当是新年礼物。”

余真皱眉:“那我不买了。”直接要走。

“余真同学?”吴俊刚好从门口进来,“真是你呀,我还以为看花眼。我一直打你的手机,怎么都打不通?”跟在吴俊后面进来的是许戈,他看余真那一眼,冷漠得像陌生人。

昨晚还残留的那种难受又涌上来,余真不看许戈,跟吴俊解释道:“手机坏了。”

“你的手机也坏了呀,我也是,不小心把屏给摔破了。这不,拉许哥来买部新的。”吴俊朝许戈挤眼睛,“哥,人家是手机坏了,没法接电话。”

许戈还是冷冷的,不作声。

吴俊那个着急:“余真同学,我跟你说,昨天哪……”

“余真。”冯陈从收银台那里过来,走得很快:“手机我付好款了,给。”

余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觉得很尴尬。

吴俊一把抢过来:“哇,最新款咧,我也要一部这样的。”他冲柜台服务员喊,“我要个一模一样的。”

柜台服务员抱歉解释,只有这一部。

“不是吧。”

余真看他爱不释手:“你要喜欢,让给你,钱还给冯陈就行了。”

吴俊皱眉:“所以这手机是冯陈买来送给你的?”

“不是。我的钱包忘带了,正准备回去拿。”余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详细。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许戈伸手拿了手机往柜台去:“店长在吗?”柜台服务员带他过去,不知道许戈和店长说了什么,他拿着手机回来,递到余真面前,“是你的了。”

“许戈,做事要讲先来后到。”冯陈一直忍着他们对他的无视。

许戈只看余真:“这手机已经付过钱,用你自己的钱。”他抽出卡,“卡里还有四万,加上手机的钱,刚好五万,还给你。”连手机带卡塞到余真手里后,他转身直接离开。

“哎,哥……”吴俊好像对余真有话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余真,你这回真把许哥伤着了。”

余真傻傻愣在原地,我伤他?她咬咬牙,追了出去。

许戈站在站牌下,脸色阴霾,看着余真跑近身。她脸红红的,眼睛里有怒火:“许戈,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你捡的小猫小狗,高兴就逗逗撩撩,不高兴就一脚踢开。”余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是难受。

许戈似笑非笑:“我都没发现你脚踏两船的段位这么高。”

余真眼眶一红:“许戈,你欺负人。”

许戈皱眉,差一点儿就伸手给她擦眼泪。

“余真——”冯陈跟着追了出来。

许戈什么也没说,抬脚上车走了。

那天之后,余真再也没见过许戈,一直到开学典礼。余真等了很久,上课铃声都响了,许戈没来。

姚圆圆懒懒地趴课桌上,那是节后综合征。她还没睡醒,问余真:“初三你们去哪儿玩了?”

余真低着头,整理新书:“哪儿都没去。”

姚圆圆撑着脑袋,小声说:“不是和许戈一起吗?”

余真眉心一皱:“不是。”

“啊?”姚圆圆一下坐直了,惊讶地看着她,“那是和谁?!”

“谁也没有。”余真心里有点儿乱,后面的位置空荡荡的,吴俊的位置上也没人。

姚圆圆看她脸色就觉得有事:“我们一群人本来约好了开学前再出去玩一次的,吴俊说没心情,我们当时还奇怪,以为是他和卢婧出了问题。你和许哥……怎么了?”

余真放下手里的书:“我也想知道怎么了。”

姚圆圆张大嘴,听上去好严重的样子。

蟹老板走进教室,强调了一下大会纪律,就组织队伍下楼。

余真在礼堂门口看见吴俊,只有他一个人。

“吴俊同学。”姚圆圆喊他一声,拉着余真,穿过熙攘的队伍挤过去。

吴俊见着余真,转头想跑,余真伸手拉住他的书包:“我有事想问你。”

吴俊跑不掉:“哎,你这样拉着我,同学们都看见了。”

余真抓紧他:“老师看见我都不怕。”跟他们混久了,脸皮已经练得够厚了。

吴俊没办法:“要是问许哥的事,你还是自己去跟他说清楚,他不准我说。”

她倒是想当面问清楚,可根本见不到许戈。

“许戈在哪里?”

“蟹老板的办公室,说是给他发言稿,让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来学校了?他来了就好。余真不再为难吴俊。

各个班对号入座,开学典礼开始后,余真仍没有看见许戈。教导主任请学生代表上去发言,上台的是冯陈,整个人阳光和煦,是好学生的最佳代表。余真想到的却是许戈塌着肩,慵懒上台的景象,一定不会这样枯燥无聊。

“吴俊,你不是说上台发言的学生代表是许戈吗?”姚圆圆问后面的吴俊。

“是呀,应该是许哥呀!”吴俊狠狠瞪着台上的冯陈,“这小子真是活腻味了,许哥的都敢抢!”

“你别乱来。”余真小声提醒他。

吴俊一脸不忿:“你还向着那小子,我都替许哥伤心了。”他起身就走,都不给余真机会解释。余真想的是,吴俊不管做什么事,一定会牵扯上许戈,真的想被学校开除吗?

很意外,开学典礼散会后,余真在教室看见了许戈,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许戈清瘦了。他在刷手游,心无旁骛,余真在他前面坐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余真的心被一下一下撞着,让她觉得难受,憋得难受。她很想转头直接问他,初三明明是他失约,他凭什么污蔑她,还出言伤人!

蟹老板走进教室,带了一位新同学她都没注意,直到新同学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孙玥婷。”

余真抬头,眼神惊讶、不确定。

孙玥婷笑起来有甜甜的小酒窝,大方自信。

蟹老板看了一圈:“那你就暂时坐到一组最后一排那个空位上,之后再调。”

“好。”孙玥婷拎着书包过去,路过余真的时候,她的眼睛在余真身上停留了一下,就几秒。余真手心却都是冷汗。

“你好同桌,我叫孙玥婷。”孙玥婷大方和许戈打招呼,结果被无视。孙玥婷一点儿也没有尴尬,小声说,“我们又见面了。”

吴俊敏锐地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余真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新练习本上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

课间,吴俊去顶楼找许戈。

春寒料峭,太阳却好,许戈穿得单薄,眼睛有充血迹象,一看就是睡眠不足。

吴俊才爬上来,就看见新来的转校生在跟许戈告白,胆儿挺大。

许戈懒懒靠着栏杆,冷冷淡淡道:“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孙玥婷拳头捏得很紧:“你不记得我不要紧,我一直记得你。”

吴俊噗出声,许戈皱眉回头,孙玥婷脸一下全红了,扭头跑下了楼。

吴俊喀喀两声清清嗓子:“那个,我怎么感觉新来的同学认识你。”他扔一瓶热饮给许戈,许戈接住,捏在手里把玩:“没印象。”

他好像除了余真,对别的女生都没什么印象,吴俊抓抓头:“我觉得,那天的事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和余真应该面对面说清楚。”

许戈站直:“替我请个假。”抬脚就走了。

从第二节课开始,余真就没看见许戈,后面的位置空荡荡的,她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吴俊写了一行字递给余真:我刚才看见新来的同学找许哥说话。

余真攥紧手里的笔。

“吴俊你来说说,看这个题怎么解。”蟹老板点名吴俊。

吴俊吊儿郎当地起身,直接说:“不会。”

“不会答就好好站着听。”蟹老板喝了一口水。

吴俊感觉手心被人塞进一张字条,是坐他后面的孙玥婷。他展开看了一眼,是答案。

“老师。”吴俊将答案捏进手心,直了直腰,“我又会了。”

蟹老板瞪他一眼:“玩儿呢?”

“真会了。”吴俊一口气说出答案。

蟹老板推了推眼镜:“坐下吧。”

吴俊坐下去,回头看一眼孙玥婷:“谢了。”

孙玥婷笑得酒窝甜甜的。

余真这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一直到下晚自习。姚圆圆一路上都在说那个转校新生,孙玥婷给吴俊递字条,她也看见了。

“你说那个孙玥婷是不是喜欢吴俊?”

“她喜欢许戈。”余真脱口而出。

“啊!”姚圆圆张大嘴,“你怎么知道?”

余真回神:“什么?”

姚圆圆:“孙玥婷喜欢许戈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吴俊说的。”

姚圆圆突然停下来,很认真地对余真说:“那你快去跟许戈和好,防止有人乘虚而入。男生追女生,一定先和女生的好朋友打好关系,这孙玥婷用的是同样的套路哇。”

“是吗?”余真往前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戈根本不听她说话,怎么和好?

“你不担心吗?”姚圆圆与她并肩。

余真摇头,就是……心里有点儿酸。

车到站,姚圆圆上的另一边,她爸妈出差,她这几天住外婆家。余真与她挥手道别,她的车还有几分钟才到。

晚上的地铁站没什么人,余真望着广告牌出神。

“余真。”好像有人在喊她,广告牌上映出孙玥婷的脸,就在她身后。

余真吓了一跳,双手抓紧双肩包带子。

孙玥婷笑着走近她:“嘿。好久不见。”

余真脸色一白:“你认错人了。”

孙玥婷盯着她的脸:“你不是余真吗?”

车刚好到站,开门,余真抬脚进去,没想到孙玥婷也跟着追上去:“你换了学校我们都能遇上,你说是不是缘分?”

余真指尖发冷:“你想跟我说什么?”

孙玥婷靠着扶杆:“我花了好大劲儿才查到许戈在三中。他可能根本不记得我,我只不过是他在深夜遇到的一个失足女孩,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才有资格这样风花雪月吧,为了一个男生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校。

“这些话你应该去跟许戈说。”余真心里涌起一圈一圈的酸气泡。

“三中谁不知道许戈和余真。”孙玥婷望着余真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帮你什么?”

孙玥婷从书包里拿出紫色信封:“帮我把这封信送给许戈,你送的,他一定会看。”她伸手递到余真面前,“只要你帮我把这信送到许戈手上,我可以当作不认识你。”这已经不是帮忙的事了,她在威胁余真。

余真攥紧指尖:“如果我不帮你呢?”

孙玥婷又露出甜酒窝:“那整个三中都会知道你根本不是……”

“孙玥婷!”余真脸色惨白,“我现在根本见不到许戈,即使见到他,他也对我视而不见,你找我送信只会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是我的事,你只说送不送?”孙玥婷直接把信塞她手里,语气咄咄逼人。

车内响起到站广播,孙玥婷笑着跟她挥手:“我等你的好消息,拜拜。”说完,欢快地下了车。

余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这封信送出去,她和许戈之间的误会就再也说不清了。

不送,她还能在三中待下去吗?

这是余真第二次迟到,没有第一次那么幸运,因为第一次有许戈。她被关在校门外罚站,也没有了第一次的窘迫,她静静靠着墙壁等着。

站了大约十分钟,余真的手机qq响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吴俊:后门已开,老师不在,速进。

余真站正身子往后门走去,虚掩的门一推就开。她一路小跑去教室,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跑道上有两个奔跑的身影。其中一个看见她还跟她挥手,是吴俊。跑在前头的是许戈,他们已经很久没被罚跑圈了。

教室后门也给她留着,孙玥婷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同桌,吴俊的东西全搬到后面去了。

孙玥婷笑眯眯地看着她:“早。”

余真没理,放下书包,抽出语文书。

孙玥婷一点儿也不介意,笑着告诉她:“原来许戈故意惹怒老师,是为了去给你开后门。”

余真盯着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孙玥婷凑近一点儿,小声说:“他对你真的很好,好得让人忌妒呢。”

余真的耳朵一边是琅琅读书声,一边是孙玥婷的声音,让她心情浮躁。

许戈和吴俊跑完圈,走进教室,许戈路过余真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真真,你进来没遇到老师吧?”吴俊回位子就问余真。

余真稍稍回身:“没有,谢谢。”

“谢啥。那都是……”吴俊的话被许戈的眼神截断,吴俊咳了两声,“跑完圈刚好睡个回笼觉。”

余真不回头都能想象许戈冷若冰霜的样子,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中午顶楼天台,我等你。反手递到许戈桌上。

许戈没回应,也没拒绝。

中午,整个教学楼的学生都已走空,余真走去顶楼。天台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余真捏紧手里的信封,不知道许戈会不会来。

五分钟、十分钟……等人的感觉忐忑又焦急,她怕他不来。

余真看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许戈再不来就要上课了。她靠着天台蓄水池,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拨通许戈的号码,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蓄水池背面响起振动声,余真吓了一跳,举着手机绕过去,惊愕地张大嘴。许戈靠着蓄水池睡着,长腿一展一屈,天很蓝,风很暖,人很迷人。

手机还在振动,许戈动了动,余真赶紧挂断。许戈懒懒睁开眼睛,余真就站在他面前。

“你一直在等我?”

许戈坐直身子,一手搭着屈起的膝盖,一手摸出烟:“来天台的人都是为了等你?”他冷漠的声音随着烟雾飘过来。余真咳了两声:“早上,谢谢你。”

许戈咬着烟蒂,撑起身,拍拍灰:“自作多情。”说完,抬脚要走。余真拦住他:“我有东西给你。”她直接将紫色信封递到他面前。

许戈没接,讽刺地弯一弯唇:“信?又是给吴俊的?”

余真摇头:“不是,给你的。你一定要看。”

许戈倒好奇她会写什么,抽过信封,塌着肩靠着墙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一打开信封,入眼就是“卖身契”三个字,是他的字迹,许戈皱一皱眉:“这什么意思?”

“你抵给我的卖身契。”余真盯着他,“还说你是我的人,我叫你干什么都可以,忘了?”

“钱还清,这个就作废了。”许戈连信封一起将其撕掉。

余真拿出卡还给他:“我不接受。那卖身契我复印了很多份,你撕了这张也没用。”

许戈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他眯一眯眼:“没空跟你玩游戏。”说着,抬脚要走。

余真情急之下伸手就将他按在墙壁上:“我话还没说完。”

许戈嘴里的烟都差点儿掉了:“跟谁学的?”

“除了你还有谁?”余真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频率一样,“什么叫‘脚踩两船’,说清楚。”

许戈拿了嘴上的烟:“要我教你怎么查中华字典?撒手!”

“你不说清楚,我不放。”

许戈扼住余真的手腕稍稍用劲,她疼得皱起眉,整条手臂都失了力气。许戈轻易脱身,余真哪里挡得住他。

许戈两指夹着银行卡:“钱我还了,收不收是你的事。”两指一动,银行卡就飞到了余真脚边。

余真有点儿挫败,为什么每次他都有办法压死她,她对他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下晚自习后,孙玥婷在地铁站等着余真,甜甜的酒窝不见了,一脸怒气地兴师问罪:“我的信呢?”

余真反手从书包里抽出来还给了她。

孙玥婷拽过来:“你果然没送,要是许戈看了信,一定会记起我,你居然没送!”

余真淡淡看她:“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自己的事要自己做,我没有义务帮你。”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是吗?你真不怕我曝光你?”

“你喜欢揭人隐私,甚至把我赶出三中,我拦不了,但是,如果许戈知道我是因为你离开三中,你觉得你在三中待得下去吗?”余真的警告一点儿都没在开玩笑。

“你们不是闹翻了?”孙玥婷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们闹翻了?”余真昨天就疑惑为什么孙玥婷转学来第一天就好像对他们包括吴俊都很了解。

孙玥婷恼怒地撕了信:“胡雅丽竟然骗我。”

“胡雅丽?”余真惊讶,“你怎么认识胡雅丽?”

“果然网上认识的人靠不住。”孙玥婷打开手机微博,怒取关胡雅丽,删掉所有与胡雅丽的互动。余真看了一眼:“为什么你的微博上有许戈的照片?”背景很像……地铁站。

孙玥婷点开那条微博,标题:“地铁站遇到一个超级大帅哥,好想认识他!”配图是许戈塌着肩,靠在地铁最醒目的广告牌旁。

余真突然夺了孙玥婷的手机,跑去找广告牌,真的一模一样,日期2月10日,初三。

初三!他真的来等过她!

“喂,你发神经啊,手机还我!”孙玥婷抢走手机。

余真焦急地问她:“这条微博,有许戈照片的微博,真的是初三在这个地铁站拍的吗?”

“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微博的时间还能作假?”孙玥婷没好气。她是因为胡雅丽顶这张照片,才与胡雅丽互动找到许戈的,她和胡雅丽从微博认识,发展到qq好友,胡雅丽给孙玥婷讲了很多许戈和余真的事。刚开始孙玥婷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直到见到余真,才确定是她认识的那个。

余真杂乱的思绪很快冷静下来,许戈初三真的到地铁站等过她,她没来,所以他生气了?她了解的许戈等不到会直接去找她,不会生气一走了之。所以他们是错过了?还看见初三她和冯陈在一起,他才会那么生气,说她脚踩两船。

虽然不知道许戈是怎么知道她和冯陈在一起的,但这么一理,所有误会就解开了。

“谢谢。”余真激动地抱了抱孙玥婷,把孙玥婷吓到了。等到余真上车,她才反应过来骂了句:“神经病啊!”

余真在车上就迫不及待地给吴俊打电话。

“喂。”吴俊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有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是余真。”

“你呀,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听得出,吴俊那边似乎接电话不方便。

“许戈在你身边?”余真问他。

吴俊:“嗯。”

“你不用说话,我说得对你就嗯,不对你就啊。”

“嗯。”吴俊倒反应快。

“初三,许戈是不是去了地铁站等我?”

“嗯。”

“他生气是因为我没有赴约?”

“啊。”

“是因为冯陈?”

“嗯……”

“我知道了。”纠结在心里的疑团终于解开,余真觉得夜空的星星都亮了。

她拿手机给冯陈发了一条短信:明早六点我在地铁站等你,不见不散。

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事,不管对不对,不管有多难,都一往直前,这就是余真。

余真约冯陈,冯陈兴奋了一宿。六点的天,还黑蒙蒙的,地铁站冷清空寂,余真就站在灯火阑珊处。

“余真。”他喊了一声,语气难掩喜悦。

余真回头,黑的发,粉的衣,亮的眼睛,目光熠熠。

冯陈朝她跑过来:“早。”

余真笑了笑:“早。”

冯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你,约我有事?”

余真认真看着他:“我知道,我们家都很喜欢你,我不知道大人们有什么样的打算,我只把你当同学,将来也是。”她再迟钝,也能隐隐感觉到两家大人的心思。

冯陈怔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地铁渐渐熙攘起来。

“朋友也不行吗?”冯陈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熙攘中。

余真摇摇头:“许戈会不高兴。”

余真有好多好多话要跟许戈说,迫不及待地就想要马上见到他。

她在楼梯间遇到吴俊,两级台阶一步很是匆忙。

“吴俊,许戈来了吗?”余真问。

“没。”吴俊都没停下来跟她说话。

余真皱眉:“你急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得去替许哥请个假,他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学校了。”

余真伸手抓住吴俊的校服,着急地问:“他怎么了?”

“我能请完假回来再跟你说吗?”吴俊那个急。

“不能。我跟你一起走,你快说。”余真真跟着吴俊往老师的办公室去。

“许戈到底怎么了?”

吴俊边走边说:“不是许哥,是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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