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徒生的美人鱼

山高路不平,好个宴河城。

宴河是市,开发得早,开山填河,住的人多,相应设施也齐全,跟其他地方没差,灯红酒绿,繁华得很。

可下面的村镇就不一样了,发展相对落后,山深林野,早个二十年山里还有狼,现在虽没了,但每逢过年,街头肉铺还会挂上野猪肉、野山羊一类的野味招揽客人。

西栅镇是宴河市下辖的乡镇,从市里到镇上的车,一天只一趟,下午四点发车。镇上到下面村子里没有固定的班车,村里的一些人买了皮卡车,去镇上拉货的时候,顺便接送本村的人,都是山路,不熟路的人几乎也开不进来,外面的人要去村里完全看运气,看那天能不能遇到载客的车。

夏婧婧就在车站等着秦青葙,大半年没见,她变得很憔悴。

“青葙姐。”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看着秦青葙。

秦青葙没觉得自己是个多好的人,之前跟夏婧婧的交情也平平。她一路坐车到了西栅镇,是因为夏婧婧那晚打给她的电话里充满了不安。夏婧婧说:“青葙姐,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夏婧婧话语哽咽,叙述错乱,把打给秦青葙的电话当成了最后的稻草,秦青葙是能明白这种感受的。

她也有过难熬的日子,那些日子里,她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可她想过,如果当年有个前辈能指点自己,那么她是不是也能少走不少的弯路?

于是,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别怕,我在呢。”

那天,两个人运气不错,在太阳落山前搭上了车。

在路上,秦青葙接到来自路迦和的日常电话,无非是那些“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话,她看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顺便夸了夸:“路边风景好,一切不错。”

秦青葙挂了电话,看着一旁的夏婧婧皱着小脸看着她。

“真羡慕你,青葙姐。”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感情好。”

秦青葙笑:“你跟路溪之不也不错,你跟他现在怎么样?”

夏婧婧更纠结:“毫无进展。”

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没再说话,秦青葙也能理解她。

可沉默了半晌,夏婧婧却突然开口:“这次找你……嗯……是有人去世了。”

“是谁?”秦青葙问。

夏婧婧抿抿唇,皱了眉,有些不想开口,但是她不说,秦青葙也猜不到。她斟酌片刻,有些不情愿地说:“是爸爸。”

秦青葙正往包里放手机,听这话,心里一惊,手机没放对位置,顺着椅子缝掉在地上。

夏婧婧在电话里只提到自己遇到难题了,没把话说完,对她仍有保留,但她没生气,觉得这种事情的确不好开口。

她默了默,从夹缝里够出手机,再开口:“你也别难过,生死由命,活着的人要好好的。”

夏婧婧却转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奇异,忽地笑了:“青葙姐,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她轻轻阖上眼:“我家是泥砖房,床下垫了稻草,没电,点煤油灯,晚上特别多蚊子,没蚊帐活不下去,周围一点儿灯火都没,我以前连厕所都不敢去……”

秦青葙:“……”她转过头,往后车窗张望,车子一个急转弯,再一个疾驰,把身后的路标远远地甩开,她好像现在反悔也走不回去了,天要黑了。

夏婧婧睁开眼就看见秦青葙一脸幽怨,笑了声,拉住她的手。

小姑娘声音很轻:“屋子外有水渠,引了山上的溪水下来,夏天也不热,凉浸浸的,外面有蛙叫、蝉鸣、鸟啼,晨起收网收索,上午割草浇水,下午摸鱼玩水,等到暮归又放网放索……”

路有些不平,夏婧婧的声音像是催眠曲,秦青葙在颠簸中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车里安静得很。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夏婧婧半晌,忍不住开口:“程南回来了。”

夏婧婧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张伯,谢谢您,我知道了。”她神情莫名,坐姿变得僵硬,一刻钟后,她终于换了个坐姿,把后座的衣服搭在秦青葙身上。

夏婧婧也阖上眼,靠在后座上打着盹。程南,程南,她刚才告诉秦青葙的那些趣事,都是跟程南曾一起做过的,但后来程南却成了她如影随形的噩梦。

不想了不想了。夏婧婧晃晃脑袋,甩掉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

秦青葙是被夏婧婧叫醒的,下了车,走过弯弯扭扭的路,进了个院子。

院里停了车,场地本来就不大,还支了大大小小的几个帐篷,留出来的空地上,搭了个戏台子,一群人涂得卡白的脸,吊着嗓子唱《秦雪梅哭灵》。

夏婧婧和秦青葙前后脚进了院子。

帐篷里的那些人,吵吵闹闹,吃饭的吃饭,打牌的打牌,没人注意到她俩,夏婧婧也不在意,牵着秦青葙的手,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棺材,屋子里很破,就像夏婧婧说的那样,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更别提电器了。

可这棺材却用的柳州木。秦青葙之前装修酒馆,对各种木材也略微了解了一番。这是柳州木中的柚木,纹理深红坚实致密,不亚于金丝楠。棺上刻有“寿”字,又刷了熟桐油上色,上下左右四块完全是一整块木头,一气呵成,不加拼合。

柳州木,入水则沉,入土难朽,香如梓柏,色如古铜。

这种木在现代大多做成工艺品做收藏用,整块的做棺材,几乎没有。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一串脚步声和说话声顺着风灌进来。

秦青葙先抬头往外看。

说话的那个男人,平头,极细长的黑眼睛,黑色t恤衫的袖子挽在最上面,露出几何图样的文身。

夏婧婧有些怕他,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朝后退,目光躲避。

“程南哥。”她说。

“你还是回来了?”程南表情有些讥讽,“你居然会回来,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是我爸爸,该回来的。”

男人有些想笑,却忍住:“对,你是孝子。”

夏婧婧不吭声。隔了几秒,程南问她:“这出戏好听吗?”

戏文里正唱道:

扶灵柩我心如刀绞珠泪簌簌

哭了声商郎夫你真来命薄

自幼儿咱两小无猜早结情果

成亲眷也算是天地巧合

“一般。”

“怎么会一般?这戏文里唱得多好。”

两小无猜。

天作之合。

夏婧婧脸色变得难堪,攥着秦青葙的手有些用力。她嗤笑:“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你倒是给他面子。”

程南也笑:“没关系,这一场葬礼,一分钱都不问你要。”

“我本来就不欠你。”

“是吗?”

屋子里没有电灯照明,只在棺材上点了一盏长明灯,夏婧婧就盯着那点光看。

“那你说说,我欠了你什么?”

“欠我什么?”程南拿了账本,丢在她面前,“你看看。”

她不动,没有去接。

程南径自翻给她看:“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要怎么还?”

“那是他欠你的,你找他还。”

“是这个理。可还有句话,父债子还,你倒说说你该不该还?”程南说。

“没钱。”夏婧婧语气也冷。

“用你抵债。”程南朝她走近几步,凑过来,低声说。

那声音小得除了程南自己,也只有夏婧婧和秦青葙能听得见。

程南说完,又退回几步,回到原地,这次抬高了声音:“你说说,我这主意好是不好?”

这话说得过分,秦青葙气闷,皱了眉,眼神扫过去:“你是谁,追债的?就算是追债的,这个场合也不合适吧。”

夏婧婧拉住她,示意她不要为自己出头。

可秦青葙继续说:“欠了多少钱,我替她还。先生,你可以先走了。”

程南笑,睨了她一眼:“走?这位小姐是不知道我跟夏婧婧的关系吧。”

他念了戏文里的那段话,然后说:“都睡过了,哪那么多矫情,是不是?”他看向夏婧婧,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真是个没良心的。”

“浑蛋!”秦青葙动了气。程南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夏婧婧。

程南听着秦青葙骂,只是笑,也不还口,等她说完才继续:“不过,你说还账,你这长得还算可以,就是眼睛大了些,嘴巴小了些,有些丑,但也凑合……”

秦青葙脑门上的青筋跳得疼,要是路迦和在就好了,非得揍得面前这人找不到北,只可惜自己打不过他。

这口气没法出,真是气得她头疼。

一时,场面变得僵持。

夏婧婧捏了捏秦青葙的掌心,对程南说:“阿南哥,这事儿回头再说好吗?”

程南打量了她一番,奚落道:“现在你还学会找人帮你撑场面了,这么久不见,你还是没有长进,胆子还跟兔子一样,是不是?”

夏婧婧又喊了声“阿南哥”,语气有些哀求。

程南的心还是软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心里有些焦躁,掏出一根烟,出了门去了院子里吸。

他一出去,刚进屋那堆人,又哗啦啦全散了。

夏婧婧转头看秦青葙:“他不是好人,手上不太干净。”

“偷东西?”秦青葙问。

“不是。”夏婧婧朝院子里看了眼,恰巧跟程南的目光对上,她扭过头,飞快地说,“沾过血,他什么都不怕。”她加了句,“青葙姐,你千万别惹怒他。”

“你怕他?”秦青葙又问。

夏婧婧神色莫名:“是啊,我怕他。”

“可是,路迦和是律师,你和路溪之也是法律系的高才生,要真有什么事儿你也不该怕的呀。”她有些恨铁不成钢,“要是路迦和他们在就好了。”

“这件事千万不要让路溪之他们知道。”

“为什么?”秦青葙问。

“会让他操心的,我……我心疼他。”夏婧婧抿唇,摸摸脖子,有些支吾。

“呀,还没嫁人呢。”秦青葙打趣。

夏婧婧垂下眼睛,岔开话题:“青葙姐,你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送死多原于奉生”。

宴河注重丧礼,饭桌上有红肉、白肉、丸子、拉莫肉、蛋卷等八个菜品组成的“八大碗”,再加上鸡和鱼,这叫“二顶八”,这是宴河农村老席的标配。

这场丧事,程南几乎发动了全村的老老少少来参加,吃饭的人也多,夏婧婧找了会儿才找到连在一起的两个座位,拉着秦青葙一起过去。

夏婧婧特意落后了几步,等秦青葙先落了座,自己才坐下。

她神色淡淡,也不跟人打招呼,径直落座,拿了筷子,分给秦青葙,就开始吃饭。

秦青葙不好意思,淡笑着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可秦青葙的笑还挂在脸上,就被人大声呵斥:“你这闺女,太不懂规矩了,这座位哪是你能坐的?”

秦青葙愕然,没弄懂怎么回事,尴尬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还不起来?”

秦青葙要起身,可夏婧婧却拉住她:“坐下,没事的。”

她安抚秦青葙:“好好吃饭,别挑食。”然后转头对说话的那人说,“七叔伯是老糊涂了吧,我这朋友可比我先坐下,要说不懂规矩,也是我吧。”

白事宴席与其他宴席最大区别就是坐人和上菜都是单。十人席叫十全十美,可白事不讲十全十美,要给走的人留个座留个菜。一般坐九人,意寓九九归一,这个“一”,就是把思念归集到送走的那位。

“那你知道……”七叔伯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扬起了灰尘。

“请问七叔伯说的是什么规矩?”

“你已经被卖到程家了,却一点也不懂规矩,你这样的,”他突然停住,有些害怕地捂住嘴。他扭头看了一眼程南,程南神色淡淡,注意力看起来不在这儿,他胆子大了些,“你去城里几年,忘了老本了。”

“这是现代社会,也没有买卖人口一说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确不懂你们的规矩。”夏婧婧一点也没给他面子,扇了扇面前的灰,捂住鼻子,嗤笑道,“说买就买,说卖就卖,我可从来没同意,糟朽的应该被烧掉。”她看向七叔伯,“七叔伯您,当然不是这糟朽的吧。”她手遮住嘴,“看我这话,七叔伯是最懂规矩的,是我嘴没边,该打该打。”

可夏婧婧只是说着,却没有动作,执起筷子继续吃,一边吃一边招呼着桌上的人:“大家都吃呀,别跟我客气,这人死了,活人要享着福。”

“夏婧婧,”秦青葙拉住她,有些尴尬,小声说,“这不太好吧,要不我去别的地方坐,其实我不饿的……”

夏婧婧打断她:“规矩我是知道的。”她缓了缓语气,“没事,继续吃吧。”

秦青葙更愕然,看着夏婧婧。

夏婧婧却毫不在意,筷子在面前菜里拨了拨,挑出个顺眼的,放在秦青葙碗里:“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你!”七叔伯被无视,气得不行,扶着拐杖站起身,手指着夏婧婧。

桌上其他人,也嘀嘀咕咕地指责夏婧婧不孝。

夏婧婧不说话,更不理睬他们,只时不时地扭头问秦青葙:“青葙姐,还合口吗?”

秦青葙苦笑,她已经跟着夏婧婧一同被这些人仇视了,只能闷头看着面前的碗,食不下咽。

七叔伯更是气得不行,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吐不快:“虽然你不懂规矩、不孝顺,但好歹你父母他俩能葬在一起,也算是……”

“是。”这次夏婧婧没有发脾气,“虽然我母亲在全村人的纵容下被他打死,但还能葬一起,也不错,是不是,七叔伯?”

全村哑然,有小孩子听不懂,扯着家长的袖子,问个不停。

席上先是安静,又是吵吵嚷嚷。

程南叼着一根烟,朝这个桌子瞄了一眼,眼神扫过全桌的人,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发了声:“吃。”

桌上的人又拿起筷子,包括七叔伯在内的人中途头也没敢抬。

秦青葙总算舒了一口气。

可还没放松两分钟,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从堂屋跑出来,哭得稀里哗啦。

她的父母进城去务工,这次是跟着邻居家的长辈一起过来吃饭的,小姑娘吃饭挑食,没吃几口,就闹着下桌去玩,邻居毕竟不是她的家人,不好太约束她,就放她去一边玩。

夏婧婧听到哭声,脸色变得难看,突然把筷子掷在桌子上:“闹腾什么呢,都给我滚。”

秦青葙快被压抑的气氛逼疯,听到小孩哭,忙起身:“我去看看。”

小姑娘吓得在旁边哭,身子抖个不停,眼睛都被袖子擦红了。

秦青葙蹲下身子,把小姑娘揽到自己怀里,摸摸她的脑袋,轻声细语:“怎么了?”

“里面……有个好大好大的木盒子……听别人说,这个人死掉了……死掉的人都……都躺在里面吗?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我……我害怕。”小姑娘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完。

原来是被吓着了。

这是小姑娘第一次面对死亡,她在想死到底是什么?她还不太懂,但打心眼里害怕,害怕那间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害怕那个黑色的木盒子。盖上了盖子,还要怎么笑?怎么吃饭?怎么跟小伙伴一起玩耍?

“没关系的,不要怕。你看,这里有姐姐陪着你呢。”秦青葙拉着小姑娘坐在一边,帮她解开散乱的小辫,用手指梳顺。

小姑娘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揪了揪额前的小绒毛,一双手分别托在两侧的脸上,五官皱在一起。她陷入了极大的困惑,小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是她扬起脑袋问秦青葙:“可人为什么要死呢?死掉多不好,只能躺在小盒子里,不能吃糖果,不能跳绳踢毽子,也没有小朋友一起玩……”

没人问过秦青葙这个问题,可在她小的时候却问过相同的问题,只不过那时候大人都敷衍地告诉她:“死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笑。”

那些大人还说:“我们每个人有一天都会死去。”?那时候,她是怎么样的?

她哭得更大声、更恐怖,她一点也不想死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恐惧变老,可是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掉乳牙、说话都跑风的小孩子。

秦青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地想了想,看着小姑娘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问:“你玩过滑滑梯吗?”

“玩过!”小姑娘用力点头,“妈妈带我去公园滑过两次!”

小姑娘想起妈妈还有滑滑梯,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喜欢玩滑滑梯吗?”

“喜欢!”这次小姑娘更快地点点头。

“那玩滑滑梯的时候,你跟其他小朋友是不是要排队?”

小姑娘又点点头:“是的,妈妈说,要排着队。”她仰着头,“我听妈妈的话,唔……”她补充,“也听姐姐的,因为姐姐跟妈妈一样香、一样温柔。”

秦青葙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这样夸,耳尖有些红,她帮小姑娘束好头发,接着讲:“我们呢,都像坐滑滑梯一样,会慢慢慢慢地下降。”她手掌朝下,弯成弧形,比画出动作,“我们每个人都会慢慢慢慢地变老,这个过程很缓慢,要几十年,这几十年里我们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玩了很多很多好玩的,等到有一天,我们吃不动了,玩也玩够了,我们就坐在滑滑梯上,从最上面到最下面。”

她把小姑娘揽在怀里:“落在地上时,就要起身走开,不然会挡住后面的小朋友。”

“可我们起身后去哪儿了?”

“会变成小朋友重新排队去了呀。”

小姑娘点点头,似懂非懂。秦青葙没打算让她明白得透彻,安慰住她,让她不害怕,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拉起小姑娘:“来,站起身,让我瞧瞧。”

她帮小姑娘束了个马尾,比两个散乱的小啾啾看起来更精神。

“漂亮极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妈妈。”秦青葙牵起她的手。

小姑娘却往后挣脱:“我妈妈不在家,我跟邻居阿姨来的。”她朝饭桌上的一个位置指了指。

“她不喜欢我。”小孩子才不是什么都不懂,喜欢或者厌恶,他们能感觉得到,甚至这种感觉比很多成人还要敏锐。

“姐姐能送我回家吗?”小姑娘期待地看着秦青葙。

秦青葙朝饭桌上看了看,夏婧婧被程南喊到了一边,她有些担心夏婧婧,有些犹豫。

小姑娘看出来她的犹豫,很乖巧地说:“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回家的,姐姐放心好了!”可她眼皮下垂,两侧嘴角微微下拉,明显很失落。

秦青葙有些不忍心:“姐姐想让你陪我一起玩一会儿,再送你回家,可是……”她故意叹了声气,“可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愿意的!”小姑娘眼里蹦出欢喜,欢天喜地地拉住秦青葙的手,可是却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又问,“真的可以吗?”

小姑娘又瘦又轻,秦青葙一下子就能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用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小姑娘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秦青葙还从包里翻出来一张纸,折了几下,就做出一个纸钢琴来,摊在手心里,递到她的面前。

“哇!”小姑娘欢呼,“这是什么?”

“钢琴。”秦青葙盯着纸钢琴看了会儿,“再等下。”她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上面画出几个黑色的琴键,这下更形象了。

“这是做什么的?”

“可以在上面弹奏,会有音乐声。”秦青葙做了示范,然后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去,像模像样地在上面弹了弹,秦青葙在一旁小声哼着歌。

“好喜欢!以后我想当个音乐家!”

“哇,音乐家,那你知道什么是音乐家吗?”

小姑娘点头:“学校里老师讲过的,老师说那些人都是顶顶有才的人,是很漂亮的人……”

小姑娘讲得开心,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为什么哭。

夏婧婧发了脾气,程南走过去:“跟我过来。”

“不去。”夏婧婧公然叫板。

旁边的人吸了口气,咂咂舌。

程南却没生气,反而稍弯了弯膝盖,眼睛与她的视线齐平,揉揉她的脑袋:“几年没见,小朋友脾气见长呀。”

程南叫她小朋友,从小他就喜欢这样叫她,从不喊她的名字,每次她跟在他身后喊“程南哥”的时候,他都笑着朝她招手:“小朋友是你呀,快过来。”

夏婧婧一时呆了呆。

“快过来。”程南起身,在前面走。

夏婧婧想了想,犹豫了会儿,也跟了过去。

“来,坐在这儿,跟程南哥聊聊。”他手在台阶上拍了拍,拍干净让她坐下,自己倒是没在意地上的灰,随意在一旁坐下来。

“刚才被我吓到了吗?”

“没有。”

“真没有吗?小朋友不要说谎。”程南想摸摸她的脑袋,她却避开了。

她说:“真没有。”

“那些人,你不用在意。”

“嗯。”

有风吹过,墙壁上的牵牛花被风吹动,夏婧婧的眼神就追随着牵牛花一起动。

坐的石凳旁长了不少的刺莓,程南伸手摘了几个,挑出来最红的,用手擦了擦,又吹了吹,送到她面前。

“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夏婧婧没接:“我现在……不喜欢了。”

程南也不在意,一把把这些刺莓都扔进嘴里,嚼了嚼,问:“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好,好着呢,起码比这里要好,要好很多。”她回答。

程南笑出声:“就这么讨厌这儿,这么想离开?”

程南的烟明明灭灭,没等她回答,他自己先笑出声:“不过也是,把他视作生活的耻辱、人生的污点,绞尽脑汁地擦掉,又怎么会不想走呢。”

她轻笑了声。

“说到你想的了,是不是?那我呢,我也是这样的存在吗?”程南忍不住问。

夏婧婧有些沉默,垂着眼睛,不说话。

程南又说:“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那你过得好不好?”夏婧婧吁了口气。

程南盯着她看,然后抬起手指,擦过她的唇,很重的烟味儿。

“我过得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夏婧婧朝一旁避开了他的手:“少吸点烟,别得了病死掉,到时候看谁给你收尸。”她的态度突然变得激烈。

“哈,吸几根烟就会得病?那还有人吸了一辈子烟,安享晚年的。”

“狡辩!你还在城里玩死了几个女人。”夏婧婧说。

程南听得清楚,问:“谁说的?”

“村里进城务工的人都这样说。”

他把烟含在嘴里:“这种事你也信?”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我要是玩女人,也先挑了你是不是?”

“程南,你跟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了。”

“呵……”他还是笑,“那你是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夏婧婧咬着下唇:“我有喜欢的人。”

“谁?”

“和我一样的人。”

“和你一样?”程南念了好几遍,好半天才吸了一口烟,烟亮了又暗,他站起身,用手指捻灭烟头,猛地拍在她的肩上,沾了烟灰的手指却稍稍朝外移了几寸。

夏婧婧受惊地缩回身子。

“那真是恭喜你了。”程南说完话,踏着步子离开了。

他走后,夏婧婧松了口气,想起他沾满烟灰的手拍在自己衣服上,下意识地朝肩膀看了看,干干净净。

夏婧婧回到院子里,找到了秦青葙。秦青葙趁着天还亮,看得清路,把小姑娘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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