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秦青葙作文比赛得了第一名,被人嫉妒,在她桌子里塞了一只死老鼠。秦青葙被吓得发烧了几天,苏唐去看她。躺在床上的秦青葙瘦了一大圈,苏唐问她:“怎么了?”

秦青葙说:“被恶心的,吃不下饭。”

苏唐想着法地给她偷运各种零食,任何秦青葙想吃的,苏唐都给她变出来了。苏唐家里条件不好,买这些东西都是用她自己平时吃饭的钱。等秦青葙养好了,她自己却低血糖。

苏唐揪出了那个恶作剧的人,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把那只老鼠丢进那人的粥里。

苏唐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她还能忍耐,但关于秦青葙的,立马就要反击。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两个小女生越来越好,上了同一所中学,两人约好了,大学也要一起,以后的以后都要在一起。

初一的夏令营,班里组织一起去了华山,秦青葙是不乐意的,但是苏唐第一次要去这么远的地方,还是跟秦青葙一起,兴奋得连夜做出了好几页的计划书,连吃什么、玩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秦青葙不忍心泼冷水,告诉她,这是班级活动,哪能让咱俩这么自由。

连这都不忍心,更别说告诉苏唐,自己不想去了。

好在华山阶梯沿途都是灯,灯火通明得像是白天,倒是没对秦青葙造成多大影响。

到了山顶的目的地扎营,营地离阶梯比较远,也没了灯,但是周围都是人,秦青葙也没那么害怕。

苏唐跟秦青葙一个帐篷,她拉着秦青葙进了帐篷,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孔明灯。

秦青葙大字形躺在帐篷里,累得不行。她从帐篷掀开的一角看出去,外面黑黢黢的,有点瘆得慌。

“要不别去了,周围太……”秦青葙说,“周围树多,被烧着就坏了。”

苏唐胸有成竹:“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了,没关系,我先去探探路。”说完拿着手电筒就往外溜。

“哎,可是……”秦青葙没喊住她。

才过了几分钟,秦青葙不放心她,就顺着苏唐之前走的路,沿途去找她。

等苏唐回来,兴高采烈地要告诉秦青葙,她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可一掀开帐篷却发现秦青葙不在里面。

苏唐急了,也没想放孔明灯的事,立马找了老师,发动全班同学都去找秦青葙。

苏唐心里先是埋怨秦青葙,让你好好待着的,你不听!

可到后来苏唐后背都湿透了,她又怕又悔,心里恨极了自己,不该提出放孔明灯的主意的。

她就秦青葙一个朋友。

苏唐想了很多吓人的后果,越想越怕。

苏唐找了一路,哭了一路,喊着秦青葙的名字。

跑到一个下坡路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缩成一团在低低啜泣,苏唐吓得更狠,哭得更厉害。

那黑影听到突然响起来的剧烈哭声,也哭得更凶。

苏唐大喊一声,就往回跑。刚拔腿跑就听见后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苏唐?”

苏唐也不敢回头,她想到外婆讲的山林志怪,那些老树成了精怪,喊你的名字,是要勾魂。

她继续往前跑,喊她名字的声音也越来越急。苏唐琢磨着,这精怪还会学别人声音,只是,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像秦青葙的?该不会就是秦青葙吧?她想了想,视死如归地回过头。

那黑影站了起来,就是秦青葙本人。

苏唐舒了一口气,下一秒就骂秦青葙,一边骂一边哭:“你胆小还往外跑,你要知道,万一……”

秦青葙也哭,一方面是怕黑,一方面是窘迫。她想去关心苏唐,回过头倒是让苏唐担心自己。

秦青葙走到下坡路的时候,被石头绊着了,手电筒也摔坏了,听到哭声也以为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直到听到苏唐尖叫了一声,才听出了是她。

两个人哭成一团。

秦青葙摔了一跤,小腿划伤了。苏唐二话没说就蹲下去:“快上来,我背你回去。”

那时候,苏唐已经长得又高又有劲儿,秦青葙还是瘦瘦小小的,可她还是不好意思让同伴背。

她磨叽的时候,苏唐又催了一遍:“跟我还讲这些客气的。”她又数落了秦青葙一番。

秦青葙趴到苏唐的背上,苏唐起身的时候有些吃力,但还是稳住身子。

“谢谢你,苏唐。”秦青葙真诚地说。

“这点小事,我给你唱首歌。”

有两句的那个知心话

哎哥哥你记心头

走路你走大路

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

拉话话解忧愁

拉话话解忧愁

“这是什么歌?这么直白。”秦青葙笑,腿也不疼了。

“信天游。还有很多首,以后慢慢地给你唱……哎,你瞧,天上有好多星星。”

“我……我看不到。”

那是苏唐第一次知道,秦青葙在夜里看不见东西。

“你会不会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秦青葙踟蹰地问。

“你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秦青葙,世上独一无二的秦青葙。”是我苏唐的秦青葙。

苏唐把这个秘密守护了一辈子,她从来都没跟别人提过,除了这个以外,秦青葙说的任何小秘密,她也都守口如瓶。

“就是可惜了,孔明灯没放。”秦青葙咕哝着。

“没关系,孔明灯本来就是用来许愿的,那你说,你有什么愿望,说出来我帮你实现。”

“我呀。”秦青葙把下巴抵在苏唐的肩上,“我想跟苏唐你一直一直在一起,当永远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放心,放心,这个愿望就交给我了。”苏唐拍了拍胸膛,保证着。

很久之后,秦青葙也没有怨恨苏唐,她只是觉得当初的愿望不该说出来。

因为老人家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怪自己说出来了,不怪苏唐的。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心思也多了,选了不一样的路,走着走着,就分道扬镳了。

大学的时候,有一天秦青葙从别人口中听说,苏唐和沈霖郡在一起了。她睁大眼睛,嘴巴微张,惊讶道:“他们好上了,可是他们没告诉我啊。”

秦青葙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找自己玩了,苏唐在更早的时候,就跟自己圈子不一样了。

可是秦青葙那时候还安慰自己,没关系,都多少年的情谊了,哪能说散就散呢,她对苏唐越发好。

苏唐大学后两年,接了太多的商演,虽然有了名气,但成绩排名摆在那儿,要想本校直研,四年平均成绩得进前二十,然后再看综合测评的分数。

音乐教育年级第一年年都是吴思佳。

哦,对了,吴思佳就是leona,那时候她还没起leona这个名字。

沈霖郡前前后后交过太多的女朋友,leona是那会儿沈霖郡正谈着的一个,是和苏唐在一起之前谈的。

对leona,沈霖郡前后就说了两句话:“考试时候快点写。写完把答案誊一份,传给苏唐。”

“可要被监考老师发现怎么办?”

“苏唐是我的朋友,抓住你就背着锅,为朋友两肋插刀。”沈霖郡开着玩笑。

“你怎么能这样,”leona气闷,“我可是你的女朋友。”

“哎哎哎,这就生气了?大不了你别上学了,我养着你,当沈太太。”沈霖郡随意应付了两句。

leona是第一次作弊,心里紧张,小抄攒成一团,扔过去,却失了准头,后劲不足,没扔到苏唐的座位下。

秦青葙的考号紧挨着苏唐,这个字条扔在了她的座位下。她看了leona一眼,没理,低头接着写自己的。

苏唐踢了踢秦青葙的椅子,秦青葙没明白。

苏唐第二次踢秦青葙的椅子,指了指地面,比了比口型:“地上。”

秦青葙有些明白,她还没做出回应,就听到老师的脚步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好好写自己的。”

然后老师在考场内再次警告:“有些同学不要东张西望,不要扭头看别人的试卷。今天有校领导检查,有些人不要做了典型,作弊是人品的问题……”

秦青葙没敢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唐的试卷上几乎都是白的。她壮起胆子又踢了踢秦青葙的椅子,可秦青葙连头都没回。

第一声催考铃响起。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交卷了。

苏唐心里涌出百般滋味。

她想了很多,自己是铁定不能保研了,难道她要看着leona跟沈霖郡双宿双飞吗?

所以,在校领导巡视考场的时候,她腾地就站起来:“刘院长,我举报,举报考场上有同学无视考纪,公然作弊!”

秦青葙正低下头,捡起那张字条,听到她说完,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苏唐说完,都被自己的举动吓到呆住。她甚至没有想到秦青葙居然还会去捡那小抄。

但她瞬间又冷静下来,举报他人作弊,如果情况属实,且影响恶劣者,举报人也许会保研。

她本身就一直在赌。

人生就是赌局,输就输了,可赢却能翻盘。

这种考试,本身就没有多少水分,考完再修改成绩,想都别想,全凭实力。监考严格,又正逢考试严抓周,被校领导亲自抓住,给钱也不行,要公告批评,抓典型。

那张小抄扔到秦青葙的座位下,秦青葙百口莫辩,她把字条捡起来的那一刻就要“服罪”。

“扔给了谁?”

leona吓得只会哭。

等校领导把桌子一拍,她直接被吓晕了。

事情还没结束,leona在办公室晕倒,送到医院后发现,怀孕四个月。

不管秦青葙怎么解释,都没人信她。

不知道沈霖郡跟leona说了些什么,醒来后的leona一口咬定,是秦青葙逼着她,让她传的字条,否则秦青葙会把她怀孕的事情告诉她家里。

这次学校的惩罚很重,取消学位证连同毕业证。

这是苏唐第二次在秦青葙面前哭。

比第一次更撕心裂肺。

她哭沈霖郡是个浑蛋,但她就是喜欢那个浑蛋。

她哭自己背叛了跟秦青葙的友谊。

“别在我面前哭,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秦青葙说。

“我……”苏唐抬起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leona她……”

“苏唐,这是你想要的吗,你抬头告诉我。”

秦青葙的语气太认真,苏唐一时忘了哭,然后点了头。

等校领导再次问秦青葙时,她说,是这样的。

读不读书都没关系,可秦青葙遗憾,要好了十多年的朋友就这样没了。

苏唐曾问过秦青葙:“你想读研吗?”

“不想,我想挣好多好多的钱,买大大的房子,就在湖边,把最好的卧室留给你。”

可苏唐摇头,说得认真:“可我想考研,我想当人上人,只有继续读书,成为更好的人,才能脱离原生的家庭。”

“那……”秦青葙想了想,抬眼对她笑,“那我跟你一起吧,我一个人也挺没意思的。”

圈内人谈论起苏唐,大多是太得意,几近忘形,恨不得到外太空炫耀自己。

其实,只是她太自卑了。

从前每次面目狰狞露出锋利爪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撕咬的能力。没错,她就是怕,怕受太多本可以躲过的欺凌。

几年前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现在都在一点点得到,可等苏唐沉静下来,被岁月叠出的褶皱,却始终不敢回头去看,没有必要看,因为再也没可能回去。

“其实我写过举报书,打算跟苏唐一起同归于尽的。”秦青葙告诉路迦和,“包括看着她现在过得这么好,我也曾想去网上扒扒她的往事。”

她说着低下头,萎靡道:“我真是个坏人,内心居然有这么阴暗的想法。”

“那你恨她们吗?苏唐和leona?”

秦青葙想了想,摇了摇头:“恨倒算不上。跟苏唐大概不是一路人,后来就释怀了,至于leona她……”她回忆了刚才的情景,“她应该不坏,我看见她的脖子上还有‘琴吻’,她应该一直都有练琴的。”

“当然,我的心没那么大,过得不顺心的时候,总会把所有烦心的事都摆出来,晾一晾,就更烦了,觉得她们怎么就能做得出这种事呢。”

她忐忑:“你会不会讨厌我?”

你会发现,我除了美好的一面,还有一面晒不到太阳,滋生出的一点点阴暗。

大部分人喜欢另一个人时,只想普普通通地喜欢她一下,摸摸她的叶子,亲亲她开的花。他们也会好奇她的其他部分是什么样子的,可他们看见被她拼命隐藏在地下的那盘根错节的根系时,却摇摇头,说了句“真丑啊”,转身就走。

路迦和想的却是,秦青葙那会儿得有多无助。

“我该早些回来的。”他又说,“我不该出国的,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该早早地陪在你身边。”

“会喜欢这个样子的我吗?”

“什么样子?”

“就是……”秦青葙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

“可我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你,没有好与不好,只有你。如果是别人,我还要思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可是再想想,别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爱一个人,就是在她的头衔、地位、学历、经历、善行、劣迹之外,看出真正的她不过是一个孩子,所以疼她。

秦青葙曾想过,有个人看到自己本来的样子,还会走过来,对自己说“你所在的土地阳光太弱了,来,跟我一起吧”,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从土里清理出来她的根系,一边埋怨她不能照顾好自己,一边把她放在离他很近阳光很足的地方,然后她跟他一起开出特别美丽的花朵。

泥土之上与泥土之下,大概是爱与不爱的分界吧。

好在她遇见了路迦和。

“你有遇到过不好的事情吗?”秦青葙问他。

路迦和想了想,摇摇头:“也许有过吧,但不重要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一切都好,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好的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于是后来我就什么都不抱怨了,经历了不好的,是为了遇见最好的,只有最好的才被留到最后。”秦青葙笑得心满意足。

“可能现在这个时间说这个不太合适,可是我等不了了,或者说是不想等了。”

“什么?”秦青葙疑惑,这个对话跳跃幅度有些大,她不太明白路迦和在说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路迦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平板电脑大小,打开一看,是一排戒指。

各种样式,镶嵌了各种宝石,眼花缭乱。

“你喜欢哪一枚,挑喜欢的。”路迦和说。

这是,求婚?

秦青葙哭笑不得,哪有这样求婚的。

“这都是?”

她记得他问过自己喜欢什么款式的戒指,就是某次吃饭的时候,他随口一问,她也随口一答。她说:“都行,只要好看就成。”

路迦和后来问了简桥他们,秦青葙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些人说,当然不能直接问秦青葙,女孩子嘛,害羞,当然不会直说的。

至于“好看”这个范围有些广。

简桥说:“黄金好啊。黄金保值,戴上财大气粗,一看就是贵太太。”

王彦反驳:“暴发户才戴着大金项链,要铂金镶上稀有宝石,贵气又内敛。”

“黄金上就不能镶贵宝石了?”简桥怒。

“俗气。”王彦说。

“你说,你是不是皮痒痒了?”简桥不管说什么,王彦都是一句话“俗气”。

意见不合,俩人差点大打出手。

“路迦和你说,哪个好?”

“都不错,每样定制一个,总会有她喜欢的。”路迦和对自己的答案很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众人沉默,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路迦和浑然不知,他晃晃杯子:“怎么,嫉妒我了?想结婚了啊,自己去找啊,不过,肯定没我眼光好。”

简桥和王彦对视一眼,觉得现在最欠揍的人,是路迦和。

可秦青葙选中一对银制的对戒,她喜欢那对银对戒,只有简单的花纹。她拿起来看,对戒上刻着“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我喜欢这个。”她拿起小的那枚往手指上套,大小正合适。

他笑:“有眼光,这是我最初选的一对。”

他说:“路太太,嫁给我吧。”

秦青葙是真的震惊。

他皱眉:“你不喜欢?”

“我……”

“海底求婚?穿着婚纱跳伞?父母见证的?你喜欢哪个?我……我们都可以,或者全部,全部都行。”

他在忐忑,像个少年,想把最好的,想把自己有的一切全部捧给她,怕她不满意,怕她不喜欢。

秦青葙想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她说:“我愿意。”

她怎么会不愿意,嫁给路迦和是她最大的心愿。

从遇见他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嫁给其他人。

她的路迦和。

世界上最好的路迦和。

吃完晚饭后,路迦和提议:“出去散散步吧。”

秦青葙点点头,伸了个懒腰:“好啊。”

“那走吧。”

秦青葙仍是没动,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

路迦和问:“在想什么呢?”

秦青葙没有说话,拿出手机按了几下,一会儿路迦和就感到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收到一条短信:“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亲我一下。”

“这样不好吧,”路迦和走过去,俯身看她,然后自己先皱了眉,“一下又不够。”

秦青葙傻傻愣愣,好像被反调戏了,可是没关系,路迦和吃了什么,这么甜,嘴唇甜丝丝的,整个人都是甜丝丝的。

“你还记得第一次的吻吗?”她问。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路迦和拿鼻子蹭蹭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尖,他亲吻她的唇。

湿漉漉的吻,像沾上了苹果的甘甜。

“痒。”她说着话,往后躲。

路迦和停住动作。

她睁开眼,有些迷茫,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她看见他在笑,于是有些羞恼,但又闭上眼,接近他。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就在自己面前,每一次都在。

秦青葙触碰到他的脸,仰头舔吮着他的下颚,就好像是木匠在细细琢磨着一块上好木头。

她心想,真好。

这人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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