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谋杀与创造之时

医院中午的营养餐是胡萝卜炖小酥肉。

路迦和领了盒饭,一打开就皱了眉。

他最近总在皱眉,像是遇到了很大的难题,秦青葙之前从没见过他这样子。

秦青葙坐起身,靠着枕头,伸手抹平他眉心中的川字。

“别皱眉。”她手指放在他嘴角两边往上提,“来,像我一样多笑笑嘛。”

路迦和扯了扯嘴角。

“笑得开心点,”秦青葙比出相机的手势,“来,笑一个。”

他面容缓和了些,咧出笑容。

“咔嚓”一声之后,秦青葙说:“我在记录你笑的样子,以后呀,都记得你最开心的样子。”

秦青葙说完,催促道:“好饿呀,快让我看看,中午吃什么好吃的!”

路迦和缓缓地揭开盖子。

“胡萝卜。”秦青葙耷拉嘴角。

“等我一下。”路迦和安抚她,然后端着盒饭出去了一趟,又皱着更深的眉头回来,“今天中午医院食堂都是这个菜,你要是不喜欢,我出去给你买想吃的。”

“不用,不用,我喜欢吃。”秦青葙笑,拉过他的手,“这里面还有排骨,我把我最喜欢的胡萝卜都留给你。你看,我是不是最爱你。”

“……”

“我不饿,你都吃完吧。”路迦和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大口胡萝卜往她嘴边送。

秦青葙立马躲开:“你这人,我最讨厌……”她捂住嘴。

秦青葙做贼心虚地偷瞄路迦和,却看见他对着自己笑,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她立马明白:“你知道?”

“对啊,我知道。”路迦和一脸坦然。

“所以你刚打开盖子就皱了眉,还问我要不要吃其他的。”她抱怨,“简直狡诈,我以为是你不喜欢吃!”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胡萝卜?”她疑惑。

路迦和朝外挑出胡萝卜的筷子顿住:“我猜的。”

秦青葙拧眉:“我才不信。”

他笑:“为什么不信?有一天我梦到了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告诉我的。”

秦青葙弯起手臂,撞了撞他的胳膊,不满:“越说越玄乎,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路迦和把胡萝卜都挑了出去,把筷子递给她:“趁热吃吧。”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呢。”秦青葙咬着筷子。

他把她垂下的刘海拨到耳后:“先吃吧,我得想想。”

2005年,宴河市举办了第三十九届中小学生征文比赛。

比赛场地设在宴河市的青年宫。

那是路迦和离开瑞县后第一次见到秦青葙。

他惊讶极了,居然还会遇见她,世界到底是有多小。后来,路迦和才知道,不是世界小,而是该遇见的人,早晚都会遇见。

这次秦青葙倒是安静,坐在石板凳上,晃着腿,侧着头正想着什么。

他睁大了眼,躲在树枝后面观察她。

秦青葙束着马尾,额前有细细的绒毛,穿着小白裙,红色小皮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瓷白瓷白的、粉嘟嘟的小娃娃,比路迦和的学校里所有的小女生都要可爱。

真是好巧,这么多年还能见到熟人。路迦和雀跃着接近她,可到了她跟前,却故意做出凶巴巴的神情。

“鸡冠花,鸡冠花!”他故意羞辱她。

“你叫谁呢?”秦青葙站起来,怀里抱着饭盒,问他。

“叫你。”路迦和挑衅。

“你是谁?”秦青葙问。

她居然不记得自己,她明明夸过自己好看,见异思迁的坏女人!他把今早刚在书里看的成语用在她身上。

“我是路迦和。”他语气不好。

秦青葙玩伴多,早就把一年前调戏别人的事情忘记了,这会儿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埋怨,只当他在介绍自己。于是,她礼貌地说:“我叫秦青葙。”

“我知道你。”他挑着眉,“你就是那个鸡冠花,鸡冠花,你怀里抱着什么?”

秦青葙不知道这个男生为什么这样叫自己,而且她也没见过什么“鸡冠花”,但她知道玫瑰花、月季花、荷花等等这些漂亮的花,于是她觉得叫什么什么花的,大抵意义也差不到哪里去,说人像花一样,是夸奖。虽然“鸡冠花”这个花听起来名字怪怪的,但还是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听到他问自己,她突然想起来这件糟心的事情——她的母上大人为了饮食均衡健康,给做了一堆蔬菜,关键这堆蔬菜里,还有她最讨厌吃的胡萝卜,咬一口,甜滋滋、水汪汪又脆生生的感觉很奇怪,她很不喜欢。

有多不喜欢,大概就是讨厌做数学作业一样讨厌。她是直到刚刚打开饭盒才发现这一堆胡萝卜的,要在家里就发现,她说什么也不会带过来,一定会软磨硬泡让妈妈做她喜欢吃的饭菜。

“抱的是饭盒,这次比赛不是不管饭吗?”她踢了踢旁边的石头,小皮鞋的鞋头蹭上了灰,鞋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掉了,她撇了嘴,皱了眉头,看到他鞋上系得工整的蝴蝶结,向他求救,“你会系鞋带吗?”

少年骄傲地抬起头,嘲笑她:“都这么大的人了,连这都不会?”

秦青葙狡辩:“我的皮鞋都是粘带扣。”她有些心虚,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就这双不是。”

“那你求我呀。”男生恶劣道。

“求你求你。”秦青葙能伸能屈。

“我听不见。”

“求你求你!”秦青葙扯着嗓子说。

她不尴尬,倒是让路迦和尴尬地四处看了看,有种欺负女孩子的感觉,他从小被教导当个绅士。于是,他警告道:“嘘——小声点。”

秦青葙不满:“大声点是你,小声些也是你,你还要不要给我系鞋带了?”

“系系系!”路迦和无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然后蹲下身子,“你好好看着学习,下次就会自己系了。”

路迦和让秦青葙帮忙拿着的是一个饭盒,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午饭。”他几下就系好了鞋带。

“午饭呀,”秦青葙眼睛转了转,变得热情,“那你有没有吃饭啊?”

“唔,没有。”他摇头。

“那,我们一起吃好不好?”秦青葙期待。

“不要,我带了午餐,不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他扬扬手里的盒饭,“我妈给我做了水晶虾饺、兔子包、鸡肉卷、玉米芝士,”他补充道,“我这个饭盒还是可加热的。你瞧,开这个开关就能自动加热。”他给她示范道,语气炫耀。

秦青葙垂涎三尺,强装不屑地说:“我不信,除非你打开给我瞅瞅。”

小白兔路迦和依言打开:“你看,可多啦!我才不会骗你。”

“还是我的好吃。”秦青葙打开自己的饭盒,最上面铺了一层胡萝卜丝,她嫌弃地朝一旁拨了拨,夹了一口其他的菜送进嘴里,感叹道,“超好吃,这胡萝卜特别好吃。”其实,她一口都没有吃它,“你知道大力水手吧,其实还有第二部,这一部里,大力水手吃的不是菠菜,他换了胡萝卜,哇,这可了不得了,只要吃了胡萝卜,波派就能变得力大无穷,坏蛋布鲁托就会被无敌的波派制伏……”

秦青葙为了吃到路迦和的午饭,现场编了一个大力水手的续集,情节生动,跌宕起伏,激发了小少年的那颗英雄心。

“真的?”

“当然啦。”她无比真诚地眨眨眼,“不然你尝尝看。”

后来,秦青葙在征文比赛中得了小组第一名,当时路迦和很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怎么就比不上她了呢,她可是连鞋带都不会系的人。后来,明白一切的路迦和却表示自己万分服气,果然是高手。

那天秦青葙如愿跟路迦和换了午餐,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感叹道:“你太瘦小了,要多吃点胡萝卜。”

瘦小?他在心里比画了一下两人的高度和厚度。他只是比她矮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也就一个手指的距离,而且妈妈说过,男孩子长得晚,等以后,他肯定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可是一年过去了,他的身高仍停留在原地,他吃了很多很多胡萝卜都没有用。

妈妈好奇大儿子突然喜欢吃胡萝卜了,有一天吃饭时问正在往嘴里拼命塞胡萝卜的路迦和:“有这么好吃?”

路迦和面无表情,认真道:“多吃胡萝卜可以长高。”

妈妈在饭桌上笑得肚子疼。

从这天起,路迦和才知道,吃胡萝卜根本不能帮助自己长高。秦青葙这个骗子!

可是不长高是件大事,关乎尊严。

他开始每天吃三碗饭,均衡营养不挑食,坚持打球,终于在中学时代,超出同龄人一大截。

宴河市一中是宴河最好的中学,师资力量都是数一数二的。

开学那天,路迦和起得特别早,校服在前一天就熨烫得平整,可报名的时候他没看见秦青葙,他想一定是人太多了,所以才没看见她。

于是,他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等放学的铃声响起,等所有的人都走掉,还是没见到秦青葙的身影,他以为她也会到这个学校来,以她的成绩。

没见到那个讨厌的丫头,他高兴得很,才不会失落。只是,唉,只是不能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身高。他只是想碰见她,好奚落她。对,就是这样!

还好宴河就两所初中,她不在市一中,那就只会在宴河中学了。初二那年,路迦和转学去了宴河中学,是因为这里的篮球场,球场地面上合成橡胶与周围墙面被粉刷成红、黄、蓝、白为主色,抽象几何图形的“艺术球场”同周围的老建筑风格形成鲜明有趣的视觉对比,超级酷,才不是为了见她,才不是!

路迦和在宴河中学看见秦青葙的那天,打球打得心不在焉,她从球场经过,他的球失了准头,没进筐。

“不打了不打了。”路迦和说。

“怎么不打了,这场比赛才刚开始。”简桥问。

“手酸。”路迦和揉揉手,眼神却跟着秦青葙在走。他在心里比画了一下她的高度,才到自己胸口,这才放下心来。

“嗨,你在看什么?”简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路迦和把好友的头掰正,拉着好友就走:“没看什么,学校有什么好看的。也就树树叶叶,花花草草,走走走,学习去。”

可是走了几步,他却忍不住回头看。

他找到秦青葙的背影,她踮起脚,正在够着枝头开得正好的合欢花。他心里笑:“小矮子。”

路迦和记得那么清楚,根本不用想。

可是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一次两次,从来都记不住自己,记性到底是有多差,还说早就喜欢自己了!路迦和想,肯定没有自己喜欢她早。

他夹了一块肉到她的碗里,回答她:“我忘了。”

她鼓着嘴明显不乐意,他又补充:“所以是天作之合,我才能知道你的喜恶。”

“那你猜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路迦和有些恍惚,相同的场景意外地重合在一起。

这个画面他也见过,在天台上,苏唐问秦青葙:“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唐,你问的这个问题也忒俗套。”

“哪有,虽然学校明令禁止早恋,但是,谁心里没个喜欢的人呢?”

“那你喜欢谁?”

“我?现在是我先问你的问题,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

“哎,你干吗不问我讨厌什么人呢?”

“好吧,那你先说你讨厌谁?”

这是小女生之间的聊天,学生时代很常见的场景,路迦和平常最是讨厌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可是这次,他侧过身子,躲在天台的门后。

秦青葙半个身子都趴在栏杆上,一双腿在下面晃来晃去,神态随意:“我讨厌的可多啦,我讨厌那种不尊重女性的人,讨厌那种没有责任感的人,讨厌心比天高又不懂脚踏实地、输了就赖社会的人,还讨厌女生之间的钩心斗角……”

“你呀你。”苏唐无奈。

“不过……”秦青葙眨眨眼,明亮亮的眼睛看着苏唐,“可是我喜欢你呀,也喜欢……”她想起那个夏天,风扇转呀转,她抱着一沓作业本,经过路迦和的教室,他正在念他写的那篇作文,那是最后一句话,他说“我们一路奋战到底,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自己”。她眉眼笑成月牙儿,“最喜欢正义满满的大英雄。”

他亲耳听过秦青葙的回答。

于是,路迦和回答:“你喜欢正义满满的大英雄。”

秦青葙吃了一惊,筷子里的肉咕噜噜又滚回碗里。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她揉了揉惊得僵住的脸,“哦!”她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我这么久了,真是开心。”她调侃路迦和,“原来我这么有魅力。”

“确实如此。”路迦和有些赧然,但还是回答了。

“我都要不好意思了。”轮到秦青葙脸红了,她顿了顿,“那我也要夸夸你,你说得对,我喜欢正义满满的大英雄,像路迦和你一样的英雄。”

“那我才要惭愧,我根本没做过什么。”

“你不是刚接了一个案子。”

路迦和很快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现在网络多先进。”

“你不喜欢?”他试探着问。

“不是,”秦青葙摇摇头,“只是……”

“担心我?”他问,“只是辩护而已,又不是去浴血奋战。”

秦青葙看向他,小脸都皱成一团:“这跟浴血奋战有什么两样,我看过新闻的。2016年9月28日上午,宴河市书店路北行30米的立交桥上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一辆宴河警用出勤车停在路中央,造成车辆拥堵,几名车主下车准备与该警用车交涉,却在车中发现一名年轻女性尸体,于是报警。”

秦青葙记性向来好,她把那条新闻背了出来。

“刑事警察在现场勘察发现,死者系宴河市公安局警察邱岸。被害人已有三个月身孕,子弹穿肚而过,弹头和弹壳散落在车内,现场惨不忍睹。根据宴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报告推测,邱岸被杀害的时间应是9月27日20:00左右,作案工具是邱岸所携带的手枪,但枪支不在现场。

“命案发生的路段人流量大,知道此事者甚广,且被害人是孕妇,又是公安干警,影响恶劣,没几日,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是关于这个事件的报道。

“那条新闻下面,有人爆料,死者的丈夫章祁与其关系不和,案发前夕,有人曾目睹,这两人多次在小区内发生争执,且章祁在酒桌上说过,要跟邱岸离婚。网友都评论说,凶手就是死者的丈夫章祁,他有犯罪动机,而且章祁在案发当晚主动要求在所里值班,活动情况无人证实,案发时间也对得上。谁要帮他辩护,那就是……”她停住不说,别过头不去看他。

网上评论一边倒,纷纷讨伐这个“无人性”的丈夫,要求法院早日结案,重判章祁。

律师都知道辩护效益最好的是经济案件,得名得利又钱如潮水,而刑事辩护吃力不讨好,危险系数大,更何况是这种被外界认为“板上钉钉”的案子。

接了“罪人”的案子,律师也一同被标为“罪人”。

可路迦和接了这个案子,作为嫌疑人章祁的辩护人。

“你不开心了?之前怎么不问我?”

她撇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和呗。”

紧张感松懈下来,路迦和笑:“那你信不信我?”

章祁被警方留置盘问审查。随后的两个多月中,鉴于案情重大,但一时又缺乏直接定案的犯罪证据,案子一直拖下去,遭到上头和群众的不满,网络上开始出现“因为凶手是警察,所以警方一直在包庇他”的不实言论。

“我当然是信的。”秦青葙连连点头,“我会相信,你接了这个案子,是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她盯着他,认真道,“那些人说辩护律师没有良心,只为了利益和立场,可我不信,生而为人,都有着一把标尺,是良心,律师、警察、医生都是这样。”

路迦和展眉一笑:“我当你在夸我。”

“总觉得路迦和你不是那种贪图名利或钱财的人。”

“要是我是那种人,你要怎么办?”

她会怎么办?他想知道。

秦青葙从未想过这种假设,她坚定道:“你就是不会。”

“就这样毫无缘由?”

“就是这么相信。”她态度执拗得可爱。路迦和弯起嘴角,摸摸她的脑袋:“快些吃饭,要凉了。”

她咬着筷子,却偏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她心里还有太多的疑惑想不明白。

“想听什么?”

秦青葙忙点头:“什么都可以,你讲,我都听着。”

“找我接这个案子的是章祁的父亲。”路迦和想到那个男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拘谨地站在事务所的一角,不敢上前,怕踩脏了办公室的地板。

那个男人唯唯诺诺,说什么都低着头,压着声音,可唯独说到他儿子的时候,他抬了头,执拗地看着路迦和:“不会是他,我看着他长大,他不是那种人,不是……”

所有的故事台词都是这样,千篇一律,觉得古板,没有新意,可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他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不了解事情的真相。

他也会想,我该相信你吗,你还是那个我了解的人吗?可别人都不是这样说,我该听大众的话语吗?

他也会犹豫,我是不是被感情蒙蔽了,也许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不是为了帮儿子脱罪,他只是想知道真相。他说:“路律师,要是他杀了人,一定要好好定他的罪,重重地惩罚他……可……”老人老泪纵横,“可我希望他是个人,而不是个畜生。作为一个父亲,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觉得他可怜。”秦青葙总结,很快,她又摇了摇头,“仅仅这样,你也不会这么爽快地接了案子。”

“是。”路迦和赞许。

他心里有标尺,不会因为可怜谁,不论是非就脑袋一热接了案子,他也从不凭感觉或者经验就判定一个事件。

一切都要用证据和事实说话。

“我看过案宗,有很多疑点,而且,”他顿了顿,“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章祁在最开始坚决否认,而两个月后突然‘招供’。就是因为他的‘招供’,让他的父亲几乎崩溃,我也觉得奇怪,我见过他,他很机械地认罪,叙述流畅,就像背出来的一样。”

他讲得慢,等她一点点地消化。

“我这样讲,你明白吗?”

她点头。

两人对望一眼,有些话心知肚明。

他看着她把饭菜吃完:“几年前,我还在云南当律师助理的时候,有次滇南某贫困村寨的中年妇女捧着四个鸡蛋找到我的老师,说她丈夫杀了人,可她丈夫是个哑巴,只会摇头点头,被带走审讯时拼命地朝她摇头,她相信她丈夫。但当时的事务所不是公益律师机构,老师也是事务所聘请的,做不了什么主,但老师不忍,就对那妇女说:‘最少收费是50元,走个程序。’”

秦青葙听得认真:“你老师真是个好人。那后来呢?”

路迦和的眼神却变得晦涩,他抿了唇:“那妇女一听神色黯然,说:‘那就让他被砍脑壳算了!’”

秦青葙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

“这种事情太多了,见过父母出了车祸双亡的,孩子的亲属不要孩子,只争夺赔偿金的。在法学院上的第一课就是辩证,‘灰色是黑色还是白色’。”

“什么意思?”

“这是法学院培养律师的方式,不是教你颠倒黑白,而是教你把灰色说成黑,把灰色说成白。”

“我还是不太明白。”秦青葙思索,“可灰色就是灰色,为什么偏要说成其他颜色?”

“因为站在辩护者的立场,”路迦和突然明白了什么,“灰色就是灰色。”他语气变得激动,“有纯白、纯黑,也有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就像硬币的两面。”

秦青葙接了下去:“一面是好的,一面是相对不好的,可还是它。”

“只追逐真相,即便身败名裂,也不能有冤假错案。”路迦和顿悟。

“我曾怀疑这个世界。”

怀疑它没那么美好。

秦青葙看着他的神情,想了想把手塞进他的手心里,她输液的手有些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也会,但怀疑过后,还是热爱它呀。”

就算有短暂的沮丧,也会想为这个世界出一份力呀。

“还会继续吗?”

“会的。”

“即便千夫所指?”

“即便千夫所指。”

“那我也是,路迦和,我会永远相信你呀。”

这是2016年冬月。

这个春节过得很忙碌。

秦青葙依旧在泸沽湖过年。

这是她在泸沽湖过的第三个年,跟往年一样,到了年末,酒的销量特别好,酿多少卖多少,她挣钱挣得眉开眼笑。

“这么开心?”路迦和挤到她旁边,看着她打了遍算盘,又数了一遍现金。

“那当然!”她拨了拨算盘,给他看,“哈哈,看到没,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可那么辛苦干吗?”

“都说了,要存嫁妆呢。”

“我可把工资卡都交给你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路迦和问。

“这是我自己挣的呀。”她数着钱,“哎哎哎,坐远点别捣乱,光顾着跟你说话,我又数岔了。”

“我帮你数。”

路迦和接过算盘,对着账本看。

“你学过这个?”

“什么?”

“打算盘呀。”

“没有。”

“那你居然会?”她惊讶。

“看你打过几次,记住其中的规律了。”

“果然。”她表情有些幽怨。

“什么?”

秦青葙没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老郑吗?”

“高中数学老师?”

“哎,对,就是他。”秦青葙捏着下巴,陷入回忆,“老郑不是特岗教师嘛,带文理两个重点班的数学课,就是你们班和我们班……”

郑光明是秦妈妈的同学,两家关系也不错,开学第一天,秦青葙就被秦爸爸提溜到郑光明面前,让他多照顾照顾秦青葙。

郑老师笑得和蔼,问秦青葙:“还记得郑叔叔吗?”

“记得记得。”过年的时候才走动过的,秦青葙记得,她笑得甜,试图留下好印象。

郑光明又夸了夸秦青葙,无非是聪明乖巧的客套话,然后把秦青葙的座位安排到靠前中间的好位置,前后左右都是学霸。

秦青葙不开心了,学霸太死板,以后谁跟自己上课的时候玩“谁是卧底”的游戏呀,但她很快安慰自己,以后作业有着落了。

她还是太年轻,以为的照顾就是,她怎么调皮捣蛋都有人兜着,偶尔作业没写,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可现实却是这样的:

她只要是在郑老师的课上走神,他总会第一时间发现她,敲敲黑板,然后说:“秦青葙,再走神,我就把你平移出去。”

顿时,大家哄堂大笑。

她觉得自己没走神,她只是在思考人生,比如我是谁、我要怎么挣钱、挣的钱都花到哪里去。

她气闷,老郑把一代哲学家扼杀在摇篮里。

还有为什么她的数学作业要比别人多?多一套卷子还不够,为什么后面的大题还要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解答?

明明一种方法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画蛇添足?

这种精英培训实在是不适合她,她每天早上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还被同桌惊讶地问:“昨天作业那么少,我九点就写完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学其他了?”

“……”

是的,她承认自己偷学了,学了自杀的一百种方式。

她萎靡不振,再也不想当关系户。

再有,补习就补习,为什么给她的参考答案是路迦和的试卷,难道他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好?

老郑每次还在一旁念,路迦和学习有多好。

是的是的。她知道,那每月红榜上不是有嘛,高高挂在第一个。上学的时候去参加数学竞赛集训,几个月不回学校学习,照样甩第二名几十分。

路迦和学习好,还努力。这个,嗯,没在一个班,没看到他的日常,就看到他每天晚饭到晚自习之间的时间都要呼朋引伴去打球。

天才就是天才。

夸就夸嘛,顺便还要打击打击她做什么?

好吧好吧,虽然老郑没有口头上说,但他看她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她还是能看懂的。

她想,铁就是铁,为什么非得成钢呢?再说了,铁在古代可值钱了,“丹书铁券”还是免死金牌。瞧,她虽然数学不好,但是历史好啊。

她不生气,反正路迦和是自己喜欢的人,路迦和是自己学习的动力。她每天晚上熬夜熬不下去的时候,都在想做完这一题就离他又近了一些。

她喜欢的人本来就千好万好,可是有一天老郑在她面前,把路迦和和李丹丹放在一起夸。李丹丹是她一个班的女同学,也是个数学上很有天赋的人,上次李丹丹还在班里炫耀,说自己跟路迦和一起参加了数学竞赛,一起拿了奖项,一起去了庆功宴。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竞赛嘛,不就是一起去的嘛。

她一点也不嫉妒,虽然她在夜里难过地哭了一场,她哭的是她跟路迦和之间的差距,她也想优秀,想成为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想轻轻松松就光芒万丈,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些。

早上的时候,路迦和居然来她们班找人,找的是李丹丹。他居然跟李丹丹说话,还给了李丹丹一本什么资料书。

她在座位上看得咬牙切齿。

夜晚去老郑家补课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做错很多题,又被老郑批评了一顿,他又把路迦和与李丹丹放在一起夸奖,她的小宇宙终于爆发了,戳着路迦和的试卷发誓她再也不要喜欢路迦和了。

她细细研究路迦和的答案。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他的一道解题思路是错误的,还从头错到尾。

哈哈,被她发现了吧,还天才,还学神,瞧,不也犯错了,她要嘲讽他。

她按照自己的思路解完题,拿给老郑批改,她状似无意地说:“最后一道题,我跟路迦和的不一样。”

“不一样?”老郑一边拿着红笔批改,一边随口接下去,“那按照答案来。”

“那他的答案又不是标准答案。”她嘀咕。

老郑皱着眉问:“是哪道题?”

“这个这个。”她把试卷翻过去,指着最后一题,“就是这道题。”

她按捺住小激动。

“啊,你说的这道题啊,”老郑笑,“这怪我怪我,忘跟你说了,这道题本身就出得有问题。”他一脸欣慰,当然这欣慰的表情不是对她,“只有路迦和提出质疑,还给了正确的解题思路,我好多年没教过这么省心的学生了。”

然后,老郑恨铁不成钢地用笔在试题上点了点:“你得学会审题,这题目错了,你要发现。”

她再也不要喜欢那种优秀的人了,不喜欢他了,还要讨厌他!

可是到下周一,路迦和作为国旗手上台升国旗,她就在他旁边,一边拿着话筒发言,一边偷偷地瞄他。

他好像看见自己在偷看他。

他好像对自己笑了笑。

即便路迦和对自己笑是错觉,她心里的那簇要熄灭的小火苗又燃烧了起来。

她想好了,不用光芒万丈地在他左右,当个追逐太阳的向日葵也很不错。

回忆间,路迦和已经数好了钱,递给她:“好了。”

“多少?”

“八万八千八百八。”

“这个数字真吉利,可不对啊,我刚数的不是这个数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

“你的压岁钱。”

秦青葙嘿嘿笑,眼睛发亮:“这么好。”

“只对你好。”路迦和嘴角弯起来。

“你现在很会说话。”秦青葙夸着他,夸着夸着突然有了危机感,她突然发问,“你还记得李丹丹吗?”

“谁?”

“就是高中同学李丹丹。”

“不认识。”

她怀疑:“就是那个个子高挑、很漂亮的人。”

路迦和是真记不得了:“很重要的人?”

“也不是。”

“我记不住不相关的人。”

“那我呢?”

“你是,忘不了的人。”

秦青葙心里的小鹿啊,蹦蹦跳跳、欢欢喜喜。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心上人的话打动。

心上人接着说:“我记得那次我升国旗,你在我旁边发言,我一激动,在全校几千人面前把国旗升倒了。”

秦青葙记得那个乌龙,当时台下突然安静,目光都看着台上。她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上什么脏东西,忙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是,又扭头看着路迦和。

他淡定地降下国旗,又摆正再升上去。

原来是这样,她这才知道。

心上人还说:“只有秦青葙你,能影响我。”

与往年过年不一样的是,今年有路迦和陪在她身边。

早起贴了春联,工工整整。

春联是路迦和写的,行楷,沾了金粉。

路迦和的行楷很有格局,规整里带着不拘一格,字如其人。

那副对联的上联是:

万事平安幸福年

下联为:

吉祥如意拜年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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