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点,蓝马咖啡馆里挤满了人,不过服务生还是为法比安找到一张室内的桌子。奈尔猜想,他就是那种总能找到室内好位子的人。他点了杯浓缩咖啡,奈尔跟着说道:“我也一样。”因为她不想他听到自己糟糕的法语发音。
他们之间出现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艺术展还不错吧?”
“我一般不会在画前哭的,”奈尔说,“想起这个我现在还觉得有点傻气。”
“不,不,那幅画确实动人。还有那些人,那些观众,那些照片……”
他们谈起那个艺术展,他说他早就知道那位画家的成就,但没想到自己还会如此被触动。
“我能在这里感受到,你知道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此的……有力。”
“是的。”她说。
奈尔告诉他,自己的朋友圈里没人像他这样聊天。他们通常谈论特莎上班时穿了什么,或者聊聊电视剧《加冕街》,又或者说说上个周末谁又喝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们聊的也无非是这些事。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想是……这两位艺术家鼓舞了我。我希望像他们作画那样去写作。这听起来不太着调吧?我就想有人能够读到我的小说,然后感到好像……嘁!”
她不禁笑了起来。
“你觉得好笑吗?”他好像有些受伤。
“哦,不。只是你说‘嘁’的样子。”
“嘁?”
“英语里没有这个词。我只是……”她摇了摇头,“觉得这词挺有意思。嘁。”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嘁!”
陌生感消失了。
咖啡到了,她往里面放了两块砂糖,免得喝的时候难受。
法比安却一下吞了两口:“你对巴黎的印象如何,英国来的奈尔姑娘?这是你第一次出门旅行?”
“就目前所见到的来说,我喜欢这儿。不过,我还没逛过任何景点。既没有去看埃菲尔铁塔,也没有去过巴黎圣母院,连情侣们挂爱情锁的那座桥也没去过。我可能没时间去看了。”
“你会再来的,人们总会再来。今晚,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再找个地方吃饭,或者就宅在旅馆房间里。”她笑了,“你一会儿要去咖啡馆上班吗?”
“不,今晚不去。”
她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
他看了一眼表:“糟糕!我答应父亲要去帮忙照看生意,我得走了。”他抬起头,“不过今晚我跟几个朋友在一个酒吧有约。欢迎你也加入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
“噢,谢谢你,不过……”
“不过什么?”他看起来快乐又放松,“你可不能宅在旅馆房间里度过巴黎的夜晚。”
“没关系,真的。”
她脑海中浮现母亲的教诲:不要和陌生男人约会。你不知道他的底细,更何况他还留着寸头。
“奈尔,让我请你喝一杯吧,谢谢你给了我艺术展的门票。”
“我不确定……”
“就当是巴黎人的待客之道吧。”
他的笑容无比动人,她不禁动摇了:“那里远吗?”
“哪儿都不算远,”他笑了,“你是在巴黎!”
“好吧,我们在哪儿碰头?”
“我来接你吧,你住哪儿?”
她告诉了他住址,继续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就交给夜晚来决定吧。毕竟,你是从英国来的随性姑娘。”他朝她挥手道别,然后走出门,一脚启动摩托车的油门,沿着小路呼啸而去。
奈尔回到酒店房间,脑袋仍因下午发生的一切而嗡嗡作响。她仿佛又看到展览馆里的画作;看到法比安宽大的手掌圈住小小的咖啡杯;看到画布上那娇小的女人哀伤的双眼;看到塞纳河边宽广的露天公园,一旁的河面上碧水涟漪;还听见地铁开门关门时发出的吱呀声响……
她感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滋滋冒泡,就像自己成了书中的人物。
她冲了澡,洗了头,在随身带来的衣服中挑来选去。皮特也不是一个注重穿着打扮的人,她想挑一套有巴黎范儿的穿搭太难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时髦,他们在穿着上决不跟风,这点和英国女孩十分不同。
她下楼去了酒店前台。法国女人正在做账,她抬起头来。奈尔注意到,她的发尾飞扬时髦,好像登台演出的小马的尾巴,让她看起来光芒四射。
“打扰一下,请问我能上哪儿弄到一套像样的衣服?就是像法国人的那种?”
法国女人等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像法国人?”
“今晚我可能会和别人出去,所以想打扮得更……法国一点。”
法国女人放下手中的笔。
“您想打扮得法国一点?还是说,仅仅是想看起来不那么出挑。”她似乎难以理解,“您为什么不想让人眼前一亮呢?”
奈尔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你看吧,我的衣服都不合适。你肯定不明白我的感受,那种被一群时髦又高雅的法国女人包围的滋味。”
法国女人想了想,探身趴在柜台上,打量了一眼奈尔的穿着。随后,她站直身子,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奈尔。
“沿着阿希弗路走一小段就到了。告诉老板,是玛丽安娜让你来的。”
奈尔看了一眼字条:“太谢谢啦!你就是玛丽安娜吗?”
法国女人挑了一下眉。
奈尔转身走向酒店大门,抬起一只手告别:“好吧,谢谢你啦……玛丽安娜!”
二十分钟后,奈尔站在试衣镜前,上身穿着宽松的毛衣,下身是一条轻薄的黑色紧身裤。服务她的店员有一头蓬松却精致的头发,还戴了一胳膊叮当作响的手镯,她在奈尔脖子上挂了条围巾,打了个结。奈尔实在说不上来这算不算法式穿搭。
店里弥漫着无花果和檀香木的味道。
“棒极了,小姐。”店员用法语说道。
“我看起来像……巴黎人吗?”
“活脱脱就是从蒙马特高地来的,小姐。”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要不是奈尔知道法国女人都没什么幽默细胞,一定会觉得她在笑话自己。
奈尔深吸了一口气:“好吧,这身行头往后还用得着。”她兴奋得微微发抖,“至少穿这件上衣去上班没问题……好吧,我买了!”
正当她尽力不去考虑价格,站到柜台旁结账时,目光却被橱窗里的一条裙子吸引了。那是一条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法式连衣裙,夸张的祖母绿底色,点缀了菠萝图案的碎花。昨天早上路过时,她就注意到这条裙子了:丝质的绸缎在巴黎氤氲的阳光里隐隐闪着微光,让人不自觉想到好莱坞老电影里的明星。
“我喜欢那条裙子。”她说。
“它绝对衬肤色,您要试试吗?”
“哦,算了吧,”奈尔说,“那不像我的……”
五分钟后,奈尔穿上那条绿裙子,站在了试衣镜前。她几乎都认不出自己了。那条裙子让她改头换面,不但突显发色,还展现了身段,让她变得更加精致时髦了。
店员替她理好裙摆,站起身来,张大嘴巴,露出高卢人特有的夸张表情:“太适合您了!漂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