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奈尔望着镜子里崭新的自己,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站姿都与以往不同了。

“您喜欢吗?这是最后一件了,也许我可以想办法给您打点折……”

奈尔看了看价格牌,立刻说道:“噢!这条裙子我穿不了几次。我一向都是先算性价比再决定是否购买的,这条裙子折算下来,每穿一次相当于花掉……三十英镑。不,我不买了。”

“难道您从来不因为某件事只是单纯让人快乐而去做吗?”店员耸耸肩,“小姐,看来您得多在巴黎待待了。”

二十分钟后,奈尔提着购物袋回到了酒店房间。

她换上那条黑色紧身裤,穿上帆布鞋和宽松毛衣,视线又转向床上的法国杂志。她从杂志中选了一页,支在镜子前,照着杂志上法国模特的样子给自己弄了头发和眼妆,最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挑逗的微笑。

此刻,她身在巴黎,穿着巴黎时装,马上要跟刚在展览馆认识的法国男人约会了!

她把头发抓到脑后,挽了个蓬松的结,抹上口红,坐在床上,笑个不停。

二十分钟后,她仍然坐在床上,两眼无神地发着呆。

此刻,她身在巴黎,穿着巴黎时装,马上要跟刚在展览馆认识的法国男人约会了!

她一定是疯了!

这会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甚至比她为了一个男人,自己掏腰包买双人票来巴黎还要蠢——那个男人还曾经说过,他根本分不清她的脸究竟像马脸还是像葡萄干圆面包。

今晚之后,她可能会出现在报纸头条,或者更糟糕,出现在那种不起眼的小报新闻里,连上头条的资格都不见得有。

《女孩陈尸巴黎,男友未曾现身》

其母表示:“我早就跟她说过不要跟陌生男子出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究竟在做什么?

下一秒,奈尔抓起钥匙,蹬上鞋子就往外跑,顺着狭窄的楼梯一路向下,直奔酒店前台。

玛丽安娜还在那儿,等她挂断电话,奈尔立刻凑上前去,小声说道:“等下如果有个男人来找我,就告诉他我不舒服,好吗?”

法国女人皱了皱眉:“不说家里有急事?”

“不。我……呃……我的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好的,小姐,这人长什么样?”

“头发很短,骑着摩托车,当然他不会骑进这儿来。我……他个子很高,眼睛很好看。”

“眼睛很好看?”

“反正,一会儿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到这儿来找我的。”

法国女人点点头,似乎觉得这话很在理。

“他约我今晚出去……但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所以,您不喜欢他?”

“啊,不是的,他很好。只是……我并不了解他。”

“可是……如果不跟他出去,您又怎么能了解他呢?”

“我对他还没了解到可以在陌生的城市里,跟他去陌生地方的程度。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陌生人在一块儿。”

“那可真是各种‘陌生’呢。”

“可不是嘛。”

“所以今晚您会待在房间。”

“是的。不,我也不知道。”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蠢透了。

玛丽安娜上下打量她一番:“这身打扮很不错。”

“啊,谢谢你。”

“可惜了,您胃不舒服。不过,”她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工作,“也许来日方长。”

奈尔坐在房间里,看着法语节目。电视里,一个男人正跟另一个男人聊天,他们中的一个使劲晃着脑袋,晃得下巴都颤了起来。时针接近8点的时候,她频频看向挂钟。肚子饿得叫了起来,她想起法比安说过,犹太区有个卖沙拉三明治的小摊位。她想象自己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她掏出笔记本,从床头柜上抓起一支笔,写道:

今晚不出门的理由:

1.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2.他可能勾引我。

3.1和2同时有可能。

4.我可能在巴黎某个未知的角落丧命。

5.我可能不得不和出租车司机讲话。

6.晚归的话,酒店说不定会找麻烦。

7.我的衣服不好看。

8.我得装作很随性的样子。

9.我得在法国人面前讲法语,吃法餐。

10.如果我今晚早点睡,明天就能早点起床,精神满满地坐火车回家。

她坐在那儿,盯着有条有理的清单看了一会儿,接着在纸的背面又写道:

1.此时此刻,我身在巴黎。

这次,她盯得更久一些。这时时针指向了8点。她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抓起大衣,沿着狭窄的楼道跑下楼,直奔前台。

他已经到了,正俯身在柜台桌子上,跟法国女人说着什么。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朝他走去,心怦怦直跳,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不管怎么解释都会显得很傻,很显然她曾经退缩过,不敢接受他的邀约。

“噢,小姐,我正跟您的朋友说,我猜您还要几分钟才会下楼。”玛丽安娜说。

“准备好了吗?”法比安笑着问。

她不记得上次别人因为见到她而如此开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除了她表弟的那条狗,当它想在她腿上干点坏事时,就会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小姐,如果您在12点以后回来,需要用这个密码进酒店大门。”玛丽安娜递给她一张小卡片,奈尔伸手接过时,玛丽安娜又悄声说道,“很高兴您的胃痛好些了。”

“你不舒服吗?”法比安递给她一个头盔,随口问道。

巴黎的夜晚清冽而寒冷。她从没坐过摩托车,还读过不少骑车导致死亡的报道。不过头盔已经戴在头上,法比安也坐在了驾驶座上,还示意她坐到自己身后。

“我好了。”她说。“请别害死我。”她暗暗想。

“好的!我们先喝点酒,也许还会吃点东西。不过现在嘛,我先带你看看巴黎的另一面,怎么样?”

她刚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摩托车就一跃而起,冲进夜色之中。

随着一声尖叫,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