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迷迭香

余真不理,吴俊碰碰她:“许哥问你话呢?”

余真眼观鼻鼻观心:“关你什么事。”一句话把两人都呛了。

“余真出来一下,其他人自习。”蟹老板突然点她的名。余真不慌不忙地起来,跟许戈那群人混得久,脸皮也练厚了。

走廊上,蟹老板声音很轻:“新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应?”

余真垂着眼睛:“还好。”

“到新学校不适应也正常,初中和高中不一样,以前在班上在学校是尖子生,老师会特别关注,到高中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水平,老师可能忽略一点儿,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觉得有落差。”

余真点点头,不说话。

蟹老板继续说:“我看过你中考的成绩,580分不应该是你的水平,你心里有什么负担可以直接跟老师说。”

余真抿了抿唇:“谢谢老师,我会努力。”

蟹老板点点头:“也不用有太大压力,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

“嗯。”

“进去吧。”

余真低着头回到教室,心事重重的。

“什么事呀?”吴俊小心翼翼地问她。

“没事。”余真开始找作业,书桌上的书山都翻乱了也没找到。

“蟹老板说你了?”

“你现在能别跟我说话吗?”余真压抑着情绪。

“你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呀。”

余真摔了一下书,很响。同学纷纷侧目,她也不在乎,继续找作业。

吴俊对许戈做了一个表情:生气的女人好可怕。

教室很快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写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许戈长臂一伸,将黑色笔记本扔她桌上。余真压着火,翻开:语文英语政史地马马虎虎,数理化太差,下面这些考试重点你全部掌握,期末提高五十分不是问题。

余真回身将笔记本还给他:“不用你帮。”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许戈觉得她不感恩戴德也该感动吧,居然是不屑!换个人想他教他都不教!

课中休息时,吴俊很狗腿地递水给许戈:“哥,你就不能对我的学习上心一点儿吗?你要对我上心一点点,我也不至于是吊车尾呀。”

许戈斜他一眼:“你是朽木。”

“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嘛,你就帮帮我呗,我和卢婧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吴俊的变化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变得踏实勇敢。

“你们想考哪里?”许戈问他。

“j大。”

许戈嘴里的水差点儿都喷出去。

“你趁早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喂喂喂,是不是兄弟,这样泼冷水。我刚刚才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许戈喝一口水:“你就是不上大学,也会比百分之八十的人过得好,何必要为难自己?”

吴俊叹口气:“是呀,然后走出去别人都说,看那二傻子,不过就是命好,摊上了个有钱的爹。”

许戈眼神黯了黯:“上课了。”

“哎,许哥……”

许戈今晚心情不好,打架也是一种发泄方式,冯陈运气太衰,正好撞他枪口上。余真把许戈的好心当驴肝肺,却接受冯陈的帮助,冯陈还招摇地在学校门口等她,难怪许戈想打人了。

冯陈上回在余真面前丢了脸,这回怎么也不善罢干休,两人竟然在学校门口就打起来。打得太激烈,差点连拉架的门卫大爷都打了,最后还惊动学校领导。

副校长问了半天,两人都不说为什么打架,通报批评是免不的了,搞不好还要记过处分。冯陈先出来,余真等得焦急:“没事吧?”冯陈摇摇头,嘴唇都被打破了。

许戈在后头出来,余真瞪他一眼,拉了把冯陈的手臂:“我们走。”

许戈看着两人的背影,甩一甩拳头,刚才应该直接把那小子打趴下。

余真和许戈正式进入冷战期,那一块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五十度,吴俊都快被冻死了。

“余真,你跟我哥这又是咋啦?”吴俊早上迟到,错过了许戈的通报批评,所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余真低头做题:“你哥的事我怎么知道,你哥是太阳吗?地球都得围着他转?”

吴俊被噎住,又转头看许戈:“哥,怎么回事?”

许戈从手机屏幕上抬头:“你的话太多了。”吴俊感觉到杀气,立刻闭嘴老实做自己的事。

余真最终还是拒绝了冯陈的补习建议,冯陈也没勉强,偶尔碰上了,给她介绍几本资料,讨论一下遇到的难题。

吴俊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找了几次由头约余真出去,就为了给许戈制造机会。余真统统拒绝,她现在真没那个心情,期中考完没几个月就是期末考。

每年学校领导都会组织安排听课,了解教师的教学水平和课堂教学动态,促进老师之间的交流学习。七班刚刚在期中考试中大出风头,模范示范的任务当然是分到七班。蟹老板头一天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迟到,旷课绝对不允许。课堂上要积极回答问题与老师互动,课堂气氛要活跃。蟹老板还特地把许戈和吴俊单独叫去谈话了。

第二天,七班全部到多媒体教室上课,蟹老板还特地理了发、穿了西装,听说要照相,还要展示老师在课堂上的风采。

八点十分,蟹老板已经进教室准备,点名。

念到名字的同学起身喊到,基本全数到齐,连吴俊都提前到了。

“许戈。”蟹老板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教室里一片安静。

“许戈!”蟹老板又喊了一遍,没人回应。最后还是施磊站起来:“老师,许戈没到。”

蟹老板当时汗就要下来,来听课的校领导都陆续到了,蟹老板只得压住火,全班这么多学生,差一个也看不出来,讲好课才是正经。

其实蟹老板的数学课一点儿都不枯燥,课堂气氛也活跃。要不是最后副校长提议让年级第一的许戈同学上台交流学习心得,这堂课应该会完美落幕。

“没来?取得一次小小的成功就学会旷课了?”副校长对旷课学生那是深恶痛绝,“我记得前几天晚自习有两个学生在学校门口打架,差点连保安都打了,其中有一个就叫许戈,不会就是你们班的这个许戈吧?打架旷课,这是我们三中应有的学风学貌吗?这样的学生该开除!”

教室里噤若寒蝉,蟹老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许戈和冯陈在学校门口打架是被副校长亲自抓住的,事后也是蟹老板一力保荐,最后只是写检查通报批评。

蟹老板让学生回教室,自己留下来跟校领导解释。

回教室的路上,吴俊一直打许戈的手机,关机。余真跟在他后面,张了几次嘴,都没问出来,还是吴俊问她,“你知不知道许哥去哪儿了?”余真茫然地摇摇头:“你都找不到,我怎么会知道?”

吴俊急躁地撸了把头发:“不应该呀,昨天他还答应了蟹老板绝对准时现身,他是说到做到的人。不会出事了吧!”

他这一句,让余真也有些担心了:“会出什么事呢?”

吴俊看上去挺着急:“唉,你不知道,他爸……”吴俊及时住了嘴,那是许戈的禁忌。

“他爸?他爸怎么了?”余真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吴俊支支吾吾地避开话题。

整个上午余真都没上好课,被吴俊那句“不会出事了吧”搅得心神不宁。她几次要拨许戈的电话,最终还是放弃,吴俊都打不通。

中午她也没什么食欲,便带了吃的去看猫。还没到桥洞口,她就闻到熟悉的烟草味,她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去。

真是许戈!

他盘腿坐在地上,嘴上的烟抽了一半,小猫窝在他腿弯里睡着了。

余真莫名地火一下腾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许戈,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知不知道今天旷课很严重?”

许戈只是淡淡看她一眼,这些天他一直是冷冷淡淡的。他牙齿咬着烟蒂,懒懒说了声:“知道。”

余真的火气直冲脑门:“为什么你永远是这副样子,从来不顾及别人,只会连累别人。猫都比你有理想,都比你的人生过得充实,你不过是仗着有点儿小聪明,混吃等死。”

余真吼得这么大声,猫都没醒,许戈嘴里一缕轻烟袅袅上升,他哼笑一声,烟雾抖成s形:“是我旷课,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愿意混吃等死,关你什么事?”

余真脸涨得通红:“你……简真无可救药!”她狠狠转身,抬脚要走。

“你的猫生病了,我带它去看医生。”许戈的声音像烟雾飘进她耳朵里。

“小狸生病了?”余真睁大眼睛看他,“你带猫去看医生,所以旷课了?”她像第一次认识许戈。

许戈反手撑在地上,牙齿还咬着烟:“我为了逃课才带猫去看医生,我连猫都不如,仗着点儿小聪明,混吃等死。”

桥洞有穿堂风吹过,余真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那些话。风鼓起许戈的外套,那外套是余真还给他的那件,上面淡淡的迷迭香暧昧地和她衣服上的一样。

余真低一低头,拢起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小狸是因为什么生病?医生怎么说?”

许戈坐正,拿掉嘴上的烟:“猫流感,医生说这猫不能再扔在野外养,会死。”他看向余真,“你这么关心这只猫,怎么不带回去养?”

“我……”余真抿唇,“我们家阿姨对动物过敏。”

“阿姨?保姆?”

余真点点头。

“你可以让你爸妈换一个对动物不过敏的。”

余真手指掐紧:“我爸妈……经常不在家,这个阿姨对我很好。”

许戈不说话,看她半天,看得她心跳都加快。

“知道了。”许戈灭了烟,抱着猫起身,“我养。”

余真都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许戈已经走出桥洞,头也没回:“我说这只猫我带回去养。”余真惊讶地张大嘴。

许戈被蟹老板叫去办公室,整整骂了三个小时都不带口干喘气的,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

余真等在办公室门外,小腿都有点儿酸了,办公室的门才打开,蟹老板喊她进去。她这是第二次来老师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普通教室,摆上数张办公桌。其他老师都上课去了,只剩蟹老板,他吹了两下浮在面上的茶叶,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茶,热茶都骂凉了。

许戈站在那里,风轻云淡,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味道。

温暖?许戈?余真藏在袖子下的手掐了掐自己。

蟹老板咕咚喝完那杯茶,骂累了:“余真,老师相信你。许戈坐你后面,以后老师就把许戈交给你管。”

余真一惊:“我?我……”

蟹老板压压手掌:“你听老师说完。”蟹老板瞪一眼许戈,“校领导对他的处分是留校察看,为期一年,如果他再做出什么严重违犯校纪校规的事,坚决开除。你帮扶吴俊,顺便替老师看着许戈,学习上你们还可以互相帮助,互相进步。”

余真低一低头:“我知道了。”

许戈转头看她,她新领的校服很大,领口露出的白净后颈微微泛红。许戈回味着捏过的她腕上的皮肤,滑得像豆腐。

两人回教室的路上,许戈塌着肩,慢悠悠地跟在余真后头。

“不愿意怎么不拒绝?”

余真没作声。

“我真被学校开除,你不是该高兴吗?”

余真停下,转身:“从今天开始,迟到、旷课、打架,我都会看着你,随时跟老师报告,你也见识过老师的铁嘴铜牙,你要不想被念死,咱们就好好合作。”

许戈嗤笑一声:“你怎么不装胆小怕事了?”

“因为没有用,一样被你欺负。”余真干脆就正面回答。

许戈笑得肩膀抖动:“我怎么欺负你了?”

余真不理他,转身就走,许戈腿长,两步就追上来:“你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了?你知道男人欺负女人是怎么样的吗?”

余真给许戈做了一张时间表,直接贴他桌子上,包括早上几点钟起床,晚上几点钟睡觉都写仔细了。

“早上六点钟起床,要我死吗?”许戈指着桌上的时间表,质问余真。

余真淡定回头:“我本来想写五点半,考虑到老师说要循序渐进,才改到六点,除去赖床、洗漱、吃早餐的时间,刚刚够不迟到。”

许戈咬着后槽牙:“那这个晚作息十一点是什么意思,我早上不迟到不就完了,你还管我几点睡觉?”

“早睡才能保证早起,这是常识。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做作业了。”

许戈盯着她的后脑勺,长胆了呀!

吴俊在一边乐,在本子上写了七个大字:“大佬,大嫂好有派!”

许戈朝他竖了一个中指。

抗议归抗议,许戈真没再迟到过,晚上睡觉之前还给余真发短信:我睡了。余真通常都是不理他的。

许戈和余真破冰,最高兴的是吴俊。

两人为了躲余真,只能跑到顶楼天台。

“许哥,我约了洪波和程前,周末去哪儿?”

许戈:“什么去哪儿?”

吴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为你跟余真和好的庆贺酒,去哪儿喝?”

许戈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家。”

吴俊:“不是吧,这么快就往家带了?”

“你不是还叫了那么些人吗?”许戈踢他一脚,“走吧。”

“我短信还没发完呢。”

“要迟到了。”许戈已经抬脚出去。

吴俊张大嘴,他什么时候怕过迟到?

“啧啧啧,小真真牛了!”

两人回到座位,余真不理他们,继续写作业。

吴俊小声问她:“我们周末有个聚会,你来吗?”

“不去。”余真头也没抬。

“好些人呢,姚圆圆也去。”

虽然换了座位,姚圆圆和余真还是最好的。

“不去。”余真还是不去。

“这次不是去ktv,去许戈家。”

余真写字的笔停了下来,抬头:“去他家?”

吴俊猛点头,挑着眉毛笑:“不想去看看吗?近距离接触。”

不想!不过,她想去看阿狸。一个多星期了,不知道猫在许戈家怎么样,有没有给他们家添麻烦。

“还有谁?”余真继续写作业。

吴俊听着有戏:“就我们那群人,你都熟。”

余真:“那么多人去,不怕打扰人家吗?”

“他家没人。”吴俊解释道,“他爸爸不常回家,都是他一个人住。”

余真心里莫名一酸,大概是同病相怜吧。

吴俊对着许戈做了一个ok的手势,许戈算准她一定会去,她的猫不是还在他那儿嘛。

周日,余真和姚圆圆约好一起去,头一天吴俊给她们发了地址。出租车到院门口时,被警卫拦下了,说外来车辆不准入内,姚圆圆报了姓名电话,警卫又核实了半天才放她们进去。

车一开进去,姚圆圆顿时瞠目结舌。这是三面环水的独岛别墅,热带植被郁郁葱葱。电影《天下无双》里一句“我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勾勒出无数人对家的梦想蓝图,今天,她们看见了真实版。

“许戈家是土豪吧!”姚圆圆半天嘴都合不上。

余真降下车窗,空气里带着清新湖水的味道。

“你不是说他和吴俊是发小吗?吴俊是富二代,他是土豪也正常。”

“好漂亮!我梦想中的房子就是这样的,呜呜——”姚圆圆撇嘴。

棕榈树荫道的尽头,吴俊站那儿等着她们,余真付钱下车。

“许哥怕你们迷路,特地让我来接你们。”

余真第一句就问:“这地方允许养猫吗?”

“啊?”吴俊和姚圆圆同时出声,疑惑地看着她。

余真摆手:“没什么,我们走吧。”

吴俊带路,绕过游泳池就能看见二楼阳光露台上卢婧正朝他们挥手。姚圆圆边走还边说:“许哥家里是不是金碧辉煌,壁纸都是贴的金箔?这样才符合土豪人设。”

进门后,姚圆圆再次瞠目结舌,偌大的客厅除了透进来的阳光,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

“这也……太意外了。”姚圆圆合上下巴。

吴俊偏一偏头:“去后院吧,他们都在后院烧烤。”

卢婧从私家电梯里出来:“等你们好久了,走,烤东西吃去。”

后院支了两个烤架,洪波和程前主厨,院子里的樟木桌上摆满了海鲜、水果。赵雪菲抬头,淡淡看余真一眼,专注地将水果装进盘子。

余真也没有过多的表情,那天在ktv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她在找她的猫。

喵——

茂密的香樟树后,许戈抱着猫在秋千床上睡大觉。余真绕过挡住视线的大树,猫从秋千上跳下来,欢快地围着她蹭。许戈拿开盖住眼睛的手,坐起来,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阳光洒了他满身。

余真抱抱猫,重了,许戈把它养得很好。余真看许戈一眼:“不是规定了晚上十一点要睡觉吗?”

许戈懒懒的,睁不开眼:“放假不算。”声音都有些沙哑。

余真皱眉:“你是主人,哪有让客人动手招呼主人的。”

“他们在这儿比自己家还熟。”他闭着眼睛,一伸手握住余真的手臂。

“喂!”余真抱着猫甩不开他。

许戈说:“我刚刚梦到你了。”

余真吓得猫都扔了:“你是不是脑袋不清醒,放手!”

他爱死她身上淡淡的迷迭香香味,像茶香又像薄荷。

“许戈,你……”余真快要哭了。

“余真,他们让我来问你喜欢吃什么。”赵雪菲突然从树后面绕过来,看见这一幕也不回避,“喜欢海鲜吗?”

余真也不看赵雪菲,红着脸跑开。

躲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吴俊及时出来解围:“赵雪菲,你让程前他们多烤点儿牡蛎,许哥爱吃。”

赵雪菲知道自己刚才做得太明显,抿了抿嘴,鼓起勇气想告白。暗恋太痛苦,明明白白被拒绝,说不定就能死心了。

“赵雪菲?”吴俊又喊她一声。

“好。”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逃也似的离开,被拒绝的话,像这样靠近他都不可能了吧。

余真跑去找姚圆圆,姚圆圆正给程前打下手,程前难得没带女朋友。姚圆圆抬头看余真:“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烤。”

“随便吧,我不挑食。”余真心口还怦怦跳。

卢婧在草坪上铺上餐布,摆好水果点心,还插了玫瑰。

“吴俊、许戈,可以吃了。”

两人一起过来,许戈还是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

女生负责吃,四个男生轮流为大家服务。

余真坐得离许戈最远,卢婧和吴俊最甜蜜,赵雪菲最安静。

烧烤没吃多少,酒瓶子已经喝了一地。程前和许戈拼酒,一瓶酒看谁喝得快。

“许哥,许哥!”

“程前,程前!”

程前喝得太急,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大家惊叫着闪开:“我们的蛋糕还一口都没吃,讨厌啦!”

许戈将那瓶酒干光,倒一倒,瓶子一滴不剩。

“你牛。”程前认输。

四个男生去秋千那儿抽烟,怕女生嫌烟呛。

姚圆圆和卢婧收拾垃圾,余真负责捡扔得到处都是的酒瓶子,赵雪菲切水果,准备给他们送过去。

姚圆圆和卢婧拎着垃圾出去丢,只剩下余真和赵雪菲单独相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幸好赵雪菲端了水果转身往秋千那儿去。

茂密的大树后,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许哥,赵雪菲好像在吃余真的醋?”

“上次在ktv我就发现了。”洪波附和了一句。

程前吐一口烟圈:“那就有些麻烦了,我们这个团队可是磨合了好久才这么默契的,要是为了私人感情有什么变故,挺可惜的。”

吴俊看许戈:“哥,你怎么想的?”

“我当她和你们一样。”许戈答得直白。

“我去,你别说这么长时间你一直把她当男人。”

许戈弹弹烟:“事实。”

大树后,赵雪菲手里的盘子落在地上,细心切好的橙子全散在了草丛里。她一转身,余真刚捡完最后一个瓶子。余真想跟她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赵雪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拔腿就跑。

“赵雪菲——”余真喊了一声,提醒树后的“罪魁祸首”。

四个人果然全出来了:“赵雪菲不会听到我们说话了吧?”吴俊问余真。

余真眼睛指地上:“她来给你们送水果。”

“我去!”吴俊灭掉烟看许戈,“怎么整?”

许戈淡淡说了一声:“招个新队友。”说完,转身躺回秋千上睡大觉。

余真突然觉得,赵雪菲好可怜。

周一,赵雪菲没来上课。谁也没觉得奇怪,有事请一天假很正常。

周二,赵雪菲也没有来。

周三,还是没来。

周四,大家开始议论了。

“你知道赵雪菲为什么请这么多天假吗?”

“不知道哇。”

“生病了吗?”

“好像不是吧?我听说蟹老板都亲自上她家了解情况了。”

周五,赵雪菲终于来上课了,看上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只是看上去。她开始上课发呆,连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也呆呆的。午睡时间在操场上游荡,老师上课上得好好的,教室门突然咚一声被踢开,她木讷地走进来。

刚开始老师还会批评她,到后面,老师基本就不管了。最可怕的是,她会无缘无故望着哪个男生哧哧地笑,坐她前面的男生都被她吓跑了。自习得好好的,她突然对前面的男生说:“如果你爱我,我将给你我的一切。”那男生吓得赶紧去找老师。

蟹老板找她谈过很多次话,没有用,她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余真在天台楼顶找到许戈还有吴俊。

“我不是来抓你们抽烟的。”余真看向许戈,“你是不是应该对赵雪菲负责?”

许戈塌着肩,靠着墙,没作声。

吴俊替他不平:“余真,你这话怎么说的,又不是许哥把赵雪菲变成那样的。”

“不是吗?”余真盯着许戈,“不是因为你吗?”

“余真……”吴俊还要说,被许戈拦下:“吴俊,你先回教室。”

吴俊闭了嘴,怏怏地走开。赵雪菲变成那样,谁也不好过,他们毕竟是同学,还是一起拼博过的队友。

风吹乱许戈的衬衫,他都没心情正一正。

“不是因为我。”许戈的神情不是在跟她解释,是告诉她事实。

“不管是不是,你都不应该这样不管不问。”余真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也不是容易与人交心的人,她就是可怜赵雪菲,替赵雪菲可惜,可惜她的成绩,可惜她自毁前途。

许戈看着她:“你想要我怎么做?”他目光灼热,余真避开:“我不知道,至少你说话她会听。”

“这不是小孩要糖,哭一哭闹一闹耍耍赖我就得给她。一个自我放弃的人,谁也帮不了。”

余真沉默。

“许哥——”吴俊突然折返,跑得很急,“快,快……赵雪菲被学校劝退,她爸妈都来领人了。”

三人赶回去的时候,赵雪菲已经走了,蟹老板站在校门口,一脸惋惜却也无能为力。

“老师,学校为什么要劝退赵雪菲?”余真的声音有些激愤。

“这是校领导开会研究决定的。”蟹老板看向许戈,“你还在察看期,自己不珍惜自己的人生,谁也帮不了你。”蟹老板摇头叹气地回办公室。

“学校那些狗屁领导就怕影响学校声誉!”吴俊恼火咒骂。

许戈什么也没说,往教室去,抓了几个人问才知道,赵雪菲今天路过篮球场,四班打篮球的男生对她指指点点,叫她花痴,之后赵雪菲就一直跟着那几个男生到四班不走。四班的班长跑来七班交涉,七班班长带头,副班长、学习委员都去了,赵雪菲就是不回来,指着骂她花痴的男生要他负责。

这事儿传到四班班主任那里,班主任亲自出面,赵雪菲也不动,就指着那男生要他负责。这已经不是学生之间的纠纷了老师觉得事态严重,,就上报给了学校领导。学校领导看了赵雪菲的情况,马上就给她家里打电话劝退,言语间都指赵雪菲心理有问题,最好回家休养。

许戈起身,余真想都没想,拦在后门口。

“让开。”余真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许戈,连那次一对十都没这么可怕,满身骇人的戾气。

“不能打架。”余真尾音颤抖,明知他轻轻一挥就能把她推开,可拦不住也得拦。

许戈掉转方向,从前门出去,除了余真,没人敢拦他。余真着急地追上去:“许戈,你还在察看期,打架会被开除。”

许戈的脚步丝毫没有迟疑,余真真急了,上手拉他,他手臂一甩,余真摔倒,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痛得眼泪当时就涌了出来。许戈终于停下来,回头看她半天站不起来,他皱着眉回去拉她:“你是不是傻,看见我在气头上还上来拦我!”

余真眨一眨眼睛,泪珠子从睫毛上抖落,她红着眼睛瞪他:“是,我傻,我是猪,拦你干什么,让你被学校开除!”她又气又疼地甩他的手,却甩不开。

她一掉眼泪,许戈的戾气全散了:“哪儿疼?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你送。”余真赌气,膝盖钻心地疼,肯定是磕破了。

许戈没去成四班,医务室的老师不知干什么去了,门开着,屋里没人。许戈背对着余真,在药柜里挑挑拣拣:“裤子卷起来。”他没好气,余怒未消。

余真坐在诊察床上,抓着衣摆:“只是磕了一下,不需要上药。”

许戈拿着碘伏过来:“哪条腿?”

余真下意识把左腿往回收了收,许戈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就握住她的脚踝。

“哎?”

“别动。”他拉着她的脚踝搁在自己腿上,从裤角一点一点往上卷,白得发光的腿在他指下一点一点暴露出来。许戈做得认真,心无杂念,余真却忍不住脸红。她膝盖淤青了一大块,皮肤太嫩,破了皮。

许戈抬头看她:“怕疼吗?”她的腿还光祼地搁他腿上,他按着她的脚踝,“不处理会留疤,上药会有点儿疼。”

“嗯。”余真别开脸不看。

许戈好笑:“这么怕疼?”

余真不理他。

许戈拧开碘伏:“会像打针那样刺痛,比打针持久一点儿。怕打针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余真鼓着腮帮。

许戈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下手,余真咬牙。好痛!她从小就怕痛,一点儿都受不住。

许戈看她眼圈红红的:“有那么痛吗?”

“你不是说像打针吗?”余真痛得吼了出来。

“你傻呀,我就是打个比方。”许戈给余真上完药,自己也满头大汗。

余真还真是怕疼,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许戈将外套扔给她:“擦一下眼泪,等会儿别人真以为我欺负你。”

余真撒气似的将眼泪鼻涕都往他外套上招呼。

许戈关好药品柜门:“你先回教室。”

余真心一紧:“你还要去四班?!”

许戈不作声。

余真单脚跳下床:“你把四班那群人打一顿,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徒劳无益。”

许戈直了直背,转身看她:“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做徒劳无益的事,吃饭、睡觉、呼吸,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为了死,谁也改变不了。那你会不吃饭、不睡觉、不呼吸等死吗?”

“我……”余真哑口,她知道他不会轻易饶了那群人,不管怎么样,赵雪菲也曾经是和他“并肩作战”过的队友。

许戈走的时候丢了一句话:“放心,我不会因为那群人渣被学校开除。”

余真回到教室,看着赵雪菲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很难受。

关于赵雪菲退学的传闻很多。

有的说她不小心撞见妈妈出轨接受不了,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有的说她父母闹离婚,谁也不愿要她。

有的说她爸爸家暴,她妈妈受不了跑了。

这些传闻都是自称是赵雪菲的发小、邻居说出来的,真假无从得知。可以肯定的是,确实不关许戈的事,他只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班的那群男生在校外被社会上的人打了,听说还挺严重,为首的都进医院了。

余真第一个就质问许戈:“是不是你?”

许戈趴桌上睡觉,这些天他又故态复萌,每天都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只是没有迟到旷课。

“什么是我?”他声音有些无力,头都没抬。

余真声音很小:“四班的那群人被打了。”

许戈起身搓搓脸,让自己清醒:“活该。”

余真皱眉:“真是你?!”

许戈起身:“我去洗把脸。”说着,塌着肩走出去。

余真提心吊胆,他不会为了替赵雪菲出头,跟社会上的坏人扯上关系吧?她越想越乱,觉得自己对许戈的关心似乎已经超越了对同学的帮扶,这个感觉有点儿可怕。

上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喊解散后,他们班可以提前去吃午饭。

余真想找许戈问清楚,可他接个电话就走了,她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姚圆圆邀余真去校外的小饭馆,两人才出校门,一辆黑色宝马横在校门口,余真扫一眼车牌号,顿时僵住:“圆圆,我不能陪你吃饭了。”

“啊?”姚圆圆看她,“为什么?”

黑色宝马车门打开,穿着灰呢大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四十开外,没有一般中年人的发福,身材挺拔,风度翩翩。

“真真。”余国良招手喊她。

姚圆圆张大嘴:“你别告诉我那是你爸爸,你爸爸好帅哦!”

余真看上去有些紧张:“我……下次再陪你吃饭,我先走了。”

余真低着头上了车,余国良宠溺一笑:“这孩子。”

车一直往市中心开,余国良边开车边看她:“瘦了,中午想吃什么,告诉爸爸。”

余真低着头看衣角:“你怎么来了……叔叔。”

余国良还是笑:“还不肯叫我爸爸?”

余真不作声。

余国良也不勉强了:“你妈妈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那边的项目还没谈完。期中考是不是考完了?”

余真掐紧自己的手指,低低答了一声:“嗯。”

“考得不理想?”余国良问她。

“嗯。”

“考了多少分?”

“580。”

余国良没再问:“先吃饭。”

正午的点,饭店都人满为患,只有最贵的一家不用排队,余国良要了一个包间。精致的菜式上了一桌,余真却没有食欲。

“都是你爱吃的。”余国良每一样给她夹了一点儿。

余真低头开始吃。

“这次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好好考就行了,你姐姐也有考失误的时候。”余国良喝一口茶,笑着回忆,“那是一次月考,你姐姐带病上的考场,也考了600多分,我们和老师都说很不错了,傻丫头还是哭了一晚上,说考砸了。”

余真咬住筷子,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新学校还不适应,要不要我跟你们班主任打个招呼?”余国良轻声询问。

“不用,下次我会努力考好。”余真觉得这屋子里好难受,快要透不过气来。

余国良微笑点头:“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爸爸说,爸爸都会给你安排好。”

“嗯。”

余国良递给她一张卡:“等会儿我要赶飞机,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你的零花钱,你回去交给赵阿姨,需要用钱就让赵阿姨去取。”

“嗯。”余真放下筷子,“我去一下洗手间。”余真离开那间屋子后,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能透过气了。路过拐角的包间时,从虚掩的门里传出的年轻声音,让余真觉得耳熟。

“我不会再给你钱。”

余真脚步一顿,是许戈的声音。

“你不给我钱,我真的会死,这回是真的!”男人的声音干涩苍老。

“你骗我多少回了,我还信你?”

“这回是真的,我再不还钱,他们真的会打死我!”

“我没钱。”

“我们有房子,别墅。”

“那房子没有我签字,谁也动不了。”

“算是我求你不行吗?我给你跪下,跪下行不行!”

虚掩的门缝里,余真看见那个枯瘦如柴的男人真要给许戈跪下,余真快走两步,因为她看见许戈起身要走,她不愿意许戈看见这种时候的她。

余真洗了把脸,返回,路过拐角包间的时候,门是敞开的,里面的人已经走了。她步伐沉重地走回去,余国良正在接电话。余真安安静静地过去坐下,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余国良挂了电话问她:“还想吃什么?”

余真咬着筷子:“这些已经吃不完。”

余国良看一眼手表:“你妈妈那边出了点儿状况,我得马上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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