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萍低着头抿了一口热茶,偌大的客厅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她抬眼的间隙瞄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十分钟前家里的门铃响起,他的到来阻止了原本正要出门的林巧萍的步伐,年轻人看着不像是本地人,林巧萍细细看了他两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直至他开口,她才猛然间想起,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初跟阮愉在一辆车内被记者拍到并大肆报道的绯闻男主角。
她记得他叫祝伊城,因为阮愉对他暧昧不明的态度,让林巧萍加深了这个名字的印象。
林巧萍让住家阿姨泡了壶茶,白玉茶杯就摆在他面前,却见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腿上,完全没有要用茶的意思。
热茶顺着喉咙下滑,林巧萍终于步入正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祝伊城打从进门后就一直在暗中观察林巧萍,其实仔细看去,阮愉和她母亲的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沉默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神韵,林巧萍很漂亮,阮愉的模样也多半遗传自她。
祝伊城沉静开口,明明挂着笑意,却又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态。
“阮愉经常向我提起您,她说她的母亲在她小的时候就不要她了,后来她拒绝救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母亲就再也没有给过她好脸色。”祝伊城说得直白坦荡,目光直视着林巧萍。
林巧萍到底是见过大场合的人,面对祝伊城这种目的不明的话只是一笑置之:“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阮愉不可能把我的地址告诉你,也不可能让你跑来找我。”
“阮愉有一个记事本,常年随身携带,记事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没有姓名的地址,我原本只是猜一猜,没想到真的让我猜中了。”祝伊城下颌线条微微有些紧绷,却仍旧淡笑,忽而话锋一转,“林女士,前不久阮愉发生车祸,这件事和你丈夫有关吗?”
林巧萍闻言,脸彻底一黑:“你是阮愉派来闹事的吧?”
祝伊城笑着摇头:“林女士,以您对您女儿的了解,如果她真要来这里闹事,现在您我还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她差点死于车祸,身为母亲,居然能这么平静地对此事毫不过问吗?”
“祝先生,你究竟想说什么?不用和我打哑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我和阮愉,我们母女之间的事情,由我们自己来解决,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手。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林巧萍一脸不快地下了逐客令,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祝伊城,而后者显然没有一点不受欢迎的自觉,反倒是惬意地拿起了茶杯,轻抿一口,这时茶已经凉了,但异常清口。
林巧萍铁青着脸色,看得出来已经十分不耐烦,可这个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着自己要忍耐,她看祝伊城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开口讥讽道:“看来你不仅没有礼貌,还没有教养,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让阮愉放着身边顾南这样的青年才俊不理,偏偏喜欢上你的?”
顾南?祝伊城想起初始在阮愉的家门口和自己谈话时并不算友好的男人。
“你家人没有教过你,介入别人的感情这种事不能做吗?”林巧萍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看着祝伊城。
祝伊城总算起身,依旧温润如玉,面带笑意,仿佛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越是这样,越是令林巧萍气急。
“林女士,我想说的是,阮愉并不是孤身一人,如今我来到她身边,就不会让她受莫须有的委屈,她想知道些什么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纸包不住火,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只是早晚的问题。”
祝伊城的声音低沉浑厚,又有一种蔑视一切的笃定和傲气,林巧萍在他面前忽然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这个年轻人明明和她并无多少交集,可她此时此刻居然有无力反驳的感受。他究竟从哪里来,知道了多少,和阮愉的关系又到了哪一步?林巧萍心里打了许多个问号,可不等她问出口,祝伊城已经迈开长腿,径自走向玄关大门。
他打开大门,刚要出去,却蓦地愣住,视线与阮愉投来的目光重合,阮愉的眼里闪过惊讶,随即蹙起眉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听上去莫名有种警惕。
祝伊城没有开口解释,应该说他没有来得及解释,话已经被身后匆忙走来的人接了过去。
“阮愉?你跟他,你们俩是说好的是吗?这一唱一和的,是想给我定罪,像你父亲一样被扔进牢里去?”林巧萍这时候完全失了刚才优雅的风度,大约是每每见到阮愉,她苦心经营的这些优雅都能荡然无存。
乍听到林巧萍提到父亲,阮愉仿佛一只刺猬猛地竖起了刺,往前一步,逼视着林巧萍:“你以为你们做的事真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吗?不妨我今天再教你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这里有一张照片,相信会给你带来惊喜。”
阮愉笑着,可这种笑对祝伊城而言,陌生又冷漠。他望着阮愉,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报复她母亲的快感,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经猩红。
她举起手机滑开荧幕,林巧萍一看,瞳孔蓦地收缩,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抢,然而阮愉眼明手快,躲开了。
“哪里来的?”林巧萍高声质问,脸色较之刚才,又难看了不少。
阮愉只是笑:“看来照片里的这两人你不仅认识,还挺熟?”
“阮愉,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把照片删掉!”
“看到你心虚的样子我就觉得爽,你当初弄我爸的时候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去哪里了?这个世界啊从来不缺的就是报应,你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能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被人知道吗?”阮愉冷笑着,收起手机,又走近林巧萍一步,“那天你去医院,怎么没有花钱买沈念手里的东西呢?你要是买了,今天被动的可能就是我。”
“你说什么?你怎么会认识沈念?”林巧萍立刻抓住话里的重点,双脚微微发软,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自己的身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急,惊喜,我会一个一个慢慢送给你,今天,我们到这里为止。”阮愉神色陡然一变,转身握住祝伊城的手,去看他的时候,脸上已经温柔了许多。祝伊城反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在林巧萍的注视下走出别墅的院门。祝伊城察觉到了阮愉的紧张,她的手心里一片冷汗。
等离开林巧萍的视线,阮愉忽然之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似的,脚下一软,好在祝伊城及时揽住她的腰,他手一带,就这么把她带进自己怀里。他低头拧眉凝视着她,发现她比从前更加逞强。
阮愉干脆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每每只要被他拥着,就有一种无端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说来奇怪,但只要是他,就觉得所有糟心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阮愉,你一直就这么喜欢做两败俱伤的事吗?”祝伊城在她头顶轻轻叹气。
阮愉听出他的无奈,并不懊恼,反倒笑嘻嘻地抬头去看他。
他长得真是好看,尤其在阳光底下,觉得整张脸仿佛都在发着光。她笑嘻嘻地踮脚吻了吻他的下颌,挑衅似的回答:“那要看是对什么人,我可自私得很,无利可图的事情我一贯都不做。”
祝伊城挑了挑眉:“那你当初在我家,替我查了那么些东西,有什么利可图?”
“当然有。”阮愉冲他眨了眨眼睛,“祝伊城,你看不出来吗?我图的是你呀。”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她仰着头注视着他,他漆黑如墨的眼中有着令人无法企及的深邃,他们彼此环抱,阮愉攥着他衣服的后摆,顿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其实他们又何尝不知,两人生活都不顺遂,他生长在危机四伏的大家庭,日日需戴着面具示人,把自己变成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她有失去至亲的痛悟,看尽亲人的冷漠,只能强迫自己对这世界玩世不恭,可说到底,在精神世界里,他们原本也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祝伊城揽着她的手紧了紧,抵着她的发顶,这种快乐由心而生,从前从来也没有过。
有一些快乐,大约真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给。
阮愉开车把祝伊城送回公寓,她坚持不让他参与到这些事情里来,祝伊城也并未强求,下车的时候只嘱咐她注意安全,等车子走远了,他才回头去看某个遮蔽处,那是一个转角,远看看不出什么来,却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这是上午他出门的时候发现的。
祝伊城气定神闲地踱步过去,背靠着转角处的墙壁,看透也不说破,双手环抱着胸,低着头盯着地面。许久,他才轻声开口道:“你也是关心阮愉,所以才来看看她的吧?”
他一个人在那儿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似的。好半天,顾南的身影才从转角处出来。
顾南盯着祝伊城看,他当时以为阮愉跟这个男人应该只是逢场作戏,以他对阮愉的了解,阮愉不可能轻易让一个人走进心里去,可这会儿他终于承认,或许这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能撬开阮愉心里那扇门的人。他不由得对这个跟阮愉喜欢的画家同名同姓的人产生了兴趣——毫无羡慕嫉妒恨的,只是单纯感兴趣。
“你真的叫祝伊城?”想不到顾南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祝伊城似乎对此毫不意外,挑着眉点头。
顾南又打量了他一遍,这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个犯人,祝伊城没有任何不适感,他是阮愉的朋友,他为关心阮愉而来,自己理当礼貌相待。
“那天阮愉出车祸,飞奔过去想救她的那个人就是你吧?虽然监控视频上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已,阮愉对此也矢口否认,但我看得出来,那个人就是你。可后来你却平白无故地消失了,放任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那段时间你去哪里了?”顾南质问道,脸色看上去也并没有多友善的样子。
祝伊城听到他说起阮愉的车祸,听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心底泛起一抹苦涩,他垂着眼睑,无言以对。应该就是她从北平回来的那个时候出的事故,那时候,他还在北平,应对祝家焦头烂额的局面,还在苦苦思考如何能够去到她身边的方法。
顾南看祝伊城只是低头思忖的样子,就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干脆也跟祝伊城一样,往墙上一靠,看了眼阮愉车子离开的方向。
“她又去找她母亲麻烦了吧?”认识阮愉这些日子,顾南真的已经算很了解她。
“她拿着一张照片去找她母亲,她母亲看到的时候脸色微变,大约照片上是什么重要的人。”
顾南不苟同地摇摇头:“你知道阮愉为什么这么憎恨她母亲吗?她母亲当年为了嫁给别人,不要她,后来生了个生病的女儿,又不顾阮愉的身体安危要求阮愉捐献骨髓给妹妹,阮愉自然没有同意,后来她妹妹死了,她母亲就把这笔账算到了她头上。你别看她总是逞强,好像即使一个人也没关系似的,其实她心里惦记着呢,如果真的没有一点点惦记,何必浪费自己的感情去仇视一个人?她父亲死了之后,她对她母亲的恨就变本加厉。我以前觉得她干这一行挺憋屈的,你说她好好一个巴黎美术学院学成归来的高才生,放着那些高雅的工作不干,却跑来做这些,有时候得连良心都不要。可自从她出了车祸之后我才渐渐发现,其实除了这条路之外,她本来也就别无选择。如果不是做了私家侦探,锻炼了她的敏捷和万事谨慎的思维,恐怕她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祝伊城皱起眉头,扭头去看顾南。
顾南像是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说:“如果我说上次阮愉的车祸不是事故,而是人为,你怎么看?其实阮愉自己也是知道的,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保护自己了,但奇奇怪怪的事情总会接踵而来。虽然她母亲一贯对我态度都还不错,但我越来越能了解她,为什么会对她母亲的憎恨有增无减了。”
“你觉得这起车祸是她母亲所为?”祝伊城蹙着眉头问,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还在争执不下的母女两人。
“就算不是她母亲所为,也跟她母亲脱不了干系。阮愉的父亲死了之后,阮愉在这里就没什么亲人了,住院期间,她母亲却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我实在想不通,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吗?”顾南说着便笑了出来,转头看向祝伊城,“你好好看着阮愉,她是个不撞得头破血流不会认输的女孩,她知道这件事,就绝不可能任自己吃这个闷亏,她这几天是不是更忙了?常常都见不到人影?我估摸着,就是为了这事儿。”
自从祝伊城来了之后,阮愉这些天的确有些见不到人影,顾南对阮愉甚是了解。
“那你觉得,刚才阮愉急匆匆地离开,是去了哪里?”祝伊城敛眉问道。
“这很难猜吗?一定是去找她那个所谓的继父陆权了。”顾南耸了耸肩回答,他拍拍祝伊城的肩膀,嘱咐祝伊城照看好阮愉,千万别让她意气用事,而后便走了。
没有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两个男人之间竟然会多了一份默契,顾南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男人,他自认为活得洒脱,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存在过分执念,就算他对阮愉有好感有喜欢,可阮愉心里没有他,他做得再多也只是个旁人,祝伊城才是走进她心里的那一个。
顾南说得没错,阮愉的确去找了陆权。不凑巧的是,她刚准备下车的时候就瞧见林巧萍匆匆忙忙地进了办公大楼。开车门的手停顿了一下,又被阮愉结结实实地关上。如果这个时候她尾随林巧萍而进,楼下的前台小姐一定又会拦下她,倒不如找个没有闲人在场的时候。
此时陆权正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议,秘书进来通知他的时候他本想让林巧萍等候,可想到林巧萍平时不会在他开会时让秘书进来通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中断了会议。一进办公室,林巧萍就紧张地朝他走过来。她的脸色很差,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别急,有话慢慢说,先坐下来。”陆权忙握住林巧萍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林巧萍哪还有心思跟他讲述前因后果,直接道:“阮愉手里有沈建军和胡志明的照片,她买走了沈念手里的东西,你知道这些事吗?”
陆权闻言,脸色未变。林巧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知道这些事情?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念来找过你,你为什么不买她手里的那些东西?现在被阮愉买走了,你想好了怎么应对吗?阮愉一直在找你的把柄,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你……”
陆权忙按住林巧萍的手背,低声安慰:“你先冷静一下,不要这么激动,这些事情我是都知道了,但也不比你早多少,不告诉你,就是担心你会像现在这样,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情伤神,我都会解决,你不必担忧。”
“你打算怎么解决?再让阮愉去医院躺上一个月吗?或许这次可以更久?半年?一年?还是永远?”林巧萍煞白着脸,情绪激动起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陆权脸上一阵青白,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目光也随即冷漠地扫过妻子的脸,收回了握着她的手,他往后一靠,目光里有着淡淡的审视。
良久,他冷淡的声音才伴着一丝戏谑地响起:“怎么,现在想起来要心疼这个女儿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你找上胡志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陆权,阮愉她心里有障碍、有隔阂、不懂事,但还不至于到需要消失的地步吧?”林巧萍气愤地质问。
得知阮愉出车祸住院昏迷不醒时,林巧萍心里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她一直害怕知道答案,所以对于这件事长久以来都保持着沉默,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她越想越觉得蹊跷。阮愉得罪的人的确不少,但还不至于有人希望她彻底消失。
“巧萍,你这几天太辛苦了,胡思乱想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不你去国外走走散散心,国内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放心,阮愉怎么说也是我的继女,我难道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撞阮愉的是胡志明对吗?是你花钱雇他的是吗?他现在就被关在派出所里,你觉得他不会把你供出来?”
陆权揉了揉眉心:“巧萍,我说过了,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林巧萍蓦地站起来看着他:“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去计较什么,我只是想来告诉你,阮愉已经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了,你以为你能瞒到什么时候?她手上有沈念的东西,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你头疼。”
陆权半闭着眼,等林巧萍离开的高跟鞋嘚嘚响起,他才猝然开口:“巧萍,你别忘了,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之前,请你清楚记住这一点。”
林巧萍冷冷一笑,没有回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阮愉看到林巧萍出来,却没有看到陆权,她猜想这两个人一定不欢而散。外人看来陆权和林巧萍似乎十分恩爱,但她跟了他们这么久,不难发现这两个人之间其实存在很大的问题。
暮色将至,陆权总算出现,阮愉跟着他去到一间法式餐厅,猜想他是约了什么人一同就餐,但他先到一步,一个人独享整个包间。阮愉轻叩门,进去时对上的就是陆权僵住的笑容。她一点没有自己不受欢迎的自觉,双手负在身后笑盈盈地在陆权的对面坐下。
“看来陆总看到我似乎不大高兴。”阮愉把玩着面前的刀叉,将叉子举到眼前,透过叉子的缝隙看清陆权皱着眉头的脸。
陆权倒是一副气定神闲,双腿交叠坐在那里:“阮愉,你母亲因为你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如果你还有一点自知的话,就应该安分一点,谁也没有时间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推理游戏。”
“是不是无聊的推理游戏,陆总说清楚不就知道了?当初沈念来找你的时候你没有买她手里的东西,是不是觉得沈建军的日子已经不多,等他一死,就算有录音,也已经死无对证,所以,你不可能让他从手术台上下来。陆总你有权有势,想做什么自然轻而易举,只要你一张支票,你想让谁替你卖命,谁就得替你卖命,是吧?胡志明现在就被拘留在派出所呢,我以为陆总你会更早一些把他从那里面弄出来的,可这么些日子了,你居然一点动作都没有,是不是也盼着他在里头出事来个死无对证?或者像我父亲那样不小心死在里面,无凭无据,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陆权表情微妙,他细细观察着阮愉,阮愉与他对视着,毫无退缩之意,空气仿佛静止了。阮愉对陆权从来没有好感,陆权对阮愉也有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阮愉,你的想法很精彩,不去做小报记者太可惜了。”
阮愉耸了耸肩:“如果我去做了小报记者,你觉得你现在的名声还能这么好?”
“我身上的负面新闻哪一个不是拜你所赐?”陆权反问道。
阮愉微微一笑:“如果你真这么干净,还怕别人跟踪?陆总,咱们还是别纠结这个了,不如来说一说,当年我父亲为什么会替你顶罪入狱?”
阮愉挑着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静谧的空间里,这声音听上去显得异常诡异。
“阮愉,你父亲是顶替你母亲坐牢的,并不是我。”
“错手伤人的是你,我母亲替了你,我父亲替了我母亲,绕到最后,我父亲替的不还是你的罪吗?陆总连这个都忘了?”
陆权眼神一凛,目光盯着阮愉,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相比起陆权,阮愉却一副怡然自得,这时包厢的门又开了,服务员领着陆权约好的生意伙伴进来,服务员一看里头的气氛不对,立刻眼神求助陆权。陆权站起来,松开自己的西装扣子的同时,对服务员说道:“叫保安把这个人赶出去。”
服务员一听,来回看看里面的两个人,犹豫起来。
“哟,看来陆总是怕我说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有损你的名声?”
“没听到我的话?”陆权冷声又转向服务员。
半分钟后,保安进来,阮愉却双手抱胸轻松地立在那里:“陆权,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么鲁莽的举止。”
陆权挥了挥手,两个保安立刻心领神会,冲上去礼貌地请阮愉出去,见阮愉站着没动,干脆一人一边架着阮愉强行出门。阮愉挣扎了一下,没挣脱这两个人的手,刚想开口,忽地瞥见门口走进来的人。
只见祝伊城面无表情,脸上有些愠怒,凛冽的目光扫过两个保安:“放手。”
本来还有些蛮横的两名保安,听到祝伊城的话,不知怎的,竟然真的慢慢松开了手。与此同时,祝伊城手一伸,把阮愉往自己怀里一带,转头对陆权说:“陆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阮愉疑惑地被祝伊城带出了餐厅,刚才无声的硝烟立刻散去,天色已经漆黑一片,路灯照亮了整个城市的街道。
阮愉离开祝伊城的钳制,自顾自地朝另一边走去,她皱着眉头往前走,长发因为刚才的挣扎有些乱,祝伊城就跟在她身后。
阮愉看着商场外面大屏幕上又换了新的广告,橱窗内上一季的陈列品已经被撤除,就连坏死了的路边植物都焕然一新,整个世界好像随时都能变幻,所有事物都可以换成新品,可她脑子里的那些陈年烂事却怎么都翻不了篇。
她停下脚步转身,发现祝伊城仍旧在身后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他颀长的身材以及那张英俊的脸使得他在人群里异常出众,让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她喜欢着的这个男人,明明才来这里不久,对这里一概未知,却愿意在熙来攘往的路上成为自己的保护伞。
阮愉低头兀自一笑,朝祝伊城走过去,两人面对面,谁也没有先说话,祝伊城伸手捋顺她的长发,才满意地牵住她的手。
“回家吧。”祝伊城说。
阮愉站在门口看着客厅,总觉得家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看祝伊城从卧室拿来干净的浴巾,把她往浴室里推,催促她洗完澡吃饭。进浴室门的时候,阮愉蓦地一个回身,正巧抵着祝伊城的胸膛。
她问他:“你就没觉得家里好像有问题?”
祝伊城奇怪地问她:“什么问题?”
“我觉得这个家好像被人动过,不像是我早上出去时候的样子。”
祝伊城看了她许久,忽然一笑,大手摸摸她的发顶,安慰道:“你可能真的精神太紧张了,进去泡个澡放松放松,我来准备一下晚餐。”
尽管人已经被推进去了,阮愉仍然觉得奇怪,这个公寓的一草一木全部都是她亲手放置摆弄的,刚刚粗粗一眼,直觉告诉她一定出了问题。
阮愉匆匆洗漱完,一打开浴室的门,一阵饭菜香立刻侵蚀了她的鼻子,刚才还想着要好好查看一下,这会儿身体很诚实地朝餐桌走去,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桌面,拿起筷子就要上嘴,再一看祝伊城在厨房里忙里忙外,心里的温暖顿时一阵充实。
祝伊城是个很聪明的人,阮愉上次只在厨房里教过他一次,他就什么都记住了,甚至有些厨房用具买回家后连她自己都不会使用,可祝伊城看了眼说明书就驾轻就熟。
祝伊城从厨房出来看到的便是阮愉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饿了好几天似的,他过去拿过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忍责备地说:“你是不是又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白天的时候不觉得饿,一看到你就饿了,祝先生,你现在知道自己秀色可餐了吧?”她一边往嘴巴里塞食物一边不忘揶揄他,整张嘴巴被塞得鼓鼓的,煞是可爱。
“阮愉,你忘了自己的胃很脆弱吗?你总不好好吃饭,日后会受苦的。”祝伊城不满地皱着眉头,对于阮愉这种不好好吃饭的行为完全不能苟同。
阮愉下意识地回答:“不是有你在嘛。”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祝伊城一直没有动筷,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吃饭。她抬起头去看他,见祝伊城眉眼间有着挥之不去的惆怅,吧唧吧唧不停的嘴节奏不由得慢了下来,她看出他有心事,于是放下筷子,也闷不吭声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祝伊城才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去了,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亏待你自己的身体。”
这话说完,阮愉是真的再也没有胃口了,她凑到祝伊城身边,语气略有些撒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这里呢?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大哥要杀你?还是又有人找你麻烦?”
祝伊城对此一直讳莫如深,但阮愉想想也能知晓在那里他到底又经历了些什么。
“我大哥向我父亲开了枪。”
阮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出祝天齐狰狞的脸。
“那你父亲……”
他摇了摇头:“父亲没事,我那时想替父亲挡下子弹,没想到同时两声枪响,我大哥开枪的同时,大姐在他背后,抢先一步打中了他。”
阮愉依稀想起祝天媛,身为祝家长女,不管是祝天齐还是祝伊城,两个都是她弟弟,让她对自己的手足下手本就是件难事。
“我来这里之前看到大哥中枪,大约……”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两人心知肚明。
祝伊城说得很是轻巧,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即使他不说透,阮愉也能猜到事情的整个经过。她抱住祝伊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开口,声音很轻,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既然在那里过得这样不开心,不如就留在这里,我的胃不能没有你。”
祝伊城闻言忍俊不禁。
“我的身体和我的心,都强烈地表示出想留在你身边的欲望。”阮愉紧接着又说。
祝伊城听过许多的表白,唯有阮愉的听在耳里是这样特别,这样直戳他的心,让他无端地就是觉得放不下她。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好,我答应你才对的吗?”阮愉一点也不害臊地盯着他,非亲耳听到他说好为止。
祝伊城果真照着她说的说了一遍,阮愉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从祝伊城肩头离开。
“不过……祝伊城,我们家里是不是白天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祝伊城无动于衷,假装听不懂的样子:“嗯?没有啊,怎么了?”
“茶几摆反了。”阮愉指了指抽屉向外放的茶几,看向祝伊城,“还有,五斗柜上的那束花,我记得已经蔫儿了很久了,这束是你重新买的?”
祝伊城只笑不语,在阮愉的逼视下毫无紧张之色。阮愉是个聪明的姑娘,即使他闭口不言,用不了多久她也能猜到家发生了什么,祝伊城干脆坦白从宽。
他告别顾南回到公寓的时候,发现公寓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声,他记得阮愉一贯不会带人回家,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而她自己刚驱车离开,里面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公寓的主人。他立刻想到或许家里进了贼。
祝伊城潜在门口,背贴着墙壁,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里面忽然安静下来,他听到有人低低骂了一声,大约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脚步声猝然响起,祝伊城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说时迟那时快,人一出来,祝伊城猝不及防地上前,一只手钳住那人的手,另一只手快速将他推向墙壁,那人根本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祝伊城控制住了。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阮愉家里?”祝伊城冷声质问,手上力道半分不减。
那人还想反抗,奈何祝伊城小时候跟着大哥也曾练过一些功夫,控制他实在是手到擒来。那人见一点也挣不动,才开始讨饶:“我看这家没关门,就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看我这不是什么都没偷到就被你抓住了吗?先生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什么都没偷的份上就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