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葙没有躲,转过身子看向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有些发怔,她双眸黑白分明,每当茫然的时候,便如稚童一样清澈。
路迦和的目光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像是混了初冬的寒气而浅浅润泽,莫名地让人心中微微发痒。他食指和中指夹着眉笔,笔尖朝下在两指间转了转。
“秦老板。”他的眼睛看向她。
“嗯?”秦青葙回过神。
路迦和继续说:“秦老板,你真好看。”
她心中隐悦,却轻哼了一声:“你真会拍马屁。”她说完,却突然顿了顿,然后踟蹰地问,“你夸过多少人?”
路迦和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抬眼看她。她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有着隐约的期待。
路迦和故意做出沉思的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在夸过的那么多人里你最好看。”
秦青葙有些失落。她垂下眸,只过了几秒,又抬起头,伸手推搡着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路迦和,别以为夸我就可以逃避干活,想得美,快去做饭!”
她起身的时候,耳垂上的珍珠也会跟着晃,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晃得动人、耀眼,晃到路迦和心里,然后孕育出更多的情愫,云烟弥漫。
“好的。”路迦和的心情很好,答应得很利落。
他朝洗漱池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朝她笑:“那如果撩到老板,是不是就可以跷起二郎腿,闲嗑瓜子,什么都不用做了?”
他笑的时候,薄唇会弯起好看的弧度,最后一丝的距离感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对这调侃感到赧然,剧烈跳动的心在不断地提醒她,那个叫作“爱”的东西正茁壮成长,枝繁叶茂。
“大约是可以的。”她忽地闭上嘴,咬住了舌尖。她不应该说出这句话的,好像落了下风,于是她装出恶狠狠的样子,瞪圆了眼,“路迦和,可是现在不按时做饭是要扣工钱的。”她嘀嘀咕咕,“路迦和,你不好好存钱以后没钱娶媳妇儿的。”
秦青葙很喜欢喊他的名字,路迦和路迦和,真好听,怎么都喊不够,后来喊了一辈子都没有厌烦。
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喊,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应。
路迦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他挽起袖口对着水管洗手:“好的,秦老板。”藏青色羊毛衫的袖口翻了两层,最外边是绒绒的毛,让人感觉很温暖,就像冬日暖阳,就像路迦和的笑,就像路迦和。
秦青葙忍了一会儿还是蹭了过去,她手指微微蜷起,只伸出了食指和拇指,偷偷地扯了扯衣服边细软的羊绒。
很软。
很想蹭一蹭,再打个滚。
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等路迦和投来询问的眼神,她才收回手。
她有些尴尬,遮掩道:“我来帮你试试水温。”
房间里是热水器,加热的开关刚打开没多久,热水还没下来,此时水管里的水还是冰冰凉的。路迦和抬起手臂拦住秦青葙的动作:“还凉得很。”他的手浸在水里,一面说着话,一面清洗着菜盆里的蔬菜,水纹荡开,看不太清楚,可偶尔手指抬起的瞬间,仍能感觉出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秦青葙关了水龙头,反手撑在琉璃台上。
“等会儿再洗,路迦和。”她声音软软糯糯,有着宴河山水养出的风情,此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水凉。”
“大学的时候,我们男生经常洗冷水澡。”路迦和说,“都习惯了。”
秦青葙默默地对比了自己的手,咂舌道:“真是羡慕。”她叹了口气,“我们女生大姨妈受点凉就会疼得不得了,疼得脸色苍白,还有的人疼得晕过去。”她表情丰富,很有渲染力。
路迦和好奇地接了句:“真的……有那么疼?”
秦青葙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看他们男人,永远不知道大姨妈有多么可怕。她有心阐述一下女人是有多不容易,于是问道:“你这辈子最痛的经历是什么?”
路迦和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略微想了想:“帮人打了官司,结了仇家,让子弹打进了肺里。”他的手还是湿漉漉的,所以只隔空比画了位置,说得平淡。
这件事秦青葙不知道,因为她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跟路迦和有过深的交集,她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念了法律,出了国镀了金又回了国,在一些难缠的官司的胜诉律师一栏中经常看见他的名字。才几年工夫,他已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知名律师,可就算是天才,想要不泯然众人,也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她能想象他的不容易,可没想到这个职业还会伴随这么高的风险。
秦青葙倒吸了一口气,小脸整个纠结在一起。
路迦和看到她这样子,很想说,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疼了。
她嘴巴动了动,说:“路迦和,你为了赢我真是下了血本!编……”顿了顿,她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那后半句是“编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以她对他的了解,路迦和一定会说“对啊,骗你的”,然后两人哈哈一笑,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她突然想起那一天,她抱着厚厚的作业本经过他的教室,听到老师点他的名字:“路迦和,你来念一下你的作文。”
他站起身,抖开卷子,动作漫不经心。
她立马停住脚步,虽然站的地方太阳直射,但她仍站得不偏不倚,因为这个地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路迦和。
老式的吊扇在上头吱呀响,窗外是蝉鸣,他拿着试卷,朗朗地念:“我会选择一样终我一生也绝不怀疑,绝对不会质疑……”那些漫不经心在少年脸上散去,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没有落在试卷上,他目视前方,“绝对不会动摇的东西——法律,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仰……”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点评:“材料作文、议论作文开头都要写得吸引人,有张力,你们应该多学学人家路迦和……”
秦青葙站在太阳底下,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很难受,可是她仍站在原地,直到听完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那会儿的他比现在稚嫩得多,轮廓也没有这么分明,唯有眼神不变,黝黑、分明且执着。那时候她就知道,那些话不仅仅是他写在纸上的。
所有的苦难都是勋章,加冕她的英雄。
秦青葙硬生生地把话音转了个弯:“便宜你了。”
路迦和有些哭笑不得。
秦青葙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可眼神却软了几分。
她义薄云天地说:“路迦和,所以你要跟着我发财,让我这个秦老板罩着你!嗑瓜子,追英剧,避开那些风风雨雨。”
路迦和打量了一眼她的小身板。
她在他的眼神里挺直了腰板:“用我这高大魁梧的身躯为你遮风挡雨。”
她纤瘦,从腰肢到脚踝,都是柔软,盈盈可握的弧度。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想笑,于是不安分地调戏道:“快快快,躲进姐姐的臂弯里。”
“不对。”路迦和先是皱起眉头,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是我来保护秦老板。”他眉目舒展开,点点头,“这样才对。”
秦青葙很难见到路迦和孩子气的一面,可对他那句“我来保护秦老板”满心欢喜,他说什么都对,于是她说:“好好好,你保护我。”
她离他很近,茶香又在她的鼻尖处弥散开来。明明这茶香单独闻起来是冷冽的味道,可是混合了路迦和的味道,竟有种和煦的感觉。
她伸出手指在他受过伤的地方停留住,问:“还会疼吗?路迦和。”没等他回答,然后又小声地自言自语,“我很疼呀,路迦和。”她声音很低,几乎闷在喉咙里。
路迦和没听见。
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没有“容易”二字。她知道,都知道,道理她都懂,可就是心疼他,这里山好水也好,她永远是他的秦老板多好。
路迦和低下头看她的指尖,她没留长指甲,顺着指尖圆润的弧度,剪得平整,粉粉的红,他想握住她的手,也这样做了。
他碰触了一下她的指尖,那种柔腻的触感让他失了神。
他向来跟穷凶极恶的被告或者愁眉不展的原告打交道,没交过女朋友,身边也都是大老爷们,包括他自己,虽然收拾妥当,但是奔波案子,免不了风吹日晒,算不上白。
可是秦青葙不同,小姑娘娇得不得了,让人想去小心地对待。路迦和忽然有些无措,只想把小姑娘托在手心里娇养。
现在很糟糕,他觉得秦青葙还没有做什么说什么,他就开始节节退败,只差拿了白旗认输。
可是这没什么丢人的,他是男人,男人就应该主动些,比如把她压在墙上,告诉她:“嘿,我喜欢你,你得跟我走。”接下来就是强吻过去,吻到她心慌慌,再扛回家。叽叽歪歪、徐徐图之的,像个什么样。
水管没关,水流得欢畅,直到盆里的水满了溢出来,路迦和才后知后觉地关上水龙头。
他清清嗓子,预备说出豪言壮语。
秦青葙已经回到柜台前坐着,怀里抱着一袋瓜子,忙里偷闲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嗯,嗓子痒。”
对比肺部中枪的冲击力,秦青葙觉得嗓子不舒服实在是小事,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她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冷淡,于是补充道:“多喝水。
“嗯,多喝开水,路迦和。”
路迦和默了默,过了半晌才说:“秦老板?”
秦青葙嗑着瓜子,嘴里含糊道:“怎么了?”
“秦老板,把毛巾递给我,谢谢。”
路迦和这人总是这样,好像总见不得她闲下来,明明毛巾就在他面前不远,却要使唤她。
偏偏他的理由还很充足——
“手上太湿,等会儿会把水滴得到处都是,还要拖地。”他说得诚恳。
秦青葙“噫”了一声,没好气地收了手里的瓜子,站起来拿了毛巾扔给他,可屁股还没挨回板凳,他又喊:“秦老板?”
秦青葙有些有气无力地回:“吱。”
“来,给我打个下手。”
“吱。”
“做火锅吃。”路迦和擦干净了手。
“哎,来了来了。”秦青葙眼睛明亮亮,几步凑到他身旁,“吃辣的,只要辣的不要清汤好不好?”
秦青葙酿酒数一数二的好,可做饭却是凑合,除了蛋炒饭和西红柿面以外,没有拿得出手的菜,这会儿听到要吃好吃的,干劲十足。
可是说实在的,她帮不了什么忙,就在一旁递递菜还有些手忙脚乱的,可是路迦和没露出一点的嫌弃,这让她更觉得路迦和是个新时代的好青年。
路迦和切菜途中没说话,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两只手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离案板一拳的距离。
他连切配料都厚薄一致,左手按稳食材,右手垂直下刀,腕部发力,切一刀后,左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朝后退几毫米,再次下刀,心里像有把精准的尺子,分毫不差。
他切完生姜的最后一片,拇指从刀侧抹过,粘在刀面上的几片姜片顺势掉落在案板上。
路迦和伸出左手:“蒜瓣递给我。”
秦青葙手臂撑在桌子上,听到他的话,忙把面前剥好的蒜瓣捧给他。
路迦和做事太认真了,秦青葙无聊地抬起右腿,晃了晃。
“这是什么?”她指向一旁的玻璃器皿。
路迦和刚准备落刀,听见她问问题,停下手里的动作,一一介绍道:“灯笼椒、七星椒、二荆条。都是你买的。”他看向她,特意指出是她买的。
秦青葙摸摸鼻子记起来了,当时超市摆放着一排辣椒品种,她每样都挑了一些。
她狡辩道:“我买的都是一串串的,不像现在这样。”
这些辣椒被放在一个玻璃器皿中,用热水浸泡二十分钟后,小火煮干,再用榨汁机打碎,就是糍粑辣椒。
红艳艳的汁水流进容器里,秦青葙嗜辣,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可是嘴里仍在不停地分泌唾液,她吸了吸口水,声音有些大。她瞄了路迦和一眼,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舒了一口气,却又看到他肩头微微发颤,他在笑她。
“喂!”她有些羞恼,伸出手点点他的肩头。
“怎么了,秦老板?”路迦和憋住笑,转过身,面色淡然,哪里还有刚才的一丝笑。
“哎,没什么。”秦青葙摆摆手,尚存最后一丝侥幸。
“哦。”路迦和转回去,背对着她,小声说了句,“好吃。”他说“好”字的时候,发的第四声,唯恐秦青葙听不到,说完还轻咳了一声。
路迦和的这种行径,就像是上学的时候男孩子对待前座心仪的小姑娘,明明喜欢她,却偏偏要扯松她的马尾,惹恼她,看她怒目而视的时候,心里却为接近了她而欢喜。
“哎,我说……”秦青葙的侥幸都掉在地上碎掉,准备辩解什么给自己找场子。
可是路迦和却看向她,一脸无辜地说:“我在说这些香料。”他指过去,“香叶、山柰、草果、陈皮、丁香、豆蔻、八角、桂皮,好吃。”
“都是中药。”秦青葙眉毛抖了抖,“好吃的中药?生吃?”
路迦和正核对着香料,突然侧过身对她说:“青葙。”
他念的是她的名字。
他说:“二月抽青苗,生平谷道旁。”
青葙子,味苦却明目,也是一味中药。
这个她知道,她外公是中医,她的名字是外公给她起的。
可路迦和的下句话是:“青葙很好。”
秦青葙一时有些捉摸不准,他是在夸她的名字好,还是说这一味中药好。
她撇撇嘴:“哪里好了,我觉得太素净。”
从小到大,这个名字总被人夸是个好名字,可是秦青葙觉得这个名字起得一点也不贴近她本人。要是光看见这个名字,估摸着叫这个名字的姑娘,有着书卷气,搬着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当个乖孩子。
秦青葙在家时还好,一到寒暑假,去外公外婆住的瑞县过长假,简直就是放飞自我。别的孩子都去少年宫,学各种特长,可秦青葙不,她每年都是把重重的书包背过去,过完假期,再原封不动地背回家,开学前两天再狂补作业。
瑞县四面环山,中间是河,秦青葙的日常就是钓虾、摸鱼、抓螃蟹,还有当大哥。
外公是个老中医,在当地名望很高,一帮跟秦青葙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把秦青葙当成孩子王。
秦青葙有段时间特别迷恋陈浩南。陈浩南有着一帮兄弟,秦青葙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帮小弟很满意,她跷起二郎腿:“哎哎哎,你,对对对,就是你,把鼻涕擦擦。”
被点到名的人,赶紧抬起手背在鼻子上蹭了蹭,乖乖地吸了吸鼻子。秦青葙满意地点点头,她觉得当大哥的感觉真不错。
陈浩南每天带着一帮人抢场子赚大钱,秦青葙打量了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拎刀有些吃力,不过前几天刚带着小弟们捡了蝉蛹,她掰掰手指,一共卖了两块五毛钱,也算得上是巨款了,能吃上好几根老冰棍呢,她很满意。
可陈浩南有好看的苏阿细陪着他,她却没有,她苦恼了很久。
这一天,她跟往常一样,坐在石榴树的枝丫上,晃着腿,对着“小弟们”说:“大哥我最近很是惆怅。”
她一面说着,一面掰了一个树上结的石榴,尝了一口,涩得很。她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涩石榴,然后随手把涩石榴朝后一丢。
“哎哟——”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她朝树后一看,一个粉嫩嫩的小人儿,捂着脑袋,眼里含着一包泪,瞪着她。是被她丢的石榴砸到了的小人儿。
小人儿七八岁的样子,跟她差不多大,只不过男孩长个子晚。
那小人儿控诉道:“你下来给我道歉。”他额前搭着刘海,眼睛亮得像河面被阳光照耀反射出的波纹,嘴唇薄而红润,脸颊鼓鼓的,像个包子。实话说,这长相让他说话显得很没有气势。
好看!跟苏阿细一样好看。秦青葙起身,踩在枝丫上,居高临下地瞅着小人儿,越看越满意。
她从树上跳下,晃到小少年面前,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吹了声口哨,总结道:“我说,你长得挺好看的嘛。”
小人儿瞪了她一眼:“没皮没脸!”
哟,还会说“成语”,秦青葙更是满意,单方面决定:“你当我的苏阿细吧!”
小人儿再瞪她:“神经病!”
哟,还会骂人,有些脾气,她喜欢。于是,秦青葙拦住他:“苏阿细。”她学着电视剧里纨绔少爷的样子,随手在小人儿手背上拍了拍,表示自己很满意。
小人儿第一次遇到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他甩开她的手,怒目而视:“谁……谁是苏……苏阿细,我……我是路……路……”
秦青葙也没仔细听他说什么,但是她对好看的人格外宽容,她嘻嘻哈哈地说:“别生气别生气,我罩着你,小小……小结巴。”
她又凑过去,捏住小人儿的脸扯了扯,感叹道:“真软。”
小人儿留着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秦青葙又说道:“这么长的头发,像个小姑娘一样。”说着说着,她突然瞪大眼睛惊讶道,“你不会就是个小姑娘吧?来,把裤子脱了让我们看看。”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小人儿没想到跟母亲一起出个差,会遇到一只无赖的皮猴子。他气得满脸通红,却只会骂“不要脸,流氓,神经病”一类的话,可这种话对秦青葙来说,根本造成不了半点伤害。她指着小人儿,对着一帮半大不大的孩子说:“这是我的苏阿细。”
“对,是大哥的人。”
“我们都罩着。”
那些孩子纷纷响应。
秦青葙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她听到了熟悉的“嘎吱”声,忙停止动作,脑袋机械地往后转,是爸爸的车。
爸爸妈妈回来了,她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拨了拨刘海,朝着摇下车窗的爸爸露出甜甜的笑。
秦树明喊了一嗓子:“回来写作业!”
秦青葙觉得很没面子,她想着自己已经八岁了,到了可以叛逆的年纪了,该说“喊什么喊,老子就不过去”。她心里这么想着,头也跟着昂得很高。
走下车的秦树明睨了她一眼,她忙朝着车的方向跑了几步,也没再为难小人儿。她走到自家爸爸妈妈面前,笑得很甜:“嗨,秦先生、秦太太,一天没见,我很想你们。”
秦树明满意地点点头,拍拍秦青葙的头:“走,进屋去。”
秦青葙点头。她走在最后,进屋的时候朝身后望了一眼,她的苏阿细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她跺跺脚,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呢。
在瑞县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隔了一条两三米的小河沟。小河沟水很浅,秦青葙正蹲在水里,看到小人儿后,她站起来,手里正拎着一只螃蟹,她只顾着看小少年,手被螃蟹夹住了也不管不顾,只高兴地冲他喊:“苏阿细。”
小人儿看见她后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可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这次,小人儿说话很流利,他冷冷地看着她:“陈浩南没你这么长的头发,你一点也不像。”他没等她说话,又道,“上上下下,哪里都不像。”
秦青葙龇了龇嘴,被重重地打击了。她扔掉手里的螃蟹,扯了扯自己束起来的马尾,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比起抓住苏阿细还是当大哥更重要,秦青葙满门心思地想着怎么更像陈浩南。她朝着岸边跑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对他说:“那个,我叫秦青葙,中药里的那个青葙。”她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那个谢谢你,我要去剪头发了,下次见。”
小人儿低低地哼了一声:“名字是好,人却是笨蛋。”
小人儿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来来回回念了几遍,觉得很好听,又听说青葙是中药里的一种,就更觉得神奇。
小人儿回去翻字典,翻开1998年版本的《新华字典》,看见“青葙”一词旁配的插图是一朵鸡冠花。
小人儿笑得前仰后合:“是个好名字。”
三块钱剪一次头发,三块钱也能吃到六根老冰棍,于是秦青葙觉得自己动手剪才最划算。最后的结果是,她顶着狗啃的头发被妈妈拎到理发店,修了个寸头,被同学笑了快半年。
好久之后,秦青葙才想起来,她只告诉小人儿自己的名字,却忘了问他的名字,也忘了告诉他,剪了头发的自己也不像陈浩南,却圆了少年时代的一个英雄梦,虽然就是屁股有点疼,她老爹下手也忒狠了。
“是了,太素净了。”秦青葙眯着眼睛看向路迦和,无比怅然地说,“所以我想过改名字,叫秦浩南。”
“哪里素净,红得发紫的一朵。”路迦和眉毛一扬。
路迦和把香料装袋封口,再用小木槌敲碎,放进牛骨高汤里。
锅里淋过冷油,菜籽油打底,再放牛油,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煮一小时,红油就翻滚上来。
桌上的锅口蒸腾着白色的一团雾气,香气弥漫,勾出人肚里的馋虫。
秦青葙馋得差点被口水淹没,早就忘了追问刚才路迦和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餐桌旁坐得笔直,问:“路迦和,我可以吃了吗?”
锅里的食材满满的,用的九宫格,蘸料是蒜蓉和香油,离得最近的一格是宁蒗裂腹鱼。
“当然,这都是你的。”他笑。
“都是我的,那你不吃?”她反问。
“……”路迦和沉默了一会儿,“吃。”
“噫——”秦青葙挑挑眉,“那还说都是我的。”
秦青葙伶牙俐齿得很,但偏偏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弯弯眼,让人计较不了,只觉得神情鲜活极了。
这边,她刚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又问:“吃火锅是不是要配上酒才好?火锅和啤酒很般配是不是?”
路迦和本来打算说,火锅和冰冻啤酒是夏天的事情,现在已经是冬天。
可还没等他说话,秦青葙自己说完又懊恼地抓抓头发。
“没有啤酒,白酒好不好?”她眼睛亮晶晶,很期待。
秦青葙期待的不是喝酒,而是喝完酒后的路迦和,最好是喝醉酒后的路迦和,哼哼,喝醉酒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怪自己为所欲为。
她想得开心,一双眼睛更是发亮。
于是,路迦和在她满眼的期待里说:“嗯,很般配。”
秦青葙颠颠地抱出来一坛今天刚酿好的酒,坐下来,先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女孩子不要喝酒。”路迦和说。
秦青葙神色莫名,嘟囔道:“跟我老爹一样,他每天也是这样,一边教我酿酒,一边说‘你不要喝酒’‘少喝点酒’……可是那时候我一口都没喝到嘴里去。”
路迦和给她夹了不少菜,热腾腾地堆在碗里,最上面是一块豆腐:“说得对呀,要多吃蔬菜。”
秦青葙戳了戳那块豆腐,夹了起来,尝了尝:“真好吃。”
路迦和得意,他的手艺本来就特别好。
可是,他的笑容还没放大,秦青葙又继续说:“更像我老爹了,他做的水煮豆腐也特别好吃。”
“……”
路迦和默了默:“你想家了?”
“我才不想呢,谁想他们了。”她放下筷子,大声说,“我妈整天就弹琴臭美,我老爹每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臭丫头,又想挨揍了是不是’。”她模仿着,可是越说越小声,“我才不会想他们……”她鼻子很酸。
小时候生活水平不像现在这样,想吃肉就能吃到肉,能吃到肉很奢侈,她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缠着爸妈要吃肉,后来爸爸就想了一个办法,用铝锅煮鱼和豆腐,鱼只能买得起半条,但是白花花的一堆都下进去,在氤氲的水汽里看起来有很多很多的鱼肉。
热腾腾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她搬着板凳在一边乐,爸爸把盘子里一块一块的豆腐拨进水里,等熟了,在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出鱼片,都放在她面前的碗里,爸爸和妈妈吃剩下的豆腐。
她看着三个人面前碗里的东西不一样,小小年纪,也懂事,把肉夹到爸妈碗里,自己夹了豆腐。
秦树明凶她:“臭丫头,不要把碗里的东西夹来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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