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法比安发现她手上拿的是门票,上前说道:“你不是有票吗?不用在这儿排队。”他指了指队伍的前方:“有票的话,可以直接上那儿。”

“噢!”她笑了,“谢谢你,真让我松了口气!”

法比安突然认出她来:“你是昨晚在巴斯提德咖啡馆的英国女孩吧?”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手捂着嘴:“啊,你是那个服务生。我还把酒洒你身上了,真对不起。”

“没事儿,”他用英语说道,“没关系。”

“总之,十分抱歉。也……谢谢你。”

她正要走开,又转过身瞧瞧他,打量排在他前后的两个人,斟酌着向法比安问道:“你在等人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我的另一张票?我有两张。”

“你不用吗?”

“这是……别人送的礼物。多出来一张我也用不上。”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可她不再说话了。他伸出手,接下了她的好意:“谢谢!”

“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们并肩走向队伍最前方,前面人很少,有票的人不用排长队,他忍不住因事情的峰回路转而笑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笑起来。

他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那么,”他问,“你是来度假的吗?”

“只是过个周末。”她说,“就当是旅行吧。”

他把头歪到一边:“挺好的,说走就走的旅行,非常……”他字斟句酌,寻找着合适的词,“随性。”

她摇了摇头:“你……每天都在咖啡馆工作吗?”

“大部分时间吧,我的梦想是当个作家。”他低头踢着一颗石子,“但我想,可能一辈子只能当个服务生了。”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你每天都能接触到各种素材,接触到人们的生活……我是说,在那家咖啡馆里。你一定充满了点子。”

他耸耸肩:“这只是……一个梦想,还不确定是不是个好梦想。”

这时,他们来到展览馆的入口处,保安拦下奈尔,让她到一边去配合随身包检查。法比安觉得奈尔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要不要等她。

他正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奈尔朝他挥了挥手,好像在道别。

“那么,”她说,“祝你观展愉快。”

她有一头浅红色的头发,脸上还有几颗雀斑。

法比安把手深深插进口袋,点点头:“再见。”

她又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似乎很容易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笑点。他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在开口问之前,她已经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人群之中。

数月以来,法比安都深陷回忆之中,难以自拔,脑子里只有桑德里娜。去过的每个酒吧都会让他想起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听过的每段旋律都会让桑德里娜浮现在他心头——她嘴唇的形状,发丝的气息。这些日子他如同和幽灵在一起生活一样。

而现在,在展览馆里,有什么事在他身上悄然发酵了。他发现自己的情感被迭戈·里维拉那绚丽的巨幅油画深深吸引,还有里维拉深爱过的女人弗里达·卡罗的小型自画像——她那痛苦万分的表情引起了他的共鸣。法比安几乎注意不到画作前还挤了很多人。

他在卡罗的另一幅自画像前停下脚步。画作中,她将自己的脊柱画成一根折断的柱子sup/sup,眼里的哀伤让他无法挪动眼睛。他想,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啊。他突然为自己的伤春悲秋感到难堪,总沉湎于对桑德里娜的回忆,未免太任性了。在他眼里,他们的故事,与迭戈和弗里达那史诗般的爱情故事相比差远了。

他情不自禁地在那几幅画前徘徊,读着那对夫妻的生平,看着他们对艺术的热忱,对劳工权益的追求,以及对彼此的爱。他感到一股欲望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他想要做得更多、更好、更有意义。他希望像他们一样生活,那就得让自己的小说变得更好,他要写下去,必须写下去。

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回家写点什么,写点焕然一新的东西,和那些画作一样真诚的东西。总而言之,他就是想写,可是写什么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那幅脊柱变成断柱的画像前,目光牢牢锁在画中之人身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溢满化不开的悲伤,海军帽被紧紧攥在右手里,一滴眼泪滑过脸颊,她抬起左手,赶紧用手掌拂去,目光却还是紧紧锁着那幅画。也许是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她突然扭过头来。

他们的眼神就这样交会了。

这一刻,法比安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

“我还没……机会问你,”他说,“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1925年,十八岁的弗里达·卡罗乘坐的巴士与一辆电车相撞,她的脊椎被折成三段,颈椎碎裂。在病愈过程中她画了第一张自画像,从此她开始以绘画记录自己的生活与情感。/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