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伊城压根不相信他的鬼话,也知道这人一定受人之托不可能说实话,于是将人交给了小区保安。回到公寓一看,里头几乎像狂风过境似的,乱得没法看,怕阮愉知晓后担心,干脆收拾好将房间恢复原样,闭口不谈。
没想到还是被阮愉发现了。
阮愉听完,猛地抬头指责:“你是不是傻?当时那种情况你就应该躲得远远的,静静地看着他走了就好了,万一他有同伙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对付?”
祝伊城像个虚心听取教训的学生,认真地对她点点头:“好,下次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还有下次?”阮愉不满地咕哝,然后立刻起身在家里翻翻找找,末了站在卧室门口对祝伊城说,“没有少东西,放在家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都在。”
祝伊城沉吟片刻:“看来对方不是为财。”
阮愉眼睛一眯,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第二日她早早去到工作室,果不其然,工作室也被人翻得一团乱,可任何贵重物品都没有丢失。这么明显的痕迹,不是陆权又会是谁?
阮愉又去了趟派出所,巧的是上次给自己打电话的那名年轻的警察小顾也在,她询问上次的车祸以及胡志明的事情,被告知即使胡志明不是故意杀人,但肇事逃逸也足以判刑。但是胡志明什么都不肯说,他们用尽了方法也没有办法让他开口,他似乎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认罪的主意。
“阮小姐,你跟他有没有恩怨?”
阮愉摇摇头:“我能见见他吗?”
小顾起初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阮愉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胡志明,门开的声音响起,她扭头看向门口,上次在外面虽然看得不那么真切,可仍是一眼就知道是他。
面对面,胡志明耷拉着脑袋不肯说话,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憨厚老人,和杀人犯罪沾不上边。
“听说我发生车祸的肇事司机是你,你在明知道撞了人的情况下肇事逃逸?”阮愉也不拐弯抹角,盯着胡志明说。
胡志明就像个雕塑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仍旧耷拉着脑袋。
“你想替人顶罪?也是,肇事逃逸总比故意杀人判得要轻些是吗?”阮愉轻笑,靠着椅背,气定神闲。
“你不肯讲话,是怕一不小心自己就会说漏嘴,还是你觉得总有人会来保释你,你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多久?”阮愉孜孜不倦地兀自说着,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有些人就算再油盐不进,也会有自己的弱点,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胡志明驼着背,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明明还没有到年纪,可整个人却形同枯槁。
阮愉不在意地笑笑:“看来你还不知道沈建军已经死了吧?”
屋内安静无声,话音一落,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胡志明,这个时候忽然有了响动,他的肩膀最先一抖,而后终于,慢慢、慢慢地抬起了头,看向阮愉的眼里有着不可置信。
阮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整张脸透着青黑,十分凶相,这并不是一张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脸。
“他得了重病,死在手术台上。”阮愉看着胡志明说。
胡志明干涸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或许是在这里被关得太久了,他的感官神经变得缓慢而迟钝。
“我问过擅长这种手术的医生,这类手术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微乎其微。这其中的猫腻,不用我向你细细说明了吧?”
胡志明的身体似乎开始轻轻地颤动,原本放在腿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抬了上来,手铐将两只手紧紧相连,阮愉的视线从他的双手再转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终于不再是漠不关心。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胡志明像是已经有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低哑得仿佛枯黄草木。
“他是在麻醉中去世的,据他女儿沈念所说,他走的时候表情很平和,应当没有很痛苦。”阮愉照实回答,“沈念已经带着他的骨灰回老家去处理后事了,你不用挂心沈念的安危。”
胡志明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沈建军得病的事你知道的吧?为了治病,他们一家已经山穷水尽了,但是找陆权帮忙却被拒绝,最后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自己的下场会比沈建军要好吗?”
胡志明似乎有所触动,阮愉接着说:“为了那样的人搭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吧?他能让沈建军无法从手术台上下来,也可以让你无法从这里出去,你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他那样的人,不可能放任威胁留在身边。”
胡志明的手指微微哆嗦着,他垂着眼,平静的脸上那道疤痕显得尤为显眼。阮愉看出他的犹豫不决,心里忽然替他感到悲哀,或许许多人的这一生,该做什么,去向哪里,从来都不由自己选择。
“沈建军手里他认为能换钱的东西,如今在我手里,昨天我的家里和工作的地方都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你跟他的身家息息相关,我实在想不出任何他会放过你的理由。”阮愉轻轻拨弄着腕间的手表,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沈念去找陆权求助的时候,被陆权撵了出来。”她又补充了一句。
胡志明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阮愉静静等了一会儿,看了看腕间的手表,起身对他说道:“既然你这么想待在这儿,那你就待着吧。也是,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亲眼看到才能相信,别人说的,始终都是添油加醋。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看看你是出得去还是出不去。”
阮愉说完,转身离开了昏暗的审讯室。外面小顾等在那里,里面所有的声音都能在外面的设备上听得一清二楚,阮愉越过他走向单向玻璃边,看里面的胡志明依旧佝偻着背,可头比刚才更低了,仔细看,像是在哭的样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为了激他?”
阮愉面无表情,丢下一句“你说呢”,便离开了派出所。
距离阮愉跟小张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阮愉急匆匆地赶到约定的露天咖啡馆时小张已经一个人喝下了两杯咖啡,第三杯上来的时候,阮愉稳稳地坐到了她跟前。
小张是个性格直率大大咧咧的姑娘,她并未将阮愉的迟到放在心上,反而开口就兴奋地问:“上次的报道你看了吗?怎么样?精不精彩?有不有趣?”
阮愉失笑:“陆权就没找你麻烦?”
“找啊,但我们主编顶住了压力,因为那期销量爆棚,主编简直乐开了花。”小张说得绘声绘色,主编那胖乎乎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阮愉的脑海里。阮愉跟那个主编打过几次交道,无奈两人气场实在不和,这之后她就只愿跟小张来往了。
毕竟身为一个小报八卦记者,小张有着身为八卦人的节操——不放过任何一条可以制造轰动的八卦新闻。
“那你想不想创造另一个销量爆棚的机会?”阮愉抿了口咖啡,瞄她一眼。
“当然想啊,你这次又盯上谁了?”小张兴奋地把咖啡杯推向一边,身体几乎要趴到桌上,眼睛笑弯得成一条线,简直像只如饥似渴的狼。
“保证让你全身所有的细胞都沸腾。”阮愉一脸神秘兮兮,把一支录音笔往小张面前一推。
小张听完,果然难掩兴奋之色,可过后她又忽然有了顾虑:“这种事情被曝出来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影响到你母亲?”
阮愉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摩挲着咖啡杯沿,挑了挑眉:“夫妻共患难,说不定他们的感情会更上一层楼。”
小张看着阮愉:“你的心还真挺冷的。”
“你以前不是说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石头的心当然是冷的。”
“阮愉,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做这么多,究竟图什么啊?”
“图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阮愉答得玩世不恭,表情一脸诚恳,“小张同志,这么好的东西,要不是看在我们关系好的分上,我才不舍得给你,你可得好好把握这个能让你一炮而红的机会。”
小张嗤了一声,默默地喝下第三杯咖啡。
两天后,阮愉又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胡志明要见她。
这是阮愉第三次见胡志明,但每次心境都不太一样,对于这个曾经差点要了自己的命的人,阮愉实在谈不上友善,甚至连同情都吝啬于给。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胡志明没有再像个老头子似的弯着腰,坐得直了一些。
他见到阮愉,点了点头,开口的声音也比上次清亮了不少:“你是怎么知道我跟沈建军的关系的?”
阮愉默不作声地把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推到胡志明面前:“我在医院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从沈建军的行李袋里掉出来的这张照片,听沈念说你们是兄弟,关系一定很好吧?”
胡志明看到这张相片,身体开始哆嗦,他颤抖着手指想去碰一碰手机屏幕,可颤颤巍巍着,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他的脸上眼里俱是悔恨和痛苦,双手抱头,无声地啜泣。
阮愉吸了吸鼻子,睁大了眼睛看天花板,慢慢舒缓眼里的酸涩。
“我和沈哥认识快有十五个年头了,上一次见面,我们还约好了,等他身体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好好过活,再也不……没想到,没想到……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见他比以前有精神了,还以为他已经好转了……”
一个大老爷们哽咽起来的确让人动容,阮愉一时无话,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胡志明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天生不喜欢看着人说话,还是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内心想法,他此时此刻,就像一个被围困在黑暗里的孤寡老人,静默着,就这样好像一生已经过去。
“阮小姐,对不起。”他忽然对阮愉道了声歉,低沉的声音里并不难听出些微的后悔。
阮愉不说话,因为她听到了他这声对不起里包含的意思。
“的确是我开车撞了你,但我没想真的让你出事。陆总说,你是个不懂事的任性孩子,他被你弄得焦头烂额,所以想给你一些教训。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只想给你一个教训而已,可那天那辆车不知怎的,刹车居然失灵了,快撞上你的时候我看到有个男人冲上去护住了你,我心里一急,掉转了车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路上都有监控录像,我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非常害怕担心,但陆总说你没事,让我近段时间不要出现为好,其他事情他会替我妥善处理,我以为这件事会很快风平浪静……”胡志明的声音渐渐低了。
“你开的那辆车是陆权给的吧?”阮愉沉默间忽然问道。
胡志明点了点头。
“出事之后你的藏身地点,是不是也是他提供的?”
胡志明看着阮愉,迟钝地又点了点头。
“这不是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吗?出事之后你躲了起来,唯一知道你住处的人只有陆权,警察为什么会这么精准地找到你?这其中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联想过?”
他的瞳孔难以置信地慢慢地放大,看来到现在,他仍旧相信陆权不会害自己。
阮愉笑了:“陆权究竟承诺给你们什么,让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相信他的人品?沈建军已经死了,而你还在牢里,他有一百种方法给你安上罪名让你永远都出不去。”
胡志明颤抖着嘴唇:“真……真的吗?”
“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陆权憎恶我,因为我对他的亲生女儿见死不救,我不断地跟踪他,骚扰他,毁他名声,从而对他的事业造成困扰,我毫不怀疑他希望我立刻消失。那辆刹车失灵的车子已经说明了全部的问题。所幸我命大,死不了。可你就不一样了,你跟沈建军关系那么好,应该也知道沈建军以前做过什么吧?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一闭上眼,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你好好想想,陆权值得你为他顶罪做这些事情吗?你也希望你女儿跟沈念一样,因为你的一时贪婪从此过上永无宁日的生活?如果你执意闭口不言,沈建军的昨天就是你的今天,而沈念的今天,就是你女儿的明天。”
阮愉双手撑着桌面起身,话已至此,她认为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她想知道的也都已经知道了。从胡志明口中得知真相,她居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平静,大约是早就猜到了结果,所以过程是怎么样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至于他的选择是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几个小时后,阮愉收到了两个消息:
派出所的小顾来电,说胡志明招了,坦白了所有事情;
顾南发来简讯,说关于陆权的一通买凶杀人的丑闻被披露,如今人已经被带进警局。
阮愉放下手机的时候,以为心底应该放松高兴些的,可事实上她一点快感都没有。在黑夜里走得多了,突然看到阳光并不那么舒服,她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从交叉的手指缝隙里望着明朗的天,阳光晃得有些刺眼。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公寓,脑海里想着的是祝伊城的样子,她想着家里有人等待,有人听她诉衷肠,有人愁她独行路,坚硬的心便慢慢地软了起来。
路旁的樟树展开茂密的枝叶,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脚步渐渐轻快起来,恨不得下一刻就去到祝伊城的身边。
然而到了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电梯打开,公寓门是敞开着的,她走到门边,轻易就察觉到了异样,果然,视线所及之处,竟是林巧萍坐在自家的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茶还冒着烟,祝伊城礼貌地坐在另一边,像是在静等她归来。
阮愉的火噌地便上来了,冲进去对着林巧萍说:“谁让你进来的?你给我出去。”
林巧萍二话不说,拿起面前的茶杯就要往阮愉身上泼,祝伊城一个箭步挡在阮愉面前,面色冷淡地说:“林女士,如今这个境地,以你和陆权的夫妻关系,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不妨还是早些回去想想如何脱身来得更实际一些。”
林巧萍对祝伊城的话充耳不闻,对着阮愉咬牙切齿:“阮愉,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什么时候你跟那些狗仔记者一样下三烂了?为了整垮陆权报复我,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阮愉的心忽然之间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似的,随即又嘲讽地笑了:“对啊,我一贯就是这么下三烂的,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为了报复你,什么事都做了,要是还没一点点成绩,岂不是对不起我这种下三烂?女儿?你有把我当过女儿吗?当年跟着别的男人走了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从你口中说出女儿这两个字,你不觉得羞耻吗?”
“阮愉!”林巧萍气得大叫一声,“那些录音是你交给那个小报记者的是吧?!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威胁我们买断那些录音之后,居然还自己拷贝了一份发布在网络上,你们一个个都不觉得可耻吗?”
阮愉听了一怔,随后大笑起来:“是吗?她发布之前还讹了你们一笔?应该讹了不少钱吧,否则你不会这么气急败坏!”
“你!”
“你们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没有觉得可耻,我一个行得正坐得直的人怎么会觉得可耻呢?林女士,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阮愉说这番话的时候简直大快人心,看着她母亲气得脸色煞白的样子,她心里居然浮现出一股快意。
不错,就是快意!是憋了这么久的,替她父亲感到不值的那种快意。
林巧萍面红耳赤,心口像是有一腔愤怒无处发泄。阮愉越是拿话激她,她越是觉得胸口局促得仿佛呼吸都略显困难。所谓母女连心,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却成了互看生厌,彼此算计的两个人。
祝伊城的身上还在滴着刚才林巧萍泼来的热茶,他的身体仍挡在阮愉面前,却分明看到了这个逞强的女人眼里极力想掩饰的脆弱。
林巧萍走了之后,阮愉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呆滞,双脚像被钉在地上,身体僵硬得仿佛身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冰里无法动弹。阳光正好,可这一场由她一手主导的巨变却成了她心里不断扩大的黑洞,这样的较量本身就力量悬殊,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在祝伊城眼里,却是两败俱伤的决绝。
他抱住阮愉,双手圈住她的身体,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她的手冷得不正常,仿佛一个失语者一般,在一瞬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慢慢地,祝伊城感觉腰间一紧,她也回抱住他,肩膀在他怀里一上一下地哆嗦着,她靠在他的肩上,无声地哭泣。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连阮愉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
他心疼地把她搂得更紧,他怀里的这个姑娘,孤独地逞强了这么多年,就像一个走钢丝的盲人,每时每刻都提着心,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哪一个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这样矛盾,可即使怀有这样矛盾的心,目标却仍旧一如既往的明确。
这之后,阮愉就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祝伊城在门外守着,他倒不担心阮愉会胡思乱想钻牛角尖,既然她当初做了这个决定,就表示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只不过是想,一个人等待最后的结果。
事发之后,陆权被迅速拘留调查,网友们更是厉害,几乎把他族谱上上下下都扒了出来,到了最后,网络八卦已经流向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有人扒出检举陆权的正是他的继女阮愉,于是阮愉一下子出名,公寓楼下围了不少蹲点的记者和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关于陆权和林巧萍,阮愉以及阮愉的父亲,四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就像是被拉开帷幕的戏剧一般,彻底大白于天下。
顾南曾急匆匆地来看过她几次,但见阮愉依旧我行我素,并未被外界任何声音干扰,提着的心也才放下。也是,阮愉一贯都是不在乎旁人看法的人,她的这种不在乎并不是矫情着仅限于口头,她是真的不在乎,她是那种哪怕被人指着鼻子当街骂也可以脸上毫不变色并且耐心地听对方骂完的人。所以像她这样的,大概就是讨厌的会更加讨厌,喜欢的会更加喜欢吧。
而祝伊城的表现,比顾南想象的更加淡然,顾南没想到祝伊城会把阮愉照顾得这么好,甚至控制好了她的饮食规律。在阮愉不出门的这半个月里,她一日三餐比过去十几年吃得都要按时、都要仔细,以前总是冷着的一张脸,也渐渐地有了些烟火气。
顾南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自己跟祝伊城之间的差距,或许他曾对阮愉有好感,可那种暧昧不明的喜欢,终究也敌不过祝伊城这样悉心的陪伴。但不管怎样,看到执拗的阮愉终于慢慢地走向柔和,作为朋友,他心里着实为她感到高兴。
阮愉再见到林巧萍已经是那之后的二十多天了,并且是在电视上。
陆权的谋杀罪名因为证据确凿,且在有人证的情况下,已经无法轻易翻案,但他一口咬定所做的事情和林巧萍无关,林巧萍对这些事也一概不知,与她彻底划清了界限。那天林巧萍去拘留所看望陆权,出来的时候就被大批记者围堵,阮愉看到电视画面上的这个她该称之为母亲的人,一脸的惨白,往日的神采早已不在,林巧萍艰难地在围堵人群中往外挪,眼里有着老态的恐慌。
那一瞬间,阮愉才忽然发现,哦,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的母亲也已经老了啊。
“你该去看看她。”祝伊城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她抬头与他对视,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无话可说,只会徒增尴尬。”阮愉把一根吸管塞进嘴里,却好像突然之间忘了怎么吸,动作停滞地又看向了电视机屏幕。
阮愉还是去看她了。
就在那幢过去看上去过于奢华,而此时看上去又有些寂寥的大房子里,她的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阮愉从前没觉得这里竟然会这样大,大到她看到林巧萍独自坐在那里的时候会无端地觉得内心像一片沙漠似的,荒芜无边。
人的心本来就是一片巨大干涸的沙漠,需要足够的水分滋养才能生存。
林巧萍没有抬头,却知道来者是谁。她坐在那里,阮愉站在门口,保持着不长不短,却对彼此来说都算安全的距离。
林巧萍喃喃似的自言自语:“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早就警告过我,我却偏偏太过自信,他说得没错,我太不了解你,也一步步把你推进无法回头的死胡同。”
是祝伊城吗?
“你父亲是个好人,不管是在婚姻之内还是婚姻之外,他都是一个十足的好人。那个时候陆权失手杀了人,而我在现场,当时我有孕在身,想着法律对孕妇没有那么无情,便想去替陆权坐牢。你父亲赶到后以为是我错手杀人,是你父亲怜惜我,即使与我早已没有夫妻关系,仍然担心我怀着孕的身体,替我顶了这罪。那个时候我太自私,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想着陆权的安危,生生把要说出口的真相吞了回去。这些年你一直纠缠着这件事不放,我又何尝真的忘记了,可他的死……他的死真的是一个意外,我不知道的,我当时不知道的……”林巧萍的声音微微透着哽咽,她抬手捂住脸,不知是后悔还是忏悔。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父亲的死是意外吗?那是谋杀,是实实在在,证据确凿的谋杀,甚至他买凶的那个人也死在了陆权安排的手术台上!他为了永远埋葬自己杀了人的事实,不惜害死我父亲!”阮愉冷硬地看着她说道。事已至此,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这么冷静地说出这些。
林巧萍掩埋在双手下的脸低低哭泣起来。
阮愉握紧拳头,紧了紧喉咙,问道:“那我呢?那起车祸你真的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吗?即使事后知道了,你在陆权面前,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林巧萍的沉默对阮愉来说实在过于残忍,阮愉居然笑了。
“我是你的女儿啊!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天底下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因为我不是你和陆权所生,所以我就该比你那个去世了的小女儿卑贱是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不小心多出来的生命是吗?”
林巧萍的痛苦和阮愉的愤怒,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阮愉紧紧握成拳头的手,渐渐地松了,一直卡在心里的那根刺,终于开始慢慢地脱落了。有些伤会随着时间渐渐愈合,但有些疤只能采取强制手段方能脱落。
“这就是你当年离开我父亲的原因。因为爱情吗?你这是什么狗屁爱情,你的爱情就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实现的吗?林巧萍,你和你这种扭曲的爱情,真该一起去精神病医院看看!”阮愉尖锐的声音响彻在偌大的客厅内。
然后阮愉走了,她越走越快,脚步越走越急,身后的大房子渐渐地变小,她像是在逃离某一种可怕的东西一般,一刻都不想在那里多停留。她知道她应该迅速地离开这个地方,直到气喘吁吁,直到她回头再也看不到那座房子甚至那片小区,她才恍然地停下来,一摸自己的脸,湿湿的一片。
这个繁华的城市,每天都在千变万化,来来往往的人,多到无法数清的车辆,以及再也不能带给她的安全感。她苦苦追踪的故事,结局却是这样的。祝伊城说得没错,她根本就是在用自己的肉体去撬开紧闭的铁门,一遍一遍地撞,最后门撞开了,她也遍体鳞伤。
热泪在眼眶里打转,阮愉努力想把这些没出息的眼泪都憋回去,可是旧时往事,如电影一般开始在她脑海里从头到尾地播放,她无法控制汹涌而来的情绪,眼泪不断地往下流,不断地打湿她的心。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发疯似的跑回了家,上气不接下气地打开公寓门,冲进屋内。
正在研究菜谱的祝伊城直起身子,看到这样的阮愉,眼里闪过一丝疼惜,却没有多大的意外。
她疾步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地紧紧抱住他。她脸上的泪水还未干,身体还在颤抖,像个溺水者一般死死地抓着他不放。
“祝伊城,你不会离开的,是吗?”她的哭腔第一次这么清楚地传进他耳里。
祝伊城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对阮愉来说有着某种安抚似的魔力,她渐渐止住了抽噎,可手还是死死地紧拽着他的衣服不放。
“你上次不是说,你的心和你的身体都控制不住想待在我身边的欲望吗?”
阮愉这时候像个乖巧的孩子似的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我也是。”
阮愉呆呆地看着他。
“或许下一刻我就有可能回去,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明年,但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只想和你在一起。”
阮愉的心突突地跳起来,祝伊城英俊的脸在眼眶蓄满泪时变得渐渐模糊。
阮愉,我想和你在一起,在我们可以拥有的时间里。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