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潮汹涌中

他笑了:“阮小姐,你想得太复杂了,静妍和我一同求学巴黎,我们是朋友,她突然丧夫,觉得孤立无援找我安慰最是稀松平常,并没有你说的那些门门道道,袁明光和王朋都已死,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阮愉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之间觉得腕间的镯子无比沉重:“怪不得祝先生能和陆小姐成为朋友,就连价值观都这么相似。”

她说完便关上了门靠了上去,冰冷的触感从背后传来,就连心都有些冷。

祝伊城在门外静立许久,垂着的眼看不出喜怒。他笔直而立沉默寡言的样子最是让人生畏,阿忠的脚步顿在不远处,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他踌躇不前时,祝伊城忽地转过身来,见到他一点也不意外。

“少爷……陆小姐说……说……她在老地方等你……”阿忠将声音刻意压低,生怕会被里头的阮愉听到,可他哪里知道,阮愉在意的并不是祝伊城和陆静妍的故意走近,而是他居然会赞同陆静妍做的那些事,并且成为她的帮凶。

这样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阿忠收到的指示是去往祝公馆,祝伊城仿佛压根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阿忠在心里直犯嘀咕,莫非他家少爷跟陆家小姐分道扬镳了?

“阿忠,这些日子以来,你就没有发现自己一直被人跟踪?”

忽地,车后座的祝伊城轻启双唇,声音里分辨不出情绪。

阿忠心猛地一跳,边注意前面的路况边忍不住侧头看向祝伊城:“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阮小姐经常行踪不定,你派去的那些人简直是废物,他们就没来跟你汇报汇报?”

阿忠的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惊讶得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少爷,您该不会觉得阮小姐一直在跟踪我吧?”

这么一想,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能按正常逻辑串到一块儿了,难怪他觉得阮小姐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他原先以为是他家少爷对这位阮小姐推心置腹呢。

阿忠吞了吞口水,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少爷,这位阮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等阿忠回过头去看时,发现祝伊城合着眼假寐,原以为得不到祝伊城的回答,没想到等车子平稳地停在祝公馆门口时,祝伊城蓦地开口了。

“阮小姐是很重要的一位朋友,你如何待我,就如何待她。”祝伊城声音淡淡的,阿忠的眼底只余下祝伊城进门的背影。

很重要的朋友,有多重要呢?

过了几日,祝公馆忽然发生一件大事,说是大事,其实是喜事更为恰当一些。

祝家曾与纪家有口头上的联姻,近日祝纪两家走动颇为频繁,纪家老爷忽然提起小女婚事,身为祝家如今的当家——祝天齐当场便替祝伊城应允了下来,打算大操大办。都闻那位祝家小少爷虽看上去温文尔雅,可倔强执拗,以为他绝不会轻易就范,没想到却一口答应下来,这不仅令众多围观群众大跌眼镜,连身为大哥的祝天齐都不禁疑惑不解。

若说祝伊城忽然转性了,自然不大可能。

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这则婚讯还是通过傅九传到了阮愉耳里,此时阮愉正研究傅九从上海带来的那些法学书,想看看旧时民国此类书籍跟现代的有什么不同,结果傅九似笑非笑佯装无意地向她吐露了这么一个消息,他托着腮正想看她的反应,谁知这位小姐听了后面色无异,好像同自己一点都没有关系似的。

傅九不禁有些纳闷。

“你一点都不在意祝伊城的婚事?”良久,傅九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问坐在自己对面摆弄着法学书本的阮愉。

说起来,阮愉倒是十分对他的性格,这姑娘说话做事没有半分矫情,也不像那些大家小姐一般总端着小姐姿态,看着都觉得累,他觉得人活一世,短短来这世间走一遭,就该活得肆意,总活在别人的眼里太过悲哀。

所以初初见到阮愉,他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同类,这样的被吸引无关于男女之情,单纯就只是同类相吸,尽管她对他着实算不上客气。

阮愉从书里抬起头来古怪地看着他,见他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嘴角不禁扬了扬:“不好意思啊傅先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儿没戏可看。”

“祝伊城娶别的女人,你没意见?”

“傅先生,看不出来你不仅是棵墙头草,还是棵八卦的墙头草。”阮愉毫不客气地对傅九一通冷嘲热讽,然而傅九此人,最不在意的就是旁人的看法。

“看来阮小姐还对我倒向祝天齐耿耿于怀,祝伊城对你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嘛。”傅九笑呵呵地沏了壶茶。那日和祝天齐打过照面之后,傅九就被请来了祝公馆居住,老实说他是愿意的,至少比祝伊城为他安排的那间乌漆墨黑的小屋子要好上太多。

“傅先生,我倒是想问一问,祝家这两个少爷里,你究竟看好哪一个?”

傅九毫不犹豫:“当然是大的那个,小的还不成气候。”

“真的?”阮愉不信。

“自然是真的。”

“那祝伊城派人将你看住的时候你为何不反抗?”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摆脱,祝伊城并没有真的要将他怎么样。

“我怕他恼羞成怒杀我灭口。”傅九开着玩笑。

“灭口?看来你这里的确有那两兄弟想要的东西。”阮愉瞥了他一眼,语气好不到哪里去。

傅九正要开口,远处忽地传来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

“伊城哥哥,听说你答应啦?”这句问话里掩盖不了少女的娇羞和明媚,光听声音,阮愉就能判断出是个可人的女孩子。

傅九微眯着眼看向阮愉,后者神情自若,有频率地翻着书籍,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祝伊城的脚步顿住,他本来正朝着傅九居住的房间走,循声望去,见穿着一身锦缎洋装的姑娘欢喜地朝自己小碎步跑来。

纪如烟跑到祝伊城身边亲昵挽住他的手臂,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感叹道:“伊城哥哥,你还是那么好看。”

祝伊城黑眸一眯,随即便笑开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一晃你都这么大了,这个年纪应该知道男女有别了呀。”

纪如烟嘟了嘟嘴:“你又不是别人,你以后是我的丈夫啊。”

“纪大小姐,你父亲那么精明的人没有教过你吗,一切事情还未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知道中间会出现什么变故,何况是婚姻这样的大事。”

纪如烟一顿,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害地盯着他瞧:“伊城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可是我爹告诉我你同意了呀。”

还没待祝伊城开口,那头,傅九已经探出来半个身子看个究竟,唯恐天下不乱地招呼:“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原来是未来的祝小夫人啊,快进来喝一杯。”

傅九向纪如烟招招手,像在招一只十分好哄的宠物似的。而纪如烟果然不负众望,以为傅九既然住在祝家,一定是祝伊城的朋友,拖着祝伊城就往傅九的房间走。等一进门,见到里面还坐着个女人,她一下愣住了。

阮愉没抬头,仿佛对周围的嘈杂浑然未觉,一只手淡定自若地握着茶杯,另一只手压着书本,单是那样坐着,就已经让纪如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她来之前父亲就已经警告过她,祝伊城身边有一个姑娘,不知来历,可是甚讨祝伊城的欢心。

应该就是这位吧?

纪如烟又去挽祝伊城的手:“伊城哥哥,这就是你带来的那位小姐吧?你怎么也不介绍介绍啊?这位姐姐看上去真漂亮。”

忽然啪嗒一声,阮愉合上了书本起身,对傅九说道:“傅先生,你这儿太吵,读不进去,我带回去看了,赶明儿再还你。”

“我说阮小姐,你说实话,你究竟是对我的书感兴趣还是打着幌子实则是对我感兴趣?”傅九似笑非笑,眼睛的余光瞥向祝伊城,祝伊城则定定地望着阮愉。

“都。”阮愉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经过门口的两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纪如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也只有一会儿而已,立刻自来熟地跟傅九攀谈起来,一直等到吃了晚饭才走。

祝伊城早前为了行事方便,已经从别院搬回了祝公馆,祝天媛也长居祝公馆,这样一来,整个别院就只剩下阮愉一个住客。祝伊城这会儿却很想去别院看看阮愉在做什么,他心下想着,脚步微动,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阮愉可不是普通姑娘,没那么好糊弄,她表面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其实心里敏感着呢。你对纪家这如意算盘打得她想避退都不行,小少爷,我实在瞧不出来那个聒噪的丫头有哪点比阮愉好,不然你替我找找她的优点?”

傅九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祝伊城身边。

祝伊城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和他过多纠缠,正打算离开,又听傅九说:“我最近总在想一个问题,小少爷,你装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傅先生,你呢?你又累不累?”

两人互相凝望,一时间竟都没了话讲。

夜色渐浓,两人的心思变得越发深沉。祝伊城知道傅九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当大哥将傅九请到天香馆的时候,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傅九这样的人,若是能被收买才是一件奇事。同样的,傅九故意在他面前一再利用阮愉激他,也不过想探探他的虚实罢了。

傅九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扭头往别处去了。祝伊城原本准备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身后似乎传来祝天媛和祝天齐轻微的争执声,他想了片刻,朝里走去。

到了后半夜,外面忽然刮起了风。这些年阮愉一直睡得浅,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惊醒过来,何况还是隔音效果并不显著的这里。

咿呀的房门声立时让阮愉苏醒过来,她蓦地睁开眼,黑暗里,还能分辨出门窗的位置。她隔壁的房间先前是祝伊城居住,前些日子他搬回祝公馆后就空了,这偌大的别院里除了几个下人之外也就只有她,平日里来往的人并不多,更遑论现下这深更半夜了。

阮愉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口蹲下,细细听外面的动静。

黑夜里,什么都仿佛是静止的,她的耳朵贴着墙壁,心扑通扑通直跳,她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在她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她的房间,忽地,在她门口停了下来。

阮愉猛地捂住口鼻,心脏好似要跳到嗓子眼一般,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

这别院好歹是祝家的,外人不敢乱闯,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外面站着的是这别院里的人。这院落里有几人阮愉心里一清二楚,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日在天香馆无意间找到的那枚盘扣,心里越来越沉。

大约只有十几秒的时间,可这十几秒阮愉觉得无比漫长,她几乎蹲坐在地上,紧张得呼吸渐渐开始急促,若有人闯进来她该怎么办?对方手里有武器怎么办?胡思乱想之间,外面的人忽然动了动,接着脚步声轻声响起,渐渐远去。

走了。

阮愉借着窗外的光还能依稀看到外面的人影移动,那人微微压着背,身形不疾不徐。

她静静待在原地思忖了片刻,直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之后,悄悄地直起身子往门口移动,小心翼翼地将门开出了一条缝,什么都没有。

门外,月朗星稀,冷风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