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变故

原来,苏茉莉替她就着睫毛膏,画了一条不算浓艳的眼线,但因勾勒得略长与斜斜挑起,竟有了几分妩媚与艳色。这样的打扮,苏玳玳还真未有过,一时之间有些扭捏,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十分不习惯。但苏茉莉的一句“这样不像良家妇女,一定会吓跑黄总”的话,让她放下心来。

等苏茉莉自个儿玩弄起化妆游戏时,苏玳玳想了想,终还是鼓起了勇气去找方阿姨说话。

方程程是个聪明人,见苏玳玳一脸焦急又无奈地出现在客厅,她就知道苏玳玳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领了她进书房单独说话。

苏玳玳没有再考虑下去,直接说出了自己已怀孕的事实。

方程程一怔,沉默了许久,才道:“其实方阿姨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难道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守着宋子衍的影子过一辈子吗?”

言下之意,这个孩子不该要。

苏玳玳不作声。

“苏国安跟你妈通电话聊的事,我多少知道些。是不是还有一个男的在追你?听说条件挺好的,也还没有结过婚。可你想到的也只是现在,你觉得你与他的感情很好,甚至还有恋爱的感觉。他追你,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还没有想到过、考虑过婚姻里的各种琐碎事与麻烦事。婚姻不简单,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以他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好男青年,你觉得他的父母愿意要一个离过婚的儿媳?而且还带着个拖油瓶?一旦你们的感情在他父母那里触了礁,那男的自然就会开始觉得烦,然后是厌,一厌烦了,这段感情就很难走下去了。”方程程推心置腹般地说道。

苏玳玳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说:“好的,我懂了。”

方程程见她终于想通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快准备准备,打起精神来。黄总马上就到了。”

果然,门铃响了。

苏玳玳手扶着旋转梯的把手,慢慢下楼来。方阿姨与苏茉莉跟在她的身后,也缓缓下楼。

黄天佑抬首,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他没想过,化了妆的苏玳玳会如此明艳动人。与以往给人的清淡温婉感觉是不同的。这真的是一块未经雕磨的美玉啊!他不得不叹。黄天佑是实在人,且做生意的人在商言商,没有利益的事情是不会做的。他喜欢苏玳玳,自然是她年轻貌美,又难得的乖巧懂事,没有那些大小姐脾气。他既然认定了是她,也就全力出击了。他说过,会养她,不必让她再出去仰人鼻息地卖命工作,他会为她遮风挡雨,这些也是他的真心话。所以,他觉得还是把一切都坦然地说出来的好。因此,他今天来,还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的,让大家都了解清楚他的底细,也让人看到他的诚意。

坐下吃饭时,苏茉莉就坐在姐姐旁边,附在她耳边说:“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个秃顶、大肚腩的臃肿老男人,可现在看,黄总也不差啊!人耐看,也挺有味道的。”

苏玳玳不好表现得不礼貌得体,也就含笑点了点头。

这一切,看在黄天佑眼里,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那样明艳的装扮,却是轻颦浅笑,这样反而有一种含蓄的诱惑。他与大家说了一些话,互敬了酒,也顺势替苏玳玳夹了一些菜。苏玳玳没有推辞,含笑谢了他。

方阿姨很高兴,觉得有戏了。

可黄天佑的儿子不这样想。席间,他也偶尔参与谈话,可说的无非是含沙射影之类的话。例如,苏玳玳小得可以做他小姐姐了,也讽刺她年轻,不会安守本分。幸得伶牙俐齿的苏茉莉在那儿插科打诨,没有让场面变得尴尬。

饭后喝茶时,趁着苏玳玳去取茶叶的间隙,苏茉莉追了上去,说:“你不是说了不喜欢黄总吗?”

苏玳玳认真地答了她的话:“他只是要一段婚姻,维持好一个家,里面并没有涉及爱情。他不见得多爱我,而我也不爱他,这样反而能长远。而且,只是交往试试,或许真能走下去也说不定。”

“我不懂,没有爱情的婚姻还能算婚姻吗?”苏茉莉还是一派天真。

“你还小,以后你会懂的。”苏玳玳答。

“那你是打算不要这个孩子了吗,那多可怜啊!”苏茉莉还没有沾染成年人的圆滑世故,说话天真。

“这个我有主意了。”苏玳玳答完话,走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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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苏玳玳所说的有了主意,就是开诚布公地把事情说清楚。

书房里,对着黄天佑,她把事情说了。

她先是替黄天佑添上一杯茶,然后淡淡地说出自己已怀孕的事,并且打算要这个孩子。她的一切决定皆以孩子为先。

黄天佑听了,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眼前的女孩才二十出头,却早已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坚韧、淡然,他多想看到她的活力,可她把一切藏得很好。她的成熟敏慧,早超出了她的年龄。

他不可能拥有到真实的她,那个愿嗔、愿喜的年轻女孩。这不是一单划算的生意。她并没有拒绝他的意思,只是让他考虑,能不能接受这个孩子。能接受,她也愿意答应这一桩婚事。

黄天佑毕竟不是二十出头的幼稚男人了,早明白了婚姻里不一定真要有爱情,有感情也就够了。更何况,他是喜欢她的。

他笑了笑,答:“我喜欢你,你是个安静的淑女。方阿姨还说了,你会煮一手好菜,相信你一定能在婚姻里胜任女主人的那个角色。而且我是找老婆,并非保姆,家务活你也无须操心,有阿姨操持。你若喜欢工作,就一切照常,我喜欢你年轻女孩身上的活力。自然,你的孩子,我也养得起。”

苏玳玳听了,微微含笑,点头。

她笃定,他喜欢的不过是自己青春的皮相而已。她呢?则需要一个安定稳固的家庭,无须再担惊受怕。俩人都明确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这样就够了。爱情,得到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留不住。

略思考了一下,她正想回答黄天佑的话,手机就响了。看了看是个陌生电话,她也就没有理会,可铃声不停,倒是黄天佑大度地说:“先接电话,说不定是要紧事。”

她礼貌一笑,便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嘈杂,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苏小姐吗?”

“是的。”她答。

下一瞬,她脸上的血液就凝住了。她怔在了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黄天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如此慌张,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他轻轻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医院打来的电话,乔扬发生了车祸,失去最后意识前想要拨的就是她的电话,所以医院才会直接通知她,而非他的父母。

他要打电话给她?他想要对她说什么呢?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一直惦记着她。他与她交朋友,默默地照顾她,无论她怎么推开他,他都固执地守在她身边,一直在原地等她。

如今,他躺在了医院里,情况不明。他说过的,一个星期前,他就说过,他今天回来的。那时,他的眼神那样炽烈,看着她时那样专注。他分明是在以眼神示意,等着他回来,他一回来,就会对她说清楚。

所以,她害怕了。害怕打开自己的心,会再次受到伤害。所以,她逃避。她宁愿选择与黄总相亲。在她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时,他却出事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冲出了方阿姨的家。

对的,那个不是自己的家,更不是爸爸的家,是方阿姨的家。方阿姨对她好,但从不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妈妈说得对,只有自己最亲的人,才会嘱咐你,跟着自己的真实心意走下去。

忽然之间,她想通了。或许,现在的她并不爱乔扬,可她喜欢他。那种喜欢,实实在在,是那样真实。她对他,动了情。

黄天佑没有追来。他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他看出了她的勉强,为的只是孩子。只是那一通电话接通,他就知道,她的心里,有了别人。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他决定放手,让大家有个体面的台阶下。

站在小区门外,她打不到车。她急得跑了起来,跑过了对面街,那里的出租车多些。她急得要哭了,一颗心从未如此担忧过。乔扬,那样好的一个人,幽默风趣又宽容大度,对流浪猫都那样疼惜,又爱护老人小孩,如此古道心肠的老好人,怎么就被车撞了呢?

她的失魂落魄,引来了过往行人诧异的目光。她毫不在意,一直招手,却没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最后,一辆银白色的车停在了她面前。车门被打开,她茫然地看到了宋子衍。

她不愿再见到他,可他催促她快上车:“上来,现在是交班时间,很难打到车的。”

后面的车辆喇叭响了起来,交警也向这边走来。见他一脸焦急地催促她,她唯有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两人无话。

最后,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你还好吗?”他没有看她,只直直地盯着前方。

一定要说些什么,苏玳玳,说些什么,不然你要哭了!苏玳玳安慰着自己,焦灼地说:“快,去仁济医院!”

她没有和他说话的兴趣,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他。可她的担忧、她的焦虑、她的紧张与关切,却是他没有感受过的。他们在一起六年的时间,彼此熟悉。他从未见她如此过。她要去见的是什么人?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觉得痛了起来,犹如被人打了一拳。可自己那样伤害了她,又有什么资格来管她呢?

多月未见,她变了。原来的苹果圆脸,变成了一张小小的脸蛋,下巴尖尖的,眼睛尤其大。尽管眼底乌青一圈,可并不丑,反倒有一种慵懒、永远也睡不够的情致。今天她的装扮也变了,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带着一点妩媚风情,看向他时,眼底是一片蔚蓝,竟有一种含蓄的诱惑。她变美了,可绝对不是为了他才变得美丽。她有心上人了?

许许多多的问题,他想问,可都无从出口。他努力想说些什么,她却叫了一声“停”。车子尚未停稳,她就跳下了车门,跑进了医院。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眼里,全是他一人。世上最美的风景于她,都不及他对她微微展露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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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她终于看见了乔扬。

她跑过去,看着他。虽然他还挂着呼吸机,可她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她刚想去问医生他的具体情况,却惊动了他。

“你来啦!”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取下氧气面罩,笑着对她说。

他的脸有些变形,一只眼睛肿了。

“怎么了,我变成丑八怪,吓到你了?”他对她眨了眨眼睛。

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连忙问:“你没事吧?”

“呜——”他低呼了声。

原来,他的左手骨折了,正挂着绷带石膏,却被粗心大意的她弄痛了。

她慌了神,连忙松了手,却被他另一只手握住了。他说:“我很好,死不了,你别担心。”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本是侧躺着,见她如此,艰难地挪动身体,坐了起来,将她搂入怀中。

她没有再挣扎,而他亦感到了满心的安定与欢喜。他搂紧了她,说:“终于不再避我了吗?”

“我都知道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她帮他打扫房间时,看见的那一切。她终于记起了他。

他叹息一声:“可我要的,不是你的同情与怜悯。我喜欢你,我只是想你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我、我……我也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不配……”

后面的话,他没再让她说下去。他从未如此快活过。

“真的吗?”他连续问了三遍。

她不好意思了,只能红着脸,不断地在他怀里点头。

他一低头,就看到了她深埋的脸是红的,连那小巧圆润的耳垂都红了。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她全身一震,羞得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开心地笑了,不忘调侃:“你再钻,我那断胳膊可要痛死了。”

吓得她马上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又圆又大,看向他,有些闪逃,像一只小猫。她对上的,是他带笑的眼睛。她窘极了,想推开他,又怕弄痛了他。那种欲迎还拒的姿态,使得他的心跳慢了半拍。终于,他压下了激动,对她说:“我喜欢你。”

而她只是低着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逃避。

“早知道这样顺利,早该撞车了。”他玩笑。

她捂住了他的嘴,略带惊恐地看向他:“不吉利!”

他没有再说,只是注视着她。她脸一红,声音细如蚊蚋:“我还有一个孩子……”

“我不介意。”他怕她不懂,剖白自己的那一颗心,“刚知道那个消息时,我是很震惊。我想,我们都还未开始,你就有了孩子。说不介意,那是假的。可我很快就想明白了,我喜欢的是你,从我再见到你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追到你。我知道,你刚离婚,可那代表着我还有机会。我连想都不敢想还能遇见你,所以,过去的一切,又关我什么事呢,最重要的是现在。我考虑过那些现实的问题,我的父母,能不能接受我所选择的。在没有答案前,我不敢盲目地靠近你。所以,我也给了你时间,让你去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后来,我想通了,谁没有过去。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我有了决定,便知道要找你!可你开始躲我,我无计可想,又碰上要出差,所以只能等回来再跟你说了。如今,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我的心。”

“我懂,谢谢你。”她的泪水终于是流了下来。

他替她拭去泪水,温柔地哄道:“我说这些,是想你知道,不要为了孩子而去将就,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一颗心。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放手,并祝福你。我是喜欢你,才想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也是喜欢我,才愿意留下来。不为其他。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便不会再放手了。”说完,他执起了她的那双手。

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纱窗,透了进来,笼罩在两人的身上,他的脸逆着光,她看不太清,可他那双眼睛那样明亮,只看着她,注视着她。

他安静地等待她的答复。

她逃得累了,不想再逃了。她是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可更怕会失去他。知道他出了车祸,她担心得五内俱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或许她能逃开他,却逃不开自己的一颗心,所以,她认命了。

她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

其实,她一直对他有好感,直到他出事了,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已喜欢上了他。

见她如此笃定,他知道,他终于得到了全世界。

为了让她安心,他告知了自己的伤情。原来他伤得并不算重,是他在行驶过程中,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砸到了他的车头,他避过了致命的一击,只是脑震荡与左手骨折,可当时他也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所以忍着剧痛,想打个电话给她,想对她说,他一直喜欢她。结果没说成,他只翻到了她的号码,就痛得晕了过去。

其实,医生打电话给苏玳玳,是想说伤者已经脱离危险了,让她过来缴费。是她自己紧张过度,根本没听清医生说的话,以为他要死了。

苏玳玳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

他大笑起来:“看来,要感谢那个广告牌了,还做了我俩的媒人!嗯,姻缘天注定,有缘一线牵,是真的。”

只是笑得动作大了,他痛得咳嗽起来,她连忙替他轻拍背部。

她面对着乔扬,并没有看到病房外的宋子衍。他的小妻子长大了,又嗔又喜,眉梢间全是风情。他没有等来最美丽绽放的她,因为是他先放的手。

乔扬越过玳玳的肩头,瞧见了宋子衍。他有许多疑问,为什么玳玳会与宋子衍一起出现?而且,今日的玳玳如此美丽,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他俩在一起,难道是想复合?那个男人,看向玳玳的目光里,分明含情,可为何又要抛弃她,另娶他人,伤透了玳玳的心?

苏玳玳一路奔来,心情是大起大落,早已疲倦不堪,再加怀有身孕,此刻一放松下来,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安心地靠在了乔扬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而他搂着她,只是对走廊外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想,她最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就够了。他有信心,她会完完全全地爱上自己的。于是,他选择了不问。

宋子衍当然认得出乔扬是谁。三年前,在苏州的匆匆一瞥,他就记得乔扬了。因为,那一天,他和玳玳大吵了一顿,而玳玳转个头,就认识了其他男人,还有说有笑的,这令他十分懊恼。

其实,玳玳的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大学时,就有男生递情书给她。可他并没有在意,因为玳玳的眼里只有他。后来,他离开了她,也从苏茉莉那儿知道,有个老总一直在追玳玳。他曾在她上班的地方停下来过,也见到了那位黄总来接她去吃饭。

那位黄总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用粤语来说,真的是官仔骨骨。他有过失落,但更多的是祝福。他一直从苏茉莉那儿打听她的消息,不为什么,只愿她过得好。可当她完全地从他的生命中剔除,他才明白,那种痛,深入骨髓。许多个夜晚,看着安薇在怀中沉沉睡去,他却失眠了。他忘不了搂玳玳入怀时,她细软的单薄身体。玳玳很白,皮肤水灵又柔软,搂着她就像搂着一大团棉花糖,甜腻腻的,香喷喷的,不是香水的香,而是自然花香的芬芳。

他想起了许多的事,想起了和玳玳点点滴滴的过往。他根本忘不了她,放不下她。

今日本是周末,安薇回娘家了,他本陪着她,却忽然觉得闷,于是出去抽烟。从前,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如今,却是想戒也戒不掉了。后来,他就开了车,没有目的地在街上逛。

忽然,他又想起了,与玳玳的过往。刚结婚那会儿,他想买车,可她不给,说要留着钱付房子首付。可上海的房价如此昂贵,俩人要到何时才买得起房。他不想与她吵,她倒是铆足了劲的样子,结果俩人不欢而散,连蜜月也是互给冷脸。

他原想给她一个美好的婚礼与蜜月,连马尔代夫的蜜月套票,他都提前备好了,想给她一个惊喜。可她一看,竟花了五万块,就急了,要他退钱。那是蜜月的海景套房,自然贵些,可人生难得一次。那五万块,是他的奖金,他工作出色,奖金一般都是颇多的,所以才希望奢侈一次。可她非要退,情愿赔了三千块订金也要退。他实在是与她吵烦了,也就随了她。

他把四万七另加三千一并存整,转入了她的户口。可她知道了,马上转回给他了。她还笑嘻嘻地对他说,让他留着钱自己花,男人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的。那一刻,他不是不感动的。她对他好,他明白。与他想给她最好的,是一个道理。她也愿意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只是,他会惊觉,如此贤惠的妻子,有时却是如此无趣。

他无法忍受,她的爱钱如命,她的毫无风情。她为了多赚钱,整日加班,经常出差,像个拼命三郎。结婚没多久,她就有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出差。不出差了就加班,有时甚至连周末也不放过,她说,周末加班费给得多。后来,安薇就出现了,没有一点预兆地就闯进了他的生活,兴趣爱好与他相同,更重要的是,在工作上给了他帮助,以至于他再也无法回头。

如今,站在这个医院的走廊上,他已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没有受伤前的乔扬高大阳光,五官端正,一表人才,站于人群里,也是出众的。他配得起玳玳,自己该离开。可刚刚乔扬的眼神,让他有些愤怒,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仿佛他早就知道,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玳玳的。

宋子衍握紧了拳头,终于又松开,维持着表面的得体,选择了离开。

病房里的俩人十分甜蜜,乔扬知道她累了,对她嘘寒问暖,这让玳玳一颗漂泊不定的心,终于感到了安稳。

阳光笼着她,温暖、恬静,而他安静地看着她,这个瞬间就如一幅油画。

他会对她说,岁月静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并非不会说情话,只是喜欢用最质朴的语言。

她感动,却有隐忧。浪漫过后,执手之愿,只怕不会轻松简单。

他与她说话,自然也就提到了他的父母与家庭。

一想到他的家庭,她就本能地逃避。她脸色有些苍白,而他终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会错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起爸爸妈妈,不一定要马上见面,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我没有。”她还想争辩。

他揉了揉她的发,答了:“我不会再重复‘我不介意’这样的话,我会用事实来向你证明。其实,这条路不好走,你我心里都清楚。早些知道,早些应对,有什么不好呢?你不必担心那么多,要想的那些事,让我来想。这条路不通,还有另一条路。我的父母不难相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前路不会简单,苏玳玳一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考验会来得如此快、如此迅猛。要面对的艰难还很多,他不放弃,她又如何能退缩?他既然定下了执手之愿,她也要付出全部的勇气,努力地去面对。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安静地看日落。

他说:“许多年后,我与你看日落,还是会像今日的落日一般美。”

她笑:“是的。”那样笃定,只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