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提前看到很多事情,却看不清生活的真相。
我能了解未来,却不了解身边正在发生的事。
1.
“沈一舞?你表妹?不会这么巧吧?”元灿听文幻讲她看到表妹在陆楷原的诊所当班,不由得发出惊叹。元灿并不清楚文幻与这个表妹之间太多的过结,但也略知文幻有这么一门亲戚。
“就是这么巧。”文幻有点无奈、有点心烦,“前不久在陆楷原的讲座上见到她去提问,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他的助理。”
“在这之前,你和她有多少年没见了?”元灿问。
“都记不清了,有六七年了吧……”文幻沉沉说道,顿了顿又追加一句,“六七年不见,一见就来夺我所爱。”
“也不见得吧?”元灿笑,“陆医生跟她暧昧了吗?”
“我看快了。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怎么一下子就能去高端心理诊所当助理?说不定……”文幻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自己也不知说不定什么。她不想去强化自己的猜测。
“好了好了,别捕风捉影啦。”元灿笑着揶揄,“跟自己表妹争风吃醋,有出息吗你?难为情吗你?”
“反正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又如何?就算你表妹巴巴地往上贴,故意来勾引陆医生,陆会喜欢她吗?你别那么没自信好不好。”
文幻知道元灿说的颇有几分道理,但她还是有点不痛快,垂着头不作声。
元灿又说:“知道三大爱的终结者吗?需要、期待和妒忌。而我个人以为,妒忌是爱情的第一大杀手。”
“唉,算了吧。”文幻叹气,“什么杀手不杀手的。我跟陆医生之间本就不存在什么爱情,何来被杀的资格?”
“哦?是吗?那为什么,有些人说跟他再也不来往、再也不联系了,过几天又和他碰到一起了呢?”元灿嘿嘿笑。
“唉,是偶然碰到嘛……”文幻辩解。
“咳,行啦行啦。”元灿笑着打断文幻,“你这个人啊,就是城府太浅。”元灿拿过来人的语气教训她,“你的情绪和心理活动都是一目了然的,这样怎么在人际交往中获胜啊?尤其在爱情里啊,是需要讲战术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别一味地暴露自己的内心。”
“可问题是,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是我在进,他在退啊。”
“对啊,就是因为你一直在进,他才一直退。你试试不再往前进了,试试往回退。”
“那样我和他就离得越来越远了,因为他不会进的。”
“也许会呢?你总得试一试。”
“唉,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我跟他之间已经没什么进退可言了,都结束了。”文幻脸上浮起黯然之色。
“看,你还是太在乎他,一脸的放不下。”元灿叹气。
“也许吧。”文幻说,“是他太优秀,我高攀不上。他这样的男人该多招女孩子喜欢。我表妹不已经蠢蠢欲动了吗?”
“跟你讲了,陆医生不会喜欢你表妹的。”
“你又怎么知道不会呢?人心难测。”
元灿听了直摇头。苏文幻在感情上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因为沈一舞的关系,文幻发誓不再上五十楼了。
她进出大楼都小心翼翼,很怕在电梯里遇到这个表妹。但不知为什么,从没遇到过她,不知是谁在避开谁。
但文幻有时会在电梯里遇到陆楷原。
自从那天的事情之后,陆楷原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现在他遇见她会主动和她打招呼,有时说上几句客气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开始做朋友了吗?文幻想。
无论如何,文幻开始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场和以前不同了。陆楷原不再那么冷傲,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了。他们现在的关系真的有点像朋友,或者比朋友更进一步,但又不是男女朋友。
两人一起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文幻总在二十二层出去,出去的时候她会和陆楷原道一声再见。他便也微笑,道一声再见。这种轻松随意的招呼放在以前是没有的。
每每这时,文幻总觉得从一层到二十二层的距离好短,电梯运行得又好快,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但有时乘电梯的人多,每一层都有人进出,电梯老停老停的,过程就很慢,就可以让她和他在一起多待一会儿。这些小事都会让文幻觉得快乐。
他们算是经历过了男女恋爱的所有的阶段——她暗恋他,表白,他拒绝,她失恋,她与别人恋爱,他又对她好,把她找回来。文幻觉得现在的自己已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现在她很少对他有什么具体的期待,也很少为他的态度患得患失了。他反倒对她越来越温暖。
甚至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公司楼下偶遇,陆楷原还邀请她一起吃晚饭了。就在附近的小餐馆,他们吃了些西式简餐。照例是陆楷原请她吃,席间对她颇有关怀,一如既往的绅士作风。
但文幻觉得他们此时的相处更像是遵循一种朋友间的礼仪,轻松愉快而没有负担,彼此都没有去探究更多的意义。
如今的文幻也算懂了点情场世故,知道放下得失心,才能更轻松自如地与他交往。这样的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饭后他送她回家。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肢体上的接触,或说什么暗示性的话语。一切都温和、自然、妥贴。
文幻说不上她和陆楷原现在的关系是什么。普通朋友?又比普通朋友多一点。男女朋友?又比男女朋友少一点。也许就是那种彼此很信任的好朋友,有一点暧昧不明,有一点克制。
文幻看不清此时两人的关系在往哪里走,但她觉得就这样简单快乐着,什么都不去想,也挺好的。
2.
开春之后,文幻又忙起来了。公司新上的电视剧在城里开拍。
由于不少人马都扑在之前那个古装电影上,留守公司的职员便时常需要去城里这个片场帮忙。文幻作为新剧的“项目监制”,自有无数琐碎的事情需要打理,有时甚至要帮着干些体力活。
到了拍摄现场,文幻的主要工作是督场,偶尔帮做场记。在市区拍戏总会招来路人围观,哪怕是三流小明星也会有群众要求与其签名合影,往往闹出好大一片混乱。文幻有时还要帮着维持秩序。
这世界有很多美好香艳的东西,人人趋之若鹜。但文幻却觉得那一切都很无聊。她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时现场不太忙,她便会呆坐在化妆间或休息室,长时间地想着陆楷原。她想,这些天都没有见到他,不知他有没有想过她。他每天在那五十层的高高云端,也对这世界保持着某种疏离。或许在某种层面上,她与他恰是同样的人。
就是从这段时间开始,文幻给陆楷原发起了短信。
这一发就发了十多天。有时会从早上开工一直发到晚上收工,一天下来能发二三十条。
信息的内容都很普通,一般只是谈谈天气,谈谈工作,谈谈最近读过的书、午餐吃过的盒饭、路边正在迁徙的一群蚂蚁等等,还有一些临时冒出来的思考与感悟。有时文幻自己都觉得自己酸。
这样文艺、这样小清新的短信文幻能一直发下去,主要是因为:陆楷原竟然开始回复她的信息了!
虽然有时回复的间隔时间很长,但看得出来,他在忙完工作看到短信之后,是认真回复的。他对她的态度竟比过去好了许多。对一些很虚无很幼稚的话,他都有问有答了。
文幻很意外,也很感动,但她不做声色,怀着一份诚惶诚恐的喜悦,默默地守着这一丝丝隐秘而脆弱的联系。
这天早晨,文幻早早来到片场。这天要拍一场重头戏,有枪战,她不想错过观摩。
但她到了片场没多久,忽然收到陆楷原发来的一条信息:“今天别去工作了,请个假,在家好好休息。”
咦,这是什么意思?文幻好奇,回问一句:“为什么?”
隔了许久,陆楷原都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文幻琢磨着那条短信的意思,心想,难道预言家又有什么第六感了?让她回家,难道今天片场会出什么事?文幻觉得自己并不紧张也不害怕,反倒是有些好激动与好奇。
“短信发晚啦。”她回复陆楷原,“我已经到达片场啦,一会儿就要开拍啦。”同时发了个扮鬼脸的表情,以示心态轻松。
回完短信,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听陆楷原的话离开呢?
这天要拍的这场戏她很感兴趣,她很想留在现场看。她又想,现场这么多人,都是很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不会有什么事吧?再说陆楷原很有可能只是跟她开开玩笑,或者是关心她,因为前一天她刚刚跟他说过最近工作有点累,好想放假、度假。
于是她又给他发了一条:“放心吧,下午就会收工。你有空的话不妨来找我啊,我带你看看剧组,下午一起喝咖啡,怎样?”
一连几条信息发去,文幻等着,陆楷原却再也没有回复。
唉,他这人一向这样,忽冷忽热的,一忙起来就不看手机的,文幻想着。于是她也放下手机投入工作了。
这场戏采景在一栋陈旧的小别墅内,要拍的戏是几名歹徒与警察发生武斗和枪战。一上午,片场工作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发生。文幻一直坐在监视器后面观看拍摄,完全没体验到想象中的刺激与危险,甚至还有了一点失望。
接着到了午餐时间,文幻领了盒饭坐到僻静的角落吃。
不一会儿,只听楼下一阵骚动。来了个二线小明星,下午要拍他的戏。此人刚到场就招来一片围观群众。现场一下子混乱起来,连组里那些群众演员都丢下盒饭蜂拥而上,要一睹明星风采。
文幻索然无味,只听楼下热闹而不下去凑热闹。
很快,整个二楼片场只剩她一人了。她乐得清净,吃完盒饭就独自待着,拿出手机来看。
陆楷原还是没有信息给她。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忍不住又给他发——“在你眼中,我是怎样一个存在?”
陆楷原没有回复。
文幻自顾自发下去——“在我眼中,你是全世界……”她一行字还没打完,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墙壁和地板像是崩裂开来,她整个人被掀出几米开外,瞬间就有一片火光从一扇门里窜了出来。
整个过程只是电光火石一瞬间。这一瞬间短得来不及让她有任何念头和反应。她根本无法辨别发生了什么事。当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的时候,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这天早晨陆楷原给她发的那条信息——今天不要去工作了。她竟没当一回事,没听他的话。
这陡然的闪念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打碎。她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看清什么,就被一阵窒息感击晕了。
然而这时,忽然有人从她身后猛地抱紧她,将她拖离了房间。
失控中,她看到自己的手机跌落在不远处的地上,迅速被火海吞没了。她本能地用手抱住头,闭上了眼睛。
待一切稍稍平息,文幻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然后她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心猛地抽动一下,随即狂跳起来。
抱着她的,竟是陆楷原。他怎么会……?
她来不及去想。她甚至怀疑这一切只是梦。
陆楷原紧紧抱着她,神情略为紧张。他定睛看着文幻,看清她没有大碍,这才慢慢地松开了她。
“你……你怎么……?”文幻惊魂未定,声音都是颤抖的。但她一时耳聋了,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陆楷原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慌里慌张地摇头,表示自己听不见。
他又说了什么,同时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黑灰。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深情与关切,目光里满是疼惜和担忧。
她恍惚地看着他,也不去管他在说什么,不去管自己的耳朵听不听得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许久不动。
目光和目光胶着在一起。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
这是两人间从未有过的充满温柔诗意的一刻,带点劫后余生的悲情。他们凝视着彼此好一会儿,像是要看进对方的灵魂里去。
周围变得很静。时间仿佛停滞了。
他们神色安然,看着彼此,像是被某种屏障与人间隔绝开来。他们像是已经忘了刚刚发生的险情。
几秒钟后,裹着他们的那层屏障消失了。他们同时落回了人间。文幻觉得自己听力恢复了些。她听到了楼下人群的叫嚷,还有周围墙壁破碎掉落的声音。陆楷原拉紧文幻的手,领着她迅速朝楼下走去。
楼下,整个片场早已乱成一团,警笛呼啸。消防队也来了,见陆楷原和文幻从烟尘里走出来,迅速指挥他们往外撤离。
事故原因还不清楚,初步估计爆炸发生在二楼,旧楼的天然气管道老化,在拍摄打斗的过程中破裂泄露,遇火星爆炸。
幸亏文幻待的地方与爆炸地点隔了两间房间,否则性命堪忧。
劫后余生,文幻跟领导告假,跟随陆楷原离开了现场。
两人到了安全的地方。
陆楷原问文幻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文幻笑,说自己全须全尾的,检查个啥。陆楷原说:“这里擦破皮了。”他指指文幻的胳膊。文幻还是笑,抬起手臂对着伤口吹一口气,“一点小伤,算什么。”
“那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
“不要不要。”文幻笑着,撅嘴嗔道,“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她心里想,这人真是的,尽说扫兴的话,虽然她也明白陆楷原是紧张她,毕竟他们刚从爆炸现场跑出来。
这时陆楷原拿出自己的手机来看。
文幻在旁边偷看一眼,发现他在看的竟是那条信息,那条她写了一半的信息,竟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发送出去了。
——在我眼中,你是全世界……
文幻这才想起来,她的手机刚刚已经葬身火海了。
那么这句话说到一半的话,就让它说到一半吧。她本想说的是:在我眼中,你是全世界唯一让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陆楷原看完信息,放下手机,转过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忽然看懂了他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用把完整的话说出口了。他的眼神在告诉她,她没说完的话,他全明白。
她甜蜜而害羞地笑了,问:“那我呢?对你来说,我是……”
“你是……”他不等她说完就把话接上去,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她看出他的踌躇。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难以开口。
有一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无言地看着彼此,只有不可逆转的时间在他们中间悄悄流淌。
他看着她,温柔而深情,目光像是具有无尽的穿透力,直直抵达她心里。他终于说:“我想说,文幻,其实,我一直……”
文幻的心紧紧地悬了起来。她失魂落魄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知道他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她只是不敢相信他真的会这样说,而同时她也在害怕,害怕他忽然改变主意,不再说下去。
所以这一刻成了她性命交关的时刻。
但陆楷原接着把话说了下去:“其实……我也一直……爱着你。”
终于,终于,他终于肯说出这句话。
文幻呆住了,一瞬间只觉得眼前有金光飞过。
什么不再干涉你的事,什么让我们只做朋友,原来都不过口是心非。原来他们一直口是心非兜兜转转,给了彼此那么多折磨。
好在,机缘再次将他们推给彼此。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刻。
文幻的眼中一片潮湿。
自己朝朝暮暮惦念的人、痴痴傻傻爱着的人,恰好也爱自己,并终于对自己表白,这是怎样的一刻,她真希望时光在这一刻停滞,让她好好看着他,把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听一遍、再听一遍……
其实,我也一直爱着你。
文幻二十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着落。
爱情、生活、幸福、浪漫、依靠、家庭、未来、孩子、一辈子……一切的一切……一切她过去和现在认为重要的东西,都有了着落。
最初的惊讶和喜悦过去之后,她平静下来,低下头,轻声问:“你爱我什么呢?我这人傻乎乎的,双q双低,又不好看。我一直以为你心里是讨厌我的。我一直以为,这辈子跟你是没有缘分的了……”
文幻说着,泪水流下来。她感触太多,无法自已。
陆楷原将她拥进怀里,吻她头顶的发丝,“是,你是有点傻,但傻得可爱。你有很美丽、很丰富的灵魂。还有,你非常好看。”
浓烈的幸福感袭上心头,文幻闭上眼睛,任泪水肆意滚落。即便现在就死去,也是快乐的。
3.
这样子就算在一起了吧?就算开始恋爱了吧?文幻跟随陆楷原走在街上,心里甜蜜地想着。他的表达并不啰嗦,但真诚、热烈。
没有想到会因祸得福,一场事故让他赶到她身边,向她表白。尽管这表白迟到了这么久,但这仍是她能想象的最大的幸福。
文幻问陆楷原接下来去哪里。陆楷原说,先陪她去买个手机。
文幻说:“不急,迟些再买好了。”她心想的是不要买了,一个新手机动辄好几千,家里还有一个旧的可以凑合使用。
陆楷原却执意拉着她走进一家通讯专营店。他说:“你的手机是因为我才弄丢的,算我赔你一个。”
文幻傻傻的,心想怎么是因为你呢?但她明白陆楷原的心意。
文幻站在柜台前挑选手机,目光扫过一排产品,思绪却不知飞到何处,满心诚惶诚恐。她想,陆楷原已在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
陆楷原看出她心不在焉,嫌她拖沓,干脆做主替她选了一个。并不是最新款的,但和他自己现在使用的手机是同款。
“就这个吧?”陆楷原象征性地问她,同时已吩咐售货员开票。
“好啊。”文幻点头微笑。这样两人就是在使用情侣手机啊。
买完手机,又补了sim卡,两人回到街上。
陆楷原问文幻想不想吃点什么。文幻提议去街角那家咖啡馆坐一会儿,喝点东西。陆楷原微笑算作回答,跟着文幻走。
两人一路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肢体接触。到路口站下来等红灯,也相隔有一尺的距离。但文幻觉得身心充盈饱满,身边那个人清晰地存在于她的知觉中,带给她无限的快乐。
她知道自己真的在恋爱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带着一层神秘的光晕,脚下轻飘飘的犹如踏在云端。
她时不时转过脸来偷偷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像是在小心地维系着什么、呵护着什么,像在担心一个美好的梦随时会醒来。
一直到走进咖啡馆,她的一颗心才渐渐踏实下来。
她让陆楷原去坐,自己去买咖啡。她问陆楷原喜欢什么口味?陆楷原说随便。她说:“认识你那么久,从没听你说过任何一个喜好。”
陆楷原笑了,想了想说:“黑浓咖啡。”
文幻也笑了,终于得到一项资料。现在开始慢慢收集他的喜好。
陆楷原取出信用卡递给文幻,说:“密码是一样的。”
文幻忙说:“不要不要,今天我请你。”
陆楷原笑,“我从来不让女人请客。”
“嗯?那么说你经常请女人的客咯?”文幻眯起眼睛调皮地反问。
陆楷原但笑不语,把卡留在文幻手里,转身去找座位。
文幻买了一杯黑浓咖啡、一杯摩卡、一块巧克力蛋糕。走到座位旁的时候,她看到陆楷原在留言本上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文幻放下咖啡就要去抢本子。
“没什么。”陆楷原笑笑,合上本子挂回身后的墙上。
“给我看看嘛。”
“没什么好看的。”
文幻笑笑作罢,想待会儿趁他不注意时再拿过来看。
午后的咖啡馆人并不多,一首异国小情歌若有若无地响着。文幻和陆楷原坐在一张小圆木桌旁,各自喝着杯中的咖啡。文幻拿塑料小叉子慢慢吃着盘子里的巧克力蛋糕,漫不经心地说起公司里的事,又说到自己的工作。陆楷原一直静静地聆听。
可文幻其实一点儿也不想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她想跟他好好谈谈,谈谈他们的生活,规划他们的未来。
她想以女朋友的身份问他一切和他自身有关的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数字,最喜欢的食物……
但他看起来像那种人,那种没什么特别偏好、对一切都无所谓、不在乎的人。并且,他显然是个慢热的人。所以她只好跟着他慢热的节奏,先谈谈无关紧要的工作。
陆楷原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她说话,就像他们之间一贯的相处,她说,他听。她絮絮叨叨,他沉默微笑。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喜欢他这样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好像能一直看到她心里,好像她所有的烦恼和委屈他都懂得。
后来她说停了,她被自己那些无关紧要的工作话题烦透了。
他微笑,明白她的心思,却仍耐心的开导她:“工作难免劳累,心烦的时候,喝杯热茶,深呼吸,或者看场电影,要学会调节自己,不要习惯性地抱怨。要知道,大部分人不喜欢听抱怨。”
文幻警觉地看向他,“这么说,你也不喜欢?”
陆楷原笑笑,“这是我的工作。”
文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想,心理医生的一部分工作也许就是让那些原本要流入生活中的抱怨有个统一的回收点,就像情绪垃圾筒。如此看来,这份工作也的确不简单。
她说:“我知道,抱怨不好。很多灵修类书籍也劝人不要抱怨。可大家要是真的都不抱怨了,生活得太理性,行为举止都像由公式计算好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又说:“比如,我每天就是在同事们习惯性地抱怨‘唉,今天才星期一/二/三/四啊’中得知今天是星期几的。如果大家都不抱怨了,我忙得晕头转向时还得去翻翻日历才能知道今天星期几。”
陆楷原笑起来,无语地看着文幻。她总有这个本事,用一些歪门邪理把原本严肃正经的事解释得面目全非,但让人细细一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最后会觉得好气又好笑,甚至好笑远远多过好气。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文幻娇然一笑,调皮地看着他。
几乎没有犹豫地,陆楷原握起文幻放在桌上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文幻有一瞬的惊慌,随即呆呆地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中,看着他的嘴唇轻触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不敢相信他会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甜蜜的举动。
但他只是点到为止,很快松开了她的手,安静地凝眸看着她。
文幻的心狂跳不止。仅仅是轻吻一下手背,已让她觉得整个世界像是布满了彩虹,美得不可思议。
她羞红了脸,低下了头,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目光和目光对上了。他们望着对方,都没有说话,彼此浅浅地会心一笑。这是恋爱中的人才看得懂的微笑与告白。
然而,这对恋爱中的人太过专注于彼此,瞳仁中只盛得下爱人的脸庞。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咖啡馆外的人行道上,仅一道玻璃墙之隔,一个年轻女孩伫立的身影。她像是不经意地路过这里,慢慢停下了步子,隔着玻璃墙注视着他们。她面容沉静,没什么表情,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眼中却渐渐浮起隐约的恨意。
4.
咖啡喝完,陆楷原说他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得去诊所了。
文幻说:“我和你一起去。”此刻她像全天下所有刚刚开始热恋的女孩一样,甜蜜又缠人,最好时时刻刻与恋人在一起。
陆楷原自然懂她的心思,微笑着说:“我要工作,你去了也很无聊的,不如就在这里休息、看书,等我。”
“等我”二字让文幻觉得满足。况且她想,自己刚刚成为他的女朋友,可不要这么快就变成他的“麻烦”。于是她微笑点头,作顾全大局状:“那也好,你别太累了。我等你,晚上一起吃饭。”
陆楷原答应了,又握了握文幻的手,然后起身离去。
文幻望着他走出咖啡馆,走向十字路口对面的大厦。她觉得那个背影非常俊朗、高大,有种踏实感。那就是她将要陪伴一生的人。那就是她深深爱着的人。她心里涌起无限的快乐与感动。
文幻独自坐了会儿,喝完了咖啡,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她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来看。厚厚一沓报纸内容五花八门:某西甲球星转会谈妥天价9000万;某台湾61岁影星巴厘岛大婚狂欢两日豪掷530万;本市某楼盘600套特价房半日内七万人疯抢……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各种信息狂轰滥炸。她随意地翻看着,那些都是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情。她很快跳过了整份报纸,最后看了一眼角落的天气预报。只有天气预报还跟她有些许关系。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恋爱中的人眼中只有自己所爱的人,对其他的一切都视而不见。还看什么天气预报?哪怕狂风暴雨,打不打伞也都是无所谓的。有爱情包裹着,连淋雨都是诗意的、浪漫的。
文幻放下了报纸,望着窗外发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他们都是与她没有关系的人,她想。此刻,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与她有着深刻而重要的关系。那么,与其发呆,不如去找他,在他诊所的休息室里等他。待他结束工作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得到一个惊喜。
恋爱中的人真是一分钟都不舍得分开,分开一分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文幻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一边已走出咖啡店,走到街对角的大楼下。她想带点喝的上去给陆楷原,就去老钟的便利店。可这天是周日,便利店没开。她又退出来,去大楼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那种瓶装的维生素饮品,四块钱一瓶。她选了两瓶,从钱包里数出八个一元硬币,投进机器,听了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她心情好极了,便觉得这声响也极为活泼欢乐。她微笑起来。
两瓶饮料落下来,她俯身去取。抬起头的时候,她从贩卖机的玻璃罩子上看到身后一个人的影子。那人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像极了某个人。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她没有看错,眼前的人果真是她的表妹,沈一舞。
那次在上大讲堂里远远一见,后来又在陆楷原的诊所匆匆打了照面,其实她都未曾把这个表妹看得真切。而此时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这么近的距离,表妹直视着她,她才终于看清楚了她。
经过这么些年,沈一舞明显有了些变化,原来的阴郁、愤怒中,多了一份世故、圆滑,以及一种学出来的放松姿态,这在生人面前多少有了些迷惑性。但文幻却看出这种姿态背后的辛苦与做作。
她看到一舞微笑着说:“又见面了啊,表姐。真巧。”一舞拿腔拿调地打着招呼,端着一副懒洋洋的架子。
一舞原比文幻小三岁,如今口才、眼神却比文幻老练得多,衣着打扮也比文幻成熟得多。她穿着黑色雪纺连身裙,搭配讲究的黑丝袜和高跟鞋,看上去倒像文幻的姐姐。
而文幻穿着平常的牛仔裤和板鞋,身上套了一件红色的、带两只猫耳朵的连帽卫衣,看上去只有十八岁。
加之她上午在片场经历了一场险情,身上衣服有些脏,还挎着只旧旧的帆布包,像极了那种刚放学的邋里邋遢的中学生。
文幻知道自己气场上已经输了,但她不急着开口,倒想看一舞自己把戏演下去,看看她能说些什么。
一舞也知道文幻所想,便不疾不徐地开口:“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占优,表姐,我有的你都有,我没有的你也都有。”
每个人有的东西不一样,我也有你不知道的痛苦,文幻想。但她什么都没说。
“可尽管这样,你仍是要和我抢。”一舞说。
抢?我和你抢什么了?文幻诧异,但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陆医生。”一舞直截了当道破玄机,“你在和我抢的,是他,是我这二十二年苦难生活中唯一一丝阳光和空气。”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有什么不懂的?苏文幻。我喜欢的男人,你也喜欢。”
沈一舞的强势措辞让文幻一时愣住,说不出话。她可以理解一舞的心态,但一舞这般理直气壮咄咄逼人,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和陆医生之间本可以有进一步发展。”一舞继续说下去,“他赏识我,有意栽培我。而我也爱他。我跟随他工作,会有极好的发展前途,我也渴望和他在一起。可是最近,他却疏远我了,原来是因为你。”一舞说到这里竟有一丝哽咽,“苏文幻,你已经拥有那么多那么多了,你为什么还要抢我手中那么少那么少的东西?你知道吗,我刚认识陆医生的时候,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一段时光。我本来以为可以就此快乐地走下去。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你存在?为什么会有你在我们中间?为什么总是你,总是你在破坏我的幸福?”
文幻简直听呆了。她想说,是她先认识陆楷原的。可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别人认定你有罪,多说只会越描越黑。
“从小我就知道,我很不幸。而你,就是那个带给我不幸的人。我至今记得,爸爸回家拿刀砍妈妈的那天,是儿童节的前一天。本来他们答应第二天一起带我去动物园的,可是……”一舞看向文幻,眼神透出冰冷的恨意,“可是再也没机会了。那时我只有八岁,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心中存着满满的期待,然后就此落空,我的家毁了。就是因为你告密,苏文幻,就是因为你,我家破人亡。你知道吗,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是你毁了我的家,是你。”
文幻听着表妹的控诉,内心震颤。不安、怜悯、悲哀、恐惧、懊悔,各种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使她内心无法平静。但她打定主意不生气,不发怒,不反击。对这个表妹,她仍是心痛与怜悯。
“现在我自己也能去动物园了,不用别人带我去,也不用等到儿童节,我想去就去,天天都可以去。但我不会再去了。我对动物园有了阴影,甚至有了恐惧感。我恨动物园。我恨儿童节。我也恨你,苏文幻,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如此一字一顿、充满恨意的表述,让文幻心中波涛起伏。她忍耐片刻,等对方说完,然后深呼吸,沉下气,开口说道:“一舞,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不管你怎么想我,我自认无愧于良心,无愧于你。更何况,多年以前,我也是个孩子。我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我希望我们都能放下那件事,让过去的过去。在心里,我还拿你当妹妹,当亲人。我不求你同样对我。但至少,你应该放过你自己。”
文幻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舞冷冷地看着她,眼中只有不屑。
文幻不为所动,只管说下去:“其实你也知道,我没做错什么。你只是要找个人出气、泄愤而已。所以,如果你觉得痛快,尽管冲我来好了,来惩罚我、报复我好了。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别再对过去耿耿于怀了。你心里的空间被怨恨充满,如何让幸福与快乐进来?”
“好,就算像你说的,过去的事让它过去。那么对于陆医生,我们是否也应该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文幻诧异。这又不是比赛,又不是考试,陆楷原喜欢谁,愿意和谁在一起,没有人可以勉强。
“至少我没有像你那样,用尽手段,在他面前装可怜,倾吐什么童年阴影来博得他的注意……”
她在说什么?文幻越来越不理解。一舞她又怎么知道她曾经向陆医生讲过自己的童年往事,难道是陆告诉她的……
就在这时,文幻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clare,请你不要这样,听我来跟你说,好么?”文幻转过头,看到陆楷原。
陆楷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身边。他走向沈一舞,诚恳地望着她,想要劝导她。文幻默默退到一边去。
只听陆楷原轻声而和蔼地对一舞说:“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楼去谈,好吗?或者改天,等你情绪平定的时候,我们再谈。”
一舞倔强地看着陆楷原,带有戒备,眼中写着否定的答案。她似乎想立刻把事情讲个清楚,争个胜负。
陆楷原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好吧,那就现在说吧。”他语调平稳,面色沉静。文幻站在一旁却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波澜。她欣赏着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真正的男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你知道,机缘巧合,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陆楷原说下去,“你也听过我的讲座,接触过我的工作,最重要的,你也一直在学习心理学,所以你一定能明白,人的成长,最终是一个自我与世界和解的过程。或许,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们都能做到冷静和客观,而对于切身经历,立场往往遮蔽了真理。但你要学习,试着理解,理解人性的脆弱与无力,学会接受命运的无常,学会勇敢地面对你生命中发生过的一切,好吗?”