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2017年11月2日,路迦和驱车赶到宴河市监狱。

法官向章祁宣读了再审判决书:“根据本院现已掌握的新证据,证明章祁显属无辜……宣告章祁无罪。”

铁门打开,章祁冲出来,一把抱住路迦和,七尺汉子号啕大哭,泣不成声。

邱岸案件使路迦和再次声名鹊起,赞美之辞潮水般涌来,但他清醒且坦然。

其实案子不难,但是没人敢接,就悬了很久。

路迦和不知道未知的事情,对未知的一切他也期待、忐忑,偶尔也会不安,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路迦和近期在宴河处理事务所工作,秦青葙也跟父母太久没见,两人都打算在宴河待上一段时间,于是泸沽湖的小酒馆暂时停业,房子托给邻居照看。

秦青葙托母亲找了份琴行当培训老师的工作,按时上班,认真教课,下班回家吃饭,偶尔再跟路迦和约约会。

日子平淡又飞快地过去。

这天夜晚,路迦和临时有事,提前发了短信,说不能来接她。

下班的时候是六七点,打车的高峰期,秦青葙一时没打到车,就沿着路边往前走,她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公交车站台。

走着走着,听着后面有巨大的引擎声,她忙往旁边让。

一个车队呼啸而过,shovelhead引擎的声音震天响。

她让得快,但还是被其中一辆车后座撞到胳膊,摔倒在地,膝盖蹭破了一块。

最气愤的是,撞着她的人扭头看了一眼,说了声“oh,bitch”,停都没停。

这些飙车党真是可恶。秦青葙爬起来,恨恨道:“现在的小年轻,开这么快,都不要命啦!”

有辆白色的哈雷开出去很远,又掉了个头,转回来,停在秦青葙面前,这人戴了头盔,秦青葙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有些地想,这人是不是听到自己刚才的话了。她估量了下,感觉自己打不赢面前这人,转身就准备跑。

头盔男看着秦青葙一瘸一拐的样子,捶着车笑,边笑边道:“你等会儿。”

他摘了头盔,长相很干净,高中生的年纪。他看着秦青葙戒备的样子,顿了顿,又笑:“bitch是mc的黑话,说摩托车的后座。”

他解释了下,秦青葙心里舒服多了。

“后续要是有什么事,你打这个电话,医药费会有人给你解决。”他递给秦青葙一张名片。

秦青葙摆摆手:“不用,小擦伤。”

“你收好。”他看秦青葙没接,直接扔到她怀里,“还是留着吧,万一有什么事呢。”说完话,这人又戴上头盔,飙了最高速,就去追他的同伴。

“现在的年轻人,真得注意安全。”秦青葙念叨着,她看了看名片,随手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名片上写着:

沈氏集团特别顾问沈瑞成

到了家,路迦和看到秦青葙膝盖上的伤,心疼得不得了。了解缘由后,保证从此以后,不论什么事都靠边,接送秦青葙的事就是最大的事。

他拿了药走过去,环腰把秦青葙抱到桌子上去,沾了药小心地往上涂,秦青葙痛得龇牙咧嘴。

“跟别人不计较的时候,怎么不疼啊?”

“年轻人嘛,我不好意思跟人计较。”

她又叹:“年轻人啊年轻人。”

他笑:“那你呢?”

“老年人生活。哎,我说你别笑,你的年纪可比我大。”

就大了几个月而已,路迦和不乐意:“喜欢小鲜肉啊?”

“哪能啊,”秦青葙安慰他,“我喜欢老腊肉。”

啊呸,说错话了!

果然,路迦和脸色变黑,她赶紧嚷嚷:“哎哟,好疼啊,什么药啊这是……”

路迦和用手给她扇着风,问:“好点了没?”

敷了药膏的腿上冰凉凉的,她心酸:“以后我老了,牙齿都掉光了,你也不会给我扇扇子了。”

他站起身:“不会,我会努力赚钱,给你换上满口的金牙,让你老了也能尝到肉味儿。”

普通的姑娘听了这调侃大概会撒撒娇“你怎么能这样”,可秦青葙想了想自己满口金牙的样子,乐了。

“那能不能给我门牙上再镶上几颗钻,卡地亚的大钻石?”她比画道。

事务所来了一个新案子,是沈氏集团的案子。

沈氏集团是宴河最有名的汽车制造公司,上市集团,沈氏兄弟持有70%的股份,老集团多少年都没出问题了,但是这几年公司新旧政权更替,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路迦和对沈氏有着好奇,总觉得还有什么没结束一样,但他又怕秦青葙在意,干脆坦诚地告诉她,她只要不乐意,他直接推掉。

可秦青葙真觉得没什么,宴河市就这么大一点,知名的律师也就那几个,找路迦和再正常不过了。

她只问了句:“这官司不会有什么危险性吧?”

“不会。”路迦和说。

这是路迦和最擅长的金融案。

“那就好好地工作吧。”秦青葙放下心来。

唔,挣沈氏的钱应该的。沈氏人傻财多,当初还狠砸她一笔钱,让她闭嘴。她都收下了。那现在更是光明正大地挣钱吃饭,更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沈氏跟路迦和对接的人叫许万三,说起来还跟路迦和是同学,上学那会儿路子就野,但跟路迦和关系也还不错,对路迦和也颇有照拂。那天,许万三请路迦和吃饭,秦青葙也在。

路迦和接了电话,问躺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的秦青葙:“我晚上出去,你吃什么?”

她抬了抬胳膊:“吃速冻水饺。”

“没营养。你看你,每次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路迦和站在她面前念念叨叨。

“啰唆。”秦青葙抬起头,揉揉打游戏发酸的胳膊,把平板电脑扔到一边,“我的猴子都要被你的紧箍咒念死了。”

路迦和发现自己的地位居然还不如一串游戏代码,怒了,去书房静坐了两分钟,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又站到秦青葙面前,扭扭捏捏地说:“可是晚上要喝酒,我……”

哦,这样,原来路迦和是怕喝酒。秦青葙恍然大悟。

“早说嘛。”秦青葙说,“还这么迂回,我以为你是关心我,原来是你怕喝酒……”

她站起身:“你看你,方向感不好,酒量也不好,还好有我。”她跳下沙发,扑到路迦和怀里,“你要奖励我。”

路迦和立即接话:“是啊,还好有你,奖励奖励,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

秦青葙更乐,愉悦地带着路迦和出了门。

那天谈案子去的不是餐厅,而是“焰火”,高端娱乐场所,吃喝玩乐一体的地方。

许万三身边清一色的男人,这几个人看着路迦和把秦青葙带过来,有些尴尬,但马上又热络地堆起笑,朝着秦青葙喊着“弟妹”“嫂子”。

秦青葙挽着路迦和的胳膊,笑着一一回了过去。

对许万三来说,凡是带合同的东西都是谈生意,而生意就要在声色犬马中才能谈成。

走去包间的路上,许万三落后了几步,对着路迦和耳语:“男人嘛,出来玩,就要放松放松。”

“我不喜欢。”路迦和摇头。

“哎,我说兄弟,男人哪有不喜欢的,喝酒吸烟爱美女,本性咯。”许万三朝路迦和肩头捶了一下,“我们都明白的,我可以先派人送嫂子回家。”

路迦和停住脚步,忽而开口:“倒是真有爱好的,”他朝前努努嘴,“秦青葙。”

许万三明白过来,随即笑起来:“你们俩感情好得真让我们羡慕。”他的声音特意抬高了几分,让秦青葙听到。

秦青葙侧眸看过来,只敷衍地笑笑。男人生意场上的事,她不会去干扰,毕竟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替路迦和挡酒的,而且她不喜欢许万三这个人。

许万三这个人年轻时走了些运气,手里有些小钱,但内里没多少锦绣,几句话就泄了底。

酒桌上他多喝了几杯,就开始骂骂咧咧。

“怎么,过得不好,要跳槽?”路迦和随口说着。

“我已经跳槽了。”许万三笑。

“怎么也没听说你离开沈氏?”路迦和问。

许万三摆摆手,笑得神秘,用手指了指上面:“之前跟着沈氏那老头,现在我跟着沈霖郡。沈霖郡你知道吧,少东家,顺序继承人……这是狼是狗,小时候还真看不出来,长大了这狼崽真是够狠的,不过跟他有出路,沈氏呀,要换天了。”

很多事物都是这样,精致光鲜的表层裹住内在的溃烂,脓液顺着凌晨间隙渗出汁来。

许万三拿着啤酒瓶对准桌沿一磕,瓶盖就朝着地上滚了几圈。

“我倒是觉得你这律师吧,不赚钱,不如跟着我干咯。”

酒保心疼那磕掉一块皮的桌子,可没敢上前,怕惹事。等到第二次又这样,酒保忍不住上前,好声好气地说:“先生,我帮您开酒吧。”他眼睛盯着桌面看。

许万三也看出了几分名堂,一把掀开他:“要你费事?”他甩了一把钱在酒保面前,“老子天天在公司摇头摆尾地给人当狗,到这种地方还不能让老子放松放松?”

酒保刚来工作没几天,第一次遇到这种客人,也不是那种机灵的人,愣在原地。

“差不多行了。”路迦和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打断他,对着酒保说,“把钱拿着,这里现在不需要人。”

“哪里行了。”许万三听这话摆摆手,又唤了酒保到他跟前,“去,去给我上压轴的来。”

“压轴”是“焰火”场子里的话,就是陪酒女。

酒保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拿了钱赶紧出了门。

许万三喝得有些多,这个场合喊陪酒的公主来,的确不合适。

秦青葙脸色难看,侧过身子连路迦和也一同不搭理。

秦青葙不高兴的事,路迦和也不高兴,这案子交给谁做都一样,他是因为许万三跟自己有过同窗情分,才答应了今天这场饭局。

他拉过秦青葙就要走。

许万三堵在门口,觍着脸笑:“忘了忘了,忘了弟妹也在这里。”他拍拍脑袋,对秦青葙说,“瞧我这脑子,真是真是,弟妹,真对不起。”

“那就不喊了。”许万三说。

秦青葙鞋尖在地毯上踢了踢,也不应声。

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门没有关,门外的人敲了几声就推门进来了。

“老板们好,我是leona。”她说。

leona是传统长相,杏仁眼,还有着好看的美人尖,一双眉毛也是画得又细又长,除了底妆为了遮住黑眼圈有些重以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涂染。

长相清纯,我见犹怜。

“leona,大学生哦。”

这句话倒不是什么夸赞,但leona笑得满不在乎,朝在座的一圈人打着招呼。

她开了门,秦青葙和路迦和退到门后,等她进来之后,才重新落了座。

所以leona几乎是最后才看见秦青葙,她神色变了变,表情惊愕,却又笑:“这是哪个姐妹?”她是认识秦青葙的。

秦青葙又窝回了沙发里,路迦和坐在她身边。

秦青葙是冷白皮,凤眼长眉,瞳色天生就比常人浅,鼻子倒是高挺又精致,从来都是懒懒散散。leona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在钢琴室练完琴,大家围在一起聊天,问到秦青葙时,她会回上几句,眼波流转,挑挑眉,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现在,秦青葙的样子跟早几年也没什么大变化,此时窝在沙发里,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撑在扶手上拨拨头发,跷着腿,因为瞳色浅又没有什么焦点,感觉眼里都是雾气。听了leona的问话,秦青葙的视线淡淡地从她身上滑行,又继续侧过身子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着。

视若无物。

leona气不过,不过都走了这行,凭什么她要看不起自己?

leona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嘎吱响,径直走到路迦和旁边,俯下腰,在他面前露出大片的胸。她笑:“姐姐,给我分点位置咯。”

秦青葙被她的举动惊了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挤到一边去。

秦青葙睨着她,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路迦和,准备拍拍屁股到一边去坐,不跟她争,左右路迦和这个人都是自己的。

没等秦青葙迈开腿,就被路迦和抓住手臂,他无比厌恶地对leona道:“你过去坐着。”

leona愣住,脸上窘迫发红。

他又说:“还不赶紧的,我只要我媳妇儿坐我旁边。”他眼神又剐了她一眼。

然后,他自行站起身,拉着秦青葙坐到一边,讨好地笑:“难闻死了,你快帮我扇扇身上的味儿。”

哪有什么难闻的味道。秦青葙笑,把他的头拍向一边:“公共场所,注意影响啊,路同学。”

路迦和声泪俱下地控诉:“我不管,你看,多可怕啊,我以后出来吃饭应酬,你都要陪着我。”

“怎么可怕了?”

路迦和形容道:“像要吃人肉的妖怪。”

“……”

“好不好,好不好?”路迦和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

秦青葙把头发捋到耳后,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子一样说:“好了好了,我答应你。”

达到目的的路迦和表示,心情真的好好呀!

叫一个公主要很多钱,既然人来了,就没有“退货”的道理,左右钱也不会退回来。许万三心里盘算着。

“人家带着媳妇儿来,你也往别人面前凑。”许万三当了好人,朝leona招招手,“来,我给你找个位置,来,坐到我腿上。”

leona真是在这种场合习以为常了,被人下脸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要想在这个场子里混,还想混得好,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

她站起来,脸上红了又白,听了许万三的话,立马笑得娇滴滴,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还是许老板最疼我,对人家好。”

许万三那边堆起了牌桌,他嘴里叼着烟,一手摸牌,间歇间朝leona的胸前抓了一把。

leona吃痛低呼了一声,但又马上凑过去,娇娇地说话:“老板,你这牌很好哦。”

“哈哈哈,我也觉得。”许万三这局果然赢了钱,朝她胸口塞了几张钱。

输钱的人不开心了:“leona也到我这里来坐坐。”他拍拍腿,“让我也沾点喜气。”

leona笑:“那可要问问许老板舍不舍得放我走。”她说着话,身子贴得许万三更近了。

秦青葙皱眉问路迦和:“你以前应酬的时候,也都是这样乌烟瘴气吗?”

路迦和大惊,赶紧表决心:“没没没,我……”

秦青葙舒了口气:“那还好,这样你也太可怜了,你跟他们都不合群。”

“不合群”本是贬义词,可路迦和觉得秦青葙用在这里实在是太合适了,简直是对他最高的赞美和认可。

“是的,我跟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秦青葙表示无比同情:“你挣钱很不容易啊,我以后一定勤俭持家。”

路迦和觉得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朋友。

男人们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路迦和与许万三也终于谈到那场官司的事。秦青葙坐在一旁无所事事,leona的眼神倒是总看过来,她索性闭了眼,打了会儿盹。

睡了会儿,抬眼看看表,已经是夜晚九点过半,刚喝多了水,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进去又出来,外面有人在等她,不过那人没开口说话,秦青葙便自顾自地洗净了手,对着烘干机吹着手。

那人终于不耐烦,开口道:“所以,你现在是傍上金主了吧。”

秦青葙把手翻了个面,继续吹着风。

leona咄咄逼人:“怎么,不说话?年轻又多金的男人,你倒是好运气。”

“当年的钱,你不也拿了吗?”秦青葙吹干了手,抬头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有些讽刺,“既然拿了,现在有什么可说的。”

卫生间到走廊的路挺窄的,leona神色莫名,挡在秦青葙面前,也不让路,深色v领亮片裙,露出了胸口大片的皮肤,她的手掩在上面,中指敲在烟上,弹了弹烟灰:“你以为你跟他们不同吗?”

“水蛭。”她嘴里吐出烟圈,“吸人血,吃人肉的怪物……秦青葙,你当初……”

秦青葙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骤然打断她的话:“当初让你说,你守口如瓶,现在从哪儿学的伶牙俐齿,嗯?吴思佳。”她喊出leona的本名。

“改了名字,就能重新开始?”秦青葙的刺都被她激了出来,逼近她几步,“嗯?做了坏事本来就是报应,现在我过得好,你看不下去了?”

leona抿着唇,肌肉紧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吴思佳你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怎么不说话了,说啊!”

leona咬着牙,一声不吭。

秦青葙嗤笑一声:“你活该!”她说完,推开leona,径直走了。

leona喊她:“秦青葙。”

秦青葙的步伐丝毫没有减慢。

leona急道:“许万三的官司是沈氏公司的官司。”她声音小了些,“是沈霖郡和苏唐的官司。”

“跟我有什么关系?”秦青葙说。她再也没有看leona一眼,余光都没有。

秦青葙心里糟心得很,也没回包间,趴在靠近大厅的阳台栏杆处,吹着风。

等路迦和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耷拉着脑袋趴在那儿。

秦青葙见路迦和过来,凶他:“以后不要带我来这种地方,烦。”

路迦和垂下头,蔫蔫地说:“好。”

一路上,路迦和都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心软:“刚才不是想朝你发脾气的,我……”

呀,秦青葙居然跟他说话了,秦青葙不生他的气了。路迦和立即满血复活:“嗯嗯,我知道的,秦青葙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人了,我爱她。”

秦青葙被他说得红了脸,嘴巴微张地看着他。她以前也许对他整个人的认识太浅薄,现在她怎么觉得他除了外表,内里被人整个儿换了个芯。

见秦青葙又不理自己了,路迦和低下头,有些委屈。

“秦青葙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控诉着,“你得到了我这个人,就见异思迁了……”

“哪有哪有!”天大的帽子盖下来,秦青葙忙摆摆手,“没有,我很爱你的。”说完耳尖更红了。

路迦和暗里偷笑,却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不亲我一口?”

秦青葙沉默。

等了好久,都没有动作,路迦和心想,不好不好,是自己太着急了,这可怎么办,她要是生气了怎么办?他有些气自己,眼睛从方向盘慢慢移过去,想打探打探现在的情况。

移了一点视线,范围太小,看不见。

又移了一点,还是看不见。

路迦和心一横,偏过整个脑袋,就被少女扑过来,吧唧一下亲在嘴角。

唔,好羞涩。路迦和心里冒着泡泡,一激动,直接从40迈飙到80迈。

“好好开车。”秦青葙严肃地讲。

“嗯,好呀。”路迦和说。

秦青葙等他坐直身子,目视前方后,揉了揉自己滚烫的耳朵,吐吐舌。

自己生气,却对着对自己好的人发火,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秦青葙反思自己。而且自己对他从小到大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可自己却保留了一些事情。

“我……”秦青葙开了口。

这一天,秦青葙跟路迦和说了很多事情,说那些他已经知道的、他不知道的,絮絮说了很久。

好的回忆,不好的回忆,都是她。

那是秦青葙完整的成长史。

完整的秦青葙。

秦青葙最多的是在讲苏唐。

周五是苏唐做值日,她擦好黑板,倒完垃圾返回教室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溜进教室。她第一反应是遇到贼了,她下意识地跟进了几步,却发现是同班的秦青葙。两人成绩都好,长得也好。苏唐喜静,秦青葙除了上课安静,其他时候一刻都不挨板凳,她们性格南辕北辙,小女生的傲气让两人一向少有交集。

苏唐好奇之下,手里的垃圾桶也没放下,只是俯下身子,窝在窗台下看她。

女生几步走上讲台,把成绩单撕掉,顺手塞进兜里,然后拍拍手,像是做完一件大事。她深呼吸几下,舒了口气,可一抬头却看见苏唐伏在窗户边,伸着头看着她。

秦青葙吓了一跳:“你干吗呢,装神弄鬼。”

苏唐站起身来很严肃地说:“是你心里有鬼,你在做坏事。”

秦青葙愣住,她没想到有人会看到自己弄坏排名表。她色厉内荏地对苏唐大声说:“我……我是给班级做好事。你想啊,考得差的同学每天来上课看到排名表该多伤心啊。再说,个人能力不应该仅仅看成绩吧。”说完还瞥了一眼苏唐,挽起她的手来,“你成绩这么好,还这么漂亮,你肯定知道这个理。”

她也没问苏唐自己说得对不对,只说你肯定知道,夸了别人还封死了别人的退路。

秦青葙总是有很多歪理,小时候就初见端倪。她也一向聪明,只是苏唐当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感叹更多的是秦青葙幸运,顺风顺水。苏唐也聪明,可是聪明却被聪明误,而秦青葙却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时的苏唐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真开心,而且想想也挺有道理。她点点头:“那我明天就这样对老师说。”

秦青葙抚额。

那天傍晚,秦青葙拉着苏唐在校门口的卖麻辣烫的小推车那里买了二十串沾满红色辣椒的串串。她不停地往苏唐嘴里塞,并念叨:“嗯,你多吃点,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

苏唐听到这里“扑哧”笑出声来,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女生。她咧着嘴笑到不行,甚至忘记告诉秦青葙自己是不吃辣的。

即使后来她跟秦青葙闹得很糟糕,她也忘不了那会儿的情谊。小女生的情谊是最不设防的,看着顺眼,说得上话,便一起玩了,没有那么多计较。

那时候多要好。

苏唐把秦青葙当作最要好的朋友,她再没其他的朋友,就秦青葙,就秦青葙这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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