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重迷雾里

陆静妍瞪了服务生一眼:“就你话多。”

“陆小姐,你今天特意找上门,是为了你丈夫的事情吗?”阮愉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本只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伊城说说话,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想见我。”

“陆小姐心里还喜欢着祝先生是吗?”阮愉不着痕迹地瞥过陆静妍放在桌上不断摩挲着的双手,她的十根手指洁白光滑,除了腕间一个看上去不那么值钱的镯子之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首饰。

闻言,陆静妍神情猛地一顿,而后苦笑开来:“连你都看出来了,偏偏他却从来视若无睹。”

“陆小姐,你丈夫尸骨未寒,这样合适吗?”阮愉笑眯眯地说着,搅了搅服务生送上来的咖啡,眼角的余光瞥到街角那头天香馆敞开的大门。

大约是因为丈夫已死,陆静妍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妥之处,目光直指阮愉:“我知道阮小姐不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看阮小姐的谈吐也是新式人,应该不会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陆小姐,太自信可不是什么好事。”阮愉笑笑。

陆静妍微怔,抿了一口咖啡,不动声色地将阮愉上下打量了个遍。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总觉得阮愉同这个场景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之刚才祝伊城对阮愉那样小心翼翼的态度,那个在祝家即使被人在背后说成身份卑微,却从来也意气风发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的祝伊城,怎么会对一个女人这般细致?

“恕我冒昧,请问阮小姐与伊城认识多久了?”

阮愉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握着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咖啡杯,像是在数数似的掰着手指头:“大约有段日子了。”

她没有说具体时间,陆静妍也就无从猜测祝伊城和阮愉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但看祝伊城对阮愉的态度也知道,他对阮愉紧张得很,坦白说,她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

“对了陆小姐,你怎么看祝先生纠缠在身的那桩命案?”阮愉状似无意提起,但看陆静妍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像是知道她一定会问。

“阮小姐,你对祝伊城此人了解多少呢?”陆静妍将散下来的发丝捋向耳后,笑起来让阮愉有种莫名的寒意。

“还请陆小姐指教。”阮愉自然不落下风,陆静妍的确漂亮,别说是男人,就是连身为女人的自己都忍不住感叹陆静妍的美,她想在这个时代,大约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陆静妍这样长得漂亮又有家世的女孩子。可她再如何掩饰,扔无法盖住骨子里那种攻击性,一个人的美丽若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些攻击性,要么激起男人的征服欲,要么熄灭男人的热情,而对于阮愉来说,多多少少有些索然无味了。

“阮小姐,你认识祝伊城的时间不长,不了解他并不奇怪,在阮小姐眼里他温和儒雅,身上总透着一股书卷气吧?可在北平,但凡和祝家有些交情的,谁都知道祝家小少爷祝伊城为人肆意、性格张狂,且仗着祝老爷的疼爱目中无人,从前就连他大哥都拿他没办法,也就是这一年祝老爷失踪了,祝伊城才稍稍收敛了一些。他这个人啊,在外人面前总装得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可他做的那些事却没有一件是读书人该做的事,惹了一身桃花债不说,对谁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阮愉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陆静妍,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看来陆小姐对祝先生的评价并不高,那为何陆小姐即便是嫁了人还对祝先生念念不忘?”

陆静妍微微蹙着眉,低头叹了口气:“有些人住进了心里,想忘掉又谈何容易。”

“那依陆小姐所看,祝先生像是会杀人的吗?”

“阮小姐,人性这东西谁又说得准呢?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干糊涂事吗?”

顶上的旧式吊灯闪着橘黄的光,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乌云满天,像是一场大雨即将赴约,陆静妍的脸在灯光摇曳里忽明忽暗,阮愉忽然之间便有些明白陆静妍想对自己表达的意思了,这时陆静妍之于她,比刚才更加索然无味。

人性或许难测,可懂得隐忍的人必定能够把控所谓的人性。难怪祝伊城看不上这陆静妍,她不懂他。

阮愉在陆静妍些微的错愕里起身同她告别。阮愉将咖啡杯喝了个底朝天,朝陆静妍微笑致谢:“这里的咖啡口感不错,谢谢陆小姐分享好地方。”然后将祝伊城给的钱大方地拍上桌子,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慷他人之慨。

对面的天香馆仍旧开着门,这样的地方,按道理来说,直到午后才会陆续开展生意,这大早上门口格外冷清,她走到门口,果不其然被里面打扫卫生的丫头拦住了去路:“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始营业。”

“我找祝大少,烦请通报一声。”

那丫头古怪地看了眼阮愉,像是在思忖阮愉话里的真假,这时蓦地从楼上传来一阵夜莺般的声音:“祝大少可不在我这里,这位小姐恐怕找错地儿了。”

阮愉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二楼廊道上一位身穿殷红旗袍的美娇娘,她皮肤白皙,勾着红唇,似笑非笑地冲阮愉摆手。

“我亲眼见着祝大少进了这个门,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便让旁人知道?”阮愉说话直接又犀利,她可不管这祝伊城的大哥是什么人物,对她来说也只能算是个几十年前的旧人罢了。

柳絮靠在栏杆上,笑脸盈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可不是来交朋友的。”

柳絮还想再说什么,一个浑厚的男声在静谧中猝然响起:“请阮小姐上来。”

阮愉挑了挑眉,心里冷笑,就凭祝天齐对祝伊城那般态度,知道她的名字也在意料之中。

柳絮似乎心有不甘,在祝天齐的命令下才无趣地挥了挥手,让丫头将阮愉带上了二楼东边最里面的雅间。阮愉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在北平颇有名声的天香馆,这里环境极好,一物一木都十分考究,乃是北平达官显贵光顾最为频繁的茶馆,说是茶馆,但实际做着什么生意,大约来这里的人都已经心照不宣。

阮愉在雅间门口突然停了步,指着北边被封条封了的那房间问:“那里就是祝伊城杀人的地方?”

柳絮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阮小姐究竟是哪边的人?”

阮愉拧眉佯装沉思:“除了祝伊城这一边,还有哪边可以靠?”

“柳絮,阮小姐是贵客,不可无理。”祝天齐的声音从雅间传来。

阮愉耸了耸肩,越过柳絮直接进了雅间,雅间内环境清雅,祝天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阮愉点头示意:“阮小姐远道而来,原该是我祝家招待才是,可不巧家里发生了一些事,还请阮小姐多多见谅。”

“祝大少客气了,伊城是我的朋友,我最喜欢为朋友排忧解难了。对了祝大少,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北边那个雅间被封了,我想进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祝天齐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悠悠道:“阮小姐,这浑水你还是别蹚的好。”

“难道祝大少是等着自己的家弟坐实凶手之名?”

“阮小姐,你也看到了,那封条是巡捕房封的,我也奈何不了。”

“以祝家在北平的名望和地位,区区这么一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何况我也就是看看,我一个姑娘家还能做什么不成?”

祝天齐面上虽笑着,略一沉思,朝柳絮看了一下。柳絮立刻心领神会,领着阮愉就去了北边被封了已有多时的雅间,自从出事后,除了巡捕房的人之外,就没人再进过这里,后来就连巡捕房的人都不来了,可没得到通知,这两张白条子也不是随便就能揭下来的。柳絮动作娴熟地小心从底部轻轻往上一带,封条立刻开了。

柳絮轻轻推开门,尘埃扑面而来,阮愉皱着眉捂住嘴,好一会儿才踏进去。屋子被封了许久,台面上早已布了一层灰,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框,大约就是当时死者的位置。她再往里头仔细瞧去,死者的位置就在中间的圆桌边上,可桌上放置的茶壶等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圆桌边的圆凳也井然有序,她蹲在人形框边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去看柳絮。

柳絮倚靠在门口,一手托着腮,柳眉轻扬。

“这里有人来打扫归整过吗?”阮愉问她。

“出了命案后这里就被封了,阮小姐现在看到的样子就是当时命案发生时的样子,谁那么大胆子敢进封了的屋子里啊?”

阮愉假装听不出柳絮话里的别意,站起来走到窗口。天香馆靠北的这头连接的是一条河,河面不宽,常有游船经过,对面则是北平最为热闹的游街。若是懂水性会游泳的人,从二楼跳下去再游至安全的地方也不是一件难事。再回头看整个雅间,空间并不大,至多十几平方米,屏风倒是做得相当别致,将后头那张软榻隔离开来,红木圆桌质感十足,与四张圆凳配为一套,圆桌边沿处的花纹极为考究,看得出这天香馆的老板也是个有品位的人,在这些细节方面一点也不含糊,可见也是个有些家底的人物。

再到屏风后头,十足可算是间迷你卧室,软榻、衣柜、洗漱架一应俱全,以方便醉了的客人留宿,想得不可谓不周到。阮愉弯腰敲了敲床,软软的,坐上去一点也不硌人,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随意在边沿摸了摸,手指卡在缝隙时忽然碰到个什么东西,因卡得紧,半晌才将东西从缝隙里弄出来,拿起来一看,是枚粗布盘扣。她隔着屏风看门口才发现,这屏风能从里头大约看清外面的景象,可从外面却一点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有点像现代的单面镜,她一边将盘扣放进自己的外衣口袋,一边低头看个究竟。

高跟鞋嘚嘚的声音猝然响起,柳絮那张标致的脸上笑意融融,却也清晰地透着不耐:“阮小姐,看够了吗?巡捕房随时会来人,这要是让他们瞧见我私自让你进来,只怕我也吃不了兜着走,还以为我也是祝小少爷的帮凶呢。”

阮愉眯起眼笑:“也?”

“阮小姐不知道呀?昨儿刚死了丈夫的陆小姐前阵子也央着我要进来瞧瞧,看能不能帮得上祝小少爷。要我说,这祝小少爷脾气虽说不小,可女人缘却让别人望尘莫及。”柳絮有意无意地提及了陆静妍,可阮愉脸上没有一点点变化。

“那陆小姐进来了吗?”

“我哪敢擅自做主啊,要不是今日祝大少开口,我也是不可能让阮小姐进来的。”

阮愉耸了耸肩,淡然开口:“也是,明哲保身也是一项生存技能。”

她边说边跟着柳絮往外走,仔细地看着柳絮锁上房门,再熟练地将封条封成原样,这动作之利落,要说没人进过这房内,她当然不信。

她又回到祝天齐所在的那个雅间,与刚才不同的是,他身后站了一个人,看上去像是跟班。因为窗户开着,外面雨水哗哗地流淌,阮愉这才发现大雨已至,像是要将城市颠倒一般,隔着雨声,她固执地站在门口与祝天齐对视。与祝伊城相比,祝天齐的确显得成熟老练许多,他那一双眼睛精明地在她身上打量,不动声色,却满是城府。

这两兄弟长得真是一点也没有相像之处。

“阮小姐找出替我小弟开脱罪名的东西没有?”祝天齐悠悠地问向阮愉,话语里全是探究。

阮愉不是不知道这个人此刻正思忖她的来历和身份,她坦荡地立在那里,无奈地一耸肩:“想来也只是无用功而已,若是真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祝大少早就替自家小弟做主了,是吧?”

虽然隔着几步距离,可两人的眼神交会,却是谁都不让谁,阮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根本叫祝天齐无法看透。祝天齐身边的女人大多依附于他,很少会有这样敢于和自己直视打嘴炮的女人,小弟身边忽然出现的这一个,可真是有些趣味。

雨肆无忌惮地下,刚才拦着阮愉那丫头噔噔地踏上二楼,对柳絮汇报:“柳小姐,祝小少爷在门口,说是来接阮小姐回去。”

门内的祝天齐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对着阮愉揶揄:“难得也有我那弟弟上心的时候,阮小姐,你不简单啊。”

“多谢祝大少夸赞,既然伊城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临走前她眼波扫过祝天齐和柳絮两人,唇边的笑意更开了,饶是一个外人也能看出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精明如这两人,怎会不知避讳?

祝伊城手里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静静地望着阮愉由远及近,其实再近几步便有躲雨的地方,再者进天香馆内等也是可以的,偏生他心里存着一丝执拗,宁愿在雨里让雨水打湿了长衫的尾摆也不愿再踏进这是非之地。

阮愉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

他举着伞的手微微往前一伸,另一只手抓过阮愉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罩在大伞之下。

“等一会儿,阿忠去前面买些糕点,马上就来接我们了。”祝伊城对阮愉微微笑道,声音温润儒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阮愉却和他岔开话题,眨着眼睛玩笑似的问。

“我派人跟着你。”他答得坦白,一点也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你不放心我?”

“阮小姐,是我把你拖到这乱象之中,我有责任保护你。”

阮愉歪着脑袋仰着头去看他,没有高跟鞋在脚,她和他差了足有十厘米,他下颌弧度显得异常柔,眉梢仿佛总挂着一丝冷意,可没有拒人于千里的漠然,这一张英俊的脸,也不知蛊惑了多少个陆静妍这样的女孩子。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祝伊城垂在身侧的手,十指交握,然后满足地再去看他,发现他也正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晕染着水汽,一望无底。

“祝先生,这样等车子才不会无聊。”她挑了挑眉,说得理所当然,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而后别过头,假装看别处的风景。

不经意瞥过米歇尔咖啡馆,雨帘里,橱窗内陆静妍的身影看得有些不真切。

他们握着手并肩而立,阮愉没有发现祝伊城眼里那抹冷淡悄然晕开,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笑意。

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可掌心间的温度却仿佛能温暖迎面而来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