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火阑珊处

深夜十一点多,阮愉回到公寓,下意识地望向卧室的方向。半个月前,那个自称祝伊城的男人在自己眼前凭空消失,那种震惊至今还存在体内,她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能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这简直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她走到窗口点了根烟,吐出第一口烟圈的时候,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传来,不多时,虚掩着的门便被人从外边轻轻推开了。

阮愉一点也不意外会见到顾南,顾南有时候对自己展现出一种连她都无法理解的固执,她记得有一次问过他,他们明明也不过几个月的交情,他何必对于她的事如此挂心,挂心得几乎都有些偏执了。那时候顾南话里有话地说:“我对你存着什么心思,你难道不知道吗?”

“顾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戴着这副无框眼镜很像斯文败类。”顾南的视线落在倚在窗口抽烟的女人,眉头微微一皱。他一直觉得阮愉抽烟的时候有一种撩人心魂的风情,尽管他很不喜欢女人抽烟,可他喜欢看阮愉抽烟。

“你打算跟踪你继父到什么时候?”

“到他露出马脚为止。”阮愉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淡淡应道。

“阮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打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也许你父亲的死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到那个时候你浪费的何止是现在这些心力和时间?”

“顾南,不要质疑我的能力,也别拿你看你那些病人的眼神来看我。”

“阮愉,一意孤行并不是能力的体现。”

阮愉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随手拿起一个细巧的烟灰缸将烟头摁灭,她正弯腰准备放回烟灰缸时,静谧的空间里突然一阵闷响,两人的视线同时望向漆黑的卧室,卧室的房门半开着,里头并没有开灯,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里面传来的。

在顾南转身就要往卧室走的时候,阮愉陡然快步冲到了他的面前,阻拦了他的脚步,也阻断了他的视线。

“你不是会随随便便带朋友回家的人。”

阮愉撇嘴一笑:“不要装作你很了解我似的,顾南,你知道你哪里最讨厌吗?你这人,职业病太重,看谁都像是在看病人,可你听好了,我可不是你的病人,我也不接受任何你自以为是的诊断。”

她的眉头微微一挑,挑衅似的迎向他的视线。

顾南心知肚明,阮愉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应只是为了掩饰心虚,卧室里的确有人,而显然,她并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她毫不客气地对顾南下了逐客令,直接把他朝公寓门口引,她对他向来淡漠,从来不会因为他对她多一分的关心而多一分热情。阮愉这个姑娘就像是一颗黑巧克力,乍一入口,又苦又涩,等苦味过后才发现香醇可口。

公寓的门在顾南面前无情地关上,他视线里最后留下的是阮愉匆忙的背影。那个在卧室里神神秘秘的人会是谁?毫无疑问,一定是个男人。

阮愉匆匆回到卧室,心不知为何不规则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啪嗒一下打开卧室的灯,灯光刺进眼膜,那个男人的身影模糊而又真实。

他半躺在地上,半个身子靠在床尾,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等阮愉视线下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发现他的左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右侧腹部,浅灰色锦缎长袍下,是一摊殷红的鲜血。他极力隐忍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也耷拉在脑袋前,挂着豆大的汗滴。

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幸好刚才她果断地阻止了顾南,否则若是让顾南看到这种场景,她就是有十张嘴巴也说不清了。

祝伊城明明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可仍是抬头歉意地朝她勉强一笑:“抱歉,吓到小姐了。”

阮愉心里巨震,可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迅速地把他扶到床上。在客厅翻了半圈才找出一个看上去十分不靠谱的医药包来,等返回卧室的时候祝伊城正闭眼假寐,原本洁白的床单已经被他身上的血迅速染红了。

阮愉跪在他身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她从来没有为人包扎过伤口,而且她不知道祝伊城这伤从何而来,是否需要消毒。

“不如叫辆救护车吧。”她喃喃道,转手就要去抓手机,“你忍着点,我带你去医院。”

祝伊城闷哼一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祝伊城被送入离阮愉家最近的医院急诊,他右腹有一道很深的刀口,好在送医及时,急诊医生很快处理好了伤口,在写病情的时候,医生有意无意地瞄了眼陪护在身侧的阮愉。

“他怎么受伤的啊?这可是刀伤啊。”

阮愉脸色一白,苦着一张脸,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刚才有人不仅劫财,还想劫色,他……我男朋友,我男朋友看到急了,上前就跟人扭打在一起,没想到那厮居然还带了武器,就这么一刀下去了……”

“这法制社会还有这么猖狂的歹徒?报警了吗?”

“这不我男朋友伤得挺重的嘛,我一时吓蒙了给忘了。不过我男朋友人没事就好了。”

阮愉演得倒还挺像,三两下就把医生糊弄过去了。等她回头去看祝伊城的时候,祝伊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白炽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待医生一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才费力地开口,连声音都沙哑得厉害。

“小姐方才所说……怕是不妥吧。”

阮愉以为他是在怪她说谎,脸顿时一垮:“那你要我怎么说?说我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受伤且来历不明的可疑家伙?”

祝伊城猜想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急得连连咳嗽,白着一张脸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姐将我说成男朋友,恐怕折辱了小姐。”

阮愉听不得他这话,声音一沉:“你别老一口一个小姐小姐的,多难听,我叫阮愉。”

祝伊城虽不知她为何不喜欢自己唤她小姐,但还是顺从地改了口:“阮小姐,我叫祝伊城。”

“我知道,你半个月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时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深夜的急诊室外来来回回都是匆忙的脚步声,室内的白炽灯吱呀吱呀地晃动着,大约是药效的缘故,祝伊城很快进入了睡眠,然即便是如此,他睡得仍旧不安稳,额前的汗似乎从未断过。

祝伊城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他仿佛被束缚住了手脚,无从闪躲也无从辩解,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人轻易定了罪。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他在里面费尽了心机仍旧一无所获。

醒来的时候,天光乍亮。

阮愉双手负在身后盯着他看,见他醒来,完全没有要挪开视线的意思,四目相对,反倒是祝伊城最先避开了目光。

“医生让你多注意伤口,不要感染,这些天暂时不要碰水,勤换纱布勤换药,很快就能痊愈了。我已经办完手续了,你把这碗粥吃了我就带你回家。”

阮愉把热腾腾的白粥往他面前一挪。

“已经麻烦阮小姐一个晚上了,就不……”

“你有地方去吗?”祝伊城话音未落,阮愉率先发问。

他怔住。

“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

他静默不语。

“还是说你身上有很多很多的钱?”

他再次无言以对。

阮愉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既然你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认识的人,身上更没有钱,那就乖乖跟我回家。你回去不是还要靠那幅画吗?”

祝伊城猝然抬头,深邃的眸中有叫人看不穿的深渊。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上次你急匆匆地拽着我回家去看那幅画,接着就凭空消失了,说明那幅画就是你回去的关键所在啊。”这个时候,阮愉早已经接受了这个男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实。

想着无法反驳阮愉,祝伊城苦笑一声:“那就有劳阮小姐了。”

窗外星辉月朗,墙上的挂钟显示十点的时候,祝伊城往门口瞧了一眼,大门紧闭。早上阮愉把他送回公寓,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出门了,直至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几个钟头,仍然不见她回来。

其间他想去浴室做简单洗漱,才发现阮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浴室里摆放了新的浴巾和毛巾,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棕色睡衣安静地躺在架子上,看上去有些旧了,但对现在的祝伊城来说,只要能有一身换洗的衣服好让他能够褪去身上的血腥味便已经足够感恩。

公寓的门铃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坐在沙发上的祝伊城怔了怔,阮愉是这公寓的主人,所以自然不需要按门铃,那么来人是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对他来说,在这个世界,除了阮愉,他一无所知。

他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想假装屋内没人。可外头的人像是铁了心似的,不开门不罢休。祝伊城兀自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屋外的男人猛地怔住,屋内的男人文质彬彬谦和有礼:“不好意思,阮小姐不在家。”

顾南的内心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认识阮愉这么久,从未听说阮愉有交往甚密的男性朋友,他认识的阮愉就像是只天生感情淡漠怎么养都养不出感情来的猫咪,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家里会出现一个陌生男人。

祝伊城目光温和却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和清冷,他面对顾南咄咄逼人的目光从容不迫,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丝毫没有让屋外的人进屋的意思。

顾南的脑海里电光石火间,突然想起昨晚从阮愉卧室里传出的声响,那时阮愉坚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莫非那个时候在卧室里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是阮愉的朋友?”顾南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疑问的语气却又透着肯定,“从来没有听阮愉提起过你,请问你贵姓?”

祝伊城原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可想到他也许是阮小姐的好朋友,为避免给阮小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撑着一身倦意平静地回他:“免贵姓祝。”

不知是不是祝伊城的错觉,在他说出自己姓祝之后,这位先生的脸色隐隐一变,接着,原先那种带着探询的眼神突然之间多了一种奚落。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让阮愉对你另眼相看的?”顾南失笑摇头,“看来是对阮愉做了些功课的。接下来你该不会是要说,你姓祝名伊城吧?”

“先生怎知我的姓名?”祝伊城眉梢微微一跳,可他天生就有种倨傲,因此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更为冷淡。

顾南觉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阮愉喜欢的一贯都跟别人不一样,在巴黎美院学习的时候,其他人都喜欢那些名画名作名家,只有她喜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家,不分昼夜满巴黎地找他的画,像得了什么珍藏似的宝贝得不得了。哦,你应该知道的吧,她喜欢的那个画家就叫祝伊城。一个在百度上除了名字什么信息都没有的人,你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去吸引阮愉的注意的?现在这年头,泡妞的方式还真是层出不穷。”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顾南认为这个男人是为了靠近阮愉投机取巧。

祝伊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客厅的灯光慵懒地洒在他身上,漆黑的发丝柔软而富有光泽,像有一圈光晕顶在他头顶。他侧脸的线条分明有致,那双眼里虽然透着一股无害的温和,却深邃凌厉。

的确是阮愉会喜欢上的那种男人的样子。顾南在心里想。

顾南的视线这次扫过祝伊城身上那套看上去大小尺寸完全不搭,但旧式气质又完全吻合的睡衣上,正要开口,电梯门忽地叮咚一声响,紧接着,一天不见的阮愉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顾南回头的时候,祝伊城不动声色地退回了屋里,将房门轻轻虚掩上,纵是如此,门外的声音仍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是阮愉的声音。

“下午你母亲来了诊所,问什么时候能听到我们的婚讯。”

阮愉闻言淡淡冷笑:“你没有顺便替她看看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阮愉,你一定要这么尖锐吗?”

“顾南,我丁点都不想跟你谈关于她的事情,麻烦你以后不要因为她的事跑来烦我,我的时间虽然不值千金,但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顾南顿了顿,目光渐渐深了些:“好,那我们来讨论讨论那个叫祝伊城的男人。阮愉,你对那个画家应该不会痴迷到仅仅因为一个相同的名字就芳心暗许的地步吧。”

阮愉深吸一口气,她今天完成了两个case,累得跟狗一样,真的没有力气在这里跟顾南瞎掰扯,于是边往屋里走边说道:“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再见。”

顾南倒也不是那种真的不识趣的人,看得出阮愉已经无心再跟自己周旋,然而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门已经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过任何改变,不管他怎么努力靠近她,对她好,她的态度自始至终,从未变过。不爱就是不爱,容不得半点勉强。

阮愉靠在门上闭了会儿眼,感觉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遂睁开眼,才发现祝伊城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身上穿着那套很不搭调的宽大睡衣,令她一下出了神。

“阮小姐,我是否给你添麻烦了?”祝伊城迎着她发怔的视线,声音醇厚地响起。

“这睡衣买来后你还是第一个穿它的人,好像有点大?”阮愉自顾自地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卷起腕间留长出来的袖子,动作不自觉变得温柔了起来。

“阮小姐?”

“我爸爸从前最喜欢这种料子,说穿着格外舒服,我特意让人做了两套给他备着,心想等他出狱之后穿得上。谁知这身睡衣,最终也没能等来它的主人。”她喃喃说着。两人之间近得只余几厘米,祝伊城甚至能闻到她发上柑橘味的洗发水味道。

“阮小姐,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

“那你呢?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才让你受了这一身的伤?”阮愉仰头反问。

祝伊城心里一跳,惊讶于她直白的问话。

她温软的唇在那一刹那几乎擦过他的唇,凉丝丝的,内心顷刻间一阵躁动。阮愉心跳陡然加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昏黄的灯光掩盖了她脸颊不由得升起的绯红。

祝伊城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随之闪过一丝窘迫。

“你早些睡吧,明早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说完,落荒而逃。

城市的夜一瞬之间陷入无边荒芜和璀璨,隔着一扇门,明明同处于一个世界,却像有着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时差。

祝伊城抿了抿嘴,冰凉的唇上仿佛仍留有余香。

后来阮愉一夜未眠,窗外的月光打在并未完全合拢的纱帘上,她就着夜色幽幽的光盯着正前方墙上的那幅画。画里旧时的北平,与如今相比天差地别,只是在祝伊城画笔下的那时北平,总透着一种到了骨子里的文艺,他的色调和笔触,与大多画家不相同,那年阮愉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便升起了一种占有欲——那是那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翌日,阮愉出卧室的时候发现祝伊城已经换下了昨天的睡衣,又穿回了自己的长袍,已经穿戴整齐等在了沙发上,两人目光对视,她微微一愣,他旋即一笑。

“阮小姐,早安。”

阮愉一贯都是独居,一个人惯了,像这种早晨起来还有人同自己说早安的日子早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这套公寓里常年都只有她自己的气息,顾南一直都说,她的房子也只是一个房子而已,缺少一些烟火味,终归不是个家。

祝伊城见阮愉一脸的没精神,想来定是昨夜没睡好,张了张口,又觉得自己的关心或许会有些唐突,最终还是闭了嘴。等阮愉洗漱完出来,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祝伊城温和地摇头:“愈合得很好,不疼。”

“换药了吗?”

“换过了的。”

祝伊城虽出身大户人家,但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并且能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多年留学生涯,早已练就他独身的本事。

清晨的早班高峰期,车子就像在路上爬行的蜗牛,怎么都驶不快,阮愉因自身的职业特殊性,再加之自己就是老板,上班时间故也随意了些,能避开高峰期就绝不给城市交通添堵,像今天这样卡在路中间的次数一个月来屈指可数。

她开始有些后悔,为何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出门。

祝伊城察觉到她小小的情绪波动,眼波扫过眼前这个比他见过的巴黎更为现代化的城市,和他初来这里的时候所形成的认知呈相反的状态。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目前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可身边的阮愉,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清清楚楚地向他证明,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而他的感官和认知虽然受到了冲击,却又真真切切。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是一个不大,但颇具个人特色的画廊,看得出画廊的主人十分用心,无论是装饰还是格调都尽显艺术气息。

祝伊城对这样的环境倒还算熟悉,在巴黎留学的时候,他一有空就去美术馆看画展,或是去到当时巴黎颇为有名的画廊临摹学习,这些都曾是他所熟悉的生活。

阮愉一看祝伊城的表情便知他喜欢这里,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下意识地钩住他的手臂,往里头一努嘴:“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