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两厢自摊牌

傅九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一份祝公馆的地图,神秘兮兮地关上房门,摊开在祝伊城长长的书桌上,这份平面地图十分详尽,祝伊城虽从小在祝公馆长大,可从没见过这东西,也从没听说过他们祝公馆居然还有这么一份平面地图。

地图并不老旧,上面的黑色线条也仍旧清晰,祝公馆已经建了将近百年,不可能是建造初期绘构的,他瞧了一眼傅九,后者正聚精会神地研究地图上哪里有突破口。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平面地图?”

傅九顾不上看他,低着头自顾自地回答:“你们找我把我困在这儿不就是因为祝老爷生前特意去上海,而我是在上海最后和祝老爷见面的人吗?喏,他没有交给我别的东西,单只给了我这样。”

祝伊城眉心一敛,沉默半晌。

“什么遗嘱不遗嘱的,你大哥是想争家业想疯了,因为我是律师,以为祝老爷找我就是为了拟所谓的遗嘱,生怕把祝家的产业都留给你了。我呢,反正这趟来北平也没急着走,就顺势在这儿住下了,上次在上海,我与祝老爷相谈甚欢,祝老爷失踪,家父也十分焦急,留在这儿若能出些绵薄之力,我很是愿意。”傅九说完,手指已然停在了其中一处,皱着眉问他,“这一片是墓地?”

祝伊城眼神蓦地一冷,并不回答,仿佛不愿意谈这片墓地。

傅九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祝伊城才淡漠地开口:“祝公馆过世的人都葬在这里,平常我们都很少涉足。”

傅九从他的语气里已经可以窥探一二:“你母亲并不在此?”

“我母亲并未被承认,怎会在此?”祝伊城脸上露出一丝讥笑,可这模样,看着却让人难受。

傅九一阵无言,静默了一会儿,祝伊城才说:“为什么我大哥逼问你这么久,你却对这份地图只字未提?”

“我想你大哥需要的并不是地图,我拿不出什么遗嘱来,总不能瞎编乱造一份给他吧?”

祝伊城沉吟片刻,父亲不远千里前去上海,一定不只是这么简单而已,他既然给了傅九这么一份地图,这其中必然有蹊跷,目光触到桌上地图,傅九的手指仍旧停在原处。

“你觉得这片墓地有问题?”

“你说这里你们都很少涉足?”傅九反问。

“平常除了祭祀之外,很少有人会去那里,以前父亲雇了专人打理墓地,一年半载才来一次,除此之外,旁的人也不会接近这处,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祝伊城沉声说着,可越说,心思越是沉下去。

傅九也瞧出了他越来越深的眉眼,眼睛里几乎在一瞬间发起光来。

“我居然一直都没有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祝伊城忽地一拍自己的脑袋,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小少爷,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傅九突兀地停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伊城看。

祝伊城微一耸肩,请他继续。

“你当初答应和纪如烟的婚事,是不是当时就担心阮愉会因为你遇到这种事情,所以故意转移视线?”

“……”

“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傅九不死心地追问。

“可结果他们仍然觉得阮愉可利用,可见我的演技有多拙劣。”祝伊城别开视线,淡淡说道。

果然是这样,他答应婚事,和纪如烟走得近,就是为了分散别人对阮愉的注意力,可没想到,居然没有一个上当。

“你留阮愉在你屋内过夜时就该想到,纪如烟这个幌子不好使。”

祝伊城点头应和:“当时陆静妍因我绑了阮愉,我在气头上,只想向陆静妍表明自己的心迹,没想那么多。”

傅九啧啧摇头:“陆静妍这个女人当真不简单,不过小少爷,我也没有看出来你究竟有什么魅力,能把这些女人个个往你身上引。”

祝伊城没再说话。

过了午后,祝伊城在家里寻了一圈祝天齐,并未见其人,派出去找人的阿忠说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好像出了什么事,看上去火急火燎的。祝伊城又去天香馆后的那座小平屋寻了寻,仍旧没见祝天齐的踪影。倒是在回去的路上遇上了陈老大一行人,许久未见,这陈老大还是跟以前一样嚣张。

陈老大见到祝伊城颠颠儿地上前喊了声小少爷好,祝伊城瞥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在找人?”

陈老大一怔,连忙矢口否认:“只是巡视巡视罢了,找什么人啊。”

“一直都没找着?”祝伊城像是没听见陈老大的话似的,依旧自顾自地问。

问得陈老大几乎有些沉不住气:“小少爷近来和大少爷关系融洽了?”

祝伊城挑了挑眉:“我和我大哥向来关系都十分融洽,你说这话莫非是来挑拨离间的?”

陈老大忙摆手说了一连串的不,左看右看,最后夹着尾巴悻悻地走了。他找没找到人,祝伊城最是清楚,但见今日陈老大居然带了这么多人上街,只怕他大哥祝天齐的耐心已经慢慢耗尽了。

傅九对祝家后面的那片墓地实在好奇,故而趁着祝伊城外出的时候实地查探了一番。虽然祝天齐把他安排在祝公馆内明里是为招待贵客,暗里则方便监视,但祝家上上下下对他还算客气,走到哪儿都少有人拦。

这片墓地很大,一块块碑立在那里,即使是大白天,看着都有些怵人。傅九在边缘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又小心翼翼地把里面踏了个遍,愣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就像祝伊城所说,祝家的列祖列宗长眠于此,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他怎么看这里怎么觉得奇怪。

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呢……

“傅先生怎么会来这里?”身后忽地响起声音,吓得傅九整个人狠狠一颤,他快速回头,就见曾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傅九心跳久久难平,在心里腹诽这老头走路怎么这么轻,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听到脚步声,莫非这老头是故意想来看看自己在这里作甚?

“吓到傅先生了?”曾叔的语调拉得狭长,却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吓到倒谈不上,曾叔来这里又是为何?”

“傅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大少爷一直对你以礼相待,足以说明大少爷的诚意,傅先生在这里也住了有不少时日了,不知想好了没?”

曾叔说话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少了往日的那股低下的姿态,反让傅九听出了一丝不卑不亢。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大少爷请我入住府中,本不就只是做客吗?我一早就已经说得十分清楚,我手里没有大少爷要的东西,请大少爷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这里。”

“没有大少爷要的东西,那……大少爷要的人呢?”曾叔慢慢抬眼,那双老态的眼里折射出傅九看不清的冷意。

傅九心里一冷,祝伊城果然没错,那个叫明唐的人果然是重要的筹码,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大少爷想要什么人?”

“傅先生,一人换一人,你觉得是否公平?”曾叔已经将话挑明,见傅九沉默以对,既然话已带到,他也无须久留。

这句话实在太直白,无异于在直接告诉傅九,阮愉在他们手里,若想要回阮愉,需用明唐交换。明唐究竟是什么人?对他们有多大用处?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从祝伊城手里要人?

傅九将曾叔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祝伊城,祝伊城却没有多大反应,一双眉总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傅九发现祝伊城此人比他哥哥祝天齐更难猜测,祝天齐其实是个非常容易看穿的人,因为他的目的性和功利性都太过明显,反而是祝伊城,除了他自己,恐怕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冷风徐徐,穿堂而过,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他看过去,只见祝天媛站在门口,神色复杂。他猜想大姐应当听到了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地转身而去。祝伊城亦没有去追,此时此刻,他忽而觉得困顿,筋疲力尽,这个家就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一旦进来了,就没有再出去的机会。

祝伊城再次见到祝天齐,已经是两天之后。

这天祝公馆里外安静得出奇,连平时忙活着的下人都没见到一个,祝伊城却在院里见到了正独自下棋的祝天齐,他应当已经下了好一会儿了,白子和黑子已经摆满了整个棋盘。

“你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东西,小的时候父亲要教你,你不愿学,你的思想前卫潮流,这小小的北平,本就已经容不下你。如果不是父亲以死相逼,你怕会留在巴黎,再也不回来了吧?”祝天齐没有抬头,但他就是知道来人是谁,他一边在棋盘上拣棋子,一边继续说,“我那时候想,你待在巴黎不回来,也好。这里纷纷扰扰的,你那样的性格,反而平添事端。”

祝伊城还在原地,眉目间依旧一派清冷。

祝天齐总算拣完所有的棋子,抬头看向他:“家里的人都被我叫出去了,今日这家里只剩你我,你要不要过来,和我这个大哥聊聊前尘往事?”

“大哥不是说,往事不必再提吗?”

“伊城,父亲以前总说你顽劣,却又一直惯着你,我那个时候觉得父亲真是偏心,我和你大姐做什么都得事事小心,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轻易讨到了父亲的欢心。你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父亲说了算,所以不管惹了多少麻烦,只要博得父亲的喜欢,周遭的人都不能把你怎么样。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比我和你大姐,更早学会了耍心眼,你说呢?”

祝伊城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伸手拨弄着棋子:“听大哥这口气,像是要和我算账?”

“伊城,若我们之间真要算账,你猜仅仅这一天,算得完吗?”

祝伊城面无表情,看向祝天齐。祝天齐此时已经撕掉了平时所有的伪装,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大哥并不喜欢他,或者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以为的手足情深,已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去,这些年,他大哥越走越远,他们之间连这样难得的相处都很少再有。

“后来你回到北平,父亲希望你子承父业,和我一起打理家业,你却跑去大学当教授,每日都过着清闲的日子,别人见了我就说,你这么卖力地为祝家打理生意,可不是便宜了你家小少爷,他每日挥霍的速度都快赶上你赚的速度了。我明知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我听了着实不好受,那会儿我就想,为什么我家小弟就不能争气些呢?你呢,还是没有任何长进,身边莺莺燕燕不少,玩得越发过头,有时候干脆连家都不回了。伊城,你是活得肆意洒脱了,但你所谓的随性所谓的自由,不过仗着有祝家在后头。若换成了寻常人家呢?每天为生计奔波都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这闲工夫谈高雅、谈艺术?你学的那些东西,在我眼里,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留洋回来的小少爷,也不过如此嘛。”祝天齐闲闲地说了许多,脸上仿佛挂着一层白雾。祝伊城懂,那是回忆起往昔时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