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陆家姑爷的案件水落石出,凶手最终落网,并没有消耗巡捕房太多的精力。那天阮愉就躲在距离陆家不远处的拐角,她隐匿在阴影之中,阳光照不见的地方也常常使人忽略,围在陆家门口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角落里的阮愉。
祝伊城长身而立,身材颀长,在人群里显得尤为出众,陆静妍在他身侧,就像一对璧人,再远一分显得疏离,再近一分又显得过于亲昵,他们把握着最好的分寸,却留给人遐想的空间。
捕快将手铐铐上凶手的时候,阮愉才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个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身上,他像一根枯草,整个人缺乏生气,显得死气沉沉,身体瘦削得有些过分,对于巡捕房的指控却没有多余的辩解,身后的母亲哭得几度晕厥,他愣是没有回头看一眼。或许是觉得无颜面对母亲,也或许是担心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她身边伺候,少年的眼角明明含着泪光,却死死咬着嘴唇,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泄了心底的害怕。果然老母所谓的“病情”还是把少年带回了这个并不算是家的家里。
几个小时后,阮愉听到消息,那个被抓走的少年就是陆家王妈的儿子王朋。在警察的审问下他供认不讳,承认所有罪行,因他多年以来爱慕陆家小姐陆静妍,只可惜陆静妍已经嫁作他人,他就只能远观,然而他的这点小心思却被陆静妍的丈夫袁明光发现了。袁明光在陆家本就受气,地位甚至还不如诸如王妈之类在陆家久待的下人,再加之和陆静妍感情并不深刻,所有人都知道陆静妍心里只有祝伊城,当初会嫁给袁明光也只是陆静妍把自己作为赌注而已。久而久之,袁明光的性格变得极度阴郁,越发乖张,他知道王朋对陆静妍的心思后,对王朋大加羞辱,但终归是主仆关系,王朋只能忍气吞声。袁明光出事那日,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什么气,回来后看到王朋不由分说就拳打脚踢,王朋为求自保,情急之中随手抄起旁边的石头狠狠朝袁明光砸去,谁知这么一下就要了袁明光的命。王朋当时怕得要死又不敢声张,只得趁着还没有人发现偷偷逃走,他一直祈求袁明光没事,可没想到最后袁明光还是死了,死在他的手下。
阮愉是从阿忠口中得知这些的。阿忠讲得滔滔不绝,阮愉听得兴致缺缺,且不说这里头漏洞百出,单是袁明光的死因这一项就对不上。
她明明记得袁明光死的那天,从巡捕房透出来的消息,法医断定袁明光是窒息而死。
“阿忠,你真相信一块石头就能杀死一个大男人?”阮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可袁光明头上那个伤口阮小姐你是没看过,简直触目惊心,王朋也不是个善茬,估计是真的下了狠手。”
阮愉瞥了他一眼:“这么说你看到过?”
“我跟着少爷去的,亲眼所见。”
阮愉垂着眸子,像是在想着什么,阿忠见她似乎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也就识趣得闭嘴了。他原是跟着祝伊城在外面办事的,可祝伊城临时被任职的校领导请去了,偏不让他跟着。
等阿忠被祝天媛叫走,阮愉才将将喝完一杯茶,想了想,决定去趟巡捕房。好在巡捕房就离这里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可人还没进门,就和正巧从里面出来的祝伊城撞了个满怀。
她扶额看去,正是那个此刻理应在学校里的男人,再看他身边的陆静妍,不知怎的,竟然笑了。
“案子解决了?”她咧开嘴问。
祝伊城面色淡淡,点点头:“解决了。”
“那天香馆的呢?”
“相信以巡捕房的办案能力,应当等不了多久了。”
阮愉扑哧一笑,揶揄地看向跟在他们身侧的陈老大:“你们还有叫作办案能力的东西?”
“……”陈老大一时无语,呵呵讪笑着赶紧掉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阮愉又将视线移向祝伊城:“王朋会怎么样?”
陆静妍一步走到祝伊城跟前,直视阮愉道:“王朋他犯了罪,自然免不了牢狱之灾,但他好歹是我家的人,即使在里面也不会太遭罪。没想到阮小姐还是菩萨心肠,竟然这么关心他。”
阮愉懒得搭理她,依旧看着祝伊城,嘴角的笑却晕开了:“祝先生,阮愉不才,请问草菅人命四个字怎么写?”
陆静妍的脸色忽地变得难看,反之祝伊城却处变不惊,看阮愉的眼神尽管深邃,却温柔得能溢出水来。阮愉倔强地盯着他看,那一眼他便明白,外人再怎么看待这件事都与她无关,唯独他的看法和做法她在意,并且格外在意。
“阮小姐这话倒有些意思,难道你是觉得我们冤枉了王朋吗?刚才王朋在里面已经亲口承认了,白纸黑字都画了押,阮小姐要不要看一眼他的供词?”
“陆小姐,我与她之间的事不需要旁人插嘴。”祝伊城一句陆小姐,轻易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划开,他甚至看都未看一眼陆静妍,却让陆静妍的心狠狠一痛。
陆静妍愣了半晌,失望地自嘲一笑,与他们告辞,走之前对祝伊城说:“伊城,谢谢你这次的鼎力相助,天香馆的案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记得找我。”
“不敢劳烦陆小姐。”
祝伊城音色如弦,熙来攘往的街头,他黑亮的眼里只余眼前的女人,从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像只要看着阮愉,就算周遭一切再纷乱也都显得微不足道。
尽管阮愉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笑意,可就算是这样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题,表情仍旧一点也不觉生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柔和,如果不清楚详情的人,远远看去,大约会觉得这是一对恋人之间的彼此凝望。
阿忠恰逢其时地将车子停在了他们身边,祝伊城率先一步拉开车门,回头望着阮愉。阮愉上了车,和他并肩坐着,车子平稳地驶在街道上,却不是往别院的方向去,阿忠能感应到后座的两人之间异常的气氛,识趣地闭口不言。
“为什么不收礼物?”祝伊城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今日穿一件浅灰色西装,阮愉侧目瞧他,他的语气和表情一样温和,一点也不像那天在陆家审问王妈时的不怒自威。
事实上,阮愉在和祝伊城的相处中,很少能感受到祝伊城身上这股盛气凌人,但仔细想想,他从小生活在祝家这样的家庭,公子哥的脾性难免沾染。
“祝先生没有发现陆小姐手腕上那个镯子同你昨天送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吗?”
祝伊城轻笑:“她是她,我是我,她的东西同我有什么关系?”
阮愉不作他答,自顾自道:“我本来没有往深里想,但看到祝先生送来的镯子忽然就茅塞顿开了,陆小姐手腕那个镯子应该戴了有些年头了,是因为祝先生你吗?她丈夫应该是知道的吧?我看陆小姐手指上没戴结婚戒指,对于丈夫的死好像也没多少悲痛,我猜他们夫妻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一个正常的丈夫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戴着刻有其他男人记号的首饰,除非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正当的夫妻关系。”
阮愉皎洁的笑映入祝伊城的眼,他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
“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同意帮她。说到底,除了损你一些名声之外,你没有非要帮她的理由,毕竟你也不是会在乎名声的人。”
祝伊城看阮愉的目光显得越发深沉,第一次在夜晚见到她的时候,她走近向他借火,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这个姑娘身上的与自己所处的时代的姑娘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时候他就想,怎么会有一个姑娘清冷疏离同时却不让人感到难以靠近,明明这样的两种感觉自相矛盾。
阮愉身上有太多令他出乎意料又觉得情理之中的东西,就像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仅仅只是这么看着他,他便觉得其实她早已洞悉一切。
阮愉没有想到祝伊城会让阿忠把车停在郊外的一处墓地,冷风萧瑟,时至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身上,他侧脸的弧度不似刚才那般清冷,倒有些柔和得莫名,那双总带着漠然却又让人无端地觉得温柔的眼睛注视着阮愉,阮愉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撇开视线,低着头下车。
郊外人烟稀少,万籁寂静,就连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能清楚地数得过来。
祝伊城停在其中一个墓碑前,深思良久。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是在半年前,他在这里同我说,将来有一天他归西,请把他葬在这里,地下清苦,他要和我母亲生活在一起。”祝伊城的声音就像这万籁无声的寂静,清清冽冽,听得出哀乐,却辨别不出真伪。
“你唤祝夫人一声母亲,祝天齐一声大哥,口口声声打着祝小少爷的旗号,却从没把自己当作祝家的人。”阮愉说。
“祝这个姓氏给我带来太多便利,这是我母亲费尽心思为我攒来的,不用岂不可惜?”他回头笑看阮愉,如果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阮愉一定会觉得无耻,可是从他嘴里说出,却悲伤得让她想哭。
她握住他的手,明明阳光明媚,他的手却冷得出奇,她收拢手指,抬眼望他:“你为什么不信那口棺材里面的就是你父亲?”
祝伊城冷笑一声:“你知道现在最希望我父亲死的是谁吗?我大哥和祝夫人巴不得我父亲再也回不来,他们在祝家一手遮天,大权在握,可我父亲曾经写过一封遗嘱,内容大约与我有关,但这封遗嘱至今下落不明,我父亲一天不回,他们就一天无法坐稳祝家的位置。倘若我父亲已死,他们有的是借口销毁所有跟父亲有关的东西,届时要找一封遗嘱不在话下。我父亲只要一天没死,即使不知所终,也能让他们心里头不太平,做事不舒坦。”
“所以你是万万不能承认那就是祝老爷?”
“阮小姐,你会承认一个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的人是你父亲吗?”
“是与不是,做个尸检不就见分晓了吗?”
“如今我大哥掌管祝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想改变区区一个尸检的结果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不知何时,原本是阮愉主动握的手,现下她的手已被他反手握在掌心里,他这一生到现在,能说心里话的人不多,却觉得遇见阮愉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
回了别院,曾叔正巧从阮愉房中出来,说是见阮愉近来看上去精神不济,特意为她熬了些补汤,已经送入房中,叮嘱她趁热喝了。阮愉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嘴上仍是感谢,等曾叔走远,才将目光投向祝伊城。
祝伊城陪着她进屋,桌子上果然摆放着一盅汤药。阮愉揭开盖子,一股中药味扑鼻而来,她皱着眉忙盖上盖子,嫌弃地往祝伊城那边一推。
祝伊城轻笑:“放心,曾叔还不至于光明正大地冲你下毒。”
阮愉眉心一挑,语气讽刺:“祝先生是忘了上次我被他活生生搞进医院得的急性肠胃炎了?”
祝伊城笑容一敛,不等他开口问,阮愉就自顾自地开始答:“我不是傻子,我住院后所有入嘴的东西都是你亲自负责,按理说你一个少爷根本无须细致到连我的饮食都要亲自照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吃的东西有问题,是人为。”
“那一次的确是我的疏忽。”
他这是间接地承认了?
“你也认为曾叔有问题吗?”阮愉眨着眼笑眯眯地套他的话,可他却一点没有要进她套里的意思。
“阮小姐,天色不早了,今天你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至于这药汤,能不喝还是不喝为好。”话里话外好像在说你若想喝倒也无妨,惹得阮愉哭笑不得。
阮愉突然有点珍惜祝伊城难得露出来的幽默了。
在祝伊城即将关门的时刻,阮愉突兀地喊住他,忽然问道:“王朋不会有事的是吗?”
“阮小姐,我知道草菅人命四个字怎么写。”他微微笑道,合上门的时候见到阮愉露出释然的笑,心里蓦地仿佛得到了些许平静。
阮愉从未对人性抱有奢望,但她却相信祝伊城。
可是两天后,巡捕房就传来消息,王朋在狱中畏罪自杀,留下一封遗书,再次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请求陆家能够照顾好自己的母亲。他的死讯传到陆家后不足两个时辰,王妈就撞墙自尽了,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合上。
悲剧就这样来得猝不及防,陆家在一片唏嘘之中却仿佛终于松了口气,案件告一段落,陆静妍却开始频繁地往祝家走动。
若说这陆静妍没打祝伊城的主意,阮愉一点也不信。
祝伊城从祝公馆书房走向大厅,祝天媛正和陆静妍嘘寒问暖。虽说祝天媛心里总有些疙瘩,可陆家发生这样的事,再加上陆静妍刚刚丧夫,难免觉得可惜。祝伊城在大厅内环视一周,阮愉是和他一起来的,可这会儿却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陆静妍起身上前,正想和他说话,却见他问向祝天媛:“阮小姐呢?”
“她说隔壁老铺的糕点很是好吃,所以去买一点儿,去了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去了有多久了?”
祝天媛看祝伊城脸色微变,认真地想了想:“你进你大哥书房没一会儿她就出去了……”
已经这么久了!
祝伊城忙离开大厅,疾步往门外走去。阮愉一贯不会让他担心,所以绝不会走远,也不会一个人离开这么久不回来,他心里忽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恰在这时,从外面回来的老管家神色慌忙地进来,和祝伊城撞在了一起。
“出什么事了?”他甚少见到老管家这种神色,不由得问了一句。
此时祝天媛也跟了上来,老管家眼睛看着祝天媛,指指不远处,门内的人这才发现距离祝公馆不远的商铺居然浓烟滚滚,街上的人为躲火灾到处乱窜。
“大小姐,小少爷,杏花记不知为何着火了,火势还挺大的,现在外边戒严了。我这不是怕家里有人还上街凑热闹,赶紧回来通报一声。”老管家气喘吁吁,他这句话却像惊天霹雳一般砸进祝伊城的心里。
“杏花记?”祝伊城在得到老管家的点头之后,忙冲了出去。
祝天媛及时拽住他:“伊城你要干什么?阮小姐去了那么久不可能一直在杏花记的,说不定她已经转到别处去了。你安心在家里等着,否则阮小姐回来见不到你,又该出去找你去了。”
祝伊城猝然回头,冷漠地拨开祝天媛的手:“大姐,外面并不太平,我去去就回,若我不在的时候阮小姐回来了,请她一定在家等我。”
祝天媛愣神之际,祝伊城人已经跑向火势的方向,她心里咯噔一下,伊城他向来都不会显露自己的感情,万事都藏在心里,让人捉摸不透,可自从这个阮愉出现,好像一切都变了。
陆静妍眼见祝伊城的背影匿在慌乱的人群里,有些无措地问:“大姐,你怎么不阻止伊城?那边现在这么乱……”
“你看他这架势,像是我能阻止得了的吗?”
“可是……”
祝天媛却无意继续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转而问道:“静妍,我问你一句,你对伊城是否还有情?是否想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