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时回忆深

阮愉工作的日子里,祝伊城常常会一个人去画廊里头的作画室作画,因为画廊的老板就是阮愉,所以他相当于有了绿色通行证。如何坐车,如何生存,以及这个时代所有的规则,阮愉都同他讲得事无巨细,生怕他无法照看好自己。

然而事实上这一切都是阮愉多虑了,祝伊城的适应能力以及理解能力实在强她百倍,她有时候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白痴,可饶是祝伊城已经懂了,每次都还是耐心地听她讲完,听的时候他嘴角总挂着淡笑,让她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祝伊城。”她叫唤了他一声。

彼时,祝伊城正研究阮愉买给他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他轻轻应了她。

“祝伊城。”她又唤了一声。

祝伊城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坐直身体,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阮愉歪着头笑眯眯地问他:“祝先生,你在你的那个世界,应该已经过了成家的年龄了吧?”

“阮小姐,我还未婚。”祝伊城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澈地回道。

阮愉眨眨眼睛,又问:“你长得这么好看,等着嫁给你的女人应该不少吧?”

“在来这里之前,我并未有中意对象。”

阮愉一顿,心里渐渐被一种异样的情愫填满。

“那……你若成婚,会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阮小姐,我一贯不喜繁文缛节,所以在那里,我是异类,常被批判。”

阮愉的眉眼漾了开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可你看上去温文儒雅,并不像是异类。”

“人不可貌相。”

“可我就只看脸。”阮愉微微笑着,平日里的清冷早已不见,与祝伊城相处是她最为轻松的时候,在他身边她不需要伪装,也不用戴着面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总在不动声色之间就能将她看穿,所以她懒得在他面前演戏。

“阮小姐,听闻明日是你生辰?”

阮愉正要去拿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眼里全是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阮小姐的身份证上有写。”

灯光下,祝伊城的笑越加动人。

阮愉突然觉得自己每每问他的问题都是在显示自己如何白痴,脸上蓦然烫了起来,掩饰似的别过头尴尬得呵呵直笑。

“阮小姐,我有份生日礼物送给你,就在你的画廊里,希望你会喜欢。”

这么多年,自从父亲入狱,第一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祝先生原来这么会哄人。”

祝伊城目光一沉,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他仿佛想起了某些过去,柔软漆黑的发丝在灯光下耷拉着,阮愉心里微微一空,仍是对他说了谢谢。

谢谢你,在我孑然一身里的陪伴。

阮愉生日这天,凉城从早到晚都是阴蒙蒙的,到了傍晚,一场大雨冲刷掉了街头的泥泞,阮愉坐在窗口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千头万绪如鲠在喉。林巧萍究竟是为什么对陆权如此死心塌地,就连陆权被曝出在外包养小三,都能做到不离不弃恩爱有加,当年她离开父亲的时候可是头也不回。陆权究竟给林巧萍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有当初在监狱里,因为突发疾病而捅死父亲的那个人,至今都没有下落,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人间蒸发?

阮愉越想越觉得头大,耳边嗡嗡作响,她用力敲敲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每一个细节,甚至陆权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线索,所以她更要让自己时刻保持警醒。

咚咚咚——

和着雨声,敲门声猝然响起。门是开着的,阮愉的事务所只要有人,门常年都是开着的。她看到顾南就站在门口,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他并没有穿阮愉所熟悉的一身正装,而是简约的家居服。

这样的顾南无疑是阮愉陌生的。

“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你平常也都是随意进出的。”阮愉仍旧坐在那里,远远地对顾南说。

顾南浅笑出声,边往她这边走边说:“怕事务所有人,打扰到你。”

话里有话,不由得让阮愉蹙起了眉头,她放下手里的笔,舒展着往后靠。

“顾南,不要跟我玩心理游戏,有话直说。”

他方才那句话无非就是针对祝伊城。跟顾南认识这么久,他的说话方式处事态度阮愉倒是颇为了解。其实心理医生并不好相处,他们永远有一种谜之自信,自认为能看透你所想所猜所得。

顾南耸了耸肩,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阮愉这时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精心包装的盒子,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那家甜点店的包装盒。

“阮愉,你不要总觉得旁人都有恶意,我只是来送蛋糕给你,生日一定要吃生日蛋糕。”

一股暖流蓦地卷进阮愉心里,她突然有点羞愧,为自己刚才的小人之心。她看着顾南将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点上蜡烛,又推到她面前,笑着说:“来,吹蜡烛,许愿。”

阮愉坐着没动,心里五味杂陈,若不是昨天祝伊城提醒,她早就忘了自己的生日。这么多年,她很少会记得这个日子,就像平时所有的普普通通的日子一般,其实并没有任何的不同。这一天不会因为你多吃一块蛋糕而变得更好,也不会因为你不吃蛋糕而变得更差。她自以为早早地将生活看透,原来还是会被一丁点的温暖打动。

——我为阮小姐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就在阮小姐的画廊里。

祝伊城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阮愉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子。天啊,她都忘了这回事了。

顾南见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表情不自觉地一凛,紧接着便见阮愉吹灭了蜡烛,冲他歉意一笑:“抱歉,顾南,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要去办,改天我们再约?”

“没事,你忙你的。”

他能说不吗?反正在阮愉面前,他向来只能说是、可以等诸如此类的话。

阮愉一路开往画廊,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晚的时间路上却堵得厉害,她一路被红灯拦着,不知为何,没由来地开始感到心焦。等赶到画廊已经过了十点整,画廊早已歇业,她熟稔地按开密码锁,一路直奔画室而去。

灯光亮起,那幅几乎快要到她肩膀的画布赫然入目。

画里的阮愉靠在自家的落地窗前温柔恬淡,与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凉薄盛气凌人完全相反。

阮愉想不起来这个动作自己曾在什么时候做过,但祝伊城却细腻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并将其搬上了画布。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完成这样一幅作品,且完全保持着高水准,丝毫没有任何瑕疵和水分,直到这个时候,阮愉的内心才开始真正往祝伊城倾斜,如果之前只是隐隐怀疑,那么现在,至少她不能否认祝伊城在绘画上的天赋。

尽管至今她仍觉得这实在是一个荒诞的笑话,可,她身边的祝伊城,竟然真的就是她一直以来崇拜着的那个男人吗?

阮愉来不及细想,快速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第一遍祝伊城没有接,她便打第二遍,她还从没对一个人这么耐心过。

直至第五遍,在终于接通了电话后,阮愉急切地问道:“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的祝伊城一愣,听阮愉的声音似乎很急的样子,于是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是否有象征性的地标之类的东西,随即耐心地说道:“我前面十点钟的方向有一座写有汇通大厦的高楼,高楼对面有一个公园,公园南侧过了马路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阮愉迅速滤过他所表述的环境,很快就推断出他现在的位置:“你在那儿站着别动,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好。”

他的声音仿佛还带着软软的笑意,令阮愉微微一愣,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在刚才的一瞬间竟然稳稳地击中了她心里的某一处。她呼吸猝然一顿,紧紧地捏着方向盘。

二十分钟后,阮愉总算以蜗牛般的速度到达了祝伊城所在的地点,她在车里远远地便瞧见在路边的祝伊城,他身材颀长,站在那里玉树临风,气质与周遭人群显得如此格格不入。阮愉不禁有些看痴了,那个曾经百度无数次都找不到任何一张照片的神秘画家,真的就是此刻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到来的男人吗?

她泊好车,只需要跨过一条马路就能去到祝伊城身边。此时此刻,她内心唯一的想法就是能站在祝伊城身侧,如果可以的话,挽着他的手,他看上去儒雅又有些书卷气,可臂膀的力量却是极大。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彼此脸上的笑容在对方眼里越渐清晰,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汽车的大灯狠狠地穿过阮愉的眼膜,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感到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她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再次去看祝伊城时,只见他飞快地朝自己冲来,原本温和儒雅的笑在顷刻间扭曲变形,他紧张到几乎有些害怕的表情成为她在昏迷前眼里最后的光景。

刺耳的刹车声、慌乱的脚步声、人群里的尖叫声,在一瞬间会聚成一股乱流,砸着阮愉昏沉沉的耳膜,她仿佛在混沌的黑暗里无法识别方向,混乱之际,有一只手蓦地紧紧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怀里一揽。

低低的耳语不再,混沌的黑暗不再,她在他的怀里,不省人事。

转眼间,又是祝伊城所熟悉的道路和建筑,大姐的别院就在他身后,他低头看向怀里昏迷的阮愉,慢慢皱起了眉头。

祝天媛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往别院,到了之后才听别院的管家曾叔说少爷今早天还没亮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一进门便闭门不出。

“去把小少爷叫出来。”

曾叔闻言一时有些为难,左右摇摆不定,但见祝天媛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他当下便跑向祝伊城的房间。

咚咚咚——

“少爷,大小姐来了,请您出去说话。”

曾叔站在门外头,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他们祝家的这个少爷,风流倜傥,桀骜不羁,常常不按牌理出牌,即使在祝家并不受欢迎,也从来不迎合别人委屈自己。

这边厢曾叔忐忑不安,心下盘算着若祝伊城不出来该如何向祝天媛交代,可没想到没一会儿的工夫,面前的门忽然开了。

祝伊城已经洗漱过,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曾叔吩咐:“让厨房熬些米粥,再配些可口的小菜。”

曾叔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待曾叔走远,祝伊城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远处的祝天媛将一切尽收眼底,在祝伊城还未回头之前,不动声色地回了偏厅。

“听闻你昨夜带了位姑娘回来?之前也不曾听你提及,是哪家的姑娘让你这么欢喜?”这回祝天媛先发制人,她清楚祝伊城不会同自己说实话,这些年,她这个弟弟的心思可是越来越重了。

显然祝伊城并不想回答姐姐这个问题,一语带过:“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大姐还不知道我吗?身边莺莺燕燕,能有几个让我上心的?”

“那纪如烟怎么办?”祝天媛可不会相信祝伊城这种鬼话,忽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祝伊城的眉心蓦地蹙起,没有说话。

祝天媛继续道:“伊城,你可别忘了,纪家小姐可是一直对你芳心暗许,纪老爷也一直把你当未来女婿看待,你若对纪家小姐当真无意,就该把话同他们讲清楚。”

“我从未说过或者做过任何让纪家误会的话和事,他们怎么想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祝伊城依旧心平气和,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问道,“大姐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天去了哪里?”

说到此,祝天媛的表情又是一滞,祝伊城从姐姐的表情上就能猜出,柳絮并未把自己那晚去找过她的事说出来,他这些天不见,他们大约又只当他闲来无事懒得见人。

这时曾叔忽然跌跌撞撞地进来,指着门口心绪不定地说:“大小姐,小少爷,大、大少爷来了。”

偏厅顿时一片寂静,祝天媛首先想到的是将祝伊城藏起来,可祝伊城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

“大哥既然会来这里,就说明他已经知道我回来了,这时候我若避而不见,岂不是更加说明心中有鬼?”

“说得好,既然心中坦荡,就去巡捕房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