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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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扬很快就出院了,唯一不方便的,是受了伤的左手。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儿,他的左手也是好不了了,但他心底是愉快的。

有玳玳管吃管喝,他倒是轻松。每当看到她在厨房里忙得手脚不停,他都要笑着说:“真没想到,我竟然找着了传说中难得一见的田螺姑娘!真幸福啊!”

苏玳玳总会娇嗔:“看来张江男也并非个个都是木讷的呆子呀!”

她一点一点变得活泼起来,他都看在眼里。过去那段日子,哪怕她再怎样微笑,也总是掩饰不住眼底的凄凉。

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里,用一只手从后环住了她:“多笑笑好。我喜欢看你笑。”

尽管俩人确定了关系,可他也很少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她的脸红了起来,居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那点圆润的耳垂泛出柔和的珍珠光泽,整个人似喝醉了酒般。他忍住了想亲吻她耳垂的冲动,只是将头贴到了她的后颈,她的肌肤滚烫起来,他只是抱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菜马上烧好了,你先把饭盛起来吧!躲到厨房做什么,你还没好呢!”苏玳玳轻轻推了推他的身体。

她还是本能地抗拒他。乔扬立刻松开了她的身体,笑道:“我只是左手坏了,脚没断呀!到处走动走动,还是极好的。”

一段甄嬛体,又把苏玳玳逗得“扑哧”一笑,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

“你这个张江男啊!”她刚出口,他马上接了下去。那种默契,使得她一怔,然后又甜美地笑了起来。

这间小小的房子,因为玳玳的到来,变得满是生活的气息。俩人一起吃饭,然后,乔扬陪她在小区散步,再送她回家,一天便过去了。

倒有种细水长流的滋味。没有太多的鲜花与浪漫,却也温馨可爱。到了周末,他还会带她到街上逛逛,看场电影,吃顿晚饭,一切安排得完美无比。

苏玳玳有了种错觉,她与他,是一对夫妇。可事实终究不是这样的。

俩人的第一次争执,发生在苏玳玳的第三次产检上。

苏玳玳工作很忙,上司对她的工作表现很满意,也多次隐晦地、委婉地提醒她,现在正是拼搏的好时机,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要孩子了。她结婚得早,大家知道,可不知道的是,她已离婚。所以顶头上司看重她,才让她别错过了事业更进一步的机会。她这个时候才想到,该公开自己离婚的事情了。这样一来,上司满意了,以为她可以全力搏杀。

她工作更卖力了。虽已改掉了通宵干活的习惯,晚上十二点必须睡觉,可白天一工作起来,她连时间观念也没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法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她再不勤奋,就只能被淘汰。因此,许多时候,乔扬明明约了她吃饭,她都忘记了。等到她从写字楼下来,而乔扬已在她公司楼下等了许久。

起初,乔扬没说什么,但她一上车,他就会递给她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饭菜与汤。她才记起,自己的晚餐不过是一块面包而已,有时是粥,有时是麦片,反正五分钟内能吃完就是了。他会用带着既宠溺又无奈的口吻说:“都当妈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后来,他就是提前订好盒饭,到了晚上八点半,必定准时到她的格子间里,送饭给她。若是工作不忙的时候,他就会把饭菜与汤煮好,用保温桶装好,拎了去给她,陪她一同吃。她总是笑:“你是在监督我吗?”

他就会爽快地答:“你不吃,宝宝可是要吃的。”

那一瞬,她总是感动的。她知道,他在用实际行动来向她表示,他的决心。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会给她最实在的照顾。

俩人不温不火地相处,虽没有那种澎湃的激情,却也舒服自然。

第三次产检的时候,他提前了一天打电话给她,她才记起,明天要体检。他是提醒她,记得请假的。

为了产检,苏玳玳已经请了两次假,请假的理由千奇百怪,不过也幸好,她总能提前完成当天的工作,所以上头也没说什么。这一次,她实在不愿再请假了,便在电话里说道:“迟两天不要紧,我周末去也是一样的。”

一向好脾气的乔扬有些恼了:“到底是孩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你不会本末倒置吧?”

等不来她的话,他叹了口气,道:“还是你先忙吧!”于是挂了电话。

其实,忙的不只是她,他也忙得焦头烂额。今天都还在珠海出差,赶了几天,项目的事基本完结了,他又是赶今天最晚的一趟晚班机回上海,为的就是第二天陪她去做产检。

手机里一片忙音,苏玳玳仍是握着手机的姿势。她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是恼了她了。也是,自己这么无趣的人,哪个男人受得了呢?

她有她的想法,她不想和乔扬一起去医院。人家都是自己的丈夫陪同,可乔扬又算是她的谁呢?别人一说起“你的丈夫真是体贴”之类的话,她只觉羞愧得想找个缝钻进去。

肚子里的,只是自己的孩子,实在不该麻烦别人。乔扬喜欢她,对她好,她明白,可要他无条件地爱她的孩子,那就是她强人所难了。他能接受她的孩子,她已经很感激。

若不是外婆病了,妈妈回苏州照顾外婆,倒是可以叫妈妈陪着她去产检。

想了想,她打了个电话给林雯。电话一接通,那边一片嘈杂,她“喂喂喂”了半天,林雯的声音才传来,显然是换过了安静的场地。

“怎么了?”林雯开门见山。

苏玳玳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说:“明天可不可以陪我去做产检啊?”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去不行吗?”自从有了乔扬,林雯正好当起了甩手掌柜。

“你也知道的,我一向怕去医院……”她是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底气不足。

果然,林雯的大嗓门嚷了起来:“让乔扬陪你去吧!我还要上台跳舞呢!不跟你说了,拜!”

苏玳玳彻底无语了。

乔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她还是决定不推迟去产检的日期,明天去医院。如是想着,她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九点了,马上跑到老顶(顶头上司)办公室请了假。也顾不得老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得了答复,赶忙逃出了办公室。

她对着电梯的反光墙壁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自己哪儿露馅了呀!她依旧是那样苗条。

那一晚,她睡得有些不踏实。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乔扬的背影,仿佛与她渐行渐远。

第二天,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睡得不清不楚的她,都忘了妈妈回苏州了,还以为是妈妈上街买菜回来忘记带钥匙了。

一拉开门,她就嘀咕:“妈,你又忘带钥匙了呀?”

见对方不作声,她猛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乔扬。

真是窘透了!她还穿着睡裙,而且,连脸都没洗!

再看乔扬,淡绿色的衬衣、米白色的休闲长裤,一脸的神清气爽,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她囧得“呀”的一声,忙跑进了卧房里。

乔扬忍俊不禁。

等她再出来,乔扬已把早餐摆好了。他说:“我们先把单开了,该检的都先检了,然后明天一早去抽血,那样就不用饿那么久了。而且,也不妨碍你上班。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把一切都想得如此周到,果真是体贴的。哪个女子能得此老公,该是很幸福的吧!而苏玳玳觉得喉头有些发苦,自己,终究是配不上他的。

“怎么老低着头?”发觉她的不对劲,他隔着桌子,伸出了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一颗晶莹的泪滴,恰恰落进他的手心。

“怎么了?”他放低了声音。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苏玳玳答得有些茫然。

“傻孩子!”他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揭过了这一次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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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医院,苏玳玳就变作了孩子。

医院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且四处都是刺眼的白。

不自觉地,她就握紧了乔扬的手。乔扬反手一握,与她十指相扣。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了。而他也没说话,也不看她,向妇产科走去。

医院里,他有熟人,一早就打过招呼了的。开过单子,就去做b超检查。直到此时,她才吞了吞口水,说道:“听说三个多月要第一次排畸了,要做什么nt,我怕……”

他听了,居然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然后,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发,笑了:“哪有那么多畸形?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她看向他,他再次向她点了点头。轮到她了,他一直在外面等候。等她出来,他马上去拿了单子。肚子里的宝宝轮廓已经很明显了,她喜悦得险些哭出来,觉得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nt数值一切正常。他又摸了摸她的发,装作专家的样子,一脸严肃地说:“我说得没错吧!”

她一听那老学究般的话,就忍不住笑了。

过路的小夫妻,低声细语:“他们真甜蜜,多幸福啊!”

那一刻,苏玳玳的脸红了,可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切,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是实在的、摸得着的。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她不再嫌弃自己,也不再想那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缝隙”了。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忽然问她,然后又自己答了,“我想要个女孩,长得和你一样可爱。一定要有一张苹果圆脸,一定要圆圆的,还有你的大眼睛,就像个小苹果一样。乳名也省了想,就叫小苹果!”

他那样喜悦,仿佛那个孩子,就是他的一般。听了他的话,苏玳玳点了点头,笑意恬淡。她所渴望的一切,都在她身边了。

等从医院出来,他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他们从相识到相恋才三个多月啊!

他没有看她,也知道她心中所想,于是慢慢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其实,对于我来说,我觉得,我们相识已有三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有过去,我也有过。我都三十多岁的男人了,也不是没有过女人。你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亏欠。或许,你觉得一切来得太快了。可于我来说,却已等得足够久。刚在上海重见你时,我就决定了要追求你,和你在一起。可又突然听说,你结婚了。我以为,还是错过了,你却离婚了。那种忽喜忽忧的巨大反差,把我的心绞得很难受。可我要迈出这一步,你愿意吗?等你的肚子大了,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流言蜚语,我们在一起,会很好。”

苏玳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乔扬的一颗心,十分煎熬,怕自己的一番剖白,只会令她更加敏感。

忽然,苏玳玳停住了。他牵着她的手,也停了下来,垂下眸看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耳朵却是红极了。俩人面前,是个十字路口。

苏玳玳听见自己的大脑里飘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闪电结婚的人又不是没有,还很多呢!虽然不乏惨淡收场的,可大多都很幸福。你又何必把幸福推开呢?不就是闪婚嘛,公司里的前总监助理不就是认识男方不到五个月就闪的婚,所以才会那么快有了孩子,人家现在不知道多甜蜜,根本不屑这个职位轮到谁。你那么在乎那个职位,不就是缺乏安全感?若是有个体贴又疼爱你的丈夫,你还怕什么!苏玳玳,何不自私一次?

她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可开口时一切皆已平静。她听见自己说:“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那是婚姻大事。可我想,我总会等到的。”乔扬笑了笑。她只是说考虑,而没有拒绝他,他觉得放心。他相信她。

“玳玳小姐,我陪了你一个大早上啊!在下现在饿了,有什么好介绍?”他再转向她时,又恢复了以往的幽默。

苏玳玳也真觉得有些饿了。离这家医院不远的弄堂里,倒是有好吃的。于是,她拉着他的手,在前边带路。举动依旧亲密,没有了方才的疏离。

被她带着,在狭窄的弄堂里左转右转,而弄堂又着实四通八达,别有天地。最后,在一栋法式小红楼前停了下来,她才说:“到了。是潮汕粥品,粥是真的好吃,可地方窄了点。”

“果然是饕餮聚集之地,我都闻到香味了。进去吧!”这次,反倒是他领了她进去。

开始时,她倒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怕他会嫌弃这种窄小的地方,可他进去后,只顾四望找座位,根本没有她那么复杂的心思。

这家餐馆果然是小,一楼大厅里就放了五六张桌子,都是满的。他看了看楼梯,楼梯窄小,虽不高,却很斜,而她又有孕在身。他回头看了看她,发现她也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好像在想什么,研究些什么,又似在恳求什么。他心一软,护着她到了一边过道,说:“我先上去看看,有位置,再下来带你上去。乖,在这里等。人多,小心些。”

见她点头答应了,他就先上去了。其实小红楼有三层,第二层已经满了,第三层倒是空的。第二层有一桌坐着年轻的小情侣,在等着粥上来,于是,他走了过去,说出自己老婆怀孕了,很想吃这里的粥,但是三层太高了,可不可以跟他们换一张桌。那对小情侣很通情达理,马上让出了位置。乔扬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还说这一顿他请,小情侣笑着说不用了。

于是,乔扬马上跑下楼来。二层是隔出来的小阁楼一样的地方,那楼梯斜而短,乔扬个子高,弓着身三两步跳下来,样子十分滑稽。苏玳玳看见了,止不住地笑着。

由于地方窄,人多,粥又热,苏玳玳只站了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更不要说跑上跑下的乔扬。可他先替她拭去额间汗水、把湿发拨到耳际,才领了她上去,让她走在前面,他在后护着,以防端着热粥的服务员上下碰到她。俩人靠着墙壁走,姿势颇为滑稽,幸而很快就上去了,不然苏玳玳真止不住笑。

粥很快上来了。广东粥品果然名不虚传,香浓郁醇,一粒粒米入口即化,含在口中,却又香糯不绝,那汤粥就如用高汤熬制出来的一般,而食材鲜香无比,按时令入菜。海鲜清甜、鸡肉香滑,真的是滋味无穷。苏玳玳只是尝了一小口,就已是十分满足了,满嘴的鲜香无比,许多烦恼都抛诸脑后。

“你怎么不吃?”等她的味蕾得到了满足,她一抬头,才发觉他根本没动,只是看着她。“难道你不爱吃呀?”她小声嘀咕起来。

“见你吃得那么香,实在是有趣,所以就忘了吃了。看来古人所说的,食色性也,果真有道理。按我说,秀色可餐,也是一样的境界。”乔扬看着她。他的腮边含了一点点笑意,有些暧昧。

如此露骨的话,他从未说过,苏玳玳闹了个红脸,好在可以拿热作借口,掩饰了过去。其实,那不过是情人间的俏皮话,寻常得很。他也不过是赞她,秀色可餐,漂亮而已。可她的一颗心跳个不停,隐约明白,他希望彼此的关系,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

粥太烫,人又多,真的是热了。汗珠不断地冒出来,滚至她翘翘的鼻尖,晶亮一片,果真是可爱的。他指了指放于桌面的蓝手帕,是他刚才给她擦汗用的。见她没有反应过来,他取来手帕,替她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

她腼腆一笑,道:“很热,对不对?”

“没关系,粥好吃才是最重要的。”他温和道。

苏玳玳却如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许多过往。她在漕宝路这一带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那时,她爸爸好不容易可以调回上海,带着妈妈离开苏州。起初,一家三口就住在了这一带。这一带的老式房子租金相对便宜,地段也不错,地铁都是直达商业中心的,要去哪儿都方便。三口之家住在这儿,日子是温馨的,直至方阿姨的出现,最后爸爸离开了她们母女俩。

那时,由于她还小,林秀并没有马上回苏州,而是留在了上海,留在了这个曾经满载三口之家的地方,一直到了她小学四年级,开始懂事了、能自理了,林秀才回的苏州。她跟妈妈在这里住了有七八年的时间,只在周末与寒暑假还有其他假期,才住爸爸家。等林秀回苏州了,她才正式进入到方阿姨的家庭里,直至结婚搬了出来……

这里,对于她来说,有一段难忘的记忆。因为,这里曾有过爸爸妈妈,她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是不是有些闷?”苏玳玳结束了回忆。

“没有。我喜欢听,那样可以使我更了解你。”他伸出手来,隔着一张桌子,与她相握。

她报以微笑,只是笑意有些发涩。他知道,她是想起了宋子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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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玳玳是想起了宋子衍。俩人之间,有过那样多的亲密过往,有过那样多的回忆,并非想忘就能忘的。

而且,她与宋子衍的那一段感情,是美好的。那样甜蜜青涩的初恋,是如纯白的栀子花般的一段感情。

她与宋子衍,同病相怜。俩人都是缺少家庭温暖的孩子,他们只能拥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舔舐伤口。

在地铁上,初次见到宋子衍,她就喜欢上了他。他那样优秀,那样俊美。他的性格里有种孤僻,这种深入骨髓的孤僻里有哀伤与忧郁,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抗男人这样的魅力。

宋子衍的气质,介乎于男孩与男人之间。他很早熟,事事敏感,而又独立。苏玳玳被他所吸引,是很正常的事。地铁到站后,他绅士地送她回了学校,并要了她的宿舍电话。

一开始,她原以为,他不会打给她的。他会很快地忘记她,她如此普通,根本就是看过即忘的路人甲。可不过一天,他就打来了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去看新登上海大剧院的《牡丹亭》。她一向爱昆曲,自然是答应的,也绝没有往“他是在约会她”这个方面想。

看戏时,她很入迷,完全忘记了身旁的他,还会低声跟着哼唱起来。后来,散场了,他说:“你很爱昆剧嘛!”

她马上点头,答:“是的!”一点也没有矜持。等她想到要装回淑女时,却见他笑了,他说:“你真是一个可爱透明的女孩子。”如今想来,“透明”根本就是个贬义词,他不过是在说她毫无机心、全无风情。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早知道她是一个如此无趣的女人,宋子衍还会不会继续与她约会下去?

后来,宋子衍频频约她出去玩。慢慢地,她也明白了过来,他在追她。每次见他,她总觉得自卑,觉得自己太渺小,低下头来,连做一颗尘埃,也是不够资格的。她太爱他。所以,她更不敢表露出来,她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害怕交出自己的一颗心会受到伤害。可宋子衍对她,依旧如初,满是热情。

苏玳玳还记得,他第一次吻她,是在漕宝路上,她与妈妈、爸爸共同住过的那个家的楼下。那是她的二十岁生日,可她爸爸依旧是不记得。只有妈妈打来电话,却无法陪在她身边。那一天,她哭了,拉着宋子衍,一路走,一路哭,一直走到这条路上。她指着三楼靠左边的那一家,说起了她的童年。

她的妈妈会在小小的阳台里,种满玳玳花。因为她叫玳玳,而玳玳花也是苏州的花。妈妈知道她喜欢小动物,还会把阳台一角圈起来,放上假山石,养了两只灵巧的乌龟。那个家很小,却很温馨。可等到爸爸的事业有了起色,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一切却都变了。

后来,她哭得太厉害,说不下去了。她的双眼已经全肿了。是宋子衍轻轻地抱住了她,他说:“有我在。别哭了。”然后,她就停止了哽咽,只让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开始吻她的眼睛,吻干了她的泪水,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吻她的鼻子,再然后,是她的唇。

她没有拒绝,任他亲吻。她从不知道,他对她,竟会有如此炽烈的热情,他吻她,辗转缠绵,吻得她透不过气来,可他犹不够,他的手臂将她的身体圈得太紧。他的吻太热烈,使她害怕。最后,他放开了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没有说“我爱你”,那不是她想听到的话、她想要的,只是他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对她,真实的感情。

可因为这一吻,俩人的关系,有了转变。他真正地踏进了她的生命里。他向所有人公开了两人的关系,他还陪她回了趟苏州,见过了她的妈妈,并承诺会好好照顾她。

他曾为她做过许多许多事,那些点滴,都累积在她的心里。她挥之不去,也无法挥去。后来,俩人都在大学时找到了工作,出入宿舍变得不再方便。有时,还得加班,凌晨两三点回来,是常有的事,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同居了起来。

宋子衍一直在等她长大。头一年,他没有碰她,待她如珠如宝,怜惜她、疼爱她,她一直很感激。那时,俩人常常相拥入眠,醒来时,她总会碰上他带笑的眼睛。而她,会亲一亲他的脸,当作鼓励。

后来,在她大三那年,她已经与时光签了正式合同,多数是学校、公司两边跑,而他也毕业出来工作了许久。为了来回方便,俩人搬离了学校附近,在漕宝路上,租了一间房。

她一进去,就高兴得跳起来,跟她凭记忆形容的,几乎没差。她跑到阳台,真的有单独开辟一个小天地,里面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上趴着两只可爱的小乌龟。阳台上还有许多的花,都是她喜欢的玳玳花与茉莉花。他还替她种了一盆娇艳的红玫瑰。他把玫瑰递给她,道:“这盆玫瑰是我亲自种的,只可惜我侍弄花草的工夫有限,培育了好几盆,好不容易只活了这一盆。虽然花朵开得是小了些,但是我的心意。”

她高兴得热泪盈眶,只晓得拼命地点头说喜欢。

宋子衍笑得很开心,替她拭去了泪水,温柔地说道:“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这里的花草就交给你了。”

后来,他还说了许多,他许诺,会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家里有他和她,将来,还会有一个美丽的宝宝。

他说了许多,她都听不清了。她太高兴了,泪水怎么拭,都拭不干净。

那一天晚上,他们喝了许多红酒,以贺乔迁之喜。

那酒真的是太好喝了,甜甜的。她问他,这是什么酒,如此好喝。他说:“这酒是美国加州napavalley(纳帕河谷)产的加本力苏维翁,酒庄的名字,十分浪漫,叫思凡,是庄主为了纪念一名女子而起的。庄主很老了,没有妻子与子女,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庄园,管理着他的葡萄酒。庄主一直沿用祖传的工艺制作葡萄酒,为了突出‘思念’的主题,每一年的酒,都会留取一部分果渣,让此酒不同于别的酒,有一种特别的果香,就如庄主的思念,专情而永恒。为了酿制出同一种果香,他必须选取一年中顶级的葡萄,工序又繁多复杂,所以这种酒产量不大。可喝过的人,都会记住它的名字,‘思凡’。”

那一瓶酒,是一个老客户送他的。他为老客户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所以为了表示谢意,把珍贵的思凡送给了他。而他只愿与她分享。那时的苏玳玳,那样单纯透明,根本不晓得这酒的价值,只当是果汁一般喝,浪费得很。而宋子衍也全由着她,他也喝,但他是在品,只含一小口在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地喝下,抿在唇齿之间,十分香浓醇正,甘甜无比,就如她一般,甘甜。

那一晚,彼此都醉了。她那样大口大口地喝,又岂能不醉?也是在那一晚,她交付了自己。宋子衍那样爱惜她,明明那样激动,却还是一遍一遍地吻她,一遍一遍地哄她。

而她回吻他,一点一点地回应。他的吻,使得她浑身脱力,她努力地攀紧他,不容许自己再逃避。恍惚中,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她的脸酡红,而眼睛晶亮璀璨,她眸中那片璀璨的光是他快乐的源泉,他离不开她。他还在用目光来描摹她的脸,随即又更深地吻了下来。她能感受到他的炙热,与他渐渐急促的呼吸,那一切,全包裹了她。她搂得更紧,她不是不害怕的。

“可以吗?”他压抑着问道。

她没有思考,回应了他。她看着他,握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她交给他的,是自己的一颗心。他没有再放开她,她是那样懵懂,连配合都是笨拙的,可就那样与他交融到了一起……

那个周末,俩人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她从没想过,他对她,会有如此浓厚的热情。她在他怀里睡去,在他怀里醒来,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那样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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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回忆戛然而止,苏玳玳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湎过去。无论她与宋子衍有多爱,都已成为过去。乔扬对她很好,她该想的、该考虑的,是彼此的关系。

那一日之后,乔扬知道她爱喝那里的粥,经常会开车到那边打包,再送到她公司去。他还叮嘱:“那里地方太窄,你去太危险。想喝粥时,我给你买。”

她点点头,说:“好的。”

现在,他左手的伤好了,活动方便了。没有加班的晚上,都是他带她回家吃饭的。他做好饭菜,她等着吃。她笑叹:“你都不让我再下厨了,那我岂不是要开始过猪一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