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陆静妍整日出双入对,父亲高兴你不管怎么玩,至少心里是安定了的,哪知你居然根本没有想过娶人家,陆老爷气得上门逼婚,你一句轻飘飘的你们只是朋友,你和陆静妍说得很清楚,就把你们两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伊城,说实话,那时我十分无法理解,你和一个女人亲近到如斯地步,却不打算对她负责,我觉得那就是一个浑蛋所为。陆静妍嫁人那天,谁都知道她不见了又回来的那段空白是去找你了,她原以为逼到这份上你总该会回头吧,可你还是无动于衷,亲自把她送了回去。你说,陆静妍究竟是爱错了人,还是嫁错了人?在我看来,似乎前者更多一些。你身边不缺女人,这我知道,但你后来又答应纪家的婚事,是不是绥靖之计我不得而知,但我不敢再信,伊城,纵然你是我弟弟,可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度,也已经低得可怜。”
祝伊城低低一笑,听祝天齐讲了这么多,忽然之间就想,他大哥的记性可真好。院落的花草茂密地生长,祝伊城从来也没有好好地看过这里,总觉得随时随地都会离开似的,这里是他家,却又好像不是他的家。从巴黎回来以后,再也没有归属感可言。
人这一生可真是奇怪,离家万里的时候想家,回家之后却又渴望自由。
“这么一听,我好像的确很渣,至少在大哥眼里,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在你眼里,也不见得是一个好大哥,所以我们之间,谁也不亏欠谁。”
“有的。”祝伊城轻轻说,低垂着眉眼,眼睑仿佛沁着一层霜,“我小的时候大哥向我伸出手,就已经注定我这一生亏欠大哥,旁的都不必再提,但不插手祝家的生意,已经是我能对大哥做的所有回报。大哥心里明明不希望我插手生意,怎么在我这里又变成了埋怨呢?大哥对任何事任何人都能做到面面俱到,这家里如果少了大哥,父亲会缺少一个得力助手,论起重要性,这个家里可以没有我,却万不能没有大哥。”
祝天齐皱着眉,却没有看祝伊城,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心情无法形容。
“大哥,我自始至终都无意与你争所谓的家产,我今日拥有的这些,说白了都是父亲给的,他哪天若是想收回了,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别人喊我一声小少爷,待我有礼,我就受着;如果哪天我失势,他们对我不加理睬,抑或是冷嘲热讽,我也欣然接受。但在我这里,大哥这份情我是记着的,可大哥却想置我于死地。”
祝天齐一震,总算抬眼,发现祝伊城也正看着自己。
祝伊城的眼底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淡定,或者说是淡漠,即使说起这样的事情,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祝天齐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可脸上的笑比刚才已经僵硬了不少。
“大哥和柳絮暗中私通多久我是知道的,那天在天香馆,大哥本想杀的人是我,可惜大嫂的哥哥林清平却误打误撞闯进了那里。我后来一直在想,为何大哥会对林清平痛下杀手,想了很久才想通。祝家在北平声望极高,大哥又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和柳絮这样的女人有私情断不能被别人发现,可林清平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知道了这件事。林清平此人好吃喝嫖赌,从前大嫂还在世的时候都懒得理他,他家里的那些钱早就被他败光了。有一阵,几乎穷困潦倒,可不知哪天,他又突然有钱了。那钱,应当是大哥给的吧?大哥本想用钱息事宁人,可他一而再地以此相挟,大哥实在忍无可忍,只好痛下杀手。那日本不是为他准备,可他自个儿送上了门,这么好的机会大哥怎舍得放过,干脆杀了他之后嫁祸于我,好让我惹祸上身身败名裂。如此一来,一举两得,也不用大哥亲自对我动手,不管怎么看,都对大哥十分有利。”
“伊城,你编故事的能力见长。”祝天齐慢条斯理地拿起水壶倒了杯茶,手微微哆嗦,茶壶和茶杯之间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陆静妍和袁明光已婚一年,袁明光早在娶她时就知道她心不在他身上,按理说,她结婚那日,我已经将话说得十分清楚,可婚后一年,她就要了袁明光的命,这其中难道没有大哥的功劳?大哥若对她少些教唆,不给她一种我还记挂着她的假象,她何至于做事如此决绝?我之所以在那时愿意帮她,不过为了防止祝家因此被牵连。陆老爷的性子,我和大哥都知道。当然,大哥正因为太知道陆老爷是什么样的性子,故而让陆静妍变成了凶手,这样,即使后面暴露,陆老爷也不敢怎么样,大哥的心思确实缜密,我甘拜下风。”
祝天齐拿起茶杯,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水滑过喉咙,莫名有种刺痛,他惊讶的不是祝伊城今日居然会一件一件地和他细数这些事,而是祝伊城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将一切看透,却不动声色。一想到这儿,他便觉得浑身一阵寒意,他从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弟弟,今时今日才发现,他的弟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竟一点都不了解。
“大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这些年,你可有想过大嫂?”
乍一听祝伊城提起昔日的妻子,祝天齐面露不善,谁都知道,自从祝家的大少奶奶林惠清死后,祝天齐就不许人再在家里提起她的名字,就连曾经与她有关的东西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自她死后,祝天齐的性情日渐暴戾,他不再提及她,可也不再娶。柳絮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算来算去,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名分。
没有人敢在祝天齐面前再提林惠清,除了祝伊城。
“当年大哥为博取父亲欢心,一心扑在事业上,为了站住脚跟,连跟大嫂的承诺都可以不顾,当众应允娶二房的事,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也因此冷落了大嫂。大嫂身子本就不好,郁结于心,终究还是因为大哥你久别人世。说来,大嫂的死全是因为大哥,这些年大哥混得这样风生水起,大嫂在天上看到不知可会高兴?若大嫂知道当初自己决心下嫁的人早已不如当初,可否会心灰意冷?”
祝天齐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微勾面无表情地冷笑:“伊城,你不该提她。”
“世上一切皆因果,有得就有失,很公平。大哥选择了名利,失去了爱人,而我不愿。”祝伊城的脸上仿佛有波光划过,明镜一般的眸子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阮愉在哪里?”祝伊城忽然将话锋转到了阮愉身上。
祝天齐忽而失神一笑,原来说来说去,不过为了一个女人。那时,他也是祝伊城这样的年纪,和爱人青梅竹马,哪知后来情势千变万化,物是人非。
“阮小姐和你形影不离,她在哪里,你不该问我。”祝天齐凉丝丝地瞥他一眼。
“曾叔的话已经带到,以人换人,大哥想要的不就是明唐吗?”
明唐的名字一出口,祝天齐手上一顿,目光变得深沉晦暗,反观祝伊城,越到了这种摊牌时刻,越是轻松。他跟祝天齐唯一不同的是,祝天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抓住自己手上的东西,祝天齐害怕失去,而祝伊城除了阮愉,以及失踪许久的父亲之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他们都是心有欲望的人,但祝伊城心里的欲望比祝天齐少一些,就注定他的胜算要比祝天齐多。
两个人之间的无声对峙,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究竟谁是明谁是暗,只怕他们自己都分辨不出。
“伊城,你知道的远比我以为的多,看来从前,是我小看了你。”祝天齐话语一顿,随即笑起来,“不,是你的演技太好,竟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尽管祝天齐还是不相信他这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弟弟居然有如此深的城府,但在难以置信之余,却又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至少他祝家,果然没有出无用的人。父亲向来就喜欢这个幺子,他不甘过、愤懑过,甚至埋怨过父亲的偏心,好像一直以来,无论他比祝伊城优秀多少,无论他在父亲面前有多努力做出多少成绩,都还是比不了小弟在父亲心里的位置。后来时间久了,他好像也慢慢习惯了,习惯这种被刻意的忽视,只闷头往前冲。
但冲得急了,有时候停下来看看,却发现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祝伊城轻笑,抬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领口随意敞开着,一股慵懒渐渐升起:“大哥,曾叔又是什么样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再来问我?”
“阮愉刚来那会儿,去过一次天香馆,为替我查清案情,可那之后,她突然急性肠胃炎发作,接着就差点死在火海里,后来又被陆静妍绑走,到现在的无故失踪,这每一桩都和曾叔有关。若说他无辜,我一万个不信,但我知道大哥不是这种伤及无辜的人,这些事情,大哥又是否知晓?”
祝伊城一双眼睛凛冽地盯着祝天齐,不放过祝天齐的每一丝表情,祝天齐表面的无波无澜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让他更加肯定,或许那些事情都是曾叔自作主张,根本未经祝天齐的同意。
“伊城,我们不要再浪费口舌,不如切回重点,曾叔那句话,的确是我让他带去的,但我要的不是明唐。”
“大哥要的是谁?”
“你。”一个字从祝天齐嘴里蹦出,咬字极重,不带丝毫感情。
祝伊城眼眸狠狠一眯,线条分明的侧脸紧绷着,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将愤懑倾泻。他的隐忍实在超出祝天齐的想象,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黑眸散发着诡谲的光,像深夜的猫,伺机而动。
“大哥想我怎么做?”祝伊城问得轻松,慢悠悠地浅笑着不禁让祝天齐觉得这世上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畏惧。
“以人换人,顾名思义,就是用你的命换阮愉的命。”祝天齐再也没有避讳,“伊城,只要你消失不见,我保证阮小姐毫发无损地离开这里,并保她一生无忧。”
祝伊城闻言,嗤笑出声:“万一父亲回来,问起我来,大哥又该如何作答?”
“伊城,你是不是又犯了健忘症,父亲已经死了,他就躺在那口棺材里,那棺材,我至今仍放在偏厅,不管你如何不愿意承认,但种种迹象都表明,我们的父亲已经长眠。”
“大哥确定那是我们的父亲?”祝伊城将我们两个字咬得极重,果然见祝天齐的脸色又是一变,“如果我不答应呢?究竟是什么给了你这样大的自信,认为我会用自己的命去换阮愉的命?一个女人而已,我再找便是了。”
祝伊城说得这样满不在乎,好像阮愉对他而言,真的和其他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祝天齐偏偏不信他的鬼话,如果这个女人对他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他不会亲自来问自己要人。
“伊城,不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日大火,你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海救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大哥的记性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况且,换与不换,你认为你当真有选择权吗?”祝天齐的尾音到后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威胁,话语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来今日不管我愿不愿意,大哥都已经替我想好了归宿,是吗?”饶是如此,祝伊城也没有显现半分紧张,他天生就有一种临危不惧的气场,所以从前不管闯了多大的祸,都能泰然处之。
“伊城,不要怪大哥,身在这个位置,有太多不可言说的无奈。”祝天齐的语调渐渐趋于平稳。
祝伊城仍旧安坐原处,却看到祝天齐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祝伊城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有风吹过耳畔,空气里仿佛沁着血腥的味道。所有的一切,在顷刻之间都已静止,高山流水,刹那间相隔千里。
子弹出膛,砰的一声惊起飞鸟,赫然间,整个院落陷入一片恐慌,而后是死寂,无人可闻的死寂。
祝伊城毫发无损,身上没有任何子弹穿胸而过的迹象,他的唇间,终于慢慢转冷。
眼前是祝天齐的惊诧的脸。
与此同时,阿忠的一声惊呼却冲破天际,震得祝伊城心脏几乎碎裂。
“阮小姐——”
祝伊城身体陡然一僵,浑身冰冷,他猛地起身转头,除了回廊里站着一个手里持枪的素面男人之外,哪里有阮愉的身影。男人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烟,显然刚才的子弹出自他的枪口。
“阮愉呢?”祝伊城强忍住唇齿间的颤抖,心脏疼得像被针刺一般,问向跪倒在地一脸哭丧的阿忠。
阿忠颤抖得不能自已,上牙和下牙在打架,根本说不利索:“那个……那个人把枪口对准了少爷您,阮小姐去……去抢那个人的枪,阮小姐手握住枪身的时候,子弹……子弹穿过了阮小姐的胸口……”
“人呢?”祝伊城终于提高了音量,手脚冰冷,额间沁出了一丝冷汗。眼里像是能透出火来,心跳几乎停止。
“不……不见了,阮小姐不……不见了,刚才还在那里。”阿忠指着某处,像见了鬼似的,瞳孔瞪得老大。
可他扫过整个院落,哪里有阮愉的身影。
祝伊城心尖颤抖,回去了吗?刚才那一瞬间,阮愉是回去了吗?回到了她自己的那个世界,回到了本就她应该待的世界。
祝伊城闭上眼,往日陪伴历历在目,却在转瞬之间,又消失无影。
那是另一个世界,而他,往后要去哪里找她?一贯笃定自持的祝伊城,内心仿佛有个黑洞正慢慢扩散,慢慢、慢慢地,侵吞了他原本的理智和尚存的信念。
起风了,这一场闹剧,是时候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