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溪之趴在楼梯扶手上,咕哝着:“我就是想说,我大哥特别喜欢她。”
她“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说:“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昏暗的光线,路溪之觉得秦青葙现在的表情有些难过。
他往上走了几步,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话,他朝着楼下说:“哎,我说,你早点休息吧。”
这一次,秦青葙没有说话。
路溪之也没有说什么,走回房间。
哥哥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其实他也不清楚,他只是见过一张照片,夹在路迦和的物理书里。
照片里的她,侧着身子,抱着大提琴,漆黑长发披在祖母绿的旗袍上,看不清具体的长相,但那露出的一侧眼睛是那么亮,一笑就像湖水里落满了星星。
年轻又骄傲。
第二日一早,夏婧婧一行人退了房。
秦青葙做生意从来不收押金,因为很多时候客人是早上退的房,可是她起不来,没睡好就要下楼对着押金单给他们退钱,实在是麻烦,于是她干脆省了这个步骤。
这会儿夏婧婧在门口敲了敲门说:“青葙姐,我们走啦。”
秦青葙只是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嘀咕道:“有空再来玩儿。”
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夏婧婧听没听到。
在半睡半醒中,秦青葙记起来,忘记提醒他们走的时候把门也顺带关上,不然万一遭贼了可不好。
但她转念一想,楼下除了几桶酒以外,还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于是她再次安稳地入睡。
等到秦青葙睡到日上三竿,听到楼下的敲门声,她打开门,看见提着行李箱的路迦和时,完全惊呆了。
路迦和在秦青葙微愕的表情下,推门进了屋,然后四处打量了一番,往楼上拎行李。
“我的卧室在哪儿?”
“啊?”
“现在打工不都包吃包住吗?”
秦青葙还在发愣,一时半会儿忘了说话。
路迦和勾起嘴角,露出极淡的笑:“老板原来姓周不姓秦?”
他在说自己是周扒皮?
他还会开玩笑,秦青葙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认知并不是那么全面。
路迦和揉揉肚子,状似无意地说:“一大早起来就搬行李,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哦,对了,秦老板吃过没?”
她看着他笑,心兀地柔软了些。她朝楼上指了指,轻咳一声:“左边第一间是你的卧室,等你收拾好了,下来一起吃。”
她等他上了楼自己也回到了卧室。
房间里原来的香氛味道散得干净了些,自从之前路溪之提到房间里的味道后,秦青葙就做贼心虚地把几个屋子的门窗都打开了,也没再补充房间里的香氛。
那瓶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跟他用的洗衣粉相似的香氛,也被她藏进了柜子里。
路迦和应该是闻不到的,这样想着,秦青葙安心了些。
秦青葙站在落地镜旁。
她觉得自己身上这件浅灰色polo裙,很是简朴。她拉开衣柜,柜子里有一件挂起来的旗袍,祖母绿的。她穿过这件,在毕业晚会上,穿着它独奏了一曲《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
那首曲子分成三个乐章,由不太欢快的节奏到活泼的气氛,层层递进。但是那一天,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音符,从头到尾都很不欢畅,因为那一天她没有见到他。
她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却没有见到他。
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喜悦渐入谷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自暴自弃,她为什么要为他捣鼓自己?
这不公平。
她把衣服扔回原处,然后将柜门重重地一关。
路迦和收拾完东西,下楼的时候,看见秦青葙坐在柜台前。
她起身的时候,长至脚踝的祖母绿旗袍晃出一片绿色的波纹,同色系的矮高跟鞋,显得瘦且白,抬手的时候,能看见手背和腕部青色的血管,不知道是这衣服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衣服,总之好看得出奇。
路迦和见过她穿这件衣服,在毕业典礼上,惊艳得很。他架着相机,趁她低头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拍了一张。她那天太好看,不少男生围在后台等着她,要联系方式,他连她的演奏都没看完,也跑到后台,长腿一迈,挡在门口,宣告:“妖魔鬼怪都退开,秦青葙是我的人。”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就被家人送到国外读书。高中那会儿,秦青葙家里管得严,她没有手机、没有qq,一门心思升学,于是路迦和没来得及说的话,就一直被迫藏在心里。
秦青葙穿衣服,从头到脚没有一件配饰,穿这件旗袍也是,显得空空荡荡。
路迦和手微压住自己的兜,那里面有一串菩提作结的串珠,上面有一粒一粒殷红的相思豆串在一起,很是好看。
是他看见了那个玲珑骰子后,今早驱车去商场里买的,想送给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怎么说都很突兀。
可是,现在他找到了很好的理由。
他从兜里掏出那串相思豆,放在柜台上。
“给你的,”他说,“很配你的这件衣服。”
她怔了怔,将那串相思豆拿在手中:“很好看。”
秦青葙把手链戴了上去,这颜色衬得她手腕皓白。
片刻,她又褪下那串相思豆,赧然道:“我平时要酿酒的,戴这个不太方便,不过我很喜欢,会好好地保管的。”她握着相思豆,食指在上面细细摩挲。
她褪下那串相思豆的那一刻,路迦和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等她解释完,才恢复了正常。
她总归是收下了礼物。
他的相思。
虽然没有戴上去。
收到他的礼物,秦青葙心里很是窃喜,她舍不得戴着这串相思豆,万一碰掉了、弄散了,她该多难过,还是收起来比较好。收起手串后,她说:“快来吃热包子,超好吃的肉包,你尝尝。”
路迦和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提了一个建议。
他说:“把二楼关了吧,我睡觉浅,不喜欢被人打扰。”
闻言,秦青葙瞅他一眼,啊喂,你是来打工的,怎么还要当个大爷一样伺候?
她很不乐意,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要迁就他,而且是关乎挣钱生计问题,有骨气的她当然要拒绝。
于是,她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
“好的呀,我也正打算这样。”她有些赧然,“打理起来实在是有些累。”
事实证明,秦青葙是从一而终的。
路迦和敲敲桌子,很是满意,拿出钱包,掏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当然,这个决定多少会影响你的生意,回头你拿这卡,把店里修葺修葺,算作补偿。”
补偿什么?秦青葙觉得不如让她摸他一下,亲他一下,算作补偿,谈钱多么俗。
可是俗字怎么写?
对,人旁!俗气就是人气,人少不了它,没了它,就失去人性的一半了,会孤寂古怪像那个谷。
“那多不好意思。”秦青葙说着话,手指慢慢爬向那张卡,哎呀,她终于摸到了,优雅又不突兀地摸到了那张卡。
她正往回拽着那张卡,路迦和的手突然压下去,正压在她的指尖上。
白静又软,路迦和心里想,于是整个手的力量都落下去,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不说话,秦青葙也不敢冒失地把手往回撤,只是手有些抖。她撇了撇嘴说:“还是算了吧,我还有些钱。”
“什么钱?”
“嫁妆钱。”
路迦和笑:“那这个也留着。”他顿了顿,“也做嫁妆钱。”
他是法律专业出身,职业原因,比中学时期笑得更少了,不笑的时候,眉眼锋利,嘴巴抿成一条线,显得有些难以接近。
可是一笑,眼睛弯弯,像太阳一样好看,眉目落了些天边的云,远得厉害,也近得厉害。
他收回了手,可是温度还留在秦青葙的手背上,灼热得很,她心里发胀发酸,却也喜悦得很。
好想碰一碰他呀。秦青葙低下头。
路迦和把卡往她面前推近了几分:“我也没算过多少钱,不过也不多……”
秦青葙还在想,也不多到底是多少,路迦和的下一句话就说出来了。
“估摸就是一两百万,先装修你自己的卧室,不够再跟我说。”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出门有些仓促。”
秦青葙咂咂舌,她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卧室,要怎么铺张浪费才能造完这些钱。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密码是我的生日。”
秦青葙猛然抬头看向他。
她小脸白皙,眼珠黑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路迦和并没有说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等着她问,可是她却没有问,只是停顿半晌才说:“知道了。”
他会不会感到疑惑看出什么端倪,秦青葙不敢想,只觉得自己这个回答真是糟糕透了,却不知道怎么补救。
她干脆把卡收到兜里,整理着柜台的杂物。
“你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出门左拐的超市就能买到,那个超市比较大,东西还算齐全。”
“我是有东西还需要买,”路迦和说完却仍站在原地,等秦青葙疑问的眼神看向他,他才说,“我,方向感不好。”他微皱着眉,眼睛往下看,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
她能明白,像路迦和这种天之骄子,承认自己的不足实在是一件为难的事情。
她停住手里的动作,有些心软,感叹道:“还好有我,走吧。”她颇为豪气地挥挥手,带着路迦和出了门。
十分钟后,秦青葙带着路迦和围着路标打着转。
二十分钟后,秦青葙和路迦和仍在去超市的途中。
秦青葙安慰路迦和:“你别急,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呢,等我看看地图。”
她掏出手机捣鼓半天,才发现地图软件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她偷偷瞄了一眼路迦和。
“啊,这个超市真有些远呀。都走这么久了,要是在宴河,一出门就是超市。这里是有些不方便,哈哈哈哈哈……”她嘀嘀咕咕地自嘲着。
“要不我们回去吧,也没什么着急要用的东西。”
“可是我也想买东西的,唉,算了算了,等改天我借个电驴载你去吧。”秦青葙顺杆下。
“好。”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快走到的时候,路迦和说:“我去小卖部买包烟,你要不要一起来?”
“要的要的。”秦青葙颠颠地跟过去,跟着路迦和,拐了一个弯,“这路这么难走,不跟着你,你会丢的,如果丢了就麻烦……不过,我怎么不知道这附近有卖烟的……”
她突然顿住:“超市?”她跳起来,“嘿,路迦和,是超市!哇!你买包烟就能找到超市,你真是运气好。”
路迦和摸摸鼻子,眼神躲闪:“是你运气好。”
秦青葙完全没有多想,也没有对自己的路痴感到尴尬,她就是觉得高兴:“那这样,我们今天就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了,真好。”
她小脸白皙,眼睛黑润。
是真好。
两边是小果垂枝柏,林相整齐,成条状垂下,虽终年长绿,可等到秋天的时候,顶部仍会有些发黄。
“秋天要来了。”她背着手,对着他眨眨眼,“路迦和,你喜不喜欢秋天?”
“都喜欢。”
“怎么会都喜欢?人嘛,在很多很多的喜欢里,总要有个最喜欢。”
“那你呢?”
“我最喜欢秋天,秋高气爽、秋风习习、秋阳杲杲,秋……秋……”她卡住壳,“秋……秋收冬藏!”
“语文学得不错。”路迦和乐了。
“那你呢?最喜欢哪个季节?”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秋有秋的好,秋天过去,有过去的好。”
她疑惑:“这是什么答案?”
还没等路迦和回答,被风一吹,她哆嗦了一下,鼻子发痒,喷嚏却没有打出来。她揉着鼻子的工夫,路迦和越过她,走在了前面,烟灰色的风衣解了扣子,敞开着,替她挡了风。
“一年有四季,四季不同景,每一年,都有四季,可这每一年都不同,因此每一季都不同。”路迦和解释。
秦青葙更迷惑了。
他微侧身子,看了她一眼:“她说秋好,我便也觉得秋好,四季更替都是秋。生命似轻尘,死去亦徒然,活着还是死去,都无关宏旨,只看人自己的选择,是做个大英雄,还是陪在爱人身边。”
秦青葙好像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什么,却瞬间被风吹散,她在思索,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摆。
那串相思豆的手链收在她的兜里,此时露出一个角来。
她的手碰到那串珠子。
菩提的白润,红豆的艳亮。
她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太深奥,可是她却在这不明白里,得到了顿悟——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不管是去了另一座城市,还是另一个国家,甚至哪怕是入了狱,她都有无数种方法,了解这相思。
更何况,他现在就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咫尺天涯,只有近水楼台先得月。
路迦和的生活习惯很规律,完全是老干部画风。
比如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在厨房熬上小米粥,然后坐在大厅里看着书,七点半吃完早饭,核对账簿,打扫卫生,通常他做完一切的时候,秦青葙才姗姗起床。
还有,他每天夜晚准时十点关灯就寝。
再比如,每天九点四十分洗澡。
秦青葙摸准了这个时间表以后,开始酝酿一件大事——偷看路迦和洗澡。
就像现在,她蹲在卫生间的门口,恨不得把墙面盯出一个窟窿来,可是连一丝的灯光都透露不出来,只听到哗哗的水声,她懊恼地在门上磨了磨爪子,抓心抓肝地想,当初为什么要把房子建造得如此严丝合缝。
水声还没停,路迦和却突然开了门,他把手机忘在了楼下,洗澡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习惯把手机放在身边,好随时处理事务,所以今天洗得比往常要迅速得多。
秦青葙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门敞开着,这一次灯光全部倾出来,可是秦青葙却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面红耳赤地低着头。
今日,忌偷窥。
“你在干吗?”路迦和问。他伸出手,想要从地上拉起她。
“在……”秦青葙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他,突然灵机一动,“啊,在找耳钉,对,耳钉,去哪儿了?”她躲过他的手,蹲在地上,摸索着。
地上铺的是原色的孪叶苏木,纹理清晰细腻,室内有些干燥,地板正向外释放着水分,秦青葙手贴在地面上,润湿的感觉,她蹲到膝盖发酸,也不敢起来。
路迦和的视线落在秦青葙的耳垂上,打量了片刻又毫无痕迹地移开,她的耳垂薄厚适中,垂直端正,粉粉的白,没有耳洞。
“什么样子的?”路迦和沉默了片刻也蹲下来。
他的头发还滴着水,在地板上氤氲开来。
路迦和离得太近,空气中弥漫着茶的味道。有滴水珠正好滴落在秦青葙的手臂上,那味道就在她的肌肤上旖旎缱绻,然后陷入更深的一层,肌肉、骨骼还有灵魂。
秦青葙隔着手臂,埋头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注意到,眼神专注地盯着地板。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她再也闻不到其他的味道。
只有他。
只是他。
真是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如果秦青葙没有大学肄业,还走以前的路,凭借她的天分与努力,到现在一定有所成就,最起码,她会比现在有底气,可是她的张扬和肆意早就收敛起来了。
爱是想触碰,又要收回。
“小小的一只。”她收回目光比画道。
路迦和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她的额头只够到自己的肩膀处,是小小的一只。
“还有呢?”
这要怎么编下去,秦青葙有些心虚:“呃……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
普通到找不到也无妨的那种。
这个不对。路迦和想,这句话她说得不对,她一点也不普通,不然他怎么会只注意到她。
秦青葙装模作样地在地板上又找了找,然后万般无奈地拍拍手:“唉,不找了不找了。”
她站起身,骤一抬头,看见路迦和正看着自己。
他跟随她起身的动作也站起来了,这一次他清楚地看见她根本没有打耳洞,她在说谎。可他一点也不想拆穿她,还兴致勃勃地猜想她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要说谎。他倚在门框上,环着手,噙着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一瞬间,秦青葙觉得自己的谎言被看穿了。
她强装淡定地拢拢头发:“那,早些休息吧。”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发梢扫过肩头,退后了几步。
路迦和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回屋关上了门。
秦青葙吁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秦青葙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臆想出他的脸,还眨着眼对她笑。
她无奈地闭上眼,可是也没有用,他好像在她的脑海里无处不在,她懊恼地揪着被子蒙住脑袋。
不要想!不要去想他!
可躺到十点多,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秦青葙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被他发现,准备偷偷地溜进厨房觅食,再回到楼上去,可是下到一半才觉得室内安静得过分,她东瞅西瞅才发现他好像不在。
秦青葙试探着喊了他的名字:“路迦和?”
她声音大了些,还是没人回应。
“yeah!”他不在,秦青葙有些放松,她说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还缺乏了一点底气,正巧趁着他不在,没有了那种压迫感,她可以好好地做个计划书。
小米粥在电饭煲里按了保温键,是路迦和走之前做好的,秦青葙后背倚在灶台上,喝着粥觉得路迦和真是个“贤妻”,她越想越乐,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
可到了中午,秦青葙就觉得有些无聊了,她依旧趴在柜台的桌子上打着盹儿,平常还能听听他翻书的声音,到了饭点,还有他做的一桌子菜等着自己,可是现在。
秦青葙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从抽屉里摸出瓜子:“好无聊啊,路迦和。”
“好饿啊,路迦和。”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忙里偷闲地嚷嚷,喊着路迦和的名字。
等到路迦和站在她面前,她才吓了一个激灵,还好自己没嚷出来“路迦和,我喜欢你呀”这种话。
“你回来啦,”秦青葙赶紧起了身,拍拍自己的座位,“你坐你坐。”
她这狗腿的样儿,完全是看见路迦和手里提着的袋子,上面写着“炸鸡”两个大字。她眼里冒出光,吸了一口口水:“那个,你吃饭没,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儿什么?”
“好呀!”路迦和回答。
好什么?秦青葙瞪大眼,她根本不怎么会做饭,做饭什么的是客套话,他为什么听不懂?
“啊……”她瞥了瞥他手中的袋子,他没反应。她又瞪圆了些眼睛,视线里全是那袋子上的“炸鸡”二字。
路迦和看见她的动作有些想笑,却还是不动生色地把炸鸡袋子朝柜台上一搁。
秦青葙吞了一口口水,眨眨眼看着他。
路迦和好笑地说:“我在路上吃过了,你随便把粥热一下,我喝点儿就成。”
炸鸡袋里没有炸鸡了。
炸鸡是他送路溪之去车站的时候,路溪之塞给他吃的,他吃完后,在路上没找到垃圾桶,便一路带了回来。
秦青葙这才注意到这袋子瘪瘪的,似是一个空袋子,只飘着残留的肉香。
她很不开心。在美食面前,她决定把对他的喜欢减少一分。
路迦和停顿半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无精打采地接过来:“什么?”
这个盒子只有她的手心大,四边形,有棱有角,磨砂黑,在手心里掂了掂,有些分量。
她有些好奇,打开。
一对镜面带绿光的珍珠耳钉躺在同色系的天鹅绒里,耳针是纯金的,光线照进来,折射出光泽。
秦青葙再不识货,也觉得不便宜,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间呆在那儿。
“怎么了?”她呆呆的样子说不出来的可爱,他想摸摸她的脑袋,好不容易忍住,一本正经地说,“帮你找回耳钉不开心吗?”
“找回来的……耳钉?”当她傻是不是。
“开心!开心!”一个谎言要用一连串的谎言来圆,秦青葙有些想哭。
“戴上去看看。”
“戴……戴上去?”秦青葙有些结巴,她拿什么戴,她没法戴啊,她根本就没有耳洞,“长……长住了。”
“啊,”路迦和的表情有些惋惜,“那……”
“那就收起来吧。”秦青葙截断他的话茬。
“那你下次万一再一不小心弄掉了怎么办?”路迦和陷入思索,“不如你再打一个。”
“好是好,”秦青葙瞄他一眼,纠结道,“不过这附近也没有地方打耳洞,还是先收起来吧。”
简直太机智了!秦青葙心里暗笑。
当路迦和掏出来一个不锈钢耳枪的时候,秦青葙就笑不出来了,她哆哆嗦嗦地看着他:“不,你无证经营。”
“别怕啊,我大学选修过几年西医课程,保准给你打得美观又好看。”
他明明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可是秦青葙总觉得他带着笑。
“今日不适宜。”她捂住耳朵垂死挣扎,“对,我看过皇历了,今天光棍节,忌打耳洞。”
十一月十一日,俗称的“一阳节”。
“我也看过日子,今天打不疼。”
“胡说!”秦青葙不信,“谁说的?”
路迦和睨了她一眼,眼睛弯了一下:“东晋道士徐真人在《玉匣记》里说的。”
他看她还不信,于是背起来:“女子穿耳,吉日宜节日,譬如一阳节。”
秦青葙,“……”
好吧好吧,她视死如归地伸出脑袋。
路迦和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又揉了揉,等她要反抗的时候,起身问她要了一支眉笔,消毒用的是自家酿的酒。
他拿着眉笔研究了打耳洞的位置,耳垂正中偏下一点最好看。
他用拇指和食指在她耳垂上揉了揉,把耳垂稍微揉得薄一些,比较好打,他的初衷是这个,可是她耳垂的触感真好,他有些不想松开手。
耳垂很凉,而他的手指却源源不断传着热气,烫得秦青葙面红耳赤,她忍不住问:“好了没?”
“快了。”路迦和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松开她的耳垂。
等到秦青葙又要问的时候,他的手指却突然离开,然后是“咔”的一声。她嗷了一嗓子,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是热热麻麻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就什么感觉都没了。她尴尬地张着嘴巴,又慢慢地合上,然后歪着脑袋问:“这就打好啦?”
他退后几步打量着,akoya的珍珠耳钉是他在商场里挑出来最适合她的耳钉,这种珍珠因为人工精细养殖和海水的温差影响,表面覆盖一层优良的钙结晶,有着强大的光泽度和晕彩,此时坠在她的耳垂上,圆润光泽,衬得她锁骨和颈部的皮肤越发莹润。
他忽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秦青葙手边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戴耳钉的样子,但是她觉得耳钉那么好看,她自己……唔,也好看,所以应该不会太违和吧。
“别动,”路迦和靠得越来越近,提了眉笔贴近她的眉尾勾画了几笔,然后用小指指腹轻轻扫了扫,“这样就更好看的。”
除了你之外,我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好看,比较好看,更好看,最好看,都是你,从来都是你一个人。
作者“卫好时”的其他小说
《爱似长夜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