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祝伊城被祝天齐叫去了自家工厂打理上月遗留的账目。半日未见人影,阿忠得到阮愉不见了的消息后一阵心慌,他家少爷对阮小姐看得怎样重他是知道的,那会儿店铺失火,少爷以为阮小姐在里面,不顾安危都要进去亲自确认,这会儿若得知阮小姐失踪,不知会怎样。
阿忠派人四处找了阮愉,就连平常派去跟着阮愉的那些手下居然都对阮愉的行踪一无所知。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日少爷对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若阮愉真想甩开那些人,他们根本不是阮愉的对手。
他家少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即使知道他被阮小姐跟踪了,也未曾真的怪过他。
可现下该怎么办才好?阿忠急得团团转,开车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好不容易赶到祝家位于城北的工厂,却被告知两位少爷早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听闻是要去纪家商谈一下小少爷的婚事。
阿忠又火急火燎地往纪家赶,等真正见着他家少爷,早已日上三竿。
纪家正忙着迎客,祝家两位少爷虽为稀客,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纪老爷和祝天齐彼此都已然心照不宣。
阿忠远远就瞧见自家少爷身姿笔挺地坐在那里,纪家的下人此刻正在布菜。纪老爷这一顿宴请尺度拿捏得刚刚好,不会显得太主动,也不显得过于疏远。纪如烟一听祝伊城来访,立刻黏了过来,贴着祝伊城不肯离开。
纪老爷面上斥责:“如烟,女儿家该有的矜持都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纪如烟却不把这话当回事:“爹,伊城哥哥又不是外人,我从小就跟他认识,以后也会是他的妻子,我们迟早是要在一起的啊。”
祝天齐看纪如烟对祝伊城倒是死心塌地,可再看祝伊城,脸上挂着笑,可这种笑他再熟悉不过,毫不走心。他正欲开口,纪家的下人忽而进了门厅。
“老爷,外面有个自称阿忠的年轻人找祝小少爷,说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通报。”
纪老爷看向祝伊城,祝伊城闻言起身:“是我的随从,我去去就来。”
“既然是阿忠,也不是外人,还是请阿忠进来说话吧,纪老爷亲自宴客,不可失了礼节。”祝天齐叫住正欲外出的祝伊城,还未等祝伊城答话,祝天齐已经示意纪家的下人请阿忠进来说话。
祝伊城一瞧见阿忠的表情就知出了事,果真,阿忠像找到了救世主似的,强自镇定道:“少爷,阮小姐不见了。”
祝伊城眉心猛地一蹙,蓦地起身,几乎打翻茶几上的茶杯:“把话说清楚。”
“清早我去找阮小姐,可找遍了整个别院都没找着,曾叔说阮小姐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去了。我怕会出事,就去阮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可还是没有阮小姐的下落。我一时没了主意,只能来找少爷你了……”
“傅先生那里找过了吗?”
阿忠忙不迭地点头:“找过了,傅先生说并不曾见过阮小姐。”
祝伊城脸色变了变,纪如烟小心翼翼地问:“这位阮小姐……是很重要的人吗?”
祝伊城蓦然转头看向纪老爷:“纪老,忽然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改天我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还未等纪老爷开口,祝伊城转身便走了,阿忠急匆匆地跟上祝伊城的步伐,心里越发感到不安。
祝伊城心里一片寒意,阮愉不会让人担心,不可能一声不吭就离开,她一贯都沉着冷静,不冲动不盲目,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他回到别院,阮愉居住的房间一如既往,床上已经有人收拾过了,整理得整整齐齐。
可此时此刻,她不知去向,不知所终。
“少爷……现在怎么办?”
祝伊城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内心的躁动和不安此起彼伏,仿佛黑暗般正一点一点吞噬他的理智。他用尽全力不让阮愉掺和到危险中来,可到头来,还是牵连了她吗?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加派人手,整个北平地搜,务必保证阮小姐的安全。”
“好。”阿忠领命便要去。
可是……如果找不到呢?这句话阿忠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不敢开口更不敢问,他跟在祝伊城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祝伊城如此摇摆不定,大约是因为心里有了弱点,不知如何做才能保证她的平安,才久久无法下决定。
整个别院瞬间安静下来,祝伊城在阮愉的房门口立了许久,眼里的晦暗更加深沉,一身的白色西装衬得人更加精神,可身上却透着一股无法接近的生冷。他抬步走向后院,厨娘岚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岚姨良久没见祝伊城,今天一见祝伊城回别院来,喜笑颜开,迎了出来。
“小少爷,你可算是抽空回来了,我看这阮小姐在这里也没什么亲人朋友,每天没事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少爷你该多陪陪阮小姐,姑娘家这样憋着容易憋出病来。”岚姨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一早就知道祝伊城对那阮愉不一般,这会儿专门挑着祝伊城爱听的话讲,哪知祝伊城却神色淡淡,眉宇间似乎还透着一丝不耐。
“岚姨,近来曾叔身体可好?”
岚姨倒是没想到祝伊城会忽然问起老管家来,虽心有疑惑,但不疑有他,打开了话匣子:“还不是老毛病,前阵子下的雨多,他腿脚又犯了毛病,吃了不少药,不过这阵子看上去倒是好了不少。听说他老家来了亲戚看他,这几日他一干完活就向大小姐告假,说是陪亲戚去了,你说奇不奇怪?我来这儿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曾叔他老家哪儿还有什么亲戚啊,不过兴许是关系也不大紧密所以才显得生疏了吧。”
“亲戚?什么样的亲戚?他有提起过吗?”
岚姨想了想,蹙着眉摇了摇头:“小少爷你知道的呀,曾叔那个人从不跟人讲家里面的事情的,就连大小姐都不知道,我哪会知道啊。”
“那么他的亲戚来了多久了呢?”
“记不大清楚了,大约十天了吧。”
十天……祝伊城眼底蓦地一暗,和傅九来北平的日子差不了几天。他一贯不关心这些事情,但因为当初曾叔来别院干活的时候,他曾听祝天媛说过,新来的管家什么都好,就是性格似乎孤僻了些,她当时原本是不打算用曾叔的,可看他一大把年纪了又没有什么亲人,觉得甚是可怜,最后才用了他。听说曾叔一生未娶,独来独往。
岚姨些微歪了歪头,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声问道:“小少爷,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祝伊城淡淡一笑:“没有,闲着无聊,想起来就问了,岚姨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祝伊城记得平常这个时候曾叔不会不在别院,别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需要他来打理,可这会儿这个老管家却不知去了哪里。
阿忠将车开去找阮愉,祝伊城便叫了黄包车,没有在米歇尔咖啡馆找到阮愉,倒意外地瞧见陆静妍常坐的那个位置有客,柳絮同陆静妍坐在一张桌上,看咖啡已经见了底,想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可以坐下来喝咖啡的关系?”祝伊城踱步过去,不动声色地笑问。
陆静妍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伊城,你怎么来了?”
那边柳絮立刻抢话道:“莫不是来找阮小姐的吧?”
祝伊城神色微凛,转而看向柳絮:“看来你对阮小姐很有兴趣。”
“那是自然,能让祝家的两兄弟都感兴趣的女人,怎么会是普通的女人呢?”柳絮话里有话,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几分真心。
若是换了平常,祝伊城或许还有兴致和她说上两句,可现下他心里急着去找阮愉,对于柳絮的明嘲暗讽不予理会,正要走时,柳絮像是忽然起了兴致。
“祝小少爷,有一件事不知你知不知道,阮小姐曾经来天香馆查看过案发现场,当时你大哥也在,她进了那间死人的房间,我看她似乎对你颇为上心,可惜啊!转眼间,心上人却要娶别的女人了,我这样的旁观者都替她心疼。”
祝伊城脚下一顿,是那次他去天香馆接她时发生的事吗?
本想沉默的陆静妍,听了柳絮的这一番话,仍是没忍住开口问向他:“你……真的打算娶纪如烟吗?”
传闻出来的时候陆静妍本是不信的,祝伊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范,更何况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个阮愉,谁都看得出他对阮愉的特别,可直至确认了这一事实,她还是不敢置信,她认识的祝伊城绝不可能会答应这门婚事。甚至好几次,她都想去祝公馆见见他,问一问,为什么。
祝伊城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这个笑凛冽得没有任何温情,他不发一言,沉默而去。
阿忠自然是无功而返,一脸焦虑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寄希望于祝伊城。
北平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可对于阮愉来说,她活动的范围也不过这一片,她对这里一无所知,除了祝伊城以外,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绝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不见。
“少爷……你说……你说阮小姐会不会被人绑架了?”阿忠踌躇之中,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心里担心的事情来。虽然极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可能,可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祝伊城正在案几上写着什么,闻言微微蹙了眉心,总算抬头去看阿忠。阿忠这才发现,自家少爷的眼里俱是血丝,他此刻正在梳理阮愉不见前后发生的种种。
“听说曾叔近来有亲戚来北平,你去瞧瞧是什么样的亲戚,能让曾叔这样常年不离别院的人近日频频外出,切记小心行事,切勿让曾叔瞧出什么端倪来。”
“少爷,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管曾叔家亲戚干什么?阮小姐现在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你还是快想想办法吧,我都快急死了,万一阮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接下来的话阿忠着实不敢再说出口,因为祝伊城的眼神已经凌厉地扫了过来。
阿忠立时闭嘴,不敢再多发一言,阿忠知道少爷心里何曾不着急,这时候这么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阿忠在心里微一叹气,道了声是便离开了,经过转角处与迎面而来的傅九撞个正着。
傅九一看阿忠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便知阮愉仍旧下落不明,向阿忠微微颔首,进了祝伊城的房间。果真,瞧见祝伊城正在书桌前兀自沉思,天色已晚,偌大的房间只留了书桌上一盏灯,昏昏暗暗的,冷风摇曳中,祝伊城的脸显得越发沉。
最初傅九对祝伊城的认知,也只停留在自家老头无意间的提及,但那会儿他家老头显然更中意祝天齐,常说祝老三个儿子,二儿子早夭,三儿子又是个纨绔子弟,每日只知吃喝玩乐,所幸大儿子争气,又是块经商的料,祝家偌大产业总算有人继承。那时候他家老头提起祝家这小少爷,脸上全是不屑,就连祝老爷还没失踪之前来傅家拜访,说起小儿子也是颇多无奈。可傅九却独独看出了祝老爷语气中的宠溺,那时他便知,除了早夭的那个儿子,这两个儿子里,祝老爷更加疼爱的,偏偏是这个别人口中的纨绔子弟。
“咳咳……”傅九轻咳一声,瞬间打破寂静的夜。
祝伊城从昏暗中投来视线,目光如炬,不再似往常那般的漫不经心。
傅九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洋酒,笑呵呵地说:“友人弄了瓶好酒,可惜一个人喝酒终究无味,不知小少爷是否赏脸?”
祝伊城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桌边点了灯,请傅九进来。
傅九手里那瓶洋酒在灯光下晃悠得像一片深金,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祝伊城跟前,祝伊城端起酒杯瞧了瞧,随后一饮而尽。
“小少爷,虽说有心事,可你这喝法未免糟蹋了这酒。”傅九晃了晃酒杯,慢慢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我以为,傅先生是来帮我借酒消愁的。”祝伊城轻讽,乌黑的眼底情绪几不可见。
傅九放下酒杯,一手搁在桌上,耸了耸肩:“阮愉那姑娘看上去主意颇多,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小姐,头脑机灵得很,一般人没法把她怎么样,你且放宽心,没准她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跟去看了看,等看完也就回来了。”
“阮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做事有她的分寸,从不叫人担心。”祝伊城摇了摇头,蓦地闭了闭眼。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天深夜,阮愉一个人倚在墙边抽烟的模样,烟火打亮她的脸,那张脸漂亮清冷,寡淡漠然,也许只是那一眼,她就已经被他记在了心里。
傅九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地酒杯才见了底,等放下酒杯,面上的玩笑倒收了不少:“你是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祝伊城思忖良久,才又看向傅九:“傅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少爷,我是哪边的人你都还没有搞清楚,确定找我帮忙是明智之举?”
“那这个忙,傅先生帮是不帮?”
“我可不是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傅九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没有说不帮,也没有说帮。
今夜比往常任何一个夜晚都显得漫长许多,祝伊城多希望这酒能将自己喝醉,可偏偏不能如愿,他心系阮愉的安危,这样的时刻,只有时刻保持头脑冷静,才能将一切化险为夷。
又过了两日,阮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连阿忠派出去的人都一无所获,阮愉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祝伊城忽然想到,那时他误打误撞去到阮愉的世界,又误打误撞将阮愉带到了这里,难道……阮愉回去了?若真是那样,他心里倒还能松一口气,若万一不是……
阿忠气喘吁吁地冲到傅九所居的处所找到祝伊城,心下有所顾忌,说话也小心了些:“少爷,你交代我的事情有眉目了。”
“说。”祝伊城喝一口茶,显然没有要避讳傅九的意思。
“明霞路53号。”阿忠道出一个地址。
曾叔做事十分小心谨慎,每次出门都会三番五次看是否有人跟踪,且都要绕好几次路以确保万无一失,越发令人怀疑。曾叔所见的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需要其如此大费周章。由此可见,这个曾叔也并非什么善类。
祝伊城朝阿忠挥了挥手,阿忠立刻明了,低头退了出去。
傅九唇角一勾:“小少爷,看来你们祝家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傅先生远道而来,怎能叫你失望而归。”祝伊城脸上轻松了些,和傅九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四目相对,居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这世上总是意气相投的友人难寻了些,傅九随即移开视线,岔开了话题:“若是阮愉不在那儿呢?”
“是与不是,也只能赌上一赌,还有别的法子吗?”
“小少爷,若是换了别人,现在恐怕早已经坐不住了,喜欢的人失踪三日,而你现在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我突然有点佩服你了。”
喜欢的女人不知所终,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如此淡定自若吧?
“傅先生若是在我这个位置便会知道,除了坐在这里之外,我别无他法。”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祝伊城出身的这个家庭,时时充满猜疑和斗争,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所谓一步错便步步错,他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一个举棋不定就会满盘皆输。他不愿将阮愉当赌注,一而再地希望她能远离他的世界,他从不告诉她自己在做什么、见什么人,面对她的迫问,除了沉默以对之外别无他法,饶是这样,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仍旧发生了。
从阮愉来到这里,她似乎就在经受一个又一个的危险。
第二日一早,祝伊城到了别院,那时曾叔正打算出门,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曾叔一瞧见祝伊城,猛地低下头去。
“这么一大早的,曾叔是要去见什么人?”祝伊城尾音一拉,在曾叔身边转了一圈,曾叔立时听出这小少爷今儿心情似乎挺好。
“回小少爷的话,有位故人,我去见一见,已经向大小姐告假了。”
“是吗?可是真不凑巧,这里有个人想见你。”祝伊城话音一落,傅九便出现在曾叔面前。
曾叔仿佛不认识傅九,看了他一会儿,才问道:“这位先生是……”
“曾叔你好,冒昧打扰了,家父姓傅,而我,从上海来。”傅九声音清亮,在他的话语里,曾叔死水一般的眼里总算有了些许讶异。
祝伊城很满意曾叔的反应,拍了拍傅九的肩:“傅先生,看来你们有很多话要讲,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别院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随便用,我替我大姐做主了。”
这小少爷大气地手一挥,打一个呵欠,懒洋洋地又钻回车里。
等汽车扬长而去,曾叔才对傅九做了个请的手势:“傅二爷,里面请。”
傅九眉心一挑,呵,知道他是傅二爷的人可不多。
明霞路53号。
车子开不进去,阿忠只能将车停在外面的路口,这里和北平的许多胡同一样,四通八达,一旦进去了,若不熟悉地形很容易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好在阿忠是个八达通,这一点地形根本难不倒他。
他们很容易找到了一处独栋式的小洋房,只有二层楼高,这一带多是北平普通百姓居住,在一众平房中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房,着实令祝伊城感到意外。
他们赶到的时候外面的铁栅栏是开着的,等走到里面才发现连门都是虚掩着的,祝伊城和阿忠互看一眼,两人侧了身子,阿忠悄悄从兜里掏出枪,猝然一个转身,一脚踢开大门,门碰到墙面发出巨大的声响,阿忠拿枪口指着里头的同时,蓦地愣住了。
“阮……阮小姐?”
门外的祝伊城乍一听,忙侧身进门,眼前的阮愉半蹲在地上,正拿绳子绑人,被绑的那个人嘴里塞了一块布,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拼命地在挣扎,有人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来了帮手可以解救自己,但见这几人好像认识,心里头刚升起的那一点点苗头又熄了下去。
阮愉半蹲在地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这人弄到椅子上绑起来,绳子又粗又长,勒得她手掌上一道道的红痕,掌心被磨出泡来,刚才不觉得,这时候便感觉到了疼。她瞅向呆滞的阿忠,不满地咕哝。
“呆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阮愉面上不耐,额头晕着一层薄汗,费力地抽了一下绳子。
阿忠如梦初醒,赶紧把枪收好,过去接过阮愉手里的绳子。阮愉起身拍拍手,弹掉身上的脏东西,才又去看祝伊城。
祝伊城面上自始至终平和如常,眼里却渐渐有些猩红,也不知他是太习惯于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阮愉的出现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这个时候,他这样一副样子,却在阮愉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她默默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歪了歪头。
“我不见了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女孩子明媚的声音,明明没有任何逼迫感,却让祝伊城的心狠狠一疼。
“还是……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阮愉继续问,晶亮的眼睛星星点点,有着洞悉一切的敏感。
祝伊城始终克制,或许他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面对阮愉突如其来的带着些感性的问题,一时间却找不到最好的回答方式。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那边阿忠已经把人绑好,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出去了,并不宽敞的小洋房一层,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阮愉还是看着他,好像要把他完完整整地看上一遍。
然后她笑了。
春暖花开似的,那笑容如沐春风,却凉到了祝伊城的心底。
“祝先生,其实我有时候挺看不懂你的,你总让我出乎意料,你这样聪明的头脑,应该知道,隐忍的智慧,并没有让你看上去更平庸些,你的不显山露水,才是对你大哥最大的威胁。如果我是你大哥,我倒宁愿你露出你的锋芒,总好过随时随地像一颗定时炸弹似的扎在自己身边,你觉得呢?”
从进门后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祝伊城,这会儿终于有了动静,他上前一步,一手抱住阮愉,一手压住她的长发,把她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抵上她的发顶,熟悉的味道穿鼻而过,这才有了那么一丝丝真实感,这几天来的不踏实,总算得到释放。
阮愉终于软了下来:“你又何必这样执意把我往外推?”
祝伊城眉心一动,眼底的深邃无法预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冷风穿堂而过,清晨的风总是要凉一些,祝伊城脱下自己的风衣替她披上,揽住她的肩膀,带她离开了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出去的时候阿忠已经换了一辆车,想来已经有人先一步把那人带走了。
两人坐在一起,直到回到祝公馆,阮愉都不曾跟祝伊城说过一句话,她心里对他有气,他自然知晓。迎面出来的祝天媛虽然对阮愉一直存着顾虑,但见她平安归来也就松了口气。她这个小弟最是死心眼,那会儿听祝天齐回来讲,祝伊城因为阮愉的突然失踪,连纪老爷的面子都不给,铁青着脸就走了。纪老爷不高兴了好一段时间,多亏纪如烟从中周旋,才消了纪老爷的气。
祝天媛和阮愉说了会儿话,才又折向祝伊城:“如烟已经在里面等你好一会儿了,你快去看看吧,小姑娘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你好言好语劝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