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我妈吧?”阮愉百无聊赖地哈了口气,表面看去,对陆权带了个女人出入高级会所好像并没有多大兴趣。
“怎么可能?他身边那女人年轻漂亮,估计跟你我差不多年纪,陆权如今的好名声还不是仰仗着娶了你妈并且从不拈花惹草得来的?要是被爆出跟年轻女人有染,光这形象维护可就够他们公司公关部折腾的了。”
阮愉点点头,一副她说得十分有道理的样子。
以阮愉对陆权的了解,此人做事十分谨慎,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个小姑娘出入高级会所,并且居然还被一个小报记者知道了行踪。
一个为人处事向来缜密的人不可能会犯这么大的错误,除非……他有立刻必须解决的事情,人在情急关头,往往不会考虑那么周全,也往往是最容易暴露马脚的时候。站在小张的立场,只想拍到有价值的照片,再回去做一下文字加工处理,立马就是一篇精彩绝伦的八卦报道。阮愉跟小张不同,她对陆权太了解,他不可能只是来跟小姑娘幽会。虽说有钱的男人在外面玩女人是常态,但陆权在这方面一贯都恪守原则,从不乱搞男女关系。
直到天黑,两人都没见陆权出来,阮愉心里无端地开始烦躁,抽完最后一根烟,起身对小张说:“我进去看看。”
小张担心地拽住她的手:“你可千万别打草惊蛇。”
“打什么草惊什么蛇,刚才他领着小姑娘进去的照片你不是拍到了吗?今天无论如何回去都是能交差的。”阮愉轻轻甩开她,把包往肩上一挎,径自朝会所走去。
这个时候是迎客高峰期,所有的包厢都已经安排满了,阮愉刚一进门,大堂经理就堆着笑脸上前对她说不好意思,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对于这样的高档会所,每天接待的客人数量本就有限,阮愉自然可以理解。
“我来找人,陆权在哪个房间?”阮愉表明来意,问得直截了当。
大堂经理听她打听陆权,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随即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陆总今天没有来这里啊,他常用的那个包间今天也是别的客人在使用。”
阮愉冷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亲眼看着他进来的。”
“这位小姐,陆总今天是真的没来,每天我们接待哪些客人都是有记录的,陆总真的不在这里。”
大堂经理的态度更让阮愉起了疑心,陆权明明就在里面,为什么大堂经理要否认?因为今天在这里见的人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下阮愉的好奇心被激发得更加彻底。
她知道像这样的会所必定会有后门,果不其然,找了一圈后她走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应该是员工通道,此时正值高峰期,员工通道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阮愉灵敏地溜了进去,为了给这里的客人提供隐蔽的私人空间,走廊里很少有服务员来回走动。
阮愉从安全楼梯爬到三楼,陆权的长包房就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的右手转角处,从安全楼梯口出去大约十来米的距离,中间有一个卫生间,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音效果好得出奇,这不禁让阮愉想起在北平那会儿,那里的隔音……不,那里根本没有隔音。
她在安全楼梯口静默了一会儿,刚想出去,忽然听到门外起了争执声,阮愉探了小半个头向外看去,发现争执声居然是从陆权那个包间传来的。一个女声尖锐地响起来,即使在约莫十米开外的阮愉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过河拆桥!你堂堂一个大公司的老板,居然出尔反尔。”
接着阮愉听到了陆权的声音:“能给的我都已经给了,但是我喂不饱贪得无厌的人。”
她立刻就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看来是被敲诈,不高兴给钱了,两方没有谈拢。她突然很想会一会这个小姑娘,居然敢敲陆权的钱,真是巾帼英雄。
听到他们这边的响动,大堂经理匆匆跑上来,阮愉静静地退回去,然后飞快地按照原路出了会所。按照现在的情形,那姑娘跟陆权多半会不欢而散,两个人不可能同时出来。她开车等在门口,果然,十分钟后,被陆权带进去的那姑娘一个人匆匆出来,叫了辆出租车自顾自走了,阮愉立刻驱车跟上。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一股打从心底里的兴奋几乎要把她淹没。
车子飞驰在夜里的柏油马路上,两旁的路灯打在车前的防风玻璃上,被红灯阻隔的空当,阮愉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手指无节奏地敲击着,不断揣测那个陌生姑娘的来历。
阮愉调查陆权这么久,他的社会背景她一清二楚,可这姑娘她却是第一次见,再结合白天在陆氏的办公大楼下见到平时很少开车的林巧萍神色匆匆地开车离去,他们夫妻二人一定有问题。
绿灯亮起,她立刻踩下油门跟上前面的出租车,没想到最终跟到了市人民医院。姑娘走进住院部后一夜没有出来,阮愉站在长长的住院部走廊里,看着电子钟的数字变化,莫名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清早,阮愉在医院外头的早餐店拦住了那姑娘。阮愉这才得以看清她的面貌,是个十分漂亮清秀的女孩,跟自己一般高的个子,年龄似乎也相差无几。
阮愉的打量让姑娘不禁蹙起了眉,但姑娘本身教养很好,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仍礼貌地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阮愉莞尔一笑:“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关于陆权,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一听到陆权的名字,姑娘脸色微变,立刻开口拒绝:“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不方便离开太久。”说着就要走。
“我去医院了解过,你们拖欠了将近二十万的医药费,你父亲又急需动手术,费用更是巨大,如果你交不出这笔钱,你父亲无异于在医院等死。昨天你去找陆权,为的就是这事儿吧?”阮愉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说着。
看到那姑娘脚步蓦地一顿,回过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阮愉就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这前半部分是她昨夜找值班护士打听的,后半部分纯属猜测,没想到居然都猜对了。
阮愉微一挑眉:“你现在有时间跟我谈一谈了吗?”
随后,两人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姑娘名叫沈念,刚毕业不到一年,她母亲早年得病死了,父亲一直在外打工挣钱供她上学,就指着她以后出息,没想到她刚大学毕业找着工作,以为苦尽甘来,终于可以回报父亲的时候,发现父亲的身体日渐消瘦,食欲也大不如从前。一开始她父亲以为只是劳累造成的,为了省钱没去医院,也没往心上去,直到有一天,父亲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才发现得了食道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为了给父亲治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的债。父亲化疗期间痛苦难耐,他们又请不起护工,沈念只好辞职,专门在医院照顾,可这样一来,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也断了,钱花得精光,父亲的身体却没有半点起色,医疗费越积越多。这段日子以来,沈念为了钱几乎天天愁容满面,根本不敢去想以后要怎么过。即使父亲过世,等待她的,也将是巨额债务。
阮愉静静地听沈念说完,在这期间面前的咖啡已经见底,一个晚上没睡,她看上去精神有些不济,但在黑咖啡的刺激下,神经渐渐兴奋起来。
“这医院的床位非常紧俏,一般要等很久,有时候甚至一两个月都等不来,这里也是陆权替你们安排的吧?”
沈念点点头,双手握着咖啡杯好似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陆权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念却忽然抬头看她:“那陆权跟你又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昨晚从会所跟着你到医院,在这儿等了一夜。”阮愉直言不讳,“沈小姐,你昨天,是没有跟他谈妥条件吗?还是你手里的筹码不够大?否则他那样在乎自己名声的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沈念眼神微微闪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条件筹码的,哪有你想的这么玄乎,不过只是正常的见面而已。”
“是吗?那沈小姐你去见陆权不是为了你父亲的医药费?你们在门口起争执又是为了什么?”
在沈念眼里,阮愉有些咄咄逼人,她的警惕心一下便上来了。大约是心虚,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跟阮愉待下去,于是抓起桌上已经打包好准备带回去的早点,说:“对不起阮小姐,早饭要凉了,我得赶快给我爸送回去。”
“沈小姐。”阮愉叫住沈念,抬眸认真地说,“陆权那个人最讨厌被人威胁,恕我直言,经过你昨天和他的争执,事到如今,就算你手里的筹码足够大,他也不可能轻易就范,他只会想如何为自己除掉后患。我想你父亲的医药费,已经指望不上他了。”
沈念没有回头,但肩头明显地轻颤着。
阮愉手指敲着桌面,靠着椅背轻松地继续:“如果他那里行不通,你不妨来我这里试试,毕竟,你父亲的病不等人。我可以买你手里的筹码。”
不知沈念听进去了没有,阮愉的话音刚落,沈念就已经抬步出了早点店的门。
阮愉很清楚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的心态,所以此刻的沈念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可走,她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了陆权身上,可显然陆权并没有如她所愿给她足够的钱,如果陆权执意不松口,沈念就退无可退。
她又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扭头,神情猝然一僵。
一辆豪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那辆车阮愉太熟悉不过,林巧萍从车里下来。阮愉看着林巧萍走进住院部的大楼,有什么信息似乎逐渐浮出水面。
沈念去找了陆权,林巧萍一大早就来到沈念父亲所住的医院,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阮愉一看时间还早,陆权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这个时间去陆氏大楼,应该能在地下车库逮到他。驱车到达的时候,时针指向十点整,果然,陆权的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电梯口,陆权瞧见双手抄在裤兜里,一副要来找麻烦的样子的阮愉,马上收起手机,屏退身旁的司机。安静的地下车库电梯口立时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阮愉对于这样的场面十分满意。
“是你做的?”还没等阮愉开口,陆权已经先发制人。
阮愉眯着眼,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气场绝对不能输,随后就看陆权拿出手机刷了起来。陆权的脸上似笑非笑,可阮愉看来,讽刺的意味居多。
“阮愉,看在你母亲的分上,我一直都没有想过要和你计较,从法律上来讲,你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我的容忍范围,你知不知道,我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起诉你。跟踪,偷拍,把新闻卖给不良小报报道炒作,这么做的后果只会惹得你母亲不快。”
直到她看清陆权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报道,才明白陆权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不拈花惹草的知名企业家与年轻小嫩模共度春宵。
大大的标题无比显眼,生动的文字配上昨天陆权和沈念进会所的照片,新闻的点击率已经超过百万——虽然沈念并不是新闻中所谓的小嫩模。小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从未让人失望。
看来无端地为小张背了锅。
阮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打算为自己解释,只问:“这姑娘是谁?看上去的确比我母亲年轻貌美,你会看上人家很正常,男人嘛,谁还没个寂寞的时候。”
她一副能够理解他的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结,阮愉从来不怕陆权,甚至多次想激怒他,来看看这个把母亲哄得神魂颠倒,不惜放弃丈夫和女儿的男人究竟有多令人着迷。
她挑衅一般地盯着陆权:“看起来你跟这姑娘之间的关系匪浅,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交易?我看你不像是这样饥不择食的人。”
陆权面无表情,人到中年,可脸上甚少有岁月的痕迹,即使女儿的离世也没能让他变得苍老一些。
“阮愉,当年你远渡重洋,学成归来,有没有想过今天会干上这个行当?学艺术的女孩子,不该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陆权淡淡地说。
“她叫沈念是吧?”阮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看着他问。
陆权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找过我。”阮愉不痛不痒地丢出四个字,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惜姜还是老的辣,陆权这种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轻易露出自己的情绪来。
“阮愉,不要去做无谓的事情,这些对你来讲没有一点好处。”陆权看了看时间,似乎已经失去和阮愉继续无休止纠缠的耐心。
阮愉兀自轻笑,耸了耸肩:“一个月前,我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吧?凶手肇事逃逸,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替他撑腰。陆总,该不会是你吧?”
陆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恰逢她也回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阮愉又笑:“陆总,承蒙你这样看得起我,可惜我命大,死不了。”
陆权皱了皱眉头,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到达地下车库,电梯门打开,灯光照亮了阮愉的脸,她面上充满嘲讽,年轻女孩子该有的天真快乐她一样也没有,而那些老成和世故,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又显得这样格格不入。
陆权最终无言,扭头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