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似故人来

阮愉的眉头越皱越深。

上个月十八号,阮愉和林巧萍因捐献骨髓一事大吵一架,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所谓的妹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父亲死去时最后一刻的那张脸。有些恨仿佛深入骨髓,连理智都能被吞噬。她的亲生母亲哭着哀求,那一刻阮愉觉得自己的心冰冷得可怕。

上个月十八号,祝伊城在北平最有格调的茶馆天香馆内与人喝茶谈画,不料误闯入三楼某间雅阁,里面血流成河,一个人躺在血泊之中。他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百口莫辩,巡捕房的人来时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所在的雅间,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认罪,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一沉,不省人事。

“你说……这幅画是你在民国十六年时所画?”阮愉迟疑地问。

“不错。”

“那现在是几几年?”

祝伊城仿佛被问到了,一时间竟无法回答。这个世界与他的世界有着某种相连的熟悉感,却又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个月来,他努力让自己适应这里,卖掉身上唯一值钱的手表才勉强能去酒店洗漱休息,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回到这里,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能够回去。

阮愉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知道这些对话有多荒谬,可潜意识里居然已经相信了他的话。她微微往前踱了一步,突然,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电子钟的报时声。

——十二点整。

阮愉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再回过头去的时候,心里狠狠一颤。

眼前一片空白,整个房间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他人。

手脚刹那间冰冷,她的瞳孔猛地放大,房间里静谧得可怕,她颤抖着双脚走到方才他站着的位置,努力抑制住发颤的身体,触手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就这样在她面前凭空消失了。

祝伊城的身体不过只有一瞬间的悬空,而后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便从耳边刮过,他捏紧手里的公文包环顾四周,正是一个月前天香馆出事的那间雅间里,地上用笔画了个大概的人形,想必是当时死者的位置,房门外隐约有路过的人影,但这个雅间却自始至终未曾有人进来。待到天黑,茶馆已然关门打烊,趁着夜深人静,祝伊城才暗自离开了天香馆。

已是深秋,萧瑟的道路上只余祝伊城一人,他穿过大半个城市,在即将踏入祝公馆的那一刻,有人在身后轻轻一拍他的肩,他扭头旋即瞧见了姐姐的贴身丫头香兰。香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查看四下无人,将祝伊城带到了离祝公馆不远的另一处别院。

这别院是当初姐姐祝天媛生日时祝老爷子买下来赠予她的,这些年她只偶尔过来,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着的。

香兰来得快去得也快,安顿好祝伊城后不一会儿工夫便没了踪影。

红棕桌上橘黄的灯光摇曳,他忽然想起那个世界,声色犬马,仿佛永远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以及那个在深夜里独自抽烟的女人。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祝天媛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祝伊城一夜未合眼,见到姐姐心下松了口气,在祝家,若说除了母亲之外还有谁是真心待自己的,那便只有姐姐了。

祝天媛见到他,心里又急又喜,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戳戳他的脑袋:“你还知道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走了之?你不知道这叫畏罪潜逃吗?说吧,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祝伊城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心里却在想该作何解释。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吗?祝天媛八成会以为他疯了。

“大姐,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胆子小,当时看到现场乱成那样,哪还顾得了那么多,何况人又不是我杀的,我留在那儿做什么?正巧有友人约我出游我就去了呗,我以为这阵风头过了就好了,谁想这事儿竟然能闹得这么大。”祝伊城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纨绔笑意,语气里竟是全然的不在意。

祝天媛深吸一口气,她这个弟弟的性子她是知晓的,从来觉得天塌不下来,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往常仗着祝家还能到处游戏,可这回这事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摆平的。

“你大哥对你已经相当不满,伊城,这回是死了人,可不是你平常那些花花柳柳的事儿,你可知死在天香馆里的人是谁?”

祝伊城手里掂着一个橘子,摇头。

“是你大嫂的堂兄,林清平。”

祝伊城手上一顿,眉梢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冷,身上依旧是那件许久未换的黑缎长袍,整个人上下仿佛沾着露水,一身的风尘仆仆。

“大哥听说你身在案发现场却落荒而逃,气得大发雷霆,你总该回去同他解释清楚吧?”祝天媛为这个弟弟真是操碎了心。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自当去跟大哥说清楚。”祝伊城霍地起身,说着便要出门。

祝伊城年少时虽然有些不服管教,离经叛道,但为人一贯光明磊落,祝天媛年长他几岁,几乎和他一起长大,自己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可他再心胸坦荡,也敌不过旁人的恶意揣测。

他一下就看出祝天媛的担忧,总算是收起了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宽慰起祝天媛:“大姐放心,我没杀人,我坦坦荡荡的,不怕巡捕房的调查。”

只是祝伊城没有想到,形势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早已密密地织上。

这天祝家的大门敞开,里头显得格外热闹。祝家姐弟一进厅堂,才发现巡捕房的人早已候在了那里,祝伊城眼睛一眯,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大哥祝天齐站在了哪一边。

“看来大哥一早就知道我已经回来了,这下正好,趁着巡捕房的人也在,我把话和大家说说清楚,省得背上这不明不白的罪名。”祝伊城径直走到厅内离祝天齐最近的位置坐下,转手端起一杯茶。

祝天齐冷冷地瞧着他:“你平时没有规矩也就算了,竟然给我惹上了命案,你当真认为祝家这个招牌能护你一世胡作非为?”

“大哥这是认定了命案与我有关?”

“伊城,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为兄我也料想不到,你居然会因为一个风尘女子惹下命案,你知道现在外头是如何传你的吗?说你为人师表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祝家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尽了。”祝天齐冷哼一声,他对这个弟弟是半点都看不上,祝伊城虽是二房所出,但自小受到父亲喜爱,因此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年少的时候从巴黎留学归来,更是风流不羁,没有一点规矩可言。

祝伊城对大哥的冷脸视若无睹,似笑非笑:“大哥口中所说之人可是柳絮?若我没记错,这柳絮和大哥可有些交情,大哥用风尘女子这样的词恐怕不妥吧?”

祝天齐双眸一紧。

“半个月前,天香馆内,你为了柳絮同林清平大打出手,为兄我可是印象深刻。”语气里尽是讽刺,听来已经不想和祝伊城多说废话。

“林清平当众羞辱柳絮,我打得还算轻了。”祝伊城放下茶杯,直言不讳。

“是吗?你要充当大英雄替人打抱不平,可人家领你的情吗?巡捕房一问,人家就把你给招了。”

祝伊城心里一沉,总算收起了笑意:“这是什么意思?”

巡捕房的人这时大概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点存在感,上前一步,道:“那柳絮说,前些日子你醉酒时曾大骂林清平,虽然她与你关系深厚,可思来想去,仍觉得你嫌疑最大。祝小少爷,话不多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该不是你们对她用了刑吧?”

“有什么话,我们去巡捕房说。”那人说着就要上来抓祝伊城,可见早就经了祝天齐的同意,否则谁敢在这祝公馆造次。

祝伊城扬手拂开了那人,站起来,一身气场。那人猛地一愣,早听说祝家这少爷平日里风流倜傥少有正经,真真的一个富家公子哥,没想到这一下竟把在场的人都唬住了。

“没有真凭实据就敢来抓本少爷?这日后若是查出真凶并非本少爷,你们是不是准备在我祝公馆门口跪地谢罪?”声音分明不大,甚至还透着几许调侃,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一时间竟真的没人敢上前动他一下。

“祝大少,这……”巡捕房的人一看形势不对,立刻为难地转头向祝天齐求助。

没想到祝伊城却率先抢了话:“看我大哥做什么?我大哥跟我顶的可是同一个姓,难道我被认定为杀人凶手被带出祝公馆他脸上有光?我大哥总不能和你们这帮吃着空饷的人同流合污吧?”

一旁的祝天媛狠狠为祝伊城捏了一把冷汗,再去看祝天齐,脸色已经铁青。她深知祝伊城只是想将祝天齐一军,可这种做法未免有些冒险,若祝天齐真不顾兄弟之情,祝伊城也只能就范。

“难道大哥希望祝家不明不白地出一个替死鬼?”祝伊城遂又将话锋转向了祝天齐,身上褪去了方才那股戾气,反倒多了几分无害。

两人对峙,这种时候一个不慎就能使两兄弟从此反目。半晌,祝天齐突然冷冷一笑,眼睛盯着祝伊城,话却是对巡捕房的人说的:“是啊,万一抓错了人,我祝家以后颜面何存?小少爷要真凭实据,你们就给小少爷找出来,可别随意诬陷了他。”

祝伊城看着祝天齐,挑眉笑道:“还是大哥明察秋毫。”

祝天齐最终拂袖而去。

祝公馆里的热闹一下便散了,祝天媛忍不住上前埋怨:“你跟你大哥这样说话,这梁子可是越结越深,你难道不明白,这个节骨眼只有你大哥才帮得上你吗?你呀,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收一收?”

“大姐还看不出来,大哥是铁了心要把我往牢里送?否则巡捕房的人怎么进得了祝家的门?我看啊谁都帮不上我,还是我自个儿去探个究竟。大姐不用忧心,我自有分寸。”祝伊城说着拍了拍祝天媛的手,扭头就出了祝公馆。

这两兄弟从小就不对盘,明着暗着斗了不少回,只不过两人都未捅破这层纸,祝伊城表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骨子里却十分尊敬自己这个大哥,渴望得到祝天齐的肯定。祝天媛暗暗地想,祝伊城这一去,可千万别再惹出更多的事端才好。

夜深,天香馆迎客满堂。

祝伊城找了一圈,终于在后院的柴房找到了柳絮。柳絮见到祝伊城,下意识地慌了,脸上露出片刻的失措,但好歹是看尽了人间百态之人,很快便恢复如常。

祝伊城双手抱胸,轻松地斜靠在柴房外粗粝的墙壁上,玩笑似的说:“柳姑娘,我跟你可是无冤无仇,只不过平时闲暇听你唱几首曲的情分,你何至于把我往火坑里推?”

柳絮立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面露为难:“祝少爷,你也知道巡捕房那些人的做事风格,我要是不说这些话,这会儿还被关在暗房里呢。你有祝家这块护身牌,我可没有。”

“所以你就同他们说,我看着像是凶手?”

柳絮一脸歉意,伸手想去扯一扯祝伊城,却被祝伊城轻巧地躲开:“柳姑娘,你的那些事我可是全当不知道,谁都没说,怎么反而到头来被你咬了一口?你这做人不厚道啊。”

柳絮闻言脸色一变,眼里千变万化之间被祝伊城尽收眼底。

“祝少爷,你今儿来应当是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你看这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你随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祝伊城立刻跟上了她。柳絮乃是天香馆的头牌,唱得一手好曲,所谓卖艺不卖身,在这圈子里有些名头,待遇自然不比那些富家小姐差,只不过歌姬终究是歌姬,出身就输了旁人一大截。

两人甫一进门,柳絮就关严实了房门,这个时候祝伊城还有心思开玩笑:“这要是让别人看了去,又该说我祝伊城冲冠一怒为红颜了,传到我大哥耳朵里,可不好听。”

“你用不着总拿你大哥来威胁我。”

“柳姑娘,虽然我平日里懒得多管闲事,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清平如何会死在天香馆,我想你应当清楚一二,我生平从不相信任何巧合,能威胁得了你的人也不止一个我。这件命案,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一石二鸟的高明之计,以柳姑娘的心性怕是想不出来,难道是背后有高人相助?”祝伊城一步步逼近,因高出柳絮一个半头,迫得柳絮越发紧张。

“祝少爷这爱瞎说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林清平可是我大嫂娘家的人,他你也敢动?如果没有人点头,我不信柳姑娘你有这个胆子。”祝伊城字字见血,眼看柳絮就要招架不住,蓦地,柳絮伸手抓住了祝伊城的手臂,换上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笑脸。

“祝少爷,没有人告诉过你,知道得太多会出事吗?”

祝伊城心里一凛,突感身后异样,一个转身,柳絮死死地拽着他的手臂拖住了他,一道白光在他眼前闪过,腹部猛地一痛。

模糊之间,他仿佛看到柳絮由扭曲到震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