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穿着短袖和睡裤,坐在屋顶上发呆,身旁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他出神地望着手中桑德里娜的照片,直到天气越来越冷,让人没法待在室外。
这次爬回房间时,他无比小心,然后站在公寓里,朝四周打量一圈。
她说得没错——这里一团乱。
他拿起垃圾袋,开始打扫。
一小时后,这间不大的公寓算得上焕然一新:脏衣服收进了洗衣篮;旧报纸摞在门边,等待回收;碗盘全洗了,整齐地摆在碗槽里。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法比安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现在,没什么可以干扰他写作了。他把寻回的手稿铺开,按照页码顺序精确地排好,一丝不苟地整理对齐,然后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盯着最上面的一页手稿开始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他重读了一部分手稿,把它们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其中一页端详半天,手放在键盘上准备打字。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望向窗外连绵的灰色屋顶,还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又紧紧盯着键盘。终于,他看了看表,站起身,一把抓起外套。
巴黎圣母院对面的售票亭前门可罗雀。法比安在这儿停下摩托车,取下头盔,眺望着塞纳河。他看着巨大的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们透过落地玻璃窗大呼小叫着拍摄照片。码头这边,仅有少量木质座椅的小船“巴黎玫瑰号”却无人问津。
法比安从摩托车后座取下个包裹,走向售票亭。他父亲正坐在售票亭里的高脚凳上读报纸。
“三文鱼。”他把包裹递给父亲,“埃米尔说不能放太久。”
克莱蒙用贴面吻跟儿子打了招呼,他打开包裹,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味道不错,跟他说下次少放点茴香,我们又不是俄国人。点心倒是挺美味的。”
“没生意吗?”
“都怪那艘新来的大船,把生意抢走了。”
他们看着水面发了会儿呆。有对情侣沿河岸走过来,离售票亭几步之遥时,又改变了主意,然后越走越远。
法比安挠了挠脚脖子:“要是没什么事,我想去看看卡罗的艺术展。”
“是想去看看能不能碰上桑德里娜吧?”
法比安摇摇头:“不!我只是很欣赏弗里达·卡罗。”
“好吧,”克莱蒙望向水面,“可你总是三句话不离她。”
“她说我一事无成,我只是……想证明给她看,我可以写小说,可以改变……对了,我还收拾了公寓。”
一阵短暂的沉默。父亲拍拍口袋,装作在找什么东西,法比安疑惑地望着他。
“听得让我想找个奖章出来颁给你。”
法比安站起来,哭笑不得:“爸,我下午4点回来,说不定那会儿你的生意就来了。”
克莱蒙吃掉了最后一块三文鱼。他将餐巾纸仔细地折成小方块,擦了擦嘴,再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胳膊。
“儿子,”在法比安转身离开时,他说道,“别再想她了,犯不着这么较真,明白吗?”
桑德里娜总说他起得太晚。
一点都没错。
法比安站在队伍的最后头,看着“此处还需等待一小时”“此处还需等待两小时”的标志,真怪自己没早点到——他可是早就计划好要看展览的。
他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排到,可四十五分钟后,长龙只向前爬了十步。在这个清朗而寒冷的下午,他开始感到沮丧,把羊毛帽子往下拉了拉,靴子尖儿踢着地面。
他可以掉头离开,回去帮父亲照看生意;也可以回家,做完公寓的打扫;还可以为摩托车加满油,检查一下轮胎;再或者,把拖了几个月的文书工作搞完……
可没有人离开队伍,他也没有。
法比安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觉得无论如何,留下来总会感觉好些,至少他今天完成了一件事。他不会放弃——不会应验桑德里娜对他一贯的评价。
这当然与弗里达·卡罗是桑德里娜最喜欢的艺术家无关。他竖起衣领,想象自己在咖啡馆与桑德里娜不期而遇,他可以漫不经心地说:“哦,是呀,我去看了迭戈·里维拉和他的妻子弗里达·卡罗的画展。”她脸上一定写满惊讶,说不定还有欣喜,也许他应该买一本展览图册送给她。
即使心里这么想,他也明白这主意有多蠢。桑德里娜不会去他工作的咖啡馆附近转悠,分手之后,她对那里避之不及。那他此时此刻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法比安抬起头,看到一个姑娘正朝长队尽头慢慢走来,她的海军帽盖住了刘海,表情十分沮丧。看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谁都是这副表情吧?
她来到法比安后面的几个位置,手里拿着两张纸,站到一个女人身边停下来,开口道:“请问,你说英语吗?卡罗的艺术展是在这儿排队吗?”
她不是第一个来问话的人了,那女人耸了耸肩,说了一串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