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似故人来

夜晚将近十一点的工夫,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连日来阴雨绵绵的凉城总算正式入了秋,老旧的工业式装修将二楼的办公室呈现得别有一番复古风味。从窗口缝隙穿堂而过的冷风将顶上的灯泡晃得灯光摇曳,雨停了后的夜里,静得仿佛只剩下墙壁上大钟的奔走声。

办公桌前的女人对着手里的照片久久失神,突然,像是终于不耐烦了,啪地将一沓照片重新扔回桌上,紧接着抱紧双臂,满足地把自己蜷缩进宽大的皮质软椅内。

远处的男人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思忖片刻,也不担心是否会惊动到她,懒懒地放下手里的工作第一百零一次地揶揄她:“你说你一个艺术史毕业的高才生做什么不好,非跑来当什么私家侦探,你怎么想的?”

阮愉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说:“你每天都问这些千篇一律的问题,你问得不累我听着都累。”

“阮愉,我是为你好,你每天尽做这些昧着良心的事儿早晚会出事。”顾南皱着眉头,这架势,颇有几分说教之道。

阮愉听了却有些嗤之以鼻。她和顾南是通过某次相亲认识的,当时顾南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一眼就看上了阮愉,阮愉对他倒也算不上排斥,两人一来二往也就熟稔了起来,但跟所谓的爱情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她从软椅里坐起来,顺手抄起外套往自己肩上一搭,对他下了逐客令:“下班时间到了,工作室要关门了。”

“我说的话你究竟听进去没有?”

“顾南,你明明这么看不惯我的职业,干吗还对我死缠烂打不放?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咱俩不是同道中人,走不到一块儿,做朋友可以,爱情免谈。”

顾南有片刻愣怔,这话怎么听怎么熟悉,阮愉对他一贯都是铁石心肠不留情面的,认识将近一年时间,他依旧走不进她心里去。都说水能穿石,但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了。

在他出神的空当,阮愉已经走到了门口,啪嗒一下关了电源,房间内忽然一片漆黑,她就站在门口等着他离开。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我送你。”

“不用了,我家离得近,走走就到了。”

阮愉几乎不留任何余地,或者说想尽办法不让顾南对她产生一丝丝希望,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可以勉强,但唯有爱情是强扭不来的。

晚风吹过二楼挂着的那块写有“阮氏私家侦探”六个字的招牌,顾南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身影,一股巨大又熟悉的沮丧感随之而来。

腕间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二点,阮愉走到家门口,忽然有些不想上楼,于是找了个可以靠的地方,从包里摸出烟来,可翻遍了整个包包和大衣口袋都没能翻到打火机,她顿时有些心烦意乱,扭头四下张望。她所在的这栋住宅只有独栋高层,这个点,周围寂静无声,偶尔有猫叫声响起,三三两两地穿过马路便不见了踪影。她细细一看,只有不远处的台阶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阮愉二话不说便朝那人走去,高跟鞋的脚步声顿时打破夜的宁静。

她走到那人面前,路灯隔得有些远,凭借夜色才能看到他,可依旧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先生,不好意思,可否借个火?”她声音清脆,礼貌地询问对方。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也让阮愉堪堪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人,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黑缎长衫,手边放着一个老式的浅棕色公文包,看上去还是崭新的。他长相清俊,眉宇间却尽是疲态,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打扰并未显出一丝不耐。

阮愉见他在公文包里捣鼓了半晌,最终掏出一盒被压得有些干瘪的火柴,火柴划下燃起的火花瞬间照亮两个人的脸,阮愉怔了怔,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火柴这种东西?而眼前这个男人的五官比她以为的要更加好看。

“小姐,火要灭了。”男人不禁出声提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种温文,像海水的波纹一般连绵不断。阮愉猛地回过神来,甩开心里的某种异样,叼着烟凑近他掌间的火光。

烟圈吐出的一刹那,她瞧见这个男人几不可见地微微蹙眉,便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边抽烟边和他聊天:“这么晚了,等女朋友?”

他侧头看着眼前的女子,长发及肩,夜色下的侧脸弧度有些坚硬,烟雾缭绕之间,女孩唇边的笑意显得越发深刻。

“很少见到有好人家的姑娘抽烟。”半晌,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露水,清冷地响起。

阮愉扑哧一笑:“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好人家的姑娘?”

他面色如常,只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见阮愉吐出最后一口烟圈,起身拍了拍大衣,约莫是要走了的意思,便也没再开口。

“谢谢你的火。”阮愉冲他眨了眨眼睛,将包包甩到肩上,渐渐地走远了。

刷卡开了门禁,不知为什么,阮愉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没借火前的那个样子。

阮愉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确切地说,往常虽然睡眠也浅,可昨晚却意外地做了一整夜的乱梦,起来的时候头疼得天旋地转。她拍拍自己的脑袋,走到窗边往下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昨夜那个男人所在的位置,只不过此刻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依旧是阴天,乌云黑压压的一层悬在空中,好像随时都能撕破。

阮愉戴上墨镜,刚要伸手拦车,一辆眼熟的车便停在了自己面前,从车窗里露出顾南的脸,他打开副驾驶的位置示意她上车。

待她落座,顾南才忧心忡忡地说:“阮愉,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觉得这个丧礼你还是不要出席为好。”

“我妹妹的丧礼我怎么能不出席?”阮愉瞥了他一眼,一副你在讲笑话吗的表情。

“我知道你恨你妈妈,你这个妹妹即使是同母异父的,可你们好歹也有血缘关系,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去给你妈妈的伤口上撒盐了。”

阮愉懒得再听顾南说教,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作势就要下车。顾南知道她听不进去,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等他们赶到墓地的时候丧礼已经结束了,墓碑前只余两人,阮愉远远看着,那两个相互扶持的背影越发刺眼。

阮愉还记得,那时她同母异父的妹妹陆苑躺在病床上岌岌可危,母亲下跪央求她捐献骨髓的表情,那种绝望和痛苦的情绪真真切切地传达到了阮愉身体里,然而那个“不”字还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骨髓配对成功的概率未曾发生在身为亲生父母的他们身上,反而降临到了阮愉。阮愉永远无法释怀,当自己得知母亲对父亲背叛时的那种深恶痛绝,在她十岁那年,母亲抛家弃子离开她和父亲的时候,她的恨就已经根深蒂固。

她的母亲林巧萍显然伤心过度,双眼哭得红肿,在丈夫陆权的搀扶下才能堪堪站稳,可一转身,三个人对峙而立,阮愉清清楚楚地从林巧萍的脸上看到了埋怨。

她假装没注意,走上前弯腰将手里的花放到墓碑前,然而花还没落地,就被林巧萍一把拦下:“你没有资格来看望她。”

林巧萍平时是个十分温婉的女人,可此时此刻却异常强势。阮愉想,林巧萍的强势大概只会用在她和父亲身上,毕竟对外,林巧萍一直都是温柔贤淑的陆太太。

阮愉弯着腰,手僵硬在空中,听到林巧萍这么说,也没太大的情绪波动,继而把花随手摆放在了旁边的墓碑前,洒脱地耸了耸肩,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使人看不真切。

远处的乌云黑压压一片压过来,山峦间尽是看不透彻的雾气,起风了,阮愉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转身欲走。

“阮愉,你这样跟杀人凶手有什么分别?”

阮愉的步子突兀地顿住,扭头看向林巧萍,这个世界的颜色就像阮愉透过墨镜所看到的颜色,灰暗一片,没有彩虹。她嘴角溢出一抹凉薄的笑,轻悠悠地反问:“你当初亲手把我爸爸送进监狱,害他莫名其妙死在里面,那你和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分别?”

林巧萍气得浑身发抖,肩膀一上一下地颤着:“他是咎由自取。”

“陆太太。”阮愉淡漠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总有一天我会还我爸爸的清白。在此之前,你和陆先生可要好好地过日子,这样摔下来才会痛。”

这下连一旁沉默着的陆权都变了脸,阮愉觉得自己仿佛出了一口恶气,从未有过的舒爽。为了不让这种舒爽消失得太快,下山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顾南等着的正门,转而从边上的小道穿了出去。

回到市区时,阴沉沉的天空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淅淅沥沥地又开始下起雨,阮愉穿过人行横道路过某条巷子,手腕蓦地被人一拽,紧接着一股力量将她往巷子里一拉。她一头撞到那个人身上,紧张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反手就想挣脱,谁知那人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反应迅速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别动,有人跟踪你。”

这声音……她手上的动作狠狠一收,视线所及之处,果然是昨晚那个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十分复古的男人。

阮愉错愕之余迅速理清思路,手腕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他的长袍上尽是雨水留下的痕迹,眉眼间有一股阮愉从未见过的内敛和桀骜。

她轻声笑笑,仰头望进他的眼里:“这位先生,跟踪我的人是你吧?”

他静默不语,视线从她身上移至巷口。阮愉也跟着看过去,等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时,身体猛然间僵住。兴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他终于放开她退了一步,与她保持了些许距离:“从你的反应来看,你应当认识那两个人?”

阮愉迅速恢复如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是同行而已。”

阮愉整理好身上的套装,双手抱胸像审视犯人一般打量他。

白天看得更清楚些,所以阮愉的目光在触及他的脸后便有些移不开了。她得承认自己的确是个标准的颜控,更可耻的是,眼前人的这张颜,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实不相瞒,从小姐出门以后我就紧随其后,还请小姐见谅。我其实……想去一趟小姐家里,看一幅画。”

阮愉眉心一蹙,那种本能的防备突然间筑起,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她家里有一幅画的?

她戒备地盯着他,街上的车水马龙仿佛成了背景,雨渐渐大了,从一旁经过的摩托车碾过路上的水花,溅了阮愉一脚。这人是谁?想干什么?小偷?还是别有居心?

他在雨里耐着性子同阮愉解释:“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我并非别有企图,小姐家里那幅画可是旧时北平胡同里的四合庭院?画于民国十六年,落款人可是祝伊城?”

阮愉闻言,瞳孔慢慢放大,若不是对画极有兴趣之人,很少会对一幅画记得这么仔细。她家中那幅油画的确如他所说,一字不差,那年她在巴黎花重金买下这幅画,后来想再珍藏这位画家的其他作品,却被告知这位画家产量极少,得亏他并非名家,所以画作的价钱也没高到阮愉无法接受的地步。

可祝伊城既非名家,而且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知道他的人恐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这个人又怎么知道?

“你是谁?”阮愉问道,却看见他的脸色越凝越深,满是倦意的脸上又格外认真。

他似乎在思忖什么,沉默了片刻,终于看向阮愉,温文的声音透着儒雅,沙沙地传进阮愉耳里:“也许说出来小姐会觉得十分荒唐,就连我自己都甚觉荒唐,可我的确就是祝伊城,小姐家中那幅画,是在我的那个时代,我在巴黎求学时因思家深切所作。”

阮愉脑袋里轰的一下,她听到了什么?他说他是祝伊城?以祝伊城的年龄推断,即使他如今尚且还在世,也已经是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了,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我知道这让小姐觉得匪夷所思,可现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能否请小姐带路?”

阮愉看到他紧蹙的眉心,那双透亮的眼睛隐隐显现出焦急,雨水打湿他的发,他原本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也垂了下来挂在额前,很奇怪,明明该是狼狈的样子,可他看上去却仍旧气宇轩昂、玉树临风。

这是一个听上去太过荒唐的故事,阮愉一点都不想相信他,可当视线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正挡在她头上,虽然这样的行为对于越来越大的雨来说遮挡能力微乎其微,但他还是绅士地为她挡着雨。

蓦地,她深吸一口气,闭眼思索了片刻,再睁眼,换成她抓住他的手腕,跑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没有人会用这样荒唐的事情去欺骗人,即使他是一个再高明的骗子。

他在阮愉家门口的地毯下取出自己的公文包。阮愉记得这个公文包,当时因为他在包里掏了好一会儿的火柴,所以她也多看了几眼。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祝伊城侧目望着她,眼里有海水一般的清冷,光辉在刹那间隐去,他拍了拍公文包,侧过身请她开门。

门开了,他径自走到卧室里的那幅画前,阮愉跟在他后头,从进门时开始心头的那股怪异更加浓重,他好像对她家里的格局非常熟悉,难道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他曾悄悄潜入过她家?

“上个月的十八号,千钧一发之际我出现在小姐的房间里,当时小姐家中无人,为避免冒昧打扰到小姐,故我先行离开了。这一个月来我总想不通为何我会来到这里,思来想去,这个世界与我唯一有些许联系的,可能就只有小姐家中这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