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亮的声音猝然响起,正是祝家如今的当家祝天齐。
这话祝天媛听不过去了,刚往前一步,眼光一瞥,外头巡捕房的人已经一拥而进,气势汹汹。她目光忽然一凛,瞥向自己的大哥:“你带了巡捕房的人来?”
祝天齐让出一条道来,这时巡捕房的人也已经进了偏厅,举着手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祝伊城。前两次祝伊城的无故消失已经让他们心有余悸,翻遍了整个北平都没找出他来,如今他出现了,自然不可能放过他。
这是要将祝伊城逮捕的意思啊。
祝天媛几步挡在祝伊城面前,可祝伊城却抢过了她的话:“大姐,我没杀人,料想他们也不敢真的往我头上安什么罪名。只是我带来的那位姑娘初次来北平,对这里并不熟悉,还请大姐在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对她多加关照,切莫让她受什么委屈。”
祝天媛内心狠狠一震,祝伊城何曾向她提过这种请求?他这个人,从小就生性淡薄,和人总保持距离,就连一直爱慕他的纪如烟来家里找他,他也从来都是对人礼让三分不冷不热的。她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如此上心过,唯独这一位,莫不是那位姑娘有什么不同之处?
祝天媛有很多的话想问他,可转眼,祝伊城已经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最近这段日子,北平城里疯传,祝家小少爷祝伊城成了杀人犯,两次畏罪潜逃,这件至今没有进展的凶案早已成了街坊邻居的口舌之谈,祝家因此蒙羞,祝天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立威之机。
阮愉清醒过来后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房间除了大还是大,空间大概得有她那套公寓的卧室加客厅,西洋式的装修,摆饰看上去都价值不菲,她曾在跟某个富豪的案子里见过这些类似的古董摆设,虽不算精通,但也算得上有些眼力见儿。
可房内空无一人,她明明记得在昏迷前,祝伊城抱住了自己。开了门,偌大的庭院吓了她一跳,扭头,一个身穿旗袍、打扮精致的女人正朝她走来。
她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呆滞地站在原地,对方倒先开了口。
“我是伊城的大姐,祝天媛,请问小姐怎么称呼?”祝天媛大方得体,面上笑嘻嘻的,实际刚才就已经将阮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神秘的小姐穿着似乎……有些古怪。
阮愉脑子转得飞快,不确定地开口询问:“你说你是……祝伊城的姐姐?”
祝天媛微笑点头。
“这里是……”
“这里是北平,听伊城说小姐是第一次来北平?”
北平?听到这个称呼,阮愉心里简直有一万句脏话想飙,她飞速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任何道具、摄像头之类的东西,所以……如果说祝伊城能够去到她的时代,那么也就是说……她也能来到祝伊城的时代?
难道……她是被祝伊城带到这里的?还是说,连祝伊城都无法控制自己在两个世界的穿梭,无意中把她带到了这里?是了,一定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差点遭遇危机,然后一起到了这里!阮愉突然想起上次祝伊城带着伤忽然出现,电光石火之间,似乎某一种相同点几乎呼之欲出。
“祝伊城呢?”阮愉急急问道,她很想当面将自己的设想向祝伊城问清楚。
却见到祝天媛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脸上犹有担忧神色。
阮愉不由自主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出事了吗?”
“没有,伊城出去办事了,不日就会回来。小姐这几日就先在这里歇下吧,若有日常需要可以吩咐我的丫头香兰。”
就在祝天媛转身要走时,身后响起了阮愉的声音:“是不是警察抓走了他,指认他为杀人凶手?”
祝天媛猛然顿住,惊讶地扭头看向她,她怎么知道?可还没等祝天媛问出个所以然来,刚才那群走了的人又再次复返。
阮愉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堆举着电棍的自称是巡捕房的人团团围住在别院的房间外。“我们怀疑你跟上个月发生在天香馆的凶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去一趟巡捕房。”为首的那人被其他人称为陈老大,个头不高,人也不算壮实,说话粗声粗气的,有点趾高气扬地对阮愉说道。
阮愉站着没动,将来人纷纷打量了一遍,祝天媛更是觉得脸上无光,才要训斥,却被那陈老大抢了先。
“这位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陈老大的声音里有轻微的威胁。
“有逮捕令吗?”
“什么?”陈老大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似的,侧过身提高了音量。
谁知阮愉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警察抓人是不是得有逮捕令?无法出示逮捕令,我是否有权拒绝?你说我跟某个凶杀案有关,证据呢?这样空口无凭就能抓人,你这案是不是办得太敷衍了?”
“你!”陈老大哪被人这么怼过,扬起手就想呼出去,可见阮愉直挺挺地立着,压根就不怕他,想到毕竟是在祝家,若真弄出个什么好歹怕是不好对付,于是一只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祝伊城什么都不肯说,这位小姐,你若是想救他,就跟我走一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没有证据就敢关人,我看你们身上这身制服是穿腻了吧?”阮愉冷冷道,“要我看来,那天香馆的柳絮嫌疑更大,你们怎么不往她身上扑?还是她背后有人,靠山硬得连祝家小少爷都不如?”
陈老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居然碰上了个不好对付的主儿,刚想反驳,谁知阮愉又开口了:“要我跟你走一趟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陈老大见事情有转机,忙问:“什么条件?”
“我要见祝伊城。”
这上头交代,说祝伊城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进了祝家这个别院里,要他务必把人带回去,这会儿祝天媛在场,他又不敢得罪,正巧阮愉同意跟他走一趟,这个条件他自然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阮小姐,伊城很快就会出来,你犯不着惹这些麻烦。”祝天媛正想把阮愉叫回来,可阮愉心意已决。
“如果你当真有办法救他,也不会在此坐以待毙。”阮愉的声音清冽而有力。
直至阮愉的背影消失,祝天媛才恍然大悟,初次相见,她就觉得这个姑娘非同寻常,到刚才才发现,那不同之处就在于,阮愉的目光里有种看穿的通透和处变不惊的沉稳,虽不言不语,可在波澜之间早已了然于心。
巡捕房的关押室有些昏暗,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顶上一盏老式的吊灯散发着暗幽幽的橘黄灯光,一阵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审问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可没有人能从祝伊城口中挖出些什么来,祝伊城除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不是凶手,那日刚巧只是路过之外,怎么也不肯讲那两次突然消失的原因,以及去了哪里。偏生他有祝家这个背景,上刑自然也上不得。
此刻,祝伊城心里想的全是阮愉。不知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这个时代是否会慌乱,看不到他会不会害怕,大姐可有照顾好她。只要想到她有可能会出现的惊慌失措,他便觉得心里像针扎一般,若不是他,她也不会被带到这里,跟着遭这些原本并不属于她的罪。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寂静之中,关押室的门再次开了,这回不知又换了哪个来审讯,祝伊城对此毫无兴趣,甚至连头都未抬,可当那个声音突然之间响起的时候,他毫无波动的心顷刻间仿若复苏。
“祝先生,你还好吗?”
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生命里,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人,渴望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他猝然抬头看向她,她就这样站在自己眼前。
见她好好的,他一直以来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下了。
阮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祝伊城,即使是这样昏暗的空间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阮小姐,睡得可好?”他望着她,僵硬的面部总算浮现出了一丝丝笑意,连带着一直冰冷的眼神也难得出现了温度。
阮愉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祝先生,你不肯说的原因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两次的失踪?”
祝伊城仿佛怔了怔,随即嘴角凝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说我去了另一个世界吗?他们只会当我精神错乱说胡话吧。”
“可你什么都不说,他们怎么可能放你离开?这样耗着,终究不是办法。”
两人皆是沉默,原本就静得有些诡异的房间此刻更瘆人,没多久,阮愉重新看向祝伊城,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祝先生,等会儿他们若再审讯,你就说那两次你同我在一起,我的家在凉城,上海边上的凉城,因我在凉城出了事故,你心下担心,便两次赶去看望我,走得急,所以才没有同家里联络,你记住了?”
祝伊城瞳孔蓦地收紧,并不赞同道:“不可,不能把阮小姐拖进这乱局当中……”
“那你认为现在还有比这个更好更快的办法可以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得没错,若他无法清楚交代那两次突然失踪的去向,巡捕房不会放他离开。
“可这事关小姐名誉……”
“我不在乎。”她微微一笑,轻启红唇,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时关押室的门咿呀一声开了,陈老大能给她的时间只有这么多,她起身对祝伊城笑笑,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方才自己说的话。等房门重新关上的时候,祝伊城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他,还有阮愉。
“你说祝伊城那阵子都跟你在一起?你怎么证明你们在一起?”陈老大对阮愉的话半信半疑,不,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是完全不相信阮愉刚才的口供。
阮愉做无辜状,蹙着眉说:“祝伊城回来那日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里头是一件棕色格子衬衫,他当时来找我时十分匆忙,忘了带换洗衣裳,那是我在凉城买给他的,你可去别院找找,他回来后便换下来了,应当还在那里。”
“阮小姐,几件衣服并不能证明那段时间你们在一起。”
“陈老大,你可以去问问,那两件衣服款式新颖,做工精致,我想整个北平应该还买不到那样的衣服。祝伊城平日里喜欢穿长袍,你也可差人去他家问问,他是否有这样的衣物。”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阮小姐,你刚才说你出了事故,请问是什么事故?”
“我妹妹因病去世,他担心我伤心难过,于是二话不说便跑来看我。”阮愉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见陈老大似乎并不相信,阮愉突然提高了音量,怒道:“你觉得我会拿家人的死来开玩笑?”
“阮小姐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是阮小姐说的那样,那为何之前祝伊城怎么都不肯说?”
“我与他之间的事他家人并不知晓,他怕说出来会损我名誉,故而一直闭口不言。”
似乎合情合理。
陈老大正欲张口,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陆……陆家出命案了。”
“哪个陆家?”
“还能是哪个陆家,就城南那个陆家!”
陈老大心头一紧,忽地听到一声冷笑,一回头,就见阮愉脸上挂着一抹嘲讽,听到她说:“你们在这儿围着祝伊城打转,可给了凶手杀人的大好时机,你们这样算不算帮凶?”
“阮小姐!我对你礼让三分,你别得寸进尺!”
阮愉双手一撑桌面,起身问道:“陈队长,请问我可以带祝伊城走了吗?”
好在这时祝天媛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及时赶到,向巡捕房施压,陈老大接了个电话,大约是上头打来的,挂了电话后极不情愿地将祝伊城带了出来。
“你们可以带他走,但他身上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洗清,随时都有可能被传唤,这段时间就好好待着,不要再玩失踪的把戏。”
祝伊城疾步走到阮愉身边,拂手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祝家少爷对这位姑娘的上心,陈老大不好发作,愤愤地带了人就往陆家赶。
等人一走,祝伊城才回头看向阮愉:“委屈阮小姐了。”
“委屈倒是不委屈,祝先生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看陆家出的命案?”
“阮小姐这是为何?”
“在这么敏感的时候还敢杀人,我也好奇这究竟是声东击西还是顶风作案?”阮愉朝他眨了眨眼,她的职业病在这个时候可真真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