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情窦初开时

陆静妍忽地沉默,回到?于他而言,她从未真正在他身边过,又谈何回去?

祝天媛当下了然:“如今你也看到了,他对阮小姐是个什么态度了,静妍,看你还喊我一声大姐的分上,不妨听我一言,伊城的心从前在没在你身上我不清楚,但现在他的心只在阮小姐身上。你也知道,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不少,你如今又刚丧夫,这事儿……不如就此作罢吧。”

陆静妍原本指望着祝天媛能够充当自己的说客,在祝家,祝伊城只跟祝天媛关系稍好,祝天媛也是少数几个能在祝伊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可现今,连祝天媛也叫她作罢……事到如今,她如何还能作罢?

火势疯狂地蔓延,浓烟汹涌,杏花记两旁的商铺都遭了殃,被火烧得不成样子,商铺老板跪坐在地上哭天喊地,一时间悲怆声不绝于耳。祝伊城焦急地拨开人流,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阮愉的身影,前前后后找了两遍,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抓住其中一个正在救火的人问道:“里面还有人吗?”

小伙子突然被人拽住,不耐烦道:“你不会自己看吗?这么大的火势,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就算有人也被烧死了。”说完就甩开祝伊城走了。

祝伊城听完如遭雷击,一头往商铺内冲去。

阮愉从远处的店铺里头出来,途经火灾地正要回去,忽地听到有人说:“哎,那不是祝家那个小少爷吗?他没事往火里头跑做什么?”

“听说有他认识的人在里面,祝小少爷也是够固执的,也不听劝,说进去就进去了,真是不怕死啊。”

阮愉猛地顿住,心跳漏跳一拍,忙抓住那两个正在碎碎语的人:“你们说的祝小少爷可是祝伊城?”

那人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不屑道:“这北平还有第二个祝小少爷?不是祝伊城还能是谁?”

阮愉扶额,祝伊城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大的火,他不要命了吗?情急之下,她脱下自己的长外套往头上一盖,又从救火的伙计手中要了一桶水当头浇下,秋日的天气,冷风随之而来,冻得她一个哆嗦,趁人不备之际,以百米冲刺冲的速度进大火之中。

商铺内早就被火烧了个干净,眼睛烫得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阮愉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周身烫得像在火炉里翻转,她拼命喊着祝伊城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簌簌燃烧的声音。杏花记商铺是百年老铺,装修用的全是木头。这火一烧起来就没完没了,顶上的梁柱早已支撑不住,一根接着一根地塌下来,阮愉小心规避着脚下,可大脑已经开始渐渐缺氧,她死死地捂住口鼻,艰难地往里面叫喊,外面的喧嚣仿佛离她越来越远,她渐渐地感到力不从心,甚至感觉头重脚轻。

蓦地,阮愉被拉进一个宽大的怀抱,死死地被护在怀里,“砰——”巨大的声响令她耳边陡然一颤,头顶传来一阵闷哼,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抬起头,却看见祝伊城痛苦的表情,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我们先出去。”

他用力揽着她的肩膀护她出去,两个人前脚才走出火里,后面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商铺就这样完完全全塌了。阮愉脑子有片刻是空白的,这才感到后怕,如果……如果那时候祝伊城没有出现,哪怕他们再晚一些出来,就将葬身这火海之中。

身上突然一沉,阮愉猛然回过神来,忙抱住靠在她身上的祝伊城。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他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她忽然想到刚才他把自己拉进怀里的那一刹那,原来是替她挡掉了塌下来的梁柱。她眼眶一红,慢慢抱着他蹲下来,见他好似已经昏了过去,忙扭头请人去祝公馆通报。

阿忠来得很快,后面还有急急赶来的祝天媛,几个人合力把祝伊城弄上了车,送往医院。祝伊城在抢救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推出来,虽然医生再三告知祝伊城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可祝天媛护弟心切,看阮愉的目光里少不得抱怨。

“我说阮小姐,你以后出门能不能早些回来?这次要不是为了出去找你,伊城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们伊城从小没吃过苦也忍不得痛,你能不能不要再给他找麻烦了?”祝天媛一边以手帕拭泪,一边埋怨。

阮愉无暇他顾,踮着脚一个劲儿地往病房里面瞧。因为背上有伤,祝伊城睡得不那么安稳。她吩咐阿忠回家拿几个软一些的枕头来,随后推门进去,一点都没有要回应祝天媛的意思。

祝天媛刚想拉住阮愉,不让她进去打扰弟弟休息,谁知阮愉急急忙忙走到祝伊城床边,耳朵贴近他,听清他说了什么后,仔细为他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他就着阮愉的手慢慢地喝起来,一整杯水居然悉数被他喝完了,等她放好杯子再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阮愉半蹲在地上,凑近他问:“你觉得好些了吗?”

“你呢?身上可有伤?”祝伊城才刚醒来,背上的伤仍是火辣辣作痛,可他看着阮愉的脸,心下安心不少。

阮愉摇摇头:“我没什么事,你背后的伤有些严重,需要好好休息。我让阿忠回去拿换洗的衣物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祝伊城眼里闪过一丝犹疑,还未开口,祝天媛就忍不住插嘴进来:“阮小姐,你一个姑娘家懂怎么照顾人吗?你只要不给我们伊城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不劳烦你留下来照顾伊城,我会请人来照顾。”

阮愉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淡淡地停留在祝伊城脸上,仿佛在这个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祝伊城眼底扫过阴霾,抬眼看向祝天媛:“大姐,阮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可这样和她说话。”

“如今你也救了她一命,你们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了……”

“大姐。”祝伊城面上露出倦意,强行打断她的话,“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有阮小姐和阿忠在,我最是放心。”

“你!”祝天媛气得手指一指祝伊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眼见他已经没事了,气得扭头就走。

祝伊城重新看向阮愉:“我刚才昏迷的时候,让你受了委屈,是吗?”

“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你没事就好。”

他笑笑,身上的伤口仍在痛着,慢慢地又合上了眼。等醒来的时候,夜已深,病房内安安静静,房门却是虚掩着的,透着一条门缝,夜晚太过安静,还能听到阮愉在门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等她进屋的时候,发现祝伊城睁着眼看她,她脚步微顿,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心里想着,动作却极其轻柔地将他从床上扶起来想为他换药,却被他制止了。

“让阿忠来吧。”

阮愉看他神色淡淡,好似并不想再多说话,于是转身把门外守着的阿忠叫了进去,自己则是坐到阿忠刚才坐着的位置上,他大约是想和阿忠讲些什么但又不想让她知道。祝伊城这个人啊,心思不知道有多深,他那个姐姐还只当他是个世家子弟不能受苦受累受疼。到底是他的演技太好瞒过了所有人,还是单单只是她错看了他?

阿忠为祝伊城这一换药就换了将近半个小时,等他出来之后阮愉又坐了一会儿,把身上最后一根烟抽完才走进去,走到门口她又转身对阿忠说:“麻烦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包烟,谢谢。”

阿忠脚下一顿,眼看着阮愉转身进了病房,心想:阮小姐怎么知道我要出去的?他挠挠头,滞后地应了一声又走了。

后半夜祝伊城睡得舒坦了些,天方大亮,病房内就热闹了起来。阮愉天生喜静,于是借口出去了,医院的天台挂满了洗干净的洁白床单,她穿过晒洗一带,走到天台边沿,将北平的市井尽收眼底,伸手想去摸烟,才想起来最后一根在昨晚就已经被自己抽完了。

她叹了口气,真是空虚啊,不知不觉她被带来这里快一个月了,顾南会不会以为她跟祝伊城私奔了?还有她母亲林巧萍,这会儿不知又翻了什么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一个月来,阮愉第一次有了想要回去的疲倦感,祝家的形势太过复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就连祝伊城也是,她有时都快分不清,自己认识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祝伊城,真的祝伊城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过了一会儿病房内的人总算是散了,阮愉从天台看下去,祝天齐和陆静妍一块儿出来,祝天齐屏退了身边的随从,和陆静妍单独说了会儿话,随后两人才一前一后乘车离开。

她回去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安静下来,祝伊城靠在床上看今早的报纸,唇角还挂着淡漠的笑意,大约是在笑写新闻的记者是个傻子。

他一见阮愉,忙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阿忠还没回来,可以麻烦阮小姐替我去办一下出院手续吗?”

阮愉眉头一皱:“医生说过你可以出院了吗?”

“有些急事不得不办,在医院多待一天就多耽误一天,麻烦阮小姐了。”他态度坚决,根本不是在征求阮愉的意见,尽管语气仍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阮愉依言照办,医生明确表示祝伊城仍需住院观察,可他态度强硬,坚持出院。

“祝先生,你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而已,有什么急事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

“阮小姐,这里可能与你的那个时代有所不同,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对于你来说是八十几年前的人,这也就表示,现在对你来说,这是在八十几年前,北平即将战乱,眼前的和平弥足珍贵,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有些事情如果不抓紧时间,也许以后只会更难。”祝伊城换下医院的病号服,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件简单的竖条纹衬衫,衬得他气质极好。

他真是阮愉见过的最适合穿衬衫的男人。

“你要做的急事是什么呢?是找回父亲,还是推翻祝天齐?”阮愉问得极其平静,淡然得就像在谈今天天气。

祝伊城却只是笑:“阮小姐,以后请不要再为我冒险了,像那天那样冲进火里找我这种事情,以后再不要做。”

“那祝先生往后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我怕我还不起。”阮愉眉目清明,这句话听起来却更像赌气。

这时阿忠来了,显然刚将祝伊城交代完的事情办妥当,他面色比昨天走之前凝重不少,扶着祝伊城上了车,转身却不见阮愉有要上车的意思,不禁疑惑地看看祝伊城又看看阮愉。

阮愉对阿忠说:“我想在外面走走,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

阿忠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已经在车内坐定了的祝伊城,分明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等得到祝伊城的指示后,阿忠才松了口气,对阮愉说:“那阮小姐你注意安全,早些回去。”

“好。”

车子开出一些,阮愉的身影也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阿忠张了张嘴,有些问题哽在喉咙,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他为祝伊城换过药,知道他背后的伤口有多狰狞,正常来说,这个时候是不宜出院的,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少爷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就连阮小姐都没有办法阻止的事情,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有什么话就说。”祝伊城翻了页报纸,依旧是刚才没有看完的那份。

“少爷,为什么不让阮小姐停止追查天香馆的案件?这个案子早就脉络清晰,阮小姐越是深入,越是危险,就算你暗中派了人保护她的安危,也难保不会发生意外啊。”

“越是不让她插手,她越是会好奇,还不如顺她的意,让你的人盯紧一些,别让她发现,也别让她有事。”

“这个我明白。”过了一会儿,阿忠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你喜欢阮小姐是吗?”

祝伊城手腕一僵,眼皮子微微一抬:“阿忠,我看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少爷你别不承认,你以前对陆小姐可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你从没这么上心过,居然还为了阮小姐往火里冲,明眼人都能看出少爷你喜欢阮小姐。”

祝伊城似乎有些恍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那阮愉呢?

阿忠没有察觉自家少爷的愣神,自顾自继续说:“我觉得阮小姐也是喜欢少爷的,可你们两个究竟为什么一直这么端着?互相喜欢说出来不好吗?这么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

“阿忠。”

“嗯?”

“话太多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车子猛地一个刹车,祝伊城手臂一撑,稳住了自己。

前头的阿忠笑嘻嘻地回头:“少爷,到了。”

阿忠带着祝伊城七拐八拐,复杂的胡同巷道,一般人三两拐就已经找不到方向了,阿忠却如入无人之境,对这里的地形恐怕比住在这里的人更加熟悉。临近傍晚的胡同里到处都是市井烟火味儿,祝伊城走路挺拔,根本看不出像是有伤在身的人。他们最终在其中一条深巷里拐弯,眼前有一扇矮小的木门,破旧却坚固。

阿忠拿出钥匙请祝伊城进去,仔细地探过往来的人,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又关上了门。门内约莫只有一个房间,窗在顶上,房内光线十分微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三把凳子零零散散地摆放着,里面的人听见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一手翻阅着书,一手握着茶杯,倒是悠然自得。

祝伊城长身而立,声音清冷:“若论辈分,我还应当唤你一声小叔。”

“别,我可没有这么大的侄子。”

说话的人名叫傅九,是祝家在上海的远房亲戚,已经十几年未曾联系。傅家三代经商,这个傅九是傅家的老幺,在傅家也算独树一帜,在大不列颠留学归来后成了律师,接案子只为个人喜好,不论钱多钱少,在上海滩也算有些名气。

“傅先生,请你来是为了家父,家父失踪已久,听闻他在失踪前曾特意去上海见过你,与你相谈颇欢。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不远千里去往上海,究竟所谓何事?”

傅九这才正儿八经地打量起祝伊城,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就是他从未谋面的祝家小少爷,也是祝老爷最疼爱的小儿子。

“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难怪你大哥会如此忌惮你。”傅九抿了一口茶,摇着头似是自言自语,“可惜并不懂待客之道。”

“傅先生应该清楚,我大哥也正到处派人找你,我想傅先生手里大概是有我大哥想要的东西,把傅先生安排在这里实为安全着想,还望傅先生海涵。”

傅九起身,与祝伊城一般高,两厢一站,倒是谁的气势都不输谁,他微微笑道:“说得好像被小少爷控制会比被大少爷控制安全得多似的。”

祝伊城拱手作揖,面无表情:“傅先生是能人,想被谁控制还不是自己说了算,现如今会在我这里,恐怕也是傅先生心里所愿吧。”

傅九眯了眯眼:“祝老爷同我说,他的小儿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些胸无大志,如今一见,才发现祝老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祝伊城面色如水,傅九脸上戏谑,一旁的阿忠看着这两人,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深沉隐晦。

离开的时候,傅九突然说:“我倒是想见一见那位阮小姐,不知祝先生可否安排?”

祝伊城脚下一顿,眼底升起戒备,神色也冷了不少。

傅九还是笑:“放轻松些,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特别有趣,不要问我是怎么认识她的,我跟她之间有个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

“好。”只是那么一会儿的工夫,祝伊城神色又恢复如常,弯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