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你0.1公分

“啊——啊——”吴俊和卢婧坐后面一排,全程尖叫,都快把人耳膜震破。许戈淡定坐完全程。余真紧紧抓住安全压杠,咬牙忍着,硬是一声没吭,就是下来的时候,小腿发软打飘,人多一挤,站都站不稳。

许戈一把捞住她的肩膀,护在自己怀里:“叫出来就不怕了,忍着干吗?”

还真是,吴俊和卢婧在上面叫得吓人,下来活蹦乱跳的。

余真糗得低头推许戈:“我自己能走。”

卢婧不知从哪里接的宣传单,鬼屋通关,奖品是超大号毛绒可妮兔。

“我要那个兔子,上次让去韩国旅游的姑妈帮我带,可是姑妈最后没去成,呜呜呜。”

吴俊一拍胸脯:“包我身上了,不就是鬼屋嘛。”

“游戏规则要四人一组,全组人通过才算胜利。”卢婧指指规则。

吴俊看余真,许戈肯定是没问题,吴俊还没见他怕过什么。余真就……

“好哇,那我们一起通关,当是送给卢婧的生日礼物。”余真虽然害怕,还是希望卢婧的生日没有遗憾。

卢婧感动得跳起来拥抱她:“余真,你太好了。”

余真心里祈祷,希望不要太可怕。余真是想和卢婧一起的,她以为是四个人一起走,结果规定是四人分两组,各选一条路线,两组都通关才算胜利。所以,余真只能跟许戈一起。

一进去,余真身子就绷得直直的,里面黑洞洞的,许戈打开手机照明:“害怕的话,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那语气和说她数学考98分是猪的时候一模一样。

余真不理他,抬脚就往前冲。许戈伸手抓住她往怀里一拉,余真撞他身上,抬头瞪他:“你干什么?”

许戈牵住她的左手,十指扣紧:“害怕就叫出来,别放手。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放开我的手,记住了吗?”他扣得太紧,余真想放手都放不开。

许戈带着她开始往里面走,余真心里还是很害怕的,不知道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会突然冒出个什么可怕的怪物。

“还没开始手心就出汗了,我看你平时胆挺大。”许戈笑出声。

余真不理他,全神贯注,警惕怪物出没。其实越关注越害怕,说说话聊聊天反而可以分散心理上的恐惧。

“怕我,还是怕怪物?”许戈继续“嘲笑”她。

“你还知道你和怪物是一类呢。”余真忍不住回击。

许戈笑,被呛了一点儿都不生气。

“我比怪物可怕。怪物只是吓吓你,我想吃了你。”

余真瞪他一眼,下意识要甩开他的手。

“别动,等会儿吓哭了我可不管你。”

“不要你管!”余真使劲甩他的手。

突然从黑暗的角落冒出个丧尸,只有半边脑袋,扬起的手都是白骨。

“啊——”余真吓得尖叫,一下就抱住许戈,真吓哭了。许戈伸手一拳,“哎哟——”工作人员的门牙差点儿没被打下来,这得出去报工伤啊。

许戈揉揉余真的发顶:“没事了。”余真抱他好紧,闭着眼睛,整个人缩在他胸口。

余真突然感觉他胸口很烫,他的心跳就在耳边,鼓动如擂鼓。她睁开眼睛,慌忙松开他:“我……刚才太突然了,所以……”她试图缓解自己的窘迫。

“跟着我,不会再让你被吓着。”许戈朝她伸手。

余真抿了抿唇,主动牵住他的手,她发现信任可以消除恐惧。

她跟紧许戈,问他:“你……是不是也害怕?刚刚,我听到你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你刚才主动抱我!刚才她那样抱他,他是个男人好不好。

“心跳快不一定是害怕。”许戈要跟她说话,还要看路,还要注意吓他们的工作人员从哪里出来。

“你说害怕,我又不会笑你。”余真嘟囔。

许戈突然停下脚步,手捂住余真的耳朵,冒出的假僵尸对着许戈张牙舞爪地号叫,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工作人员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退下。

“我还没遇到过让我害怕的东西。”许戈松开她,“可能以后就有了。”

“是什么?”

“你。”

“你才是东西。”余真反应倒快。

许戈笑,喊了一句:“眼睛闭上!”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披散头发的贞子从电视框里爬了出来,身子只有一半。

不管鬼屋工作人员从哪个方向、以什么形式出现,许戈都能提前一步护住余真,余真只用跟着他,全心信任他。

渐渐可以看见光亮,他们已经接近鬼屋出口,余真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坚持到通关了,她加快脚步,迫切地向往光明的世界。鬼屋出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有一行字:能和你在现在牵着手的那个人,你们相遇的概率简直近乎奇迹,希望你们,就算是回到明亮的世界里,也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许戈停下,余真急切的脚步被他拉了回来,他喊她一声:“余真。”

她回头看他:“啊?”

“我想亲你。”

余真瞪大眼睛:“你,你……”许戈已经欺上来,她的唇像抿进嘴的奶油,碰一碰就要化在嘴里。余真推他,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傻傻的不知怎么反应。

许戈捉住她的手,望进她眼里:“从奶茶店开始你不就一直暗示,要我亲你吗?喂我吃蛋糕,故意把奶油沾在我嘴上。”

“不是!”余真惊慌后退,被他拉回去,撞在他的胸口,余真羞得低头不敢看他,“那是……跟卢婧学的,只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再欺负我。”小姑娘本就不会撒谎,一急,什么实话都说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许戈现在的心情像过山车脱了轨,他抓紧她,“你的意思是,那些事不是你自己想做,都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我不再欺负你?”

余真的手被他捏得好痛:“当然哪!”

许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还有多少事是装的?担心我被学校开除是装的吗?关心我是装的吗?装得那么像……”他都当真了。

他这样逼问,余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许戈突然甩开她的手:“知道了。余真,你行!”

“许戈——”余真追出来,可外边人群熙熙攘攘,她已经找不到许戈。卢婧和吴俊还没出来,他就那样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卢婧如愿以偿拿到可妮兔,吴俊一直追问许戈为什么先走了,余真让他自己去问许戈。

晚上,余真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不知道许戈怎么会发那么大火,好像他被欺骗了。可是,她欺骗他什么了?他问她:“还有多少事是装的?担心我被学校开除是装的吗?关心我是装的吗?”她当时没有回答,她捂着心口问自己,是装的吗?

许戈再一次旷操早退,上次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吴俊一大早就缠着余真问:“昨天你和许哥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

余真低头找书:“你没问他吗?”

“他手机关机。”

余真抽出语文书,皱眉:“他不会又想逃课吧?”

吴俊摊手:“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我也不知道。”

余真扔下书:“他答应我要遵守纪律。”她自己打了一遍许戈的手机,还是关机。

一直到早读结束,许戈才来上课,冷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同学见了他都躲开。

吴俊小心翼翼问他:“哥,昨天……”

“我现在不想说话。”许戈冷着脸,低头刷手机。

吴俊闭嘴看余真,余真踌躇着,要不要跟许戈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历史老师已经进教室,历史老师是副校长的小姨子,上课很严肃,一节课她瞟了许戈三眼。以前他只在课堂上睡觉,不会影响其他同学,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他竟公然在课堂上玩手机,简直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许戈,你起来说说春秋战国时期私营工商业勃然兴起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历史老师一点名,余真就知道不好。老师点了一声,许戈一动不动,他这会儿杀得正起劲。

“许戈!站起来!”历史老师声色俱厉。

许戈那局刚好打完,他慢慢悠悠站起来:“老师,您刚才问我什么?”他还问上老师了。

历史老师压着火:“你来说说春秋战国时期私营工商业勃然兴起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许戈直一直驼着的背,扭扭脖子:“主要原因是吕不韦用自己的小老婆投资政治,成为当时杰出的政治家、商人,带动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后世商人都以吕不韦为偶像。他的姓也起得好,lv。”

“噗——”不知是哪个最先没忍住,全班跟着哄堂大笑,严肃的课堂一下活跃起来。

历史老师气得七窍生烟:“你给我滚出去。”

下课铃响得真是时候,许戈看着老师,笑一笑:“要是下堂课的老师让我滚回来,我滚远了怎么办?”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历史老师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摔了书,气鼓鼓地离开教室。

“哥,你简直帅炸天!”吴俊还给他点赞。

许戈坐回位子,又恢复一脸阴郁:“有烟吗?”

“有,一起。”吴俊起身,余真不让位,“课间就十分钟,一去一回都不够。”

“也是哦,还容易被老师抓包。”吴俊看许戈,“要不……”

“烟给我。”许戈抬手,看上去很烦躁,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吴俊下意识看向余真,余真知道许戈还在生气,轻声细语地对许戈道:“历史老师说不定现在已经在跟班主任告状。最坏的情况,她可能直接去找学校领导。你还在察看期,旷操、早退、课堂上顶撞老师,你真不想在三中待了吗?”

许戈看着她,嘲讽地嗤笑一声:“你是我的谁?装什么关心!”

“我是你同学,我答应过老师要看着你。”

“同学?”许戈冷笑,“余真,你假得让人倒胃口。”

许戈的声音整个班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往他们这儿看来。

余真脸上发烫,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俊也觉得许戈过分了,冲班上吼了一声:“看什么看,都别看!”他皱眉看向许戈,“哥,过了呀过了呀。”又安慰余真,“余真,你别往心里去,他今天走得急,脑子掉家里了。”

余真趴桌子上,拼命忍着,不能哭,下一节还要上课。

吴俊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办,看向许戈。许戈起身,躁戾地踢了一脚凳子,走了。

老师走进教室,吴俊轻轻推了推余真:“老师来了。”

余真从臂弯里抬起脸来,低头开始找书,袖子是湿的,眼睛是红的。吴俊张了张嘴,想安慰她两句。许戈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上课了。”余真什么都不想听。

吴俊在网吧找到的许戈。

“哥,你这回太过分了。余真怎么也是女生,你当着全班的面儿那样……”吴俊一把拽下许戈的耳机,许戈戴着耳机,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她是你什么人?”许戈懒懒开口,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移开,手速惊人。doublekill(双杀)!triplekill(三杀)!quadrakill(四杀)!killingspree(大杀特杀)!rampage(暴走)!

吴俊睁大眼睛看他:“许戈,我是为你好,你真把余真气跑了可别后悔。”

许戈一脸不在乎:“跑呗。”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你!”吴俊都被他气无语了。

吴俊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拉开椅子坐他边上。好兄弟不就是这样吗?一气就走算什么兄弟。

“你们昨天在鬼屋的时候是不是吵架了?”

“她这么跟你说的?”许戈手下的战事正激烈。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许戈冷笑一声。

吴俊耐着性子问他:“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许戈看他一眼:“问她去。”

这两人抛皮球的功力那真是……分分钟让人想爆粗口。

吴俊看是问不出什么,转了个话头:“下午去上课吗?余真挺担心你。”

“她担心我?”许戈笑得自嘲,他也以为她会担心他,最后都是装出来的。

这两人一定是吵架了,吴俊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前一秒还深情凝望、如影随行,下一秒就闹僵,到底是因为啥事!

余真和姚圆圆在食堂吃饭,姚圆圆低头挑着菜,一口没吃,看一眼余真,再看一眼。余真倒是一脸若无其事,该吃吃该喝喝。

胡雅丽突然挤过来,和她们同桌。

“余真同学还吃得下饭呢?也是,你也不用太难过,难过其实也没用。”她捂嘴笑。

姚圆圆腾地站起来:“胡雅丽你别太过分了。”

胡雅丽抱臂,趾高气扬地看她:“这就叫过分?”她随手拿起刚买的饮料,全倒进余真的饭盒里,“这样才叫过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余真没法吃了,姚圆圆撸起袖子,指着胡雅丽:“道歉!”

胡雅丽完全不理她,盯着余真:“还以为许戈在乎你呢?我请你喝瓶冷饮醒醒,不用谢我。”

“你!”姚圆圆真的很想打人,余真起身拉住她:“我吃好了,走吧。”

“余真,她们太过分了!”姚圆圆替她抱不平,余真一脸没所谓,拉姚圆圆走:“跟一群无聊的人浪费时间,还不如去记几个公式。”

胡雅丽是来看余真痛哭流涕的,没想到人家完全不care(在乎),她自己倒成了跳梁小丑。

“看你还能装多久,哼!”

下午许戈倒是来上课了,说是来上课,一下午都是睡过去的。余真该干吗干吗,与他零接触零交流,两个人变得完全像陌生人。

晚自习难得没有随堂测试卷,语文老师安排全班去综合楼多媒体教室看《罗密欧与朱丽叶》,欣赏沙翁诗化的戏剧语言。六、七、八班一起,多媒体教室也够大。教学方法是同学之间自赏讨论,所以电影刚开始没多久,老师就走了。

余真和姚圆圆坐一起,离着许戈的位置很远。许戈身边也插不进去人,六、七、八班的美女都把他包围了,许戈看上去也乐在其中。

课间有人进进出出,姚圆圆拉了拉余真:“好渴,去买瓶水喝吧。”余真点点头,陪她出去。

肥厚的芭蕉树下,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许戈塌着肩,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路灯下,女生害羞地低着头,看上去很紧张。

余真和姚圆圆要去小卖部买水,就得从那儿过。

“又一个不自量力的,肯定是听了胡雅丽那帮人胡说八道。”姚圆圆看余真。

余真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是要去买水吗?快走吧。”

“我想和你做朋友。”女生紧张地低着头。

余真刚好拉着姚圆圆从许戈身边经过。

许戈整个人在树叶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灯影在他侧脸上闪烁。

“做朋友?做做看。”他声音懒散,刚好余真能听见。

昨晚和许戈在芭蕉树下的女生是六班的,今早给许戈送爱心早餐的女生是五班的。

不知道胡雅丽散播了什么谣言,下楼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推了余真一把,余真踉跄一下,幸好有同学扶住她,推她的人是今早给许戈送早餐的女生,好像叫杨雪。杨雪有恃无恐地站在高余真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挑衅她:“谁看见我推你了?”

余真看一眼她周围的同学,他们全部假装看不见地绕过两人下楼离开。余真叹口气:“我还没说你推我,你怎么就不打自招了呢。”

杨雪脸上一僵:“你!”

余真不想惹事,尽量绕着人群走。

她今天的课间操做得一塌糊涂,全体向左转,只她一个人向右转,应该抬左手,她抬右手,就没有一节在拍子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吴俊已经好几天没跟许戈说话,今天看上去心情尤其差。摔课本摔笔摔凳子,哪儿哪儿都不痛快,这还是余真第一次见到吴俊发脾气。

卢婧特地来七班找余真,约她中午一起吃饭,表情怪怪的。余真再看看吴俊的状态,吵架了?

余真挑了几家小饭馆,卢婧都不想吃,没办法,余真只能买几块面包,带她去水库桥洞,那里是说心事的好去处。

余真在前头带路,卢婧低着头跟在后面,突然开口:“我和吴俊吵架了。”

“哦,因为什么?”

卢婧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想到许戈这么坏,我只怕吴俊跟许戈待在一起被带坏,就让吴俊以后别跟他混了。吴俊居然,居然……”卢婧委屈得抽泣起来。

余真有点儿手忙脚乱:“别哭别哭,你接着说。”

“吴俊居然凶我。”卢婧哭得更伤心。

“他怎么凶你?”

“他说许戈是他一辈子的兄弟,他相信许戈比信自己还信。如果我连他最珍惜的兄弟都不能包容,就没法做朋友了。”

余真眨眨眼睛:“就这些?”

卢婧愤慨地点头。

哪一个字凶她了?余真捋一下额边刘海:“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呢?”反正自己就是个传话的。

卢婧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也不知道。”

余真看得出,卢婧是舍不得的,也没有多说什么,把卢婧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吴俊。

吴俊说:“星期六,湖滨公园,你帮我约她出来。”他说了这一句,就转身回教室。余真站在操场跑道上好半天没回过神,她不太理解所谓的“兄弟情义”,觉得那都是瞎学电影里装酷的。如果她知道吴俊和许戈的童年,她大概能明白吴俊现在的决定。

吴家是在吴俊上六年级才开始发家,之后生意越做越大,成了远近闻名的土豪。小学三年级,吴俊连校服都买不起,同学都嘲笑他,许戈就把自己的校服脱给吴俊,那时许戈八岁。八岁的孩子已经在班上“做生意”,给同学抄作业两块,替同学写作业五块,一个星期,许戈给吴俊弄了一套崭新的校服。那时吴俊眼泪巴巴地对许戈说:“我没钱还给你。”八岁的许戈很臭屁地说:“你认我当大哥,我当你是兄弟,以后哥罩你。”从那以后,不管许戈要做什么事,哪怕是要把吴俊卖了,吴俊眉头都不皱一下。因为吴俊相信他,比信自己还信。

余真没回教室,靠着足球门门框,手指编辑了一个“喂”字发送,联系人许戈。

没收到回复。

她想了想,又编辑了三个字:“对不起。”这下应该会回复吧。

许戈正在吃火锅,那三个字飞过来的时候,他一口辣椒油呛到喉咙里,心都辣疼了。他灌了一口水,盯着手机屏幕,余真这回发来一整句话:“吴俊和卢婧吵架了,因为你。”

许戈差一点儿没噎死。

余真一直没收到许戈的回复,她都道歉了,还要怎么样!

卢婧得知吴俊的态度,倒是没哭,只对余真说:“周六你陪我去好吗?”余真想拒绝,但还是点点头:“好。”

这个冬天不太冷,周六的天异常温暖灿烂,公园很是热闹,到处都是腻腻歪歪的小情侣、温馨的三口之家,来这儿吵架真的很煞风景。

卢婧眼圈都是肿的,余真陪她找了张长椅坐下等着,那里可以看见公园入口。

吴俊挺准时,短发乱糟糟的,也没心思打理,后面跟来的,是许戈,穿着黑色外套,表情还是冷冰冰的,却一点儿都不显阴郁。他今天有点儿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余真又说不上来。

余真碰碰卢婧:“来了。”

卢婧抬头,吴俊朝她们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吴俊眼睛里只有卢婧。

卢婧坐在长椅上没动,也不说话。

余真起身:“我们也是刚到。”

吴俊只是看着卢婧,两人一句话不说。许戈站在几米外没过来。余真站在那里很尴尬:“我去逛逛公园,你们,好好说。”她说完,快速离开,不想当电灯泡。

余真往里走了一段,草坪一片衰黄,像一块苍黄纯厚的地毯。有年轻爸爸带着孩子玩飞机航模,余真下意识离远了一点儿。一转身,许戈在身后,她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一点儿脚步声都没听到。

“你跟着我干吗?”余真被吓得有点儿火。

许戈塌着肩,手插兜里,看她:“这条路是你的,只有你能走?”嗓子有些沙哑,辣椒呛的。

余真被他噎住,快走两步,离他远点儿。

“为什么跟我道歉?”许戈跟上来。

“我不是让你倒胃口吗?对不起了。”这句话余真能记他一辈子。

许戈在她身后没作声,余真越想越气,脚步戛然停下,回身:“你想玩,可以,没人能管你,但是不要害别人。吴俊和卢婧因为你吵架,那些女生,你也根本就是耍着她们玩。”

许戈离她一步之遥,默然看她,唇线一弯,笑了,连绵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她越生气他越笑,他越笑她越生气。

“不可理喻!”余真觉得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她自己也挺不可理喻的。

“余真。”他笑着喊她的名字。

余真瞪他:“干吗?”

“你真狡猾。”

“你到底要说什么?”余真火大。

许戈看着她:“偷了我的东西还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太狡猾了。”

余真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许戈眉头一拧,突然一个大步跨过来,将余真扑倒。“啊!”余真后脑磕在草地上,嗡嗡地疼。她惊恐地推着他:“许戈,你干什么!”

空中突然失控朝余真俯冲过来的飞机航模,直直撞上许戈的右肩,速度太快他躲不开,外套的袖子当场被割破,手臂渗出血来。

余真吓坏了:“许戈,你,你流血了。”

许戈唇色发白,单手撑起一点儿身子,低头看她,声音很轻:“别怕。”他自己受伤了,还叫她别怕。

许戈右肩被划伤,幸好是冬天衣服,穿得厚,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讨厌医院,余真和吴俊没办法,只能先找间小诊所消炎,包扎伤口。

血凝固后,衣服粘住了伤口,脱不下来,只能拿剪刀剪开,而伤口也有点儿深,要缝针。余真一直陪着许戈,只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许戈,你要是疼就叫出来,叫出来就不疼了。”

许戈捏着她的手腕:“听说疼的时候咬人有用,给咬吗?”他还有精力开玩笑。

余真还当真了,一抬手:“你咬吧。”颇有壮士断腕的气势。

许戈笑得扯动伤口:“嘶——”

医生手法熟练地消毒,缝针包扎,许戈哼都没哼一声。

吴俊和卢婧跟那对玩航模的父子交涉完,父子俩把身上的现金全拿出来,还主动留下了联系方式,表示一定会负责到底。

“没事吧,医生怎么说?”吴俊问余真。

“医生开了药,如果明天伤口还是疼得厉害,或是有体温升高的症状,要马上送医院。”余真一脸担心。

许戈听见医院就烦:“一点儿划伤说得我要死似的。”他烦躁地看向吴俊和卢婧,“你们还吵不吵,要吵就快点儿,不吵就回家。”

卢婧鼓着腮帮不作声,吴俊挠挠后脑勺:“回家。”

晚上,余真睡不着,手机拿了半天,还是决定给许戈发条短信。

余真:“睡了吗?”

好半天没回复,余真以为他睡了,准备关机。

许戈:“没睡。”

余真:“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手臂疼吗?”

许戈:“疼。”

余真:“那怎么办?”

许戈:“想着你,跟你说话就不疼了。”

余真把手机拿远点儿,看联系人,这是许戈吗?

“吴俊还在吗?”

许戈:“不在,走了。”

余真:“他怎么能走呢!那你,现在一个人?”

许戈:“嗯,一个人。”

余真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那怎么行。”

许戈:“你来陪我嘛。”

这是许戈吗?!余真犹豫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我明天去看你。”

许戈:“还有十个小时才能见到你,好久。”

余真脸颊发热,不能再聊了:“很晚了,你早点儿睡觉。晚安。”发完,她关了手机,定定望着天花板,怎么感觉跟她对话的人一点儿都不像许戈。

本来也不是许戈,许戈吃了药,早睡了。吴俊捧着许戈的手机捂嘴笑,他跟卢婧煲电话粥来着,看见余真发的短信,就知道她担心许哥,索性让她更心疼。他好佩服自己,简直是神助攻,有没有?

许戈一大早被门铃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睡一觉觉得精神好多了,手臂也没那么疼了。门铃响了很久,没人开门,房间里没人,昨晚打地铺也一定要陪他的吴俊不见了。许戈慢慢撑起身下楼,人还不清醒,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谁呀!”

一开门,余真站在门口,粉色围巾把口鼻都捂着,寒风直往门里灌。昨天晚上突然变天,今天温度骤降十度,许戈只穿了一件衬衫就出来了:“你怎么来了?”

“好冷,快关门。”余真两步进去。小狸听见余真的声音,麻溜地从窝里跑出来,围着余真蹭,余真蹲下身子,摸摸猫耳朵,“小狸,你冷不冷?”

许戈刚才被冷风一吹,身子有点儿僵,猫都比他重要,他真的很不爽:“谁让你来的?”

不是你吗?余真的脸冻得红扑扑的,起身看他:“吴俊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许戈脸上一个大写的不爽,转身上楼。

余真跟在他后面:“你一个人行吗?”

许戈停下,扶着栏杆,俯身凑近她:“你想试试行不行?”

余真抓着栏杆,身子往后仰,不能跟他靠太近,屋里开了地暖,热。

“那个,你手臂还疼吗?”

她这句话像是唤回了他的疼痛感似的,他嘶了一声:“你不提我都忘了。”

余真伸手扶他:“药吃了吗?”

“没。”

“早餐呢?”

“刚被你吵醒,你说呢?”

这样不会聊天的才是许戈嘛,昨晚她一定遇到个假许戈。余真快走几步,替他打开房门,问他:“你家里有什么可以吃?”

许戈单手撑着门板靠近她:“我。”

余真下意识垂眼,目光刚好落在他敞开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想起姚圆圆的话:真正的大帅哥,只用稍稍敞一下领口,就能“秒”人一脸血。她脸热地别开头:“你以为你是唐僧吗?”声音很小。

许戈笑:“想吃唐僧肉吗?”说完,他还故意拉一拉领口。

余真差一点儿伸手摸自己的鼻子,怕被“秒”一脸血。

“那个,吴俊不是说照顾你吗,怎么先走了?”她贴着门板,从他手臂下移开。

许戈塌着肩膀去桌边倒水,喝了一口:“我不需要人陪。”

余真第一次进男生的房间,没有想象中的杂乱无章,蓝色几何图案的空间干爽简洁,简易的大书架上什么书都有,电脑桌上养了一碗薄荷,淡淡的薄荷香混着独特的男生荷尔蒙味道。

“他和卢婧和好了吗?”余真回神。

“根本就分不开。”许戈放下水杯,“你随便,我去洗把脸。”

“嗯。”余真看见他床头的药,皱一皱眉,空腹吃药不好。

楼下,冰箱真比许戈的脸还干净。余真找了半天,在柜子里找到一袋八宝米,边上贴着张字条:喝粥养胃。是赵雪菲的字迹,日期是他们来烧烤那天。

余真看着那张字条,她同情赵雪菲,却也羡慕她,羡慕她的天赋,也羡慕她能够不顾一切地喜欢一个人。

余真煮好粥端上去,许戈窝在床上刷手机,这一段时间电脑是玩不了了。

许戈抬抬眼皮:“什么东西?”手指没停。

“粥。”

“哪来的?”

“做的。”

“我说米哪来的?”

余真捏了捏手心里的字条:“不知道,就在你家柜子里。”

许戈放下手机:“手臂疼,端不了碗。”

余真把字条揣进兜里,舀一勺粥,递到他嘴边:“有点儿烫。”

许戈吃一口,皱眉:“没有味道。”

“应该是要放糖的,没有。”余真吹一吹碗里的热气,她做什么事都认真。

许戈没再说话,一个安静地喂,一个安静地吃。屋子里暖气很足,一时温暖流动。

一碗粥见底,余真很自然地拿纸巾替他擦嘴。许戈望着她的眼睛:“做这些也是装的吗?”

余真收回手,背对他去倒水:“不是。你替我受伤,我应该负责。”她拿了床头的药丸,一并递给他。

“负责?”许戈一笑,“你准备怎么负责?”

余真知道他又想笑她:“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你说。”

许戈一仰头,喝下药丸:“那就,帮我洗个澡。”

余真差点儿把手边的碗拍他脸上。

“瞪什么。”许戈非常不舒服地扯一扯领口,“昨天到今天疼出一身汗,都没洗过澡,你不是说要负责吗?”

“可是,我,我……我叫吴俊来。”她慌忙找手机。

“你叫吴俊来帮我洗澡,是想我这条手臂残废吧?”许戈懒懒靠着床头,就是逗逗她。

吴俊的手机打不通,余真回头看许戈,许戈有些犯困,吃饱了本就容易犯困,加上药物有嗜睡作用,很快他就睡了过去。

余真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楼。碗洗干净是不是就可以走了,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许戈睡得很沉,还蹬被子,睡着的他可比醒时可爱。余真小心翼翼地替他拉上被子,发现他热得衬衫都汗湿了。

他不会,发烧了吧!她赶紧摸他的额头,还好,体温正常,发汗可能是地暖温度太高,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可是汗湿的衣服不及时换下来还是会着凉,要是发烧引起并发症就坏了。

余真去浴室放好热水,解他的扣子时什么都没想,解完了开始脸红心跳,觉得自己的体温比许戈都高。她笨拙地拧干毛巾,替他擦着胸口的汗,她也是第一次照顾人,还是男生,禁不住害羞又紧张,怕他突然醒过来。

余真额头都冒汗了,他的衬衫只能脱下一边,另一边受伤的胳膊她不敢碰。

许戈突然捉住她的手。

余真吓得瞪大眼睛:“许戈,你,你醒了吗?”

许戈还闭着眼睛:“你是不是女生,手这么重,都把我弄醒了。”

余真脸红:“我,我……”她太害羞、紧张,没注意力道。

许戈拉住她的手:“余真,讨厌我吗?”

余真心跳得好快,快要超出负荷:“许戈,你,放手。”

许戈手臂收紧:“不讨厌对吗?”

“哥,你怎么——样!”房门哐一声被推开,吴俊一身寒风,头发都被吹成鸡窝。房间里,许戈正拉着余真的小手。

余真甩开许戈的手:“吴俊来了,我走了。”她慌忙去戴围巾。

“别呀,你就当我是梦游,不用管我。我走,马上游走。”吴俊拦在门口,余真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手机没电,充电开机,看见未接电话,还以为是许戈伤势严重了,头盔都没戴就飙车过来。哪晓得,竟坏了许戈好事。

余真已经戴好围巾,口鼻都捂住,脸还烫得不行。

“他没事,你按时让他吃药。”她往门口走,吴俊不让,抬头看许戈:“哥……”

许戈的脸色比外边的天还阴沉:“我没事,不用人陪。”

吴俊知道挽救也来不及了。

“要不要我送你?”他侧身让开。

余真一脚踏出去:“不用。”

吴俊看着她下楼,对着房里的许戈挠挠后脑勺:“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许戈一个抱枕扔过去:“你说呢。”绵软的抱枕打在身上都疼,可见这力道是有多怨念。

“人家不是关心你嘛。”吴俊开启浪模式,他一浪,许戈就拿他没办法了,“你冷吗?我的拥抱也很热烈。”吴俊张开双臂,朝许戈扑过去。

“滚——”

吴俊周一去班主任那儿替许戈请病假,蟹老板批了一周,许戈第三天就来学校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校了?”吴俊朝后座的许戈挤眉弄眼地笑。以前哪次不是老师批十天假,他总有办法拖到十五二十天才来上课。

旁边的余真安安静静地看书,不理两人。

许戈活动活动受伤的手臂,伤口已经结痂:“还有两个星期期末考试,考不好有人会哭的。”

吴俊凑到余真身边:“你什么时候哭了?”

余真合上书抬头:“你快哭了。”

“啊?”

“听卢婧说,这次期末考试你得进到班级前三十名,她才答应过年聚会。”

“我去。”吴俊一拍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

吴俊趴许戈桌上耍赖:“哥、学霸、学神,你救救我吧,全靠你了!”

许戈靠着后门,长腿搁旁边凳子上:“我看你寒假就老实在家待着。”

“重色轻友!”

许戈一笑:“我就是。”

“余真,你也不管管你们家许戈!”吴俊哀怨地看余真。

余真耳机一戴,听英语。

许戈这次受伤回学校后,余真还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学校的同学对她的态度都变得小心翼翼,还有喊她“真姐”的。她在他们班可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有时候出操或是放学,楼道乌泱乌泱的人你碰我我碰你,余真被人不小心踩了一下脚,哎哟了一声,踩她的女生吓得脸都白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事。”余真很尴尬,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同学之间只是不小心踩了一下脚都吓成这样,她又不是女校霸。

“真姐跺跺脚,三中抖三抖。”姚圆圆笑嘻嘻地过来,挽住余真。

余真皱眉:“这都什么词?”

“你不知道吗?”

余真一脸茫然:“知道什么?”

姚圆圆小声地说:“许哥放了话,谁再敢欺负余真,让他从三中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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