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阮愉接到了沈念的电话,声音在电话里听上去低低的,像是在隐忍啜泣。她告诉阮愉,她父亲的病情已经恶化了,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手术,撑不过一个月。
“如果手术了呢?你父亲还有多少时间?”阮愉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说不准,但总比这样拖着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父亲死去。”
阮愉心里微动,原本就不高的情绪一下变得更加低落,人这一世,谁不是在苦苦支撑,明知道没有希望,偏偏还要一试再试。她挂了电话,准备出发去医院见一见沈念,门铃忽然响了。这个点顾南应该没有时间来找她。
阮愉从猫眼看出去,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然而在一刹那,她全身骤然一颤,脸色变得煞白,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门外的人,穿一件旧式长衫,英俊的脸上清冷无波,他站得笔挺,双手负在身后,耐心地等着阮愉开门。
阮愉的心跳剧烈,没有想到重逢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离开他的这段日子,她努力让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和思想,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每个无法入睡的夜里,祝伊城的脸仍然会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甚至在梦里。
她想他,像个精神病一般病态地想他,可她又无法容忍的是她和他无法逾越的时光界限——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属于过去的人。
怔了足有一分钟那么久,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阮愉如梦初醒,猛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调节自己的心情,拉下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四目相对,视线的猝然相遇,时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几个月前他们的初次相见,那时就着火光,她就已经垂涎他这张脸了吧?
祝伊城见到阮愉,一阵恍惚,隔着时空,他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可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内心顿时震动,紧接着,一股狂喜将他包围。他凭着记忆找来这里,从天黑等到了天亮,这短短几个钟头的时间,却好像经过了一世那么漫长。
她过得可好?是否已经将他遗忘?有没有好好吃饭?可有什么烦心事?他心里有许多的问题想问她,可直到这扇门打开,他们再次相见,才领会到,所有的语言,在思念面前,都显得太过匮乏无力。
阮愉的眼眶渐渐红起来,从不轻易哭的女孩子,脸上泛起了一股莫名的委屈,似乎在埋怨他为何来得这样迟。
“阮愉,你过得可好?”祝伊城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阮愉瞪着眼睛看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下一刻,她反应过来,蓦地伸手把他拽进屋里,力道不匀,以至于祝伊城进门的时候碰到了门内的鞋柜,他也不恼,始终微微笑着看向阮愉,眼底的温柔仿佛能溢出水来。他看向屋内,她的房子还是从前那样,冷冷淡淡的,没有一丝丝烟火味道。
手心传来他的温度,这才有了那么一丝丝真实感,阮愉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扯了扯嘴角总算笑出来:“你怎么来的?”
祝伊城认真地摇摇头:“每次来,都稀里糊涂的,但是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阮愉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把他的身体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急急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
她想起他以前都是因为遇到危险,千钧一发之际,来了这里,她被他带去的那次是,她回来的那次也是。
祝伊城忙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笑着宽慰:“并没有受伤,不要胡思乱想,你刚才不是要出门吗?”
阮愉怔了怔:“是要出门的,可是现在又不想出门了。”
祝伊城摸摸她的头,含笑道:“你去办你要办的事情,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可是……你不会不见了的,对吗?”阮愉有些不确定,祝伊城的特殊来历注定了她不可能真正安心把他放在家里,尤其是在经历了分离之后,她害怕回来时家里仍旧像过去的几百个日夜一样空无一人,只剩自己。
祝伊城的再三保证还是无法让阮愉放心下来。阮愉恋恋不舍地走出家门,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瞧见的就是沈念的父亲被紧急送入手术室的过程,看样子沈父的病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沈念在手术室外哭得泣不成声,阮愉站在她面前,漠然无声,阮愉对沈念表示同情,却无法为她做更多。天地为炉,谁不是在苦苦煎熬着,今天会有沈念,明天也会有别人,面对生老病死,人们总是无能为力。
阮愉跟着沈念回了病房,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行李袋,父女俩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袋都绰绰有余,沈念不知道在里头翻找什么,突然一个相框掉了出来,阮愉弯腰伸手去捡,正要还给她时,看到相片,整个人突然一怔,呆滞得停止动作。
“阮小姐,你怎么了?”沈念不明就里地问,想从阮愉手里拿回相框,可阮愉手上仍有力道,一时间竟抽不回。
阮愉呼吸一窒,随即立刻恢复如常,松手让沈念把相框拿了回去,她看沈念收拾好行李袋,才佯装无事地问:“刚才那张相片里的人是你父亲吧?是很重要的照片吗?连住院都还带着。”
沈念不疑有他地轻轻点头:“是我父亲和他一个弟弟的合影,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更亲,听说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来大城市打拼,但几年前他们失散了,我父亲一边工作一边找人,这张照片就不离身了。谁知他突然病倒,找人的事情也就此搁置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
沈念摇摇头:“不太熟悉,我只跟他吃过几次饭,叫过几次叔叔,他这个人有些神神道道的,并不好相处。对了,阮小姐,你上次说,你可以买我手里的筹码,是吗?”
沈念突然又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阮愉收回思绪,再见沈念,大约是经过了刚才的大悲,她此刻整个人看上去云淡风轻,少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警惕和约束,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想是已经想好了后路该如何走。
阮愉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后来去找过陆权了?你们还是没有谈拢?”
沈念垂下眼,说:“实不相瞒,阮小姐你来找过我后的第二天我就去找陆权了。正如阮小姐所说,陆权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威胁,所以他绝不可能再就范。”
“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手上的东西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任何价值?”阮愉思忖片刻,抬眸去看沈念时,下了结论。
沈念脸唰地一白,仍然坚持:“阮小姐既然知道那天我跟陆权的行踪,又这么了解陆权,就该明白,陆权不会花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事物上。”
“那为何他对你手里的这个东西无动于衷?”
“有没有价值,阮小姐买了便知。”
阮愉捋捋发丝,轻轻一笑:“万一我花大价钱,却买了一样没用的东西,到时候要上哪儿哭诉去?沈小姐,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呢?”
沈念咬着嘴唇沉默许久,这个时候最不急的反而是阮愉,她静静看着沈念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明白沈念或许真的已经无路可走,才会重新又找上自己。
沈念深吸一口气,抬头对阮愉说:“阮小姐请跟我来,我们去别处说话。”
看样子沈父的手术需要较长时间,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结束。沈念把阮愉带到一处僻静处,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车来人往,阳光那么浓烈,却总是照不进心里去。阮愉斜靠在墙壁上,下意识地想去掏烟,但随即想到医院里是禁止吸烟的,又作罢,只能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等沈念慢慢开口。
“阮小姐,我可以知道,你跟陆权到底是什么关系吗?”沈念始终对这两个人的关系心存好奇,一个会突然因为陆权找上自己的人,要说跟陆权没有关系,谁都不会信。
阮愉递给她一个眼神:“你觉得呢?”
沈念歪着头看着她说:“你这么年轻,和陆权应当不会是那种特殊关系,你也不像是什么记者,难道是陆权的仇人?”
阮愉听着她的分析,心里觉得好笑,抿嘴笑道:“我跟沈小姐一样,他欠着我一些东西,但是始终不肯还,我只能用一些非法手段逼他还给我。”
“他欠了你什么东西?”
“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方便说。”阮愉直接截断了沈念继续问下去的可能,转而看向沈念,“沈小姐,现在重要的不是陆权欠了我什么,而是你为什么会和他产生瓜葛?”
阮愉提醒沈念。
沈念摇头说道:“确切地说,我跟陆权并没什么瓜葛,是我父亲,跟陆权有些瓜葛。”
沈念的父亲?那个此时正躺在手术室里不省人事的病人?阮愉面露疑惑,静待她的下文。
沈念忽然没了声音,仿佛在准备措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她顿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父亲……曾经因为故意伤人坐过牢,他在牢里,替陆权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牢里……阮愉的心蓦地漏跳一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犀利地看向沈念,下意识地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杀人?”
沈念眼皮一跳,忙不迭地摇头,还想替自己的父亲辩解:“不是杀人,是……是陆权给了我父亲一些药,让我父亲放到那人喝的水里,谁知道安眠药过度,导致那人死亡。我父亲为此很自责,那时……那时候家里没钱,他又想快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一时昧了良心才……才……”
阮愉的目光陡然转冷,眼睛里冰寒一片,晦涩地盯着沈念:“你父亲杀了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时候……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那人是自杀的,没有怀疑到我父亲身上,再加之事成之后,陆权想办法保释了我父亲,所以……”
“呵,所以陆权一手遮天,买凶杀人,你父亲是无辜的,他只是逼不得已,是吗?”阮愉猛地逼近,眼里仿佛有冰刀一般剜在沈念身上,“你不觉得你父亲现在变成这样完全是报应吗?!”
沈念脸上蓦然出现愠色:“阮小姐,请你说话客气一点,我父亲已经是个将死之人,撑不了多少时候了,你何必还对他如此出言不逊?何况,我父亲虽然有罪,但陆权身上的罪更加深重,那个时候家里穷得连爷爷的葬礼都办不起,我父亲他能有什么办法?进去之后家里更是指望不上他,突然有这样一个机会就能得到很多钱,在那样的环境下,换了谁都会那么选择。”
沈念自知理亏,却仍说得理直气壮,可她不明白阮愉听到这件事情后态度居然会出现这样大的转变,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她吞了似的。莫非……
“阮小姐,难道那个被我父亲下了过度安眠药致死的人跟你有关系?”沈念警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阮愉眸光如冰,但情绪较之刚才已经平静许多,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觉得我刚才反应有些过激了?任何人听到这样泯灭良心的事都该是这种反应,你这样的辩解才更加奇怪吧?就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觉得他这么做可以理解,可如果他是别人呢?是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人呢?你还会认为他该以杀了别人保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吗?”
沈念闻言却毫不示弱:“阮小姐,这就是我必须要面对的现实,我能怎么样呢?不管他做的是对是错,他都是我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还是去警察局告发我的亲生父亲?”
阮愉心里只剩下冷笑和苍凉,她看着沈念,长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不能明辨是非,真是可惜了。
“你手里能够让陆权买下来的东西,是录音还是什么?”阮愉岔开话题,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口的那股闷气压下去。
沈念不知是否还能再信阮愉,居然开始有些犹豫。
阮愉更是不急:“你父亲还在手术室里,就算今天他的手术很成功,但明天呢?后天呢?没有钱治病,你们迟早会被赶出医院,很明显,陆权已经不愿意再被你们威胁,我包里现在就有一张两百万的支票,可以马上帮你解决燃眉之急。”
沈念思忖再三,想起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父亲痛苦的脸,可即使这么痛苦,父亲也一直都努力地对抗病魔想要坚持活下去。她闭一闭眼,心一横,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一个小药瓶和一个u盘静静躺在掌心。
阮愉一动不动,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转而又看向她。
“这就是当年盛有安眠药的小药瓶,还有我父亲出狱之后陆权兑现承诺给了他一大笔钱时的录音,录音是我从我父亲的手机里拷贝下来存进去的,我后来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陆权,陆权却嗤之以鼻。”沈念面露悲哀,自嘲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