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情归向何处

阮愉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她睁开眼,先入眼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白,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得像裹着一层纱,接着医院浓郁的消毒水味蹿入鼻尖,她扯了扯眼皮,脑袋昏沉得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顾南急切的声音,他似乎和什么人起了争执。这可真不像是她认识的顾南,她认识的顾南万事都斯文有礼,活得坦荡体面,绝不会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的,是为工作上的事,还是因为她?

不一会儿,顾南进来了,他视线对上阮愉睁开的眼,脚步猝然一顿,眼里同时闪过好几种复杂的心情,最后还是被喜悦掩盖。他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床头蹲下,仿佛是想确认并 不是自己看错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醒了?”顾南的声音很是嘶哑,许久未进水的喉咙干涸酸痛。

阮愉想点头,可是发现自己身体根本没什么劲儿,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用虚弱的声音问道:“祝伊城呢?”

她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可顾南还是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收敛了许多,盯着阮愉:“你是说冒充你喜欢的画家的那家伙?”

阮愉太累了,觉得眼皮沉得在打架,实在没有力气和他解释太多,又问了一遍:“他人呢?”

“你出了车祸被送进医院,大脑受损严重,昏迷了将近半个月,我在这里守了你半个月,你一睁眼就问别的男人?”饶是再好的教养,面对这样的情况恐怕也无法忍受吧?顾南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灯光下,阮愉的那双眼睛充满着水汽,让顾南的心肠一下软了下来,纵使有太多责备的话要出口,但她好歹还躺在病床上,实在不忍苛责。

顾南干巴巴地咳了几声才说:“没有那个男人,车祸现场只有你一个人,肇事司机逃逸,警方还在追铺中。”

可阮愉听这话怎么都不信,她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回来之前,她看到那个人将枪口对准祝伊城,她冲上去毫不犹豫地抢夺他手里的枪,结果擦枪走火,子弹穿过她的身体,于是她回来了。而在去那里之前,一辆汽车眼见就要撞上自己,是祝伊城护住她,让她幸免于难,也让她经历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事情。

不对了,怎么什么都对不起来了呢?

一帧帧画面就像残缺的拼图,怎么都无法拼凑完整。阮愉的头开始嗡嗡地疼,她痛苦地皱起眉头,顾南见状,忙伸手抚摸她的太阳穴两边,轻轻揉着。

“阮愉,你才刚醒,需要足够的休息,不要再想这些事情,等你好起来了,想知道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沉沉地传进阮愉的耳里,像是来自遥远的异世,阮愉的眼皮终于疲累地合上。

夜,寂静无声。

阮愉在医院又躺了大半个月,顾南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专心在医院照看她,医生、护士以及那些病人家属,大多都以为顾南是阮愉的男朋友,暗搓搓地都羡慕她的男朋友英俊又体贴。阮愉好几次让顾南不必为自己这么劳心劳力,叫个护工就可以了,可顾南不同意,还是白天黑夜地守着她。为此让阮愉颇为尴尬,可又不能发狠撵人家走,毕竟在她住院期间,就连她所谓的母亲都没来看过一眼,顾南作为朋友,能做到如此已经十分难得。况且她心里还记挂着祝伊城,实在也没精力顾忌这些。

不知道祝伊城现在怎么样了?那天他跟他大哥已经摊牌,赌上了手里所有的筹码,结局究竟如何呢?还有,她的无故消失,会不会牵累他?如果最后他没有成功呢?他大哥会把他怎么样?

明明也不过半月有余,她却没有一天不在想他,那时,总能牵着他的手,她掌心至今还留有他的余温,那些寂寥的夜里,同在一个房间,虽然内心惶恐不安,可感受着他在,也能让人安心下来。

阮愉出院的那天,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她的母亲林巧萍就坐在车里,而车停在医院大门的对面,要不是阮愉对那辆车实在太熟,估计压根不会发现母亲居然还会来看望自己。

她想起陆苑当初生病住院期间,林巧萍没日没夜地在医院进行照料,恨不得一刻不离开小女儿身边。想到这里,阮愉觉得很想笑,一母同胞,待遇差别未免太大。

顾南搀扶着阮愉,想停下来等林巧萍下车,顾南好像极其尊重林巧萍,在阮愉不多的记忆里,他每次碰见林巧萍都会礼貌地喊一声伯母。阮愉淡淡扫过那辆车身,推开顾南的手,径自往顾南的车的方向走去。

她自顾自地坐上副驾位置,慢条斯理地系好安全带,静静地等着驾驶员上车。

然而等了许久,没等来顾南,林巧萍的身影却出现在车窗外。

“身体好些了吗?”林巧萍垂着眼,问车里的女儿。

阮愉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这几年,她们母女之间为数不多不算争执的对话之一。

“没那么容易死。”阮愉回答得漫不经心,掏出手机佯装刷新闻。

林巧萍仿佛听出了阮愉情绪里的怼意,但破天荒地居然没有发作,她缓缓问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开车撞你?那个男人呢?关键时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男人也值得你花心思在他身上?”

阮愉挑眉抬头,迎着光看向母亲:“干我这行的,得罪的人还少吗?眼前不就有一个?”

林巧萍听了一愣,随即脸上出现薄怒:“阮愉,你跟你爸一样,不识好人心,真是没救了。”

不提她爸爸还好,一提,阮愉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声音冷硬地回敬:“好人心?你是指你,还是指你那个丈夫?”

林巧萍大约是真的被气着了,盯着阮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顾南不知和林巧萍说了些什么,上车的时候看阮愉闭着眼睛,张了张口,轻声说道:“你妈妈来看你,你就不能态度好点?”

“顾南,我的私事,不劳烦你费心。”阮愉仍旧闭着眼睛,冷冰冰地说着,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就连倦意都已经被悉数收拢,只剩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模样。

阮愉回家休养的这段时间,避不见客,就连顾南来过几次,都没让他进门,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顾南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间接地问过两次那个男人的底细,但阮愉闭口不谈,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以他对阮愉的了解,如果心里真有他,她不可能放任那人离去。可她的嘴实在太紧,他压根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来。

又过几日,阮愉恢复了正常工作,事务所在关闭了将近两个月后又重新开门迎客。她坐在柔软的老板椅上,手里握着钢笔,却迟迟没有下笔,愣神间,手机刺耳的响声振得她浑身一颤,一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阮愉看了它许久,手机屏幕的灯光暗下去,又再度亮起来,依旧是同一个电话号码。

她滑开接听键,把手机附到耳边。

“喂,请问是阮小姐吗?我这里是城区派出所,关于前不久你发生的车祸事故,我们已经拘留了嫌疑人,请你过来指认一下,地址是……”

阮愉听着电话里陌生的男声报完地址,她的脑袋还是嗡嗡的,车祸事故?嫌疑人?这么说来,当晚发生的那起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而为?可顾南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显避重就轻,他究竟是想隐瞒些什么?

二十分钟后,阮愉人已经坐在了派出所里,负责这个事故的警察小顾正在审讯室里审讯嫌疑人,阮愉等了片刻,他才姗姗来迟。

他一开口便是寒暄:“不好意思啊阮小姐,让你久等了,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没什么大碍。刚才听您在电话里说嫌疑人,难道我身上的这起车祸不是意外?”阮愉懒得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年轻的小顾睁大了眼:“阮小姐你不知道吗?当时马路上没有什么车,也没有任何障碍物,车子是直挺挺地冲着你开过去的,我们查了事发的监控,车子开向你的时候是处于加速状态的,出了事后也没有任何停留的迹象,直接逃走了。这很明显是一起蓄意谋杀事件啊。”

小顾讲得很慢,可他看阮愉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对了,阮小姐,从监控录像中,似乎有一个男人冲过来想救你,但一眨眼不见了。我们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那个男人真的就是一眨眼就不见了,你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阮愉一愣,他说的是祝伊城吗?难道他们消失的那个画面也被监控录下来了?可听小顾的语气,也似乎并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阮愉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开什么玩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一眨眼消失不见了呢?可能只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路人想拔刀相助吧,大约是那辆汽车冲劲太大了,那个人被冲劲冲到一边去了?我没注意。”

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阮愉坦荡地迎向他的视线,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自觉。

过了一会儿,她被带到审讯室外头,从单向玻璃窗看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上去并不老,但身体的形态却仿佛上了年纪,驼着背,一副怎么都坐不直的样子。

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阮愉暗暗地想。

“你认识这个人吗?”

阮愉摇摇头:“不认识,他不是肇事逃逸了吗?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

“他叫胡志明,不是本城人,原本准备跑路了,躲了十几二十天,以为警察已经松懈了,就回老家看了眼老父老母,那会儿我们同事已经在他老家附近转悠快一个月了,好不容易才逮到他。”

“问出什么了吗?谁指使他干的?”阮愉双手抱胸,皱眉打量着里面的人,随口问道。

小顾顿了一下,说:“看来阮小姐也是聪明人,不过他嘴紧得很,什么都没问出来,只一口承认事情就是他做的。”

她轻轻一笑:“看来要顶罪啊,那就让他顶着吧,估计是大佬出的钱多,多到他甘愿在里面蹲几年。”

她说起来一派淡然,不由得让一旁的年轻警察蹙了眉,换作是旁人,或刨根问底,或歇斯底里,或恐惧不安,他见过太多了,可这姑娘像个局外人似的,好像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云淡风轻得有些不真实。她似乎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回过头对他说:“这个人我不认识,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这儿要是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那种气场太强大,他居然点了点头,望着她踩着高跟鞋消失在转角处。

阮愉拉上车门,吸了口气,点了一根烟抽上,烟雾从嘴里吐出的一刹那,她才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那人呢?她蹙着眉用力想,可思维像故意跟她作对一般,她越是想记起来,脑子里越是一片糨糊,一点线索都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

打开手机查看今天的新闻,陆权的名字赫然入目,一个成功的商人,再加上一些动人的故事,总是记者们趋之若鹜的对象。她大致浏览了一下新闻内容,脸上渐渐浮现出冷笑,吸完最后一口烟,驱车离去。

陆氏公司的商业大楼位于本城金融中心,建得很是气派,远远望去,楼层仿佛鹤立鸡群,大大的陆氏两个字在高楼耸立中显得遥远又高傲。这些年陆氏的生意越做越大,陆权本人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外界都说他身上没有黑点只有亮点,如果硬要说的话,唯一的黑点就是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和一个随时随地都要找他麻烦的继女,凭他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他偏偏就喜欢林巧萍——一个在众人眼里除了漂亮就没什么优点的女人。可有时候,女人最大的优点不就是漂亮吗?

阮愉把车停在隐秘的位置,刚熄火,就瞧见林巧萍从大楼里出来,阮愉看她脚步有些乱,似乎很匆忙的样子,自己开车走了。她记得自从陆苑死后,林巧萍的情绪一直都很不好,已经很久没有自己驾车了,今天居然屏退了司机,实在有些反常。

阮愉一手搁在窗框上,淡淡地注视着林巧萍的车子离开,眼里无波无澜。

走进陆氏的办公大楼,前台小姐照例拦下了她,大概她以往来过好几次,且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前台小姐一见到她仿佛如临大敌,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又碍于阮愉好歹是客,不便发作,只得硬邦邦地笑说:“阮小姐,陆总出差了,不在公司里。”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然而他每次都在公司。”

前台小姐觉得巨冤:“阮小姐,陆总今天真不在公司。”

阮愉不想再跟前台小姐废话,刚想伸手拨开她上楼,电话忽然进来了,是一个以前跟她有过合作的小报记者。阮愉听完电话,脸色一凛,转身疾步走了。前台小姐眼见她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如果阮愉坚持,前台小姐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拦得住她。何况陆总跟阮愉虽然不合,但总是以礼相待的……

阮愉车子开得飞快,不过十分钟,人已经出现在那个记者面前。

记者叫小张,比她小两岁,但整个人看上去比她年轻有活力,干劲更足。此刻她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蹲在一家高级会所的后门,一见阮愉,立刻兴奋地招呼阮愉去她的位置。

“你不是一直在抓陆权的小辫子吗?今儿可算抓着了,说吧,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阮愉这几年,昧着良心挣了不少钱,也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这个行当里的资源还是有些的。

她冲小张翻了翻白眼,找个舒适的姿势蹲下:“你真见陆权带着个女人进去了?”

“那当然,否则这大热天的我何必在这儿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