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回来?”秦青葙问。
“说了些话。”夏婧婧说。
她没提说了什么话,秦青葙也没问。
夜晚的时候,两人随便吃了些东西填饱了肚子,白天这一闹,戏也没人唱了,帐篷里的人也散了。
秦青葙在此之前虽没有去过这种场合,却也知道,守夜要一直进行,戏也会一直唱,直到出棺。
屋子里很脏,地上、桌上都落满了灰,用抹布擦了第二遍还是黑的,两人干脆搬了摇椅去楼顶上乘凉。
“你的那些亲属怎么都回去了?”秦青葙问。
“亲属?”夏婧婧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哈,那些人,估计都是程南找来撑场面的,他喜欢那些大场面。”月朗星稀,蚊子很多,她摇着扇子赶走两人身边的蚊子,“谁在乎呢,活人都不在乎,更何况是躺着的、不再喋喋不休的死人。”她笑出声。
“其实我还真蛮好奇青葙姐为什么会来陪我。”难得她在这种情形下也能打趣,“我会以为青葙姐喜欢我。”
“我呀,在提前打理好妯娌关系。”秦青葙也打趣她。
“我要是最后没能跟他在一起呢?你知道的,他家世好,又优秀,我跟他也太不门当户对了。
“不过他真是个好人,你知道吗,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攒着零花钱,资助一些困难的孩子,其中就有我。他可是光呢,青葙姐。”
她眯着眼笑,但很快又失落起来:“就是因为是光,太远了,太不般配了。”
“为什么不去试一次?”秦青葙说,“只有彼此喜欢,才是最般配的。”
这一天夜晚,夏婧婧问了秦青葙一个问题:“可试过之后就能实现愿望吗?”
“也许不能,但总要试试的。”秦青葙欲言又止,“我有一个朋友,真的是一个朋友,不是我,”她声音有些轻,“是过去的一个朋友……那时候我们都学大提琴,小时候便认识……”
秦青葙讲的是苏唐。
那时候还小,青春正年少。
少年不知愁滋味,秦青葙以为,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想要的都会有,花裙子、新玩偶,撒撒娇就都有了。遇到苏唐的时候才知道,有一种人,想要的现阶段没有,却隐忍地放在心里,一步步地去接近。
秦青葙的母亲是小学音乐教师,秦家有一架脚踏风琴,就放在客厅里。
那是苏唐和秦青葙的启蒙乐器。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她们又学过更多的乐器,笛子、钢琴、大提琴等等,但是启蒙的乐器是一生中最难忘的。
苏唐第一次去秦青葙家里的时候,秦妈妈正弹着琴,奏的曲子,秦青葙现在还记得,是埃尔加《爱的礼赞salutd'amour》。
那时候的脚踏风琴声音大多比较洪亮,又尖又亮,幼儿园、小学的音乐课基本都靠它了。
“秦青葙,你家钢琴真好看。”苏唐眼睛里全是羡慕。
“唉,那不是钢琴,是风琴,那下面踩着的可以控制声音的大小。”秦青葙手里拿着的老冰棍快要化掉,她赶紧舔了一口,忙里偷闲道。
苏唐涨红了脸:“我家以前也有。”她终于找回了一点面子。
可秦青葙毫不留情地揭穿:“我才不信,你连风琴都不认识。”她终于吃完那根冰棍,把木棍放进包装纸里,团成一团,扔进垃圾箱里。
“哎,我们去跳绳吧。”秦青葙提议。
苏唐再三地回头:“可我想摸一摸那架琴。”
苏唐最后站在了那架琴的面前。
秦妈妈停下弹奏:“怎么不去玩了?青葙,你要好好地招待客人呀。”
秦青葙撇撇嘴:“她自己不去的,她要摸下你的琴。”
秦妈妈温柔地朝苏唐招招手,等她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拉起她的手,让她坐在身旁,跟她讲道:“这是踏板,又叫强弱音踏板,改变音的力度……这些拉杆是音栓,不同的音栓组合,能配制出无数种音色……”
苏唐听得认真,比上课听讲时还认真,她不住地点头,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毫不夸张。
秦青葙听得无聊,从她记事起,妈妈就拉着她讲了。
她打着哈欠,问:“苏唐,你还要不要跳绳了?”
她一直惦记着跳绳,苏唐心里烦,但还是站起来,跟秦妈妈说:“谢谢阿姨。阿姨很有气质,我特别喜欢您,我以后来还能不能听阿姨讲这些?”
她语气很真诚,真诚中又有着忐忑。
秦妈妈高兴:“当然当然!下次苏唐你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等你。”
“谢谢阿姨。”苏唐心里激动,拉住秦青葙的手,“走啦,去跳绳去。”
去了秦妈妈看不见的地方跳绳,跳了几下,苏唐就无精打采。
“你怎么了?”秦青葙问。
苏唐蹲着身子,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写着字,写完又抹掉,突然抬起眼,眼里亮晶晶的:“青葙,我们一起学弹琴吧!”
秦青葙吓了一跳,摆摆手:“我才不要,多无聊!”她吁了一口气,“我的梦想呢,就是当只米虫,不做事情就能吃好睡好。”
“可是音乐多有趣啊!”
“可是你家又没有,再说又没人教你。”秦青葙催促她,“哎呀,起来啦,你今天就是来找我玩的,你看你,来了又偷懒。”
苏唐脸上难堪,握紧了拳:“你瞧,青葙,我肯定能的。”
很多年以后,秦青葙再想起以前的事儿,才觉得,有些朋友,在她面前,不是你心里想着什么就能说什么的。
最后,苏唐的确如愿以偿,她嘴甜,又好学,秦妈妈愿意教她,还收了她当徒弟,但秦妈妈还逼着秦青葙在一边学。秦青葙要是不乐意,秦妈妈就会不开心,甚至会抹眼泪,那秦爸爸就会在一边拿着小木棍敲打秦青葙。
秦青葙憋了一泡眼泪,眼泪汪汪地跟着苏唐一起唱着谱子。
后来两人换牙,豁着牙,跑着风,还跟着唱。
那是最初的启蒙课。
再后来,苏唐和秦青葙一起学了大提琴,很快,两个人都喜欢上了这门课程。苏唐太努力,她的大提琴学得比秦青葙要好,她参加比赛前,背着琴说:“你瞧,青葙,我说过的,我肯定行。”
“青葙姐的那个朋友很出名?”夏婧婧问。
秦青葙想到苏唐得到的那些荣誉,肯定地说道:“是的,很出名。”
“那,青葙姐后来为什么没再拉大提琴?”
秦青葙轻轻抿了一下嘴唇,说:“就是后来懒,就不想学了。”她支起脚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面上,摇椅有节奏地摇起来。
“我讲这个故事,就是告诉你,你永远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但试试总是好的,有求有愿,才能达成所愿。”
“愿望是好的,走的路要也是好的,那结果,肯定不会太差吧。”
这一天是停棺的第六日。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不太好,在椅子上睡能睡得多舒服,起来后腰酸背痛。
对着压水管漱了口,洗把脸就算完事。
因为一大早就要出棺。
程南也过来了,带了抬棺的人,一个人吩咐完所有的事情,没跟夏婧婧打招呼,自己走在最后面。
进了山,山路难走。村里人给夏婧婧的父亲挑的坟地是当年夏婧婧母亲葬下的地方,村里长辈管这叫合棺,生前做夫妻,死后葬在一起也好照顾。
入土为安,外有棺椁,垒土成丘,即为坟茔。
孝子要烧香点烛行开山礼。
秦青葙担心夏婧婧会像昨天一样,一直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她,可是这次夏婧婧却安静地按照仪式的要求一一完成。
开山的时候要在做墓穴的地方前后打个木桩,然后让孝子在打木桩的范围内用锄头挖三下。接着八仙就过来做穴,做好之后再把太岁的画像烧掉。这种墓穴,是把灵柩推进去的。在墓穴的底部铺垫着两根竹子或者剥了皮的光滑润泽的小杉树,放的时候,把灵柩的上首搁在上面,再用撬棍往里面推。
早晨的山里,雾气重,草地上湿漉漉的,夏婧婧做完一切,鞋子都被泡湿了。袜子粘在脚上,闷得人心发慌,她真想甩手不干了,这个男人,这个躺在棺木里的男人,根本不配让她做这些事情。
可是为了最后一步,她必须忍下去,否则一切都要功亏一篑。
墓穴里放着一个陶瓷罐,罐子上面一会儿要放一盏灯,灯的高度与地面平齐,叫长明灯。这灯现在被夏婧婧拿在手里,灯芯不太亮,尤其是白天,只能看见豆光。
夏婧婧跪下去,磕了头:“你要好好的,我会多给你烧纸。”
她起了身,执着长明灯放在上面,又跪了下去,对着棺木小声地说着什么,几滴眼泪滚下来,她用手掌掩住脸,像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
等起身的时候,由于蹲久了,没站稳,朝一旁倒,碰到了长明灯,夏婧婧惊呼,可她侧过去的脸上却带着奇异的笑。
但长明灯摇摇晃晃却最终稳住,夏婧婧骤然瞪大了眼睛,然后猛然闭上,手攥着衣服,用力得发白。
程南握住她的肩:“别难过。”
这只是小小的插曲,谁都没有在意,毕竟谁都会有不小心的时候,虽然是这种场景,不小心是件大事,可长明灯没倒,是不是?
更由于程南在这里,没人再敢说夏婧婧什么。
停棺的最后一步,是把棺木整个推进去之后,再抽掉垫底。
夏婧婧接下来全程都冷着脸,事不关己地漠视着一切。
连秦青葙都看出了她的不寻常。秦青葙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反应。
到要铲一些草皮把洞口砌严封好的时候,长明灯却毫无征兆地突然朝后倒掉。
丧礼上,长明灯倒掉是最大的不吉利。
可它明明是被平放的。
旁边人都惊呼“见鬼了”,吓得连连后退。
只有秦青葙注意到,程南朝前迈了几步,朝罐底踢了一个石子,罐子整个儿倒掉。
秦青葙想说出来,可是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夏婧婧明显松了口气。
秦青葙有些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程南。
程南注意到这道目光,也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秦青葙,比出口型:“呀,被看到了。”
秦青葙立马低下头。
“这可怎么办?”程南问夏婧婧。
夏婧婧抬眼看着他,弯了嘴角,是开心的笑容:“天意。”
“你看,你都吓坏了,别怕别怕。”程南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得理直气壮,“出了这事,说明这地方风水不好。你们几个,”他点了点抬棺的几个人,“麻烦再把棺材抬起,换到后山的地方吧。我正巧前几天给我自己找了墓地,倒是便宜他了。”他看着夏婧婧挑挑眉。
“你?”事情已经达到了夏婧婧的预期,可事情这样的走向,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
“呀,我们都这么熟了,不要推脱。”
夏婧婧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但这的确合了她的意。她从不想让这个男人葬在她母亲的身边,那才真的是不得安宁。
“好。”夏婧婧说。
“可这不合规矩。”旁边有人反对。
“怎么就不合规矩了,什么规矩?”程南似笑非笑地看着反对的人,“要不,抬到你家放几天?”
“这……”那人赶紧摆摆手,“您说笑了。”
程南说:“我也愁,但这儿明显风水不好,不能葬不能葬,是不是?”他踢了一脚请来的法师。
“是是是!”法师拿了程南的大笔钱,赶紧说,“继续葬会坏了一个村的风水,本来这村是能出状元的,可不能葬。”他眯着眼睛神神道道。
这个法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人物,能通神,能治病,很得村里人信任。
“那就抬走吧。”程南说。
换了个地方,继续刚才的流程,只是没了长明灯,也没人再提这灯的事。
程南笑了声,转过身说:“盖棺。”
灯灭了,盖了棺,是不吉利。民间小说记载过这种情形,逝者灵魂不得安宁。
可什么是安宁?
夏婧婧觉得活着的时候过得幸福才是安宁。
她很多年里都在想,如果她跟那些家庭和满的孩子一样,在父母的宠爱中被教会一些处世为人的道理,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她是野孩子,程南也是。
有句话怎么说,半斤八两。
夏婧婧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笑着指着它,对程南说:“程南哥,这是说我们的。”
程南没读过书,只知道这是个成语,还夸她学习好,懂得多。
后来,程南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又是个贬义词,非得纠正她,还找了很多的褒义词,其中就有“两小无猜”“天作之合”。
程南让她一个个地念给他听,念一个,给一颗糖吃。
那是城里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有好看的糖衣,夏婧婧全部念了一遍,得了一罐子的糖,可甜得牙疼。最后,夏婧婧固执地认为,还是“半斤八两”是最最合适。
程南是“典妻”之子。
典妻制度是人类买卖婚姻的一种,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被废止,可在偏远的山村,仍被悄悄保留。那些人理所应当地说“再没有比传宗接代更大的事了”“不孝有三,无后最大”。
程南的生母是被程南的父亲从隔壁村买回来的,花了三百块钱、两头牛、五袋“高价”买回来的米,“租期”三年,三年内生了儿子就能离开,生母一生到死都不能跟儿子相认,这是规矩。
程南没见过自己的生母,他管自己父亲的妻子陈思凤叫母亲,这个被他叫母亲的人不能生育。
“买妻生子”是陈思凤一开始就不同意的,可她不能生育,所有的人都劝她,逼她妥协,全村的人,包括她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与其他人分享丈夫,要如何去忍耐?
陈思凤一开始就不情愿,直到那个贱人生了孩子,她变得更疯狂。这个孩子是她的屈辱,一生的屈辱。程南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是一个不健全的女人,一个被全村人看不起的女人。
与大部分孩子一样,程南学会的第一个词也是“妈妈”,这是天性,但陈思凤丝毫没有动容,反而觉得可笑。她不是他的妈妈,他不配。
出嫁从夫,是陈思凤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于是她在丈夫面前,笑得开心,开心得流了泪,抱起小程南,他小小的一团,软软的,像发酵的面团,要是被摔在地上会是什么样子?她在心里想,越想越开心,她把程南托得高高的,举起,朝上扔,却每次都接在怀里。小程南什么都不知道,躺在她怀里,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说话。
多丑陋啊,他越开心,陈思凤就越是嫉妒得发狂,她偷偷地用力一拧,拧在程南的腰上,不解气,又用力地掐上去。
如她所愿,程南那天哭得嗓子都肿了,她“细心”照料了他一天,被丈夫夸道:“你真好。”
可好什么?是好妻子,还是好妈妈?
只可惜陈思凤都不是,她自己也知道。
终于熬呀熬呀,熬到男人死掉,青壮年的男人雨天下了地收了麦子,就得了肺炎。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病,怎么就说死就死了?陈思凤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她没觉得有多难过,只是认为是自己命不好,可命不好,得有人同病相怜是不是,要有人比自己过得更不好,自己才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好。
陈思凤把程南赶到猪圈生活的时候,他还小,又瘦弱。陈思凤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没有明显地表露出对程南的厌恶,程南虽然有些懂她不喜欢自己,可是这个人是妈妈呀,她为什么要推开自己呢?小程南露出不解,他抱着她的腿问:“妈妈,妈妈,干吗赶我走,我有不乖吗?”
陈思凤蹲下身子,把他的手拽开:“怪你命不好,你要是死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她关了猪圈的门,上了锁。
那年,程南六岁,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后的几年都与猪同吃同睡,他不懂反抗,也不知道反抗。
夏婧婧第一次见到程南,是她的赌鬼父亲赢了钱,大发慈悲给她买了个白面馒头。
夏婧婧已经大半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馒头,又香又软,还能填饱肚子。
她舍不得吃,抱着馒头去上学。她咬了一口,在嘴里品了又品,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手里没拿稳,馒头便顺着土坡咕噜噜地溜下去。她一路追着跑,直到到了一个猪圈前,那馒头顺着木板和地面的间隙,滚了进去。
夏婧婧先是趴在地上看,可这个缝隙好像被什么黑黑的东西堵住了。她又站起身,跳着往里面看。她身量小,任她跳得再高也看不见里面,门又锁住了进不去。
她气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啊,石头,有这么高的石头就好办了!
她垫了石头在脚下,又踮起脚,扒在上面看,她看到了馒头!
可馒头却被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拿在手里,他就靠着木板墙坐着,堵住了那个小缺口,难怪她刚才什么都看不见。
男孩子把馒头翻来覆去地看,还放在鼻子前闻,然后盯着看。
“还给我!”
他听到声音,朝上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喂,你是聋子吗?”夏婧婧喊得更大声,可是他不理睬。
夏婧婧从旁边拾起一把小石子,攥在手里,朝他扔去。
“还给我!”她看准了位置,朝他身上砸去。砸身上也不会怎么样,再说又是小石子。夏婧婧这么想,总要教训教训这个拿了馒头不还的坏家伙。
前面几个没扔准,但第四五次的时候,她不小心砸到他的眼角,他呼疼,两只手捂住了眼睛,馒头又滚到地上。
石子的边角划开了他的眼角,血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夏婧婧做了坏事,害怕极了,连声问:“你还好吗?没事吧?”
他还是不回答,也不擦掉那血。
是个傻子吧。夏婧婧想。不过傻子也好,傻子就不会给父母告状,自己也不会挨打。
不过,夏婧婧觉得更内疚:“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顿了顿,她才说,“算了算了,给你吃好了。”
夏婧婧看着程南傻愣愣的样子,问:“你不会说话吗?”
他没反应,一只手捂着伤口,露出另一只眼,怯怯地看着她。
夏婧婧比出吃饭的动作,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程南才明白,拿起馒头先咬了小口,嚼了嚼,朝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
“哎哎,我说你这人,慢点吃!”夏婧婧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朝他喊,“会噎着的!”
“哎,我说吧!”
“水呢水呢,你家的水缸在哪里?”
她把自己的茶杯灌上了水,扔了进去,这一次,她小心地避开了他。
“哎,你这人,怎么喝水也这么急。”
都是夏婧婧一个人在说,程南只看着她忙碌,等她忙完看着他的时候,他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那一年,夏婧婧八岁,小学二年级。
程南十岁,在猪圈生活的第四年。
夏婧婧没有小伙伴,她爸爸是赌鬼,赌输了就会喝酒,喝完酒就会打妻子,打完又会后悔,觉得自己没能力,不能挣钱,就又去赌博,企图通过赌博翻身。
如此如此,恶性循环。
直到他失手打死了自己的妻子,没人报案,被整个村子掩盖起来,草草下葬。
大人都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跟夏婧婧玩,夏婧婧不能明白,她不丑,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明明跟大家都是一样的,她也不喜欢生气,可是为什么没人跟自己玩呢?
那些同学甚至会打她骂她、孤立她,还撕毁她的课本。以前夏婧婧会很难过,可是现在一点也不,她找到了一个玩伴,还是她自己找到的,用了一个馒头结交的朋友。
虽然,这个朋友不会说话,还有点傻,但起码不会骂她,也没有赶她走。
夏婧婧每天都会隔着这个木板,在猪圈外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她讲:“今天在路边看到了一朵花,你肯定没见过,是紫色的。”她从缝隙里塞给他,“喏,接着,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她讲:“今天同桌特别坏,老师把我叫起来回答问题,同桌在我起来的时候,把凳子抽掉,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全班人都在笑我。他们都太坏了,我摔得屁股都成了四瓣,疼死我了。”
她讲:“今天我爸爸又喝了酒,我不敢回去,我真怕他。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会长大,长大了会不会比现在好?”
她还讲:“今天天气真好,天空又蓝又白,还有很多鸟在飞。”
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云,外面的世界太美好。
可程南没想过出去,直到有一天,夏婧婧没来。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依旧是。
终于没人在耳边聒噪,程南反而不习惯。他在想,她是不是在路上摘花的时候摔了一跤,还是被同学欺负了,抑或遇到了更好的朋友,一个能陪她说话,一起做游戏的朋友。
他坐立不安,人生第一次知道忧愁的感觉。他第一次想走出去,想看看蓝天,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夏婧婧。
他在猪圈里找到割猪草的镰刀,砍在木板上,从破了一个洞的木屋里爬了出去。
这一年,他十二岁。
夏婧婧跟他说过自己住在哪儿,程南找到了她,她生了病,躺在床上咳嗽着。
程南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病得厉害,出现了幻觉,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才说:“原来你是真的!
“你是想我了吗?
“你快坐下,在我旁边坐呀。
“干吗不坐下,我生病全好了,不会传染给你的。”
还是夏婧婧一个人在说话,程南坐在她的身旁。
“我给你念书吧。”
没等程南回答,她就自顾自地从床上放着的书包里掏出课本。
“我前几天学了一首诗,还没来得及讲给你听,诗是这样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是不是很美?外面的世界多美!居然有那么多的房子,有那么多的花。”这时候,夏婧婧才后知后觉地惊讶连连,“你居然出来了,那你是不是以后都能陪我玩?”
她期待。
程南在她期待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从这一天起,他与那个家脱离了最后的关系。
“那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啦,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要好好地认识一下。”夏婧婧伸出手,“我叫夏婧婧,夏天的夏,女字旁一个青,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你呢?”她介绍完自己,又问。
程南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程南。
“你叫程南呀!名字真好听,你个头比我高,年纪应该也比我大吧,那我以后叫你程南哥吧。
“程南哥,你喜欢什么呀?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
程南没说话,他很多年没说话,也不认识几个字。
可夏婧婧不知道,只当他是个哑巴,自顾自地说:“我喜欢什么呢,我想想……
“我喜欢糖,喜欢肉包子,喜欢读书,喜欢……唉,太多了,算了算了,我喜欢你吧,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喜欢你。
你是我夏婧婧最好的朋友。
程南想笑,想开心地笑,可却哭了。
“哎,你别哭呀?”
“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因为我生病了难过的?”夏婧婧一边找着纸给他擦眼泪,一边说,“我没骗你,我的病真的全好了,你来看我,我一下子就好了。”
又一日,夏婧婧说:“今天我在学校学了《丑小鸭》,老师说这是童话故事,《安徒生童话》,听说是厚厚的一本,里面有好多好多故事,你知不知道呀?”她合上课本,垂下头,失落道,“你当然不知道,可我什么时候才会有一本啊?”
她想长大,赶紧长大,好像长大就能买一切自己想买的东西,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夏婧婧记得,她人生中的第一件礼物是程南哥送给她的,一本书——《安徒生童话》,标价五元。她从没有见过这么贵的东西,得买多少个馒头呀,能抵上多少天的饭钱啊?
“这个都讲了五遍。”她又翻了另一个故事,“这个也讲了很多遍。”
她小幅度地抬了头,问:“程南哥,会不会觉得我烦?”
程南没说话。
夏婧婧失落:“我就知道。”
程南从她手里拿过书,翻到她最喜欢的故事:“念。”
他就说了一个字。
可这是他对夏婧婧说的第一句话,她露出惊喜的表情,脸上绽放出极大的笑容:“好呀!”
她的手抵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吐字清晰,一字不落地念给他听:“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程南哥,我们会离开这里的吧?会有一天去海的女儿家乡吗?会看一看大海吗?”
“程南哥,你说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的?”
长大一定会非常好,可是长大后,程南哥会是什么样的?如果没有程南哥,她还会不会想长大?夏婧婧有些犹豫,因为她舍不得程南哥,他是那么好。
程南哥,程南哥。
你走慢点,你等等我呀。
可最后,是她走得太快,扔掉了他。
作者“卫好时”的其他小说
《爱似长夜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