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重迷雾里

城南的陆家在当地算是大户人家,同祝家关系虽说没那么紧密,但也算交好,因阮愉执意要去看看,祝伊城只得作陪。可他心底是不愿意阮愉去冒险的,阮愉的性子就像是烈日下的玫瑰,倔傲又带着刺,祝伊城知道这刺并不是随意就能拔的。

祝家的车就停在巡捕房的门口,司机一见着祝伊城忙迎上来,像是大大松了口气。阮愉已经自顾自上了车,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吩咐司机:“去陆家。”

司机有一瞬间的错愕,眼珠子从阮愉身上再转到祝伊城身上,心想这姑娘可真把自己当成自家人,颤悠悠地问祝伊城:“小少爷,哪个陆家呀?”

“还能是哪个陆家?就城南那个陆家。”阮愉已经率先抢了话,并不在意祝伊城投来的目光。

司机见祝伊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遂回过头去发动了车子。

阳光从窗外打进车里,照得阮愉的发顶一层金色的柔光,她坐在老式轿车里,身体颠儿颠儿的,总算有了身在旧时北平的感觉,早前那种不真实感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也不知过了多久,轿车开过热闹的市集,总算驶上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路,祝伊城的声音才低沉地响起来:“阮小姐,这里的事情不是闹着玩的,我本不欲将你牵扯进来,你又何必非要弄个明白?”

“祝先生,事已至此,就算你不愿我过问你的事情,在这里我也已经同你绑在了一起,只有你好我才能安全,这点道理我懂,你应当比我更懂。”阮愉看事情一贯先把自己放到局外人的角度,这样才能看得清楚看得透彻。

祝伊城知道无法说服阮愉,低叹一声,再也无话。

轿车开到陆家门口,看热闹的人将陆家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探头探脑的,恨不得进门看个清楚。

祝伊城的出现又是另一个骚动的开始,人群里不知是谁爆发出了一句:“看,是祝家那位小少爷。”

于是众人回头,阮愉就这样变成了许多人围观的对象,人多嘴杂,祝伊城握住阮愉的手,将她稍稍拉向自己。在司机的保护下,两人进了陆家的大门,间隙间,阮愉仿佛听到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他怎么还有脸来这里?”

阮愉听到了,祝伊城自然不可能听不到。她偷偷地抬头看了眼近在眼前的祝伊城,只见他面无表情,眉梢挂着她从未见过的凛然,全身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凉意,偏偏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是热的。

陆家早已乱成一团,从二楼传来的哭声连绵不绝。巡捕房的人将陆家搜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具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搜到。中堂的首座上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人,阮愉猜想这应该就是陆家的主人。陆老的身边是正掩面低啜的陆夫人,反倒是另一个看似跟阮愉同龄的女子引起了阮愉的注意。陈老大正在问她的话,从两人的对话里阮愉知道了这位被问话的正是陆家唯一的小姐,而死者则是这位陆小姐成婚还未满一年的丈夫。

阮愉正想上前,不想祝伊城手上力道却紧了紧,他眯着眼,什么都没说。

被陈老大问完话,陆静妍视线终于得空,恍惚间扫到不远处的祝伊城,再瞥见他身边的女人,眸子微微一沉,刚想过去问候,陈老大却抢先了一步。

“呦,小少爷,你这刚从巡捕房里出来,来这儿凑什么热闹?赶紧走,这血腥地儿可不是你这种金贵的小少爷能待的。”陈老大话里的讽刺不言而喻,他挥一挥手就让手下赶人。

“陈老大,你这办案能力可让人不敢恭维,上一次的案件还悬而未决,这又出了新案子,我看你这资质,恐怕十天半个月也破不了案,我们只是来瞧瞧你的热闹,热闹瞧完了,我们也就走了。再说了,这外面的人能看得,我们就看不得了?没这个道理吧?”阮愉的视线扫过身后指指点点的人群,又看向陈老大瞬间铁青的脸色,心里一口气总算是出得差不多了,转而抬头看祝伊城。

“祝先生,这热闹恐怕还有些时日能看,不急于这一时,我们走吧。”

远处的陆静妍心里蓦地一动,那两个人彼此眼神相交,祝伊城虽看上去无害,可她与他认识数十载,怎会看不出他言语动作之间的那种维护。

等那两人走了,陆静妍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陈老大:“祝少爷身边的那位小姐是谁?看着有些眼生。”

“不知是谁,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一点也不讨喜,也不知祝小少爷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护她护得可紧。”陈老大忽地想起曾听过的传闻,猝然闭嘴,犹疑地看向陆小姐,却见这位陆小姐淡笑着离开了。

他们没有再回祝公馆,祝伊城将阮愉安置在了祝天媛的别院里。到了傍晚,院里忽而起了风,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阮愉倚在回廊上,望着这旧时的天空,乌云黑压压地挤在远山处,看上去和几十年后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如果不是祝伊城亲口告诉她,他是来自几十年前的人,或许她只会觉得他只是做派有些复古,也仅此而已了。

肩上忽地多出一件长外套,阮愉蓦地回头,正巧对上祝伊城的目光,他的眼睛里仿佛氤氲着水汽,一股淡淡的歉意传入她眼底。

她抬起手挡住祝伊城的眼睛,掌心的温度若有似无地触在祝伊城冰凉的脸上。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感觉我就像是只可怜虫。”

风沙沙地吹过,伴着阮愉的声音,在下一刻消散在空气里。

“不管如何,我仍然对你感到抱歉,你原本不需要被卷进这些事。阮小姐,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送你回去。”

阮愉嫣然一笑,拢了拢肩上的外套,冲他眨了眨眼:“如果我说,我很乐意和祝先生一起经历这些事情呢?”

像是有什么,轻轻划过祝伊城的心里。祝伊城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阮愉的身影,她歪着头巧笑嫣然,连风雨都停了下来。

那天他们终究再没说什么,两人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第一次让她觉得这样安心。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阮愉是被一阵争执声吵醒的。

大厅内,祝天媛双手抱胸,神色凝重,祝伊城神情自若,旁若无人。

“祝伊城,你现在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祝天媛见祝伊城手里一直在摆弄着早餐,半分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他们家这位小少爷十分讲究她是知道的,可这早餐一贯都是下人送上来他便开动的,什么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仔仔细细地擦拭过盘子,再一一将食物叠放得整整齐齐。

“大姐,我听着呢,可现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急又有什么用?”

“死的可是陆静妍的丈夫,早前陆静妍成婚的时候关于你们俩的传闻就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本以为她成了婚你们就不会再有什么瓜葛,这可好,还不到一年,她就死了丈夫,死了也就死了,你偏生还去凑热闹,伊城,人言可畏啊。”

祝伊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自家大姐太过多虑:“大姐,所谓清者自清,何况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在乎外人的看法?他们怎么说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祝天媛要说出口的话被他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好半晌才又把话题转到了阮愉身上:“好,那我们不说你,我们来说说住在你隔壁的那位阮小姐。祝公馆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往常你身边莺莺燕燕总也没个正经的我也就不说你了,可这若非是要娶进门的姑娘,你怎么敢往家里带?”

祝伊城总算布好了餐具,似笑非笑道:“大姐怎知我没有求娶之心?”

祝天媛蓦地愣住。

“只可惜阮小姐这样的姑娘,岂是一般人可以并肩的。”他面色温和,甚至连语气都含着笑,他低垂着眼,脸上是什么表情却让人看不真切。

这个被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弟弟,何曾说出过这样的话来?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一贯都是意气风发的,旁人钦羡攀附都来不及,这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怎会让他生出这般无奈?

这时,祝伊城发现了在廊柱后头的阮愉,嘴角沁上笑意:“阮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阮愉一点也没有偷听别人谈话被抓包了的窘迫,大大方方地进了厅内,向祝天媛微笑问好,随即转向祝伊城:“祝先生今日有什么安排?”

祝伊城将热过了的牛奶递到阮愉手里,想驱驱她身上的凉意。

“案件没水落石出之前,少不得被束缚自由,这几天要委屈阮小姐了。”

阮愉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从喉咙滑入胃里,一扫昨夜因难眠而带来的倦意:“祝先生,这陆家死了女婿,和你又脱不了干系了,你说说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每桩命案都能和你扯上关系?”

阮愉这话听着像是揶揄,祝伊城倒并不在意,可听到祝天媛耳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了。祝天媛护弟心切,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二人中间,对阮愉说道:“阮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伊城虽然干过不少荒唐事,可从未触及底线,这命案和他有关,实则他才是受害者才对,怎么听阮小姐话里的意思反而他才是罪魁祸首似的?”

阮愉愣了一下,天地良心,她话里可没有半分这个意思。

“大姐,阮小姐不是这个意思。”

“伊城,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姑娘?你平常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姑娘厮混,我当你只是玩心太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倒好,把人都带进家里来了却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你觉得这像话吗?”

祝天媛话音刚落,许多天未见的管家曾叔忽而从前院而来,瞧他神色紧张的样子,怕又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

“大小姐,小少爷,陆小姐在门外求见。”

阮愉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祝伊城,发现祝伊城也正盯着自己,他眼底漆黑一片,波澜不惊,看不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阮愉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陆小姐……就是方才祝天媛口中所说的和祝伊城早前闹得满城风雨,昨天又刚刚死了丈夫的陆静妍?

真有趣。

陆静妍就立在门外,素黑色的长裙衬得她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阴天透着光,她站在那里,在阮愉眼里倒像是一幅动人的画,只不知在祝伊城眼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阮愉忙放下手里的热牛奶,屁颠屁颠跟上正欲往外走的祝伊城。祝伊城蓦地停下脚步,阮愉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吃痛地揉一揉自己的额头,皱着眉抬头去看祝伊城,却见祝伊城眉目温和,说:“阮小姐,牛奶要凉了。”

阮愉眉心一挑:“我喝饱了。”

祝伊城又看了她一会儿,想是觉得和她说再多,两个人的思维也无法跳转成一致,于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静妍一眼就瞧见了祝伊城,眼前忽地一阵恍惚,算起来,他们大约有一年没见了,从她嫁人之后,他们的距离就如天地一般看着近,实则越来越远。当初在巴黎求学时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可现实却将回忆冲击得溃不成军,那个时候,她放下一切女孩子家的矜持求嫁,换来的只是祝伊城一句:“静妍,我不知道哪里让你误会了,可是,我对你从来没有一丁点男女之间的想法啊。”

她至今仍记得祝伊城那时的模样,他英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里如星辉明月一般,谁都知道祝家少爷一身倜傥,偏她一人吊死在了他这棵树上。谁都劝她放下他,偏偏她从北平到巴黎,跟了他那么多年,在他眼里却只是一场误会。那一年,陆家小姐成了北平的笑话。

出嫁那日,陆家府外,祝伊城一身西式西装,一收往日的不羁纨绔,同她说了一声祝贺。从此陆静妍将爱埋葬在了心底,孩子气似的在心里赌气,若他不来找她,她便再不见他,可一年过去,他真的再未找过她,纵使偶尔在一些场合见着,他们也疏离成了点头之交。

待祝伊城在身前站定,陆静妍才如梦初醒,她对他轻轻一笑:“昨天在家里见到你,才发现我们已经有那么久没有见面了。伊城,最近一年,你还好吗?”

祝伊城面上照旧是陆静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北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好不好,难道你还会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祝家小少爷现在可是巡捕房重点怀疑的杀人犯,陆小姐家刚刚出事,还是不要和我走得太近为好,免得我这轮罪名还未洗清,又被人落下话柄。”祝伊城剑眉飞扬,语速飞快,甚至有种盛气凌人,听不出他这番话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但听在阮愉耳里,却觉得这真不像是温文儒雅的祝伊城会说出来的话。

陆静妍垂下头,不免有些难过:“看来你并不想见我。”

“我认为我们没有叙旧的必要。”祝伊城未给陆静妍一点面子,直接下了逐客令,刚想转身回去,却见阮愉忽然从他身后蹿出来,笑眯眯地挡到了他身前。

“陆小姐,北平有没有什么喝咖啡的地方?我想请陆小姐喝一杯咖啡。”

陆静妍微微错愕,盯着阮愉,半晌才笑开来:“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我叫阮愉。”阮愉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接着朝一脸不赞同的祝伊城伸一伸手,“祝先生,可以借我点钱吗?”

祝伊城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劝道:“这里不比阮小姐的家乡,阮小姐若无什么紧要的事还是少出门为好。”

“祝先生的意思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冲祝伊城眨了眨眼,手往前又伸了一些,似在催促。祝伊城最终无奈,仔细叮嘱阮愉注意安全,等她们离开后,又派人在远处暗中跟着。

阮愉和他不一样,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世道,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井然有序,哪像这里,也许处处都存在着危险。

天香馆对街的街角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叫米歇尔咖啡馆,听陆静妍说,咖啡馆的老板是从法国而来,米歇尔便是老板的名字。

旧时北平的咖啡馆里,阮愉对这一切都异常新奇,进门的转角处就摆着一台留声机,正播着音乐。等坐下,阮愉才发现从窗口就能将天香馆一览无遗,她看向正为自己点咖啡的陆静妍,突然问:“陆小姐经常来这里吗?”

服务生是个性格活泼的姑娘,不等陆静妍回答便大大咧咧地说:“陆小姐可是我们这里的熟客,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