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阮愉都没有再见到祝伊城,她心里记挂着祝伊城背上的伤,终于在阿忠又一次回别院拿东西的时候拦住了他。面对阮愉的问话,阿忠心里可苦得很,少爷交代对阮小姐不必多言,可这阮小姐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主儿,她跟他家少爷一样,倍儿精。
阿忠不肯说,她自然也不强迫,祝伊城这样一个不显山露水的人,想做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可心里仍旧止不住某种仓皇的失落——在他心里,她并不是那个能够为他分担的人。
阿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待他走后约莫一刻钟,阮愉披上外套也出去了,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来找祝伊城的陆静妍。往常见到陆静妍,阮愉心里还没什么特别异样,但自从王朋死后,她对陆静妍就有了新的看法。
阮愉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她走得急,并不打算和陆静妍交谈,可陆静妍却叫住了她。
“阮小姐看上去很急,出了什么事吗?”
“出的事太多,都不知道该急哪一件了。”阮愉神色淡漠,任何人都能看出她的冷淡。
“是啊,阮小姐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自从阮小姐出现之后,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伊城那样懒得问世事的性格,该已经焦头烂额了吧?”陆静妍抿嘴轻笑,不似初次相见时对阮愉的那般客气,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阮愉倒也不在意,原是准备走的姿态,这会儿反倒彻底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细细盯着陆静妍:“陆小姐,要说这惹事的本事,我自然比不上你。王朋究竟是不是杀害袁明光的凶手,你最是心知肚明;王朋是怎么死的,你心里也最清楚不过,不必拐着弯儿在这儿挑事儿。至于祝伊城,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再说,你对他来说,算是回头草吗?”
陆静妍被阮愉气得脸色煞白,嘴角抽搐,反唇相讥:“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也配和伊城站在一起?你知道在巴黎的时候多少姑娘围着他转吗?他交过的女朋友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你充其量也不过是其中一根手指头,别真的妄图飞上枝头当凤凰。伊城好歹是祝家的少爷,你这样的人,进不了祝家的门。”
阮愉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进祝家的门了?陆小姐,你想要的并不一定是别人想要的,有空在这儿同我废话,不如想想有朝一日若东窗事发该怎样瞒天过海吧。”
“你什么意思?”
阮愉懒得同她掰扯,懒懒地丢了一句:“听不懂就算了,再会啊陆小姐。”
陆静妍万万没想到阮愉如此伶牙俐齿,目的没达到,反而自己气上了,这会儿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都在阮愉面前丢失殆尽,她居然觉得自己很狼狈。眼见阮愉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头,她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皮包。
与陆静妍的气闷不同,阮愉一点也未被这段插曲影响,她熟悉地穿过大大小小的胡同,脚步轻快,还时不时地观察周遭,确认身后是否有人尾随。祝伊城派人跟着她,她是知道的,但因着他的好意,她一直都假装不知道,况且想甩开那些人实在太容易,她犯不着跟祝伊城的好意过不去。
最后,她在一个胡同口一拐,矮小的破门立时出现,她轻轻一叩门,门很快就开了,然而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人不是傅九。
眼前这张清明又俊朗的脸,不是祝伊城又会是谁。她猛地一怔,祝伊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顶,往里一拉,门砰的一声关了,他手上的力道却未减退,他两手在她身边一撑,将她锢在自己胸前。
他眉头紧锁,她却反而感到释然,眯起眼对他笑,没心没肺的样子。狭小的房内有一股久久未褪的霉味,这是属于岁月的积淀,那么小的地方,只能靠顶上的天窗透进来点可怜的光才能看清祝伊城的脸。
她看得出祝伊城有些隐忍,他惯常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心情,她也懒得去探究,可这是第一次,她能够清晰地从他漆黑的眼底看清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的情绪。
有些愠怒,也有些忧心。他……是在担心她吗?
阮愉伸手想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说:“不要皱眉,你皱眉的样子像个小老头子,一点也不英俊。”
祝伊城心里的气因为这句话一下子就消散了,他抓住她的一只手,细细摩挲,声音里有着不悦:“阮小姐为何会来这里?”
“祝先生这不是明知故问?”阮愉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窘态,坦荡得令人无法责问。
“你究竟还知道多少?”祝伊城叹息似的问道。
在他以为无人知晓的时候,原来阮愉一直都在自己身后。
祝伊城眉间有阴郁闪过,忽然欺身抱住了她。阮愉在他怀里一愣,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微的叹气声从头顶传来,仿佛透着许多的无可奈何和无可言说。
“我并不想你为我冒险,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希望看到你乖乖在别院等我回去的样子,那样反而令我感到安心。”
他的声音低低传来,阮愉反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吗?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做些什么,我只能坐以待毙,我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无力感,我一点都不觉得冒险,反而这样才让我有那么一点点聊以慰藉的安全感。”
说完,阮愉闷闷地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他弧线分明的下颌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从小的娇生惯养让他的皮肤异常白皙,她看得有些呆了,忽地,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他浑身一颤,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阮愉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传进鼻尖,他猛地握紧拳头,眼底一片深沉,再看肇事者,却是得逞般地笑着,眼里犹如星光璀璨。
两厢沉默间,阿忠的声音突兀地在外响起,打破了彼此之间对峙般的寂静。
祝伊城下一秒已经恢复如常,握住阮愉的手把她带向一边,打开紧闭的门,外头的阿忠看到阮愉一脸的惊讶。
“少爷……”
“去天香馆。”祝伊城淡淡说着,握着阮愉的手没再放开。
阮愉不明白祝伊城这个时候去天香馆意欲为何,但这会儿她才总算觉得自己有点看明白这个男人了。暂且不说这段日子里他究竟在忙些什么,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一定都有其用意所在。
阮愉懒洋洋地靠在车上,眯着眼看外面。阳光好得仿佛能够天荒地老,如果在她的世界里,她大约会因为这样的好时光而放任自己沉溺在暖阳里,可惜这是在八十几年前的北平,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浪费。
历史……阮愉的心思不禁沉了些,这样的太平日子不多了。
甫一进入天香馆,阮愉就察觉出了异样,天香馆已经到了迎客时间,可楼下大堂安安静静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反倒是二楼祝天齐长包的那个雅间,大白天的大门敞开,好像正等着迎接什么人。
阮愉扭头看向祝伊城,他神色如常,只在门口做了短暂的停留就抬步上了二楼的雅间。他从前常来这里,按照祝天媛的话说,除了学校,能让他不着家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那个时候他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混迹于此,谈论学术,研究西画,如今出了事,那些所谓的志同道合转瞬就成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倒也不是真的在意那些所谓的朋友,只是人心总给他意外的“惊喜”。
祝天齐果然在其中,除了依然有柳絮作陪之外,雅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视线落在祝伊城身侧的阮愉身上,忽地一笑,张嘴同她打招呼:“阮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幸会。”
阮愉看傅九那副痞里痞气斯文败类的模样,毫不掩饰地翻了翻白眼,下意识地往祝伊城身边靠了靠。这么微小的一个举动落在祝伊城眼底,他面上含笑,声音里有着阮愉甚少听过的不羁:“大哥不请我坐坐?”
话虽如此,可祝伊城已经替阮愉移开边上的椅子,示意她落座,自己则在阮愉的身边坐下。阮愉只顾着观察傅九和祝天齐,因而没有察觉祝伊城在自己身侧那种只有旁人才能窥见的绝对占有姿态。
祝天齐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玉脂茶壶:“听说陆家那个案子能破还有你一份功劳?伊城,你什么时候对巡捕房的工作感兴趣了?”
祝伊城倒了一杯茶给阮愉,手下的动作仔细、温暾,道:“静妍和我好歹算是旧识,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大哥也知道,我一贯就是这么热心的人,更何况静妍这都找上门来了,我于心不忍。”
“扑哧——”阮愉一口茶喷出来,她忙拿袖子去擦嘴角,祝伊城递过来一块帕子,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完全无视另外两个人的一脸嫌恶。
傅九皱着眉头看向祝伊城:“阮小姐挺有趣的。”
“可不是,就像捡到了一块宝。”祝伊城笑着说,眼角瞥见阮愉已经收拾干净,心下松了口气。
“听傅先生的语气,似乎认识阮小姐?”祝天齐饶有兴致地问向傅九,其间意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也不算认识,刚进城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居然还是一个女子,想想觉得有些意思,便和阮小姐交换了姓名,算是交个朋友。”然后傅九把话抛向阮愉,“我可是把阮小姐当朋友看待的,阮小姐应当不会嫌弃我吧?”
“自然不嫌弃,既然是朋友,那过会儿我们就说说朋友之间该说的话。”阮愉方才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下去了,挑着眉,那气势一点也不输给男人。
傅九笑得更开了,转而看向祝伊城:“小少爷,这姑娘真真有意思,你从哪里找来的?”
祝伊城淡淡瞥过傅九:“傅先生开我玩笑可以,但阮小姐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面薄,不宜开这样的玩笑。”
“小少爷,你看她像是面薄的样子?”傅九一脸好笑,对面这两个,一个收一个放,倒着实般配。
“傅先生,我看你也不像是个律师,你总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狗头律师吧?带了律师证没有我看看,这年头不太平,坑蒙拐骗的人太多,总归还是得自己多长点心眼的好,我说得对吗祝先生?”阮愉笑嘻嘻地说着,这个祝先生指的却是祝天齐。
这番话惹得傅九哈哈大笑,阮愉一早就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这个人太会装了。
“阮小姐居然连我的职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小少爷,你身边的这个姑娘可不简单,你当心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傅九满嘴都是揶揄,阮愉越听越觉得无聊,干脆当没听见,无所事事地观察手里的茶杯。
终于,祝天齐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响起来:“伊城,傅先生是我派人从上海请回来的,你不承认那棺材里的人就是父亲,那我暂且当作父亲仍旧下落不明。祝家的许多产业分得太散,各处的负责人都拥地自主,届时还得请傅先生帮忙,伊城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这种事情大哥做决定便是,我能有什么意见,只是那口棺材以及棺材里面的人大哥还是尽早处理的好,太晦气,会影响运道的。”
祝伊城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话说得讳莫如深,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那毕竟是关乎到父亲的大事,怎能妄下结论,若结果与你坚持不同,你我都担不起这后果。伊城,这祝家,毕竟也不是你我可以做主。”
祝伊城忽地一笑:“大哥说得在理,倒是我糊涂了。”
他们的对话暗潮汹涌,阮愉却有些厌烦,她向来喜欢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但也知道在这个地方,越是谨小慎微就越是安全。她借口出了房门,就再也没有回去,在天香馆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视线看向街对面的米歇尔咖啡馆,眼睛蓦地一冷。依旧是上次阮愉坐着的那个位置,她记得服务生说,那是陆静妍最喜欢的位置,而此时此刻,陆静妍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仪态端庄。
阮愉出神之际,手上蓦地一热,祝伊城的手指缠住她的,下一刻手指收拢,他已经握住她的手,她茫然地抬头,一眼望进他凉薄的眼底。她下意识地去看米歇尔咖啡馆,陆静妍的目光堪堪投射而来。
祝伊城仿佛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陆静妍,牵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上车,她不知道他是知而避之还是真的没有看见,她只知道陆静妍对祝伊城的野心远远大过失去丈夫的痛苦,抑或,新婚一年丧夫,正中她的下怀。
阮愉一路无言,推开房门时忽然觉得自己累极了,以前做私家侦探窥探别人隐私的时候虽然也常常夜不能寐身心俱疲,可这里的情况却不一样,祝伊城隐藏得太深,他甚至从未打算让她看清。
在她转身关门时,他忽然拉住她,手腕处蓦然一凉,那个镯子滑进她的腕间,冰凉的触觉令她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她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世上,有且仅有这样一个镯子,这是我想送给阮小姐的,请阮小姐一定收下。”
阮愉盯着腕间的镯子出神,没有接受也不拒绝,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发现祝伊城仍旧注视着自己,他的目光如水,深邃的眸中漾着少有的温柔,傍晚的余晖洒在他的发顶,时光静好,而他在她身边。
“为什么袒护陆静妍?”
轻轻的一句话,祝伊城依旧不言,霞光弥漫整个天际,静谧的院落里徒留草木的簌簌声,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却又好像已经面目全非。
阮愉见祝伊城不答,笑起来,自顾自地说:“其实杀害袁明光的凶手是她吧?袁明光的致命伤的确在头部,也的确是王朋所致,可致死却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休克,加之外力在他颈项用力勒的短暂性窒息,未能及时就医而毙命。祝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王朋其实本不需要去顶罪,他就算有罪,顶多也只是一个杀人未遂,更不需要像如今这般命丧狱中,其实他进去的时候你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是吗?你说你知道草菅人命四个字怎么写,可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陆静妍即便不是杀害袁明光的直接凶手,也是间接凶手,她想撇清这些我可以理解,但她为何对自己的丈夫见死不救?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对你的心思,祝先生,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阮愉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令祝伊城眉梢微微动容。
祝伊城一直以为,阮愉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她眉梢间总是挂着一抹叫人无法猜透的清冷,对任何人和事物都抱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姿态,若按她的职业来说,她应当最爱凑热闹才是,可她又是一副任何事都袖手旁观的姿态。他原先觉得,或许这样的姿态能够让她免于无谓的麻烦,可今天在天香馆,她和傅九那样的对话,才让他蓦然间发现,她并不是真的对任何事都无所谓,她只是太会伪装,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她果真只是一个被他看上带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姑娘而已。
误打误撞把她带来这里,他内心已经深感抱歉,他不想再把她拖进这无休止的泥沼之中,那本就是他的麻烦,怎能再把别人牵扯进来,何况还是阮愉。
阮愉目光如炬,祝伊城有时觉得她的性格里有一种不安分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