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愉听完,拿起这个小药瓶细细地看,年数久了,药品上面的字几乎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瓶子是空的。至于u盘,她拿回车里的电脑上一试,沈念说的俱是真话,里面果然传来陆权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对话,这个陌生男人应该就是沈念的父亲。
阮愉回到医院,将支票交到沈念手里。到了这个时候,她相信沈念早已把能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她趁沈念去缴清医药费的空当,又去了趟沈父所在的病房,翻出那张相片拍了照,又拍下病床后写有沈父姓名的病历卡,才不急不缓地去找沈念。
走的时候沈念对阮愉说了声谢谢。不知是谢阮愉买走了她手里的东西,还是谢阮愉肯听她讲完那段往事,对沈念来说,那两样东西是烫手山芋,能够出手自然最好,留在身边,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阮愉走出老远了,忍不住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沈念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想了想,走了过去。
“你知道为什么陆权不肯再买你的账吗?因为你父亲是将死之人,一个死人是永远无法说出真相的,他一死,所有的过去都会被埋葬,即使有录音又能怎样?已经死无对证。而你就算知道真相,也不过一面之词,陆权有的是办法能让你说的真话变成谎言。沈念,你不笨,应当知道,你父亲的病不可能再好了。”
沈念默默地盯着阮愉离开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回过神。
几个小时后,阮愉收到沈念的短信。
她父亲死在了手术台上,很多事情其实早已注定了结局。
阮愉直到天黑才回去,打开门时屋内灯火通明,她忽然一阵恍惚,这样扑面而来的暖意很少会出现在她的房子里,大多数的时候,她一个回来,一个人出去,一个人生活,就像顾南说的,她的住处无法称之为家,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房子。
她看到祝伊城在沙发上仔细研究某本菜谱,那是有一次阮愉心血来潮买来打算自学的,但一次都没用到,买回来就被她搁置到一边了。
饭桌上摆放着热腾腾的饭菜,满屋子飘香。
祝伊城听到动静,起身迎向她。阮愉原本心情跌落谷底,没有任何食欲,可看到祝伊城,强打起精神,对他报以微笑。
“这些都是你做的?”阮愉对着一桌子的菜肴,有些不信。像祝伊城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怎么懂得下厨?何况,他会用这些现代厨具吗?
果然,祝伊城一本正经地说:“我去外头逛了一圈,挑了些你可能喜欢的口味买,门口的鞋柜上有你上次留下的钱。”
阮愉看向鞋柜,上面果然还有些钞票,那是上次祝伊城来时她为他留下的,这么多日子过去,她都已经不记得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可是你认为我们两个人能吃得下这么多?”阮愉指着满满一桌子的菜问他,少爷就是少爷,铺张惯了。
“今天吃不完就明天吃。”祝伊城轻笑,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然而阮愉食欲不佳,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一个人躲到阳台去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城市的万家灯火如同璀璨星光,夜晚显得格外宁静,高楼耸立的城市,千变万化的世界,每天都有新鲜的事物能让人忘却不堪的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事渐淡,仿佛了无痕迹,可心里的伤却有增无减。
阮愉回来的时候祝伊城就闻到了她身上难掩的酒气,她也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脸颊绯红地坐在餐桌前,却下不去筷子。他看她实在没有什么食欲,假装去厨房拿东西,出来的时候她果然已经不见人影,阳台的窗帘还在动,他过去一瞧,借着门的缝隙,还能看到昏暗里的一点红色星点。
夜晚她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才入睡,祝伊城扒开阳台门,一烟灰缸的烟头,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抽完了整整一包烟,他默不作声地打扫干净,才又去冲了澡准备去客卧,经过阮愉房间时,想去看看她睡得是否安稳,可门才推开,轻轻的啜泣声就低低地传来。
祝伊城的心猛地一拧,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压抑着哭声,不想让他听见,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过去在她床边蹲下,隔着被子伸手揉揉她的头。
他什么都不问,却让黑暗里的阮愉飘荡的心总算有了归属,她渐渐地停止了啜泣,一张哭红了的脸从被窝里露出来,满脸的泪痕,委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阮愉干脆得寸进尺,掀开被子,伸手去拉他。
她手心火热,祝伊城看她哭成了泪人,而且本就睡眠欠佳,担心她一个晚上都睡不好觉,于是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在她身侧,为她掖好被子,她自动将脸埋进他怀里,急促的呼吸晕热了他的胸口。
刚才一个人哭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陷在一片绝望的泥沼里,孤身前进,再没有人能拉她一把。可靠上祝伊城的肩,所有的勇气,顷刻之间都回来了,他的呼吸就在自己头顶,他的手在被窝里与她紧紧十指相扣,这样的安全感,只有祝伊城才能给她。
直到阮愉的呼吸渐渐平复,黑暗里,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一点亮光都无法透进屋里,阮愉一手圈住祝伊城的腰身,怔怔地出神,半晌,才在祝伊城怀里轻轻呼了口气。
“我前几天认识了一个女孩,和我一般大的年纪,她父亲得了不治之症,今天死在了手术台上。”
祝伊城低低应了一声,并不打断她。
“我从这个女孩手里买了两样东西,那些钱原本是准备为她父亲看病用的,可惜现在,再也用不上了。其实那时我心里有过抵触,我的父亲在多年前死在了监狱里,她的父亲,有可能就是凶手。”
祝伊城揽着阮愉的手一紧,低头想去探探阮愉的情绪,可阮愉死死地把脸压在他胸口不让他窥探。
“当年我母亲错手伤人,对方不依不饶,我父亲深爱我母亲,甘愿为她顶罪,可最后却死在了监狱里。我母亲非但没有任何悲痛,反而活得更畅快,我心里痛恨我母亲,为我父亲觉得不值,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在巴黎读书,等回来后只见到我父亲的骨灰。我一直认为我父亲死得蹊跷,这些年一直在找当年的真相,可一直没有直接证据。而那个杀死我父亲的人也在出狱之后不知所终,所有的痕迹都好像被有意抹去了。没想到有一天,好像离真相更近一步的时候,心里却反而更加难过。”阮愉说着说着,往祝伊城的怀里又是一蹭。
“这就是你学完艺术归来,却转行做私家侦探的原因?”一直沉默的祝伊城,听到这里,总算开口,声音低哑却沉稳有力。
阮愉在他怀里无声地点头,回忆往昔,胸口总透着憋闷:“那时候我归国,知道父亲的死讯,整个人像被封在冰块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能让我爸爸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于是着了魔似的调查。后来我意识到这样的调查也许会是一场持久战,我得赚钱,所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这样一来我既有时间调查我父亲的死因,又能赚钱,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两全的方法。”
“阮愉,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那会儿,你身上透着一股清冷的玩世不恭,像是在自我保护,那时我就想,这姑娘肩上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往事。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漂亮,可惜那会儿你很少真心地笑。”祝伊城有些心疼地吻吻她的额头。
阮愉往他怀里靠了靠,微微仰头,在黑暗里感受他的气息。
“你怎么不问问,我失踪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祝伊城微微一笑:“你找到了我父亲,让我父亲得以重见天日,我大哥想杀我,你为我挡了灾,回到了这里。”
他语气淡淡,说得这样轻巧,声音里有种道不清的深沉。阮愉清楚地知道他能来这里实属不易,抱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和我说说后来的事吧,我想知道。”
祝伊城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开始轻声回忆,他像哄孩子似的,声音温柔又低沉。
那时,阮愉忽然无故消失,他心如死灰,觉得再见阮愉的机会微乎其微,所幸阮愉找到了他的父亲祝台明,他一直费尽心思想找的人,居然就被他大哥祝天齐藏在家里。原来,祝家后面的那片墓地,是祝台明当年早早地就为自己筑好的长眠之穴,没料到却被自己的长子祝天齐所利用,成了关押他的地方。祝天齐将父亲关押在里面长达半年多,一开始他们还会每天定时送水和食物,到了后来,食物越来越少,而祝台明已经老迈的身体也渐渐吃不消墓穴里的湿冷。阮愉被他们劫持后,也一并被丢在了祝台明的墓穴里,这就是为什么阮愉明明消失在祝公馆,却没有人看到她出去。
祝台明说,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看到阮愉被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劫持关押,觉得有些蹊跷,强打着精神,才从阮愉口中得知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们对阮愉还算客气,大约是怕万一阮愉有个三长两短,不好牵制祝伊城,于是又开始定时往里面送水和食物,可惜只有一个人的分量,而阮愉把唯一的食物留给了祝台明,这才让他的身体堪堪有些好转,之后他们开始想办法出去。然而这墓穴被封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到任何方法。
忽然有一次,祝台明问阮愉,傅九可有来北平。
阮愉如实相告,看祝老爷分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忽然有一日,墓穴的上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没过多久,墓穴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
当时已是深夜,满天繁星蓦然映入眼帘,接着便是傅九的脸。
可祝伊城万万没有想到,那却是他失去阮愉的开始。那一声枪响,打进的何止是他的心里,还打碎了他所有的信念与希望。他一直尊敬的大哥一直对他有杀心,而他一心想守护的人与他相隔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距离不是走多远就能到达,而是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再相见。
祝老爷的归来,让祝天齐不敢轻举妄动。祝老爷重新稳定了祝家的局势,但祝天齐已经是有爪的鹰,更不可能再放下已经得到的一切。他越发暴躁,甚至想一并除掉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祝伊城不能理解自己的大哥为何会如此泯灭良心,到后来才发现,所谓的大哥,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大哥。
“天齐,我把你养育成人,让你打理祝家的生意,就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外人,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祝家长子,祝家未来的产业,势必会由你继承,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直到那个时候,祝伊城才明白,原来祝天齐并不是祝台明的亲生骨肉,而他们,也并非他一直以为的亲兄弟。
阮愉听到这里,呼吸微微一窒,说出了一直以来心里的疑惑:“难怪他对你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原来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祝伊城的下巴在阮愉发顶摩挲着:“我父亲早年曾发生过一次意外,那次若不是大哥的亲生父亲相救,我父亲早已没命,后来父亲就收养了大哥,待他跟亲生骨肉一般,早早地让大哥打理生意。父亲知道我无意继承家业,从一开始就把大哥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培养。可大哥听信了别人的话,认为父亲只是利用他,他过惯了这样风光的生活,不愿意去过未知的日子,所以才干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听信的……是曾叔的话?”
祝伊城点点头:“曾叔是大哥亲生父亲的远房,一开始只想靠着大哥过些好日子,哪知大哥为祝家兢兢业业,就开始动了歪主意,他一直暗中教唆大哥。也不知为何,大哥那样精明的人居然会听信曾叔的一派胡言,你还记得,被我关起来的明唐吗?那也是曾叔很早的时候就放在祝家的一颗棋子,明唐暗中为我大哥做了很多事情,知道我大哥所有的秘密,所以大哥才会这么急着要找出他,不惜以你来换。”
阮愉蹙了蹙眉,半晌,忽然问:“明唐和曾叔是什么关系?”
“父子。”
阮愉脑袋里所有的结仿佛一下子都解开了,如此一来,什么都说得通了。其实这整件事,考验的无非是人心。贪婪和欲望,有时候只是一念之间。
“那你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祝伊城的气息近在咫尺,阮愉在黑暗里静静等待他开口,然而等了许久,他始终未曾说话。她不禁想抬头去看他,却被他按住了。
“阮愉,你今天的情绪波动太大,这样对精神和身体都不好,你需要好好休息。”
这是明显不想和她多谈的意思。
“不能说吗?”阮愉不死心地又问。
祝伊城只是拍拍她的背,再不言语。
这个漫长的夜晚,有祝伊城陪在身侧,听着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阮愉才终于得以入睡。
沈父火化的那天,阮愉去了火葬场,她把车子停在外面,看着沈念手里抱着骨灰盒正从火葬场出来。沈念穿着一身黑色衣裙,一个人孤独地走来,恍惚间,阮愉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场景,当时她也是一个人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着相同的路,外面阳光明媚,她的心却沉入谷底,冰冰凉凉。
沈念一个人孤零零地走,阮愉则坐在车里看着,沈念父女不是本地人,她应该会将父亲的骨灰带回家乡下葬,人这一生,不管经历多少,最后总要回到故土。
沈念拦了车离开,阮愉跟上,直到前面的车停在了火车站,阮愉才没有再跟上去,对沈念来说,这里有所有不好的回忆,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下午阮愉托人找了关系,查了一下沈念的父亲,发现沈父跟她父亲果然是同一年入的狱,并且被关在一处,在阮愉的父亲死后没多久,沈父就被释放了。听认识的人讲,那之后沈父好像发了财似的,以前常做的工地也不去了,沉溺赌博,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突然有一天,就不怎么见他在外活动了。
再后来,沈父就生病了。阮愉蹙眉想了许久,望着手机里沈父和另一个人的照片发呆。
沈父和陆权有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沈父这个所谓的弟弟又是当初撞了她后肇事逃逸的司机,那他跟陆权是否又有关?阮愉把三者结合在一起一想,背脊一寒。
陆权想除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