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每件事的发生,都是最好的安排。

幸福和痛苦,就像一张纸的两面。它们靠得那么近,贴着彼此,几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让人无法看到它们同时存在。

就像今天,就像此刻。前一秒,我还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即将嫁给自己所爱的男人。

而下一秒,命运的纸张翻转过来,向我展现了它可怕的另一面。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幸福。

就像这世上没有一张只有一面的纸。

1.

夜深了,城市里的霓虹依次熄灭。人们安睡了。

文幻和陆楷原却站在落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庞大都市。

如果不去想明天,只要这个夜晚,那它是绝美无比的。可惜人生并非只有一夜。

婚姻,抑或其他正式的亲密关系,意味着责任和担当,意味着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作出一生的承诺。陆楷原知道,这样的承诺他不是不愿给,而是太想给了。他只是怕,他给不起。

许久的沉默之后,文幻悄悄转脸去看陆楷原。他望着远方,眼中有无限的深情、眷恋和悲悯。他忽然说:“我最欣赏的艺术家,是一个墨西哥女画家,她的名字叫弗里达。你听说过吗?”

文幻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有部电影叫这个名字。”

“是,那部电影讲述了她的生平。”陆楷原说,“她青年时期遭遇车祸使她肉体破碎,无法生育。她一生卧床,做过三十余次手术。但这一切苦难却使她的艺术天分被激发出来。她成了伟大的画家。”

文幻看着陆楷原,隐约地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陆楷原转过来看着文幻的眼睛,说:“上帝加给我们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境遇,都是为我们好,为我们能成为更好的人、做更好的事。所以,全然接受,全然体验,不要恐惧,如此便好。”

文幻轻轻叹气,对自己摇了摇头。哲理谁都明白,但事情轮到自己,总无法释怀。她知道陆楷原不过是想安慰她,或安慰他自己。

两人沉默下来。片刻后,文幻抬起头来看着陆楷原,只见他望着远方出神,目光清澈而深邃,却透着淡淡的茫然与无奈。

文幻靠近他,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预见了自己会怎样?我是说,具体一点,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这样,也许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想想办法……”

陆楷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是疾病?还是意外?不会是飞机失事之类的吧?如果是那样,咱们一辈子不坐飞机不就得了?”

陆楷原还是没有说话,眼中却似乎泛起了一点泪光。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我看到了自己的葬礼,很多次。”

文幻呆住了,一时间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觉得心中钝痛,耳边嗡嗡地响。过了一会儿,她才怔怔发问:“大概……在什么时候?”

陆楷原说:“很近,离现在并不遥远。”

离现在并不遥远?文幻看着陆楷原,眼中盛满了恐惧。惊吓、惶惑、疑问,都融汇在了她这一刻的表情里。

“我想,不会超过四十岁。”陆楷原的声音带着伤感,却依然低沉镇定,像是这句话已在他脑海中徘徊了许多年。

不超过四十岁。那只有几年了。文幻失神地想着。

“不一定准的吧?也许你弄错了呢?也许你神经过敏?”文幻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客观,但她的嗓音还是出现了颤抖和哽咽。

她又说:“我也常有悲观的想法,有时会有些不好的预感。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考试前总觉得自己会挂科,甚至梦见自己挂科的分数,都像真的一样。但后来不是都没发生吗?都考得挺好的呀。”

“还有以前坐飞机,有一次颠簸得很厉害,氧气面罩都掉下来了。那次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眼前还闪现了飞机坠毁的画面。可后来还不是平安了吗?事实证明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所以你也别傻了。偶尔梦见一些不好的事情,反而是好事啊。不是说梦都是反的吗?预感有时候也不准的啊。我看你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嘛,就是喜欢乱想啊……”

“别说了,文幻,别再说了。”陆楷原轻声打断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像是一种安慰,像是一种怜悯。他语调低沉、缓慢,却非常的冷静、肯定,“你知道我是谁,文幻。你知道,我不会弄错。”

文幻怔怔地看着陆楷原,被猛然击垮了那样,再也说不出话。

她的手被他的手握着,感受到一股温暖而哀伤的抚慰。她就那样呆望着他。她是多么不想承认,可她知道,他是对的。

他不会弄错。他从来没有弄错过。

恐惧将她包裹,随即是莫大的悲哀。

她忽然受不了直面这残酷。她抽回自己的手,离开他,一个人跑到阳台上去。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她觉得冷,但她什么都顾不上。她看着夜空,看着江水,看着这个繁荣的城市。她哭了。

她不过二十六岁,她爱的男人也不过三十三岁。生老病死应该是离他们无限遥远的事情。他们应该还有大把的快乐时光。

可是……

命运究竟是怎样一头怪物,会潜伏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等待着有一天狰狞地扑到他们面前,撕碎他们的幸福?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大一座城,时光这么无边无际的悠悠长河,为何就不能安容他们一段相爱到白头的岁月?

文幻的眼泪不停地流淌下来。她没有力量面对这一切。

陆楷原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他搂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向自己。他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样安静地站着,陪着她。

过了许久,文幻慢慢平静下来。她抹去眼泪,定定地看着远方,神情中忽然有了一种安宁与通透。她幽幽地开口说道:“你相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十四年前你救过我,十四年后我们又再遇到,你成了我的心理医生,而我爱上了你。你觉得这仅仅是巧合吗?我对你说起那些往事,而那些往事里竟然有你。你觉得这也是巧合吗?这一切难道不是上苍的安排吗?若是上苍安排,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是为着我们好,这一切的发生,都有我们无法知晓的缘由。一切都是因果。那我们全然接受就好了,去体验就好了。你说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能害我,这又哪是你说的全然接受?”

文幻的一番话让陆楷原怔住了。的确,他陷在一个悖论中。是顺应命运的安排,体验短暂的幸福?还是用理性去操纵,为着她长久的幸福,做出不舍之舍?究竟哪一个才是安然接受?

“还有,也许我们都太悲观了呢。”文幻又说下去,“你的所谓第六感,总有偏差的时候吧?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梦中所见是真的,你看到自己的葬礼,看到自己还很年轻,可或许你就是不容易老,就是显得年轻呢?也许你看到的那个画面,你已经五六十岁了呢,那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在一起呀。”

陆楷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文幻。这女孩子还是太天真、太乐观。她越是这样天真乐观,他就越是觉得心痛。

他不忍心告诉文幻,在他无数次预见的那个葬礼上,他也看到了文幻。她也还是很年轻,约三十来岁的模样。她在他的棺木旁哭得伤心欲绝,身边还有一个幼小的孩子。

这就是,他极力想要为她改变的命运。

2.

生老病死、天灾人祸,这些本就是生命中无可避免的“阿基里斯之踵”。只是很多时候,人们回避去思考它们、面对它们。

每一天、每一夜,生活自有足够美好欢乐的琐碎细节,让人可以沉溺、再沉溺,而不用为那些终极问题所烦扰。

但此刻,当爱情之花刚刚绽放,文幻却突然被迫面对如此严酷的一个现实。这现实太沉重,也太突然。她猝不及防。

凌晨时分,陆楷原送她回家。一路上,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她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一般,头脑是空白的,心也像被掏空了。

从起先以为陆楷原在开玩笑、找借口不想结婚,到相信陆楷原的预感,但心存侥幸,觉得可以设法避免灾祸,再到陆楷原确凿说出葬礼的细节,她已然逃无可逃,无法再安慰自己、哄骗自己。

陆楷原说,若非她提到结婚,他还不愿醒悟,不愿面对,还想继续蒙蔽自己,放纵自己,与她相守几日,也是好的。可她提到了结婚生子,提到了未来,他不得不醒来,不得不做出决断。

他说,他不能害她一生不幸,宁可不要那短暂的、可以数算出日子的幸福。他说,她生命中一定有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以陪她过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日子。他让她不要放弃等待与希望。

他又说,人生苦短,宇宙苍茫,陪伴有很多种,有身体的陪伴,也有心灵的陪伴。灵魂可以跨越时空和维度。爱会一直在。

灵魂可以跨越时空和维度。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在暗示什么?文幻心绪混乱,心痛如绞。她已丧失了思考的力量。

文幻的心落到了谷底。

接下去的两天里,她什么都没心思做,成天仿佛梦游。

下班路上,她看街边的花草、天上的浮云,都有伤感的情怀;看路灯瘦长的影子、霓虹闪烁的节奏,都有孤寂的意味。

似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带着命运的暗示。

而那晚之后,陆楷原也陷入了某种消沉,再也不主动联系文幻。两人刚刚开始的爱情,骤然就中断了。

到了第三天,文幻才觉得缓过来些,心里平静了不少,于是振作精神去五十层的诊所找陆楷原,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可她却惊讶地发现,诊所门关着,空无一人。

他怎么了?他去哪儿了?文幻担心起来。她愣了半晌,看着紧闭的玻璃门,徒劳地用手拉了拉门锁,许久,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她很想给陆楷原打电话询问究竟,却又想,他也许是想一个人清净几天。就让他再清净几天,自己想想吧。

可文幻自己的心又再度陷入了矛盾、纠结,与反复轮回。

她有时会突然觉得陆楷原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结婚,才故意找借口;一时又觉得他不可能骗她,不可能为了不结婚而编出如此可怕的故事。那么他说的预言都是真的,她再度陷入悲伤。

又过了两天,网上买的那个自动感应猫厕送来了。文幻看着它,心里更难过了。她想把东西送到陆楷原家,却不知该不该主动跟他联络。他曾说过,收养爆爆只是个过度,解燃眉之急,而非长久之计。那么,现在把这个感应猫厕送过去,就是在逼迫他作出长久之计。这必然又将扰乱他的心绪,增加他的忧愁。

已经快一周了,陆楷原一点消息都没有,人也见不着。

文幻心烦意乱,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她想知道他好不好、爆爆在他家过得好不好。最重要的,她想念他。

于是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给陆楷原发信息,斟酌再三,她的信息是这样写的:

爆爆好吗?没抓坏你的沙发吧?抓坏了我赔好了。如果买猫罐头的话,记得要伟嘉,不要喜悦。如果你自己做饭,就给它留几只虾,记得把虾头去掉。给它虾头的话,它会整个吞下去,第二天又吐。

文幻在短信里只说猫,只字不提两人的关系,也不提那晚的伤感话题,就好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这几天的隔绝。

她把这条短信视作一个台阶,给她自己和陆楷原下。

她想,两人说说猫的事,说着说着也就把那天的事给过去了。未来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眼前的日子混一天是一天。

但陆楷原却没有回信息,连句最简单的“好的”或者“好”,都没有。文幻不相信陆楷原会这样对她,执著地时时查看手机。她等啊等啊,在希望和失望中轮番煎熬着。

一整天过去了,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文幻实在忍不住了,再次给陆楷原发去信息:

我想了很久,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你担心的事情最终会发生,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过去和未来都是虚幻的、不确定的,我们拥有的就是当下。所以,让我们珍惜当下,尊重自己此时的意愿和感觉。让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幸福,哪怕一天。

依旧没有回信。

文幻急了,干脆拨电话过去。电话通了,《莫扎特再世》哀婉地奏了一遍又一遍。陆楷原没有接听。

好了,他的电话是通的,说明他看到了那些信息。可他为什么不回复呢?很显然,他是故意不回复的。文幻绝望起来。

文幻再次去诊所找他,发现诊所仍然闭门歇业。

文幻又去他的公寓敲门,发现他竟然也不在家。

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他是故意在躲她吗?

文幻失魂落魄地回到写字楼,心里一时没主意,她去便利店找老钟。这一找可不得了,她发现爆爆竟然被送了回来。

老钟说:“陆先生是前天把爆爆送回来的,走之前还留下了几袋猫粮和几家宠物商店的卡片,让我转交给你,说可以选择一家宠物商店送过去,让他们给爆爆找个长久的主人。”

老钟又说:“还是去找一个地方寄养爆爆吧。养在店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个店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换主人了。”

文幻完全没在意老钟说什么。她只知道,陆楷原抛弃她了!他躲开她了!他消失了!文幻一下子哭了起来。

老钟慌了,忙安慰她:“别急别急,暂时养在这里也可以的。你看你看,怎么哭了呢?为了只猫,至于吗?真是个孩子,别哭了啊,就先养在这里吧,我替你养着,啊……”

文幻不理老钟,自己走了出去。她满心想的是,陆楷原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两人处得好好的,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了,说把爆爆送回来就送回来了,连招呼也不跟她打一声。他究竟去了哪里?

文幻再次给陆楷原打电话。这一次,对方关机了。

文幻急了。她隐约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她再次赶到他的公寓,拼命敲门,却始终无人应答。

再打他电话,依然关机。

不得已,文幻报了警。

两名警察赶来了解情况,最后回答文幻,也许他出门去了。

文幻说:“可现在联系不上他。万一他遇到了危险呢?我们得想办法帮他啊。至少你们得帮我联系到他啊。”

那个胖警察问:“你是他女朋友吧?你们最近吵过架吗?闹过分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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