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唯一 最特别 最心爱的月亮

秦青葙还是告诉了夏婧婧自己看到的一切。

程南踢倒长明灯,立马又重新换了下葬的墓地,怎么看都不是临时起意。

夏婧婧只是怔了怔,撇了撇嘴:“烂好人。”

“青葙姐会疑惑我做的事情吧?”她问。

秦青葙当然会疑惑,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足够让她想破脑袋的,可是又不能直接问夏婧婧。

怪,太怪了。

现在夏婧婧起了开头,秦青葙当然很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我回来奔丧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希望那人跟我的母亲葬在一起,他凭什么?他根本不配……”夏婧婧有些咬牙切齿。

在夏婧婧还小的时候,那时她的母亲还没有去世,她是能穿上新衣服,能吃上一口热乎饭的,也有着很要好的小伙伴,那时候母亲总是喊:“婧婧,婧婧,要吃饭了。”

母亲围着碎花的围裙,站在不远处对她温和一笑,也不催她,等她跟小伙伴们挥挥手告别,几步跑到母亲面前,母亲拍拍她身上的灰:“小皮猴,我们把手洗一洗,今天有你喜欢吃的……”

夏婧婧喜欢吃的不多,有肉就好,但是除了逢年过节以外哪里买得起肉。但母亲手艺好,最常做的一道菜是山药素肉:把山药去皮入笼蒸熟,制成泥与湿淀粉一起放在盘内,加了糖和其他的调味品,掺匀放入抹油的铁盒,摊平入笼蒸硬后取出晾凉,最后刷上芝麻油。既有肉形和肉香,也有肉味。

她喜欢得不得了。

她在长身体的时候,每次饭桌上有这道菜,她能吃下一满碗的米饭。

母亲总是说:“再多吃点。”

可自己却舍不得吃,将筷子在汤汁里沾了几下,就能吃掉小半碗的米饭。

母亲的手也巧,会用手绢叠成布老鼠,会用旧衣服翻新成好看的背带格子裙,在村里只此一件,哪家小朋友看到都羡慕得不得了,就连路边的狗尾巴草到她手里也能编成一只垂着耳朵的兔子。

可夏婧婧的愉悦只建立在家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的时候,如果那个人也在……

“喝酒喝酒。”

“来来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来,喝喝喝呀!”

夏婧婧有好几次经过客厅时,听着那个人和他的一群“朋友”大着舌头互相敬酒,他们把桌子上的菜盘和餐具弄得七零八落,把筷子甩得啪啪响,整个屋子都是刺鼻的酒气。

那个人曾经从客厅追打母亲一直到厨房,理由就是母亲看见他喝得烂醉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被追到厨房死角的母亲靠在柜子上,用背在身后的手拉开抽屉,那个抽屉里有家里的厨刀。

可那个人看清了她的动作,把厨刀抢到手里,对着她的脖子,桀桀笑个不停。

夏婧婧目睹了一切,害怕极了,她扑过去抱住那个人的腿,哭着摇头。

看着她露出惊恐的表情,那个人把她一脚踹开,刀朝母亲的脸上比画了几下,拉出长长短短的血痕,却突然笑得更欢:“去,去给老子倒一杯酒。”说完话,把刀拍在酒桌上。

酒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甚至没有一句帮忙的话。只因为他喝醉了,所以他做的一切蠢事、暴力都可以被原谅。

夏婧婧怕家里的那个酒鬼,但她爱母亲。

母亲会哄着她睡觉,那怀抱又香又软,母亲会用手指轻轻梳她头发,告诉她:“婧婧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可她觉得母亲才是。

世上只有妈妈好。

记忆中的母亲总会被那个人打,她不明白一个人被狠狠地打过之后,怎么还能对着自己笑:“婧婧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做。”

“妈妈,你疼不疼?”她哭着问。

“不疼,婧婧乖,妈妈一点也不疼,婧婧就是最好的药。”

有一天,她睡觉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声音,是那个人回来了,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在深夜回家。她不敢出去,每次她出去,那个人都会连她一起打,那拳那脚落在身上好疼好疼。她堵住耳朵不敢听,可声音隔着被子还不断地传过来,她忍不住,赤着脚走到门前,小心地开了条缝,隔着门缝看着妈妈被掀翻在地上,那个人对着妈妈拳打脚踢。他怎么下得去手,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冲了出去,挡在妈妈面前,张开双手,牙齿打战:“不许打我妈妈!”

“小鳖孙,老子连你一起打死!赔钱玩意。”

跟每一次一样,妈妈把她护在身下。

跟每一次一样,两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

为什么不反抗?

在这里,谁跟你讲法律,家暴了又如何?那都是家务事,再说又没打死,谁家没个争吵?他们说,女人嘛,天生要服从。

为什么不离开?

那么多双眼睛,妈妈离不开。妈妈舍不得她,别人不心疼她,可是妈妈心疼,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那个人打累了,就停下来,回到卧室的床上,打着震天的鼾声,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然入睡,或者说这是他每次酒后的消遣、娱乐。

她哭喊着:“我疼我疼,妈妈,我好疼。”

她的一颗牙被打断,含在嘴里,满口是血。

这是妈妈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妈妈蹲下身子,一双手捧住她的脸:“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一切就好了。”

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双满是茧子、起满倒刺的手,成为夏婧婧最深刻的记忆。

赶紧长大!

只要长大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可妈妈为什么不等自己长大呢?

“后来呢?”秦青葙问。

“后来?”夏婧婧笑了声,“后来我妈被那个人打死了,就没有后来了。”

秦青葙想起夏婧婧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那件事是被全村隐瞒下来的“秘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为什么不去告那些人”吗?答案是:过了那么多年,证据呢,那是小孩子的话,再说法不责众。或是问“为什么不反抗”吗?答案是:她拿什么反抗,自己?她那会儿有什么?是要同归于尽?

拜托,请别站在法律的制高点去指挥去谴责,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没有感同身受这一说。

就像夏婧婧接下来说的话一样:“仇恨滋生着我成长,长成一棵树,可树上全是朽掉的树枝,等他死了,我也摆脱了那么多年的困扰。”

他死掉了,就真的解脱了吗?

秦青葙不知道,她所能做的是倾耳听,去抱抱她。

等到夏婧婧情绪变得平稳些,她才问:“那你和他呢?”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夏婧婧的神色,“你跟程南。”

“程南?”夏婧婧阖上眼,不太想讲。

除了呼吸声,她再没别的动静,久到秦青葙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他跟那个人一样。”

夏婧婧跟程南一起长大,她教他认字,总是在他跟前说个没完没了,可他还是不喜欢说话,性格内敛。直到他跟着村里人一起去了城里打工,一年后再回来,他就变了。

他跟谁都笑,包括夏婧婧最讨厌的那个人。

程南再也不偷偷摸摸地来找夏婧婧,他从正门进来,见到那人就热络着喊一句“夏叔”,然后递上一盒烟,有时候是小瓶的二锅头,有时候干脆是钱,等到他更有钱的时候,就是一条一条的烟、一箱一箱的酒、一沓一沓的钱,他再也不是那个背着她下河抓鱼,进树林里抓知了的程南哥了。

那个人也变了,他虽没给夏婧婧好脸色看,但再也不扯着夏婧婧的头发骂“赔钱货”,只是照旧不管夏婧婧吃,也不管她穿。

夏婧婧有时候想,她要是哪天死在外面了,估计那个人都不会知道。

虽然夏婧婧不喜欢程南这样,但她挨打挨骂的次数少了,她能继续读书,相安无事也是不错。

但,恶人总是恶人,不会双手一合,念句“阿弥陀佛”,就能成了佛。

夏婧婧高二那年,那个人又赌输了。他赌输是常事,但输得这么大没几次。

可能是觉得程南总是“孝敬”自己,有了依靠,不怕什么,输就输了,不还有程南嘛。听说他在城里打工挣了些钱,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还不如给自己,翻本了好做人上人。

于是,他找到程南,开口就要十五万。

程南哪里去弄那么多钱,他也不过刚刚成年,在城里几年攒下的积蓄都是他卖苦力挣到的。

“不给?老子就把这个赔钱货给卖了!”那个人说着话,砸掉了家里唯一的一个盘子。

程南说给他点时间,让他去筹钱,说要等一个星期,就一周,一周内,他想方设法地也会把这钱送到他面前。

但那个人说只给两天,两天过去了就把夏婧婧卖掉。

卖给村头的杨屠夫,卖给隔壁村刚丧妻的痞子刘,再不行谁出钱多就卖给谁。

他只管自己数钱,才不管夏婧婧死活。

赔钱娘们,活着也是遭罪。

夏婧婧说的时候,面无表情,只侧过半个身子,黑釉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秦青葙。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值那么多钱。”

“你本来就是无价之宝。婧婧,有些人是先苦后甜,你只是先经历些不好的,但以后会有好日子的。”秦青葙安慰她。

夏婧婧半晌才咧出一丝笑:“程南拿到了钱,就在一天之内。谁问他是怎么发的财,他都不说。我猜那是不干净的,不然他也不会不说……那个人拿到了钱,却没有说话算话,还是把我卖掉了。”

“卖掉?”秦青葙气得呼地坐起身,拍着床板,“浑蛋!”

“别激动,青葙姐。”

“怎么可能不激动,他这种人简直……”秦青葙气到没话说。

“我还没说完,他把我卖给了程南。”

“哦,这样。”秦青葙舒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舒了这口气,可能是程南比什么屠夫、痞子要好一些,或者是因为长明灯的事情,或者干脆是出自女性的直觉,她觉得程南对夏婧婧是喜欢的。

但秦青葙觉得自己这样想很没有底线,很快又气道:“是谁都不可以!”

“他把我扯到程南的家里,亲自把我送到程南的床上。”夏婧婧双眼睁开,瞳孔聚焦到天花板上的某个点上,“他说:‘程南呀,你可真争气,我现在把我家闺女送来给你,以后我还要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啊。’”

那个人觍着脸说了很多,把门合上,坐在门口吸旱烟,要程南把生米做成熟饭,他在门口坐了一夜,生怕程南反悔。

那程南呢?

“程南说,好。”

“过分,真不是个东西,怪不得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想揍他。”秦青葙愤慨。

“是过分,他们都不是好人,还好……”她阖上眼,声音慢慢变轻,“还好丧礼后,就真的没了交集。”说到最后没了音,气息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其实,夏婧婧没说的还有很多。

程南对她是真的好。

认识他之后,在很多年里他一直在她身边扮演着一个“保护者”的角色,她每次被欺负,他总是狠狠地还回去,那会儿他还是很少讲话。

她问:“干吗帮我?”

他也只是握住她手。

只有在她的一再追问下,他才说了那么一句“因为你好”。

有多好?

就是世上最好最好的那一个呀。

程南还会送她很多很多礼物,水晶发卡、小手链、大书柜里满当当的书,送她喜欢的一切。

但她最喜欢他送给自己的银项链,小小的月亮落在两锁骨之间,莹润光泽,那是他进城第一个月领的第一笔工资买的。

夏婧婧被自己的父亲送到程南的床上,他也只是摸摸她的脑袋,说:“不要怕,我在这儿。”

他把被子和厚衣服都给了她,盖在她身上:“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课呢。”

可她对秦青葙光讲了他的不好。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

只有把一切都怪在他头上,她才能毫无愧疚地喜欢上其他人。

“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好好一个青梅竹马非得闹这一出,弄得这么僵,秦青葙暗自气到半夜,她想,要是路迦和敢对不起她,她非得把他清蒸红烧喂给邻居家的猫。

“咕噜”一声,她揉揉肚子。

有点想油炸黄鱼干。

更想路迦和。

说曹操,曹操到。

想路迦和,路迦和也到。

“你怎么来了?”一大早,秦青葙正在院子里刷牙,嘴上还糊着泡沫。

“想你了。”路迦和笑着说。

虽然每天都有联系,但这跟他站在自己面前,朝自己张开手的感觉,又不一样。

她几下漱完口,把嘴一抹,欢快地朝他扑过去。

路迦和长手一捞,把她整个儿拥到自己怀里。

没见到他时,秦青葙觉得,一日未见,如隔三秋,但他对她一笑,她又觉得,三秋未见,不过一日。

路迦和这次是自己开车来的,黑色捷豹。

秦青葙认识这个标志,想了想自己车库里借来的小电驴,眼睛发光:“哇,好看。”

“嗯,还省油。”

“哇,这么居家,赚了赚了。”秦青葙笑,“还是因为近朱者赤,是我平常潜移默化影响得好。”

路迦和之前开的是迈巴赫,回到宴河市,才换的捷豹。

换了没几天,朋友全都问:“之前的迈巴赫呢?”

怎么换了新口味,这口味和口味之间,差得有些远。

路迦和倒是很满意这新车,他拍拍车身,说:“省油。”

“开玩笑!路少还需要操心省不省油?”

“当然。”路迦和想到秦青葙数着钱笑眯了眼的财迷样,笑了,“要省吃俭用,给人存嫁妆钱。”

于是,“路迦和有女朋友”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了整个朋友圈,根本不需要特意宣传,每个人都在打听,哪位女士能把这么多年没有绯闻又不近女色的路少拿下?

再过几日,朋友圈都在传“路少要结婚了,婚纱戒指什么都备齐了”。这加工后的消息最后又传回路迦和的耳里,他居然没有否认,逢人问,就说:“快了快了,你可先准备好彩礼呀。”那脸上的笑都快收不住了。

路迦和说:“是要省钱,要攒钱娶媳妇的,媳妇可是个管家婆。”可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无奈,反而笑都从嘴角散开,包裹住秦青葙。

秦青葙环住手臂,抱在胸前,一脚朝前一迈,痞里痞气地问:“这是你给我起的新昵称?嗯?”她微抬起下颏,“秦老板之后又多了管家婆?”

“不喜欢?”他问。

“也不是。”她摇摇头,食指和拇指张开成“v”形撑在下颏处,“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被称呼‘路夫人’。”还没等路迦和说话,她自己又飞快地说了句,“啧,腻牙!”然后低下头踢着脚边的石子,“都怪你,近墨者黑,我以前是多矜持的人。”

那石子骨碌碌几下,滚到路迦和的脚边,他眉目在阳光下柔和而耀眼:“是是是,怪我怪我,路夫人。”

他叫她“路夫人”。

刚才还说要矜持的秦青葙,高兴地应了声:“哎!”

“这几天好吗?”

“好呀好呀。”秦青葙小鸡啄食般点头,她只要看到路迦和就什么都满意了。

“哦……看来我是瞎操心了。”

“才没有。”秦青葙挽起他的手臂,故作忧愁地皱起眉,“一点也不好,你想想,没你在,我哪能好呢,吃不好穿不暖,简直可怜得像小白菜……”她恨不得挤出几滴眼泪来,力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路迦和没忍住笑出声来,扯了扯她的脸颊,左右看了看:“是瘦些了,可怜。”

秦青葙狡黠地笑,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哪有瘦,你就是想摸我,还找借口。”

路迦和顿住,这到底是谁不矜持了?

他想了想,亲了她一口,算了,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些,这不矜持的名头还是落在自己身上好了。

香香软软的秦青葙,让亲了她一口的路迦和心满意足。

还没吃早饭,秦青葙就拽着夏婧婧一起离开:“哎呀,别打包了,赶紧走吧。”

“怎么啦,我家乡这么不好?”夏婧婧把衣服放在腿上,故意板着脸。

“不是啦。”

“再等我一下,我把衣服收拾好。”

“哎呀,你快点。”秦青葙一边催促着,一边不断地看着门外,生怕看见程南。

程南这几天都是一大早就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站上半个小时到一个钟头,就又走掉了,真是莫名其妙。

怕什么来什么,等夏婧婧收拾好,程南就来了。

他没带他的那帮兄弟,就他一个人来的。

“不怕,不怕。”秦青葙给自己壮胆,路迦和在呢,她什么都不怕。

但程南进了院子,先看到了倚在车身旁吸烟的路迦和,他脚步没停,径直去了车前,从兜里拿出芙蓉王,打开给路迦和递上一根:“路少,我是程南。”

“我知道你,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也在那儿。”

“路少真是记性好,难怪是知名律师。”

路迦和保持礼貌的笑容,把手里的烟咬在嘴里。

“路少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路迦和对着正朝自己走来的秦青葙扬扬下巴:“接夫人,再说这山清水秀,适合养生。”

程南眯着眼,隔着缭绕的烟看了一眼:“嗯,那路少路上注意安全,这山路不太好走。”

“谢了。”

程南摆摆手,转身离开,他与夏婧婧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拉住了她。

“你干吗?”秦青葙满身戒备,先于夏婧婧开口。

“月亮还在吗?”

“不在了。”夏婧婧拂掉他的手,开了车门,坐了进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可手却伸进了包里,包里有个棉布缝成的小布包,小布包里的东西看不出形状,只是硌得人手心疼,她深吸了一口气。

夏婧婧记得那个月亮,一个银月亮。那是程南进城后挣的第一笔钱,他一分都没留给自己,把全部的钱给她买了个银月亮的项链,他说星星固然好看,可是太多了,他只希望她当月亮,当他的月亮,也当她爱的人的月亮,要当唯一,最特别、最心爱的。

但她怎么可能会留着他的东西,简直可笑。

夏婧婧默不作声。

坐在副驾驶的秦青葙却好奇地隔着车窗看了一眼程南。他隔着车玻璃往里看,眼睛里都是难过的情绪,湿漉漉的,抿着唇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就像她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被遗弃掉的小动物。

程南给秦青葙的印象就是混街头的大哥,可能段位比街头混混要稍高一些,但平时说话做事都硬气,说一不二,他现在这样子,太反差。

车玻璃上都贴了保护膜,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可程南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夏婧婧所在的位置,直到车开了,开了很远,他也一直没有离开。

程南以前也这样目送着夏婧婧去镇上上学,他舍不得车费,宁愿把省下来的钱给她,让她多加一个鸡蛋。

那时候的夏婧婧把车窗整个儿摇下,隔了很远还喊:“程南哥,你好好照顾自己。”

“程南哥,我会好好学习的!”

“程南哥,等我考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挣了好多好多钱,就把你一起带着,唔,环游世界!”

喜欢她多一点,会被讨厌。

可喜欢她少一点,又会被忘记。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只要努力都有回报,可除了爱。

秦青葙扭头去看坐在后座的夏婧婧。

夏婧婧询问地看向她,她有些尴尬,自己不能对别人的生活表现得太感兴趣,于是打着哈哈:“你热不热?”

车里开了空调,正对着夏婧婧的小腿吹,她丝毫没觉得。

“是有点热。”她眼神放空,看着窗外。

“我也觉得……”

尬聊了一会儿,夏婧婧歪头靠着车窗,打着盹。

秦青葙把车里的温度开得高了些,小声跟路迦和交流。

“你们认识?你跟程南。”秦青葙问道。

“刚接了一个金融案子,程南是那公司里的人,见过一面。”

“哼。”

“怎么了?”

“见过一面你都记得这么清。我不管,这些无所谓的人把你脑袋里的空间都占有了,”秦青葙委屈,“那我呢?”

“你跟他们不一样,”路迦和说,“你是放在心里的,就你一个,小醋坛子。”

“那……”

“那我以后都听你的。”

路迦和说得诚恳,倒让秦青葙有些不好意思,她问:“是不是恋爱中的女生都会患得患失,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把手臂撑在腿上,托着脸说,“以前别人不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他呢,但现在就不是,感觉有了稀世珍宝,总想藏着掖着不想被人看到,又总怕会弄丢。”

她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当女人好烦恼。”

“我也烦恼。”路迦和学着她的样子,也叹了口气,“我想讲很多大道理,可是……”

他突然靠着路边停了车,按下按钮,前座和后座之间的隔断便缓缓地下去。

他侧过身子,看着她:“可偏偏我不喜欢讲大道理。”他一说完,伸手揽过她的脖子,拉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俯身看向她。

气息灼热,心如擂鼓。

他顺着她的脊柱往上数,他划过的地方,有一尾小鱼顺着脊柱从尾椎往上游,整条脊梁骨都在发麻。

路迦和咬住她的下唇,轻轻地舔舐,然后整个含在嘴中,带着烟味儿的吻。

猎取的吻。

她浑身都没了力气。

“你是我的肋骨。”他说。

时光奔腾,一切事情都在疯狂地奔涌。

炎热是毁灭性的渴望。

窒息,强烈的窒息感。

肋骨,你的肋骨,我和你,同呼吸,同相连,同命运。

有眼泪从秦青葙的眼角滑过。

这吻前后也不过几分钟,他松开她,又再次按了按钮,把帘幕收回车顶。

夏婧婧还在睡梦里,没有被惊扰。

那么胆大的吻,秦青葙尚未平静下来。

路迦和餍足地问:“有没有感受到我对你的爱。”

她愣愣地点头:“有。”

他揉揉她的脑袋,又轻轻在她嘴角啄了一下:“乖。”

把秦青葙接回宴河没多久,路少便得了个不记人脸的毛病,除了必要打交道的人和玩了很多年的朋友,其他人他都记不住。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次数多了,身边的朋友也发现了。

这可是个坏毛病,会让路迦和错失很多机遇,很多赚钱的机遇呀,说不好还会得罪什么人。

路迦和记忆力那么好的,凡是他看过的数据,在看过一眼即被拍成照片在脑海里记住,随后在回忆这些照片时再读出数字。

不应该呀!

作为路迦和的朋友,大家都轮流去旁敲侧击,以前也没见他有这个毛病呀,所以早发现早治疗,才能早痊愈。

路迦和倒是回答得理直气壮:“秦青葙把这里装满了。”他先指了指脑袋,又点了点心口。

啧,真肉麻。

这下朋友们获得了一个大讯息,原来这个把路少收了的人,叫秦青葙。

这个爆炸消息,让朋友们也忘了去提点路迦和改改他的这个毛病了。

秦青葙跟着路迦和回到宴河市,吃的第一顿饭,是跟路迦和的那些朋友一起吃的。

作者“卫好时”的其他小说

爱似长夜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